第二年夏天,龙虎河突然没有水了。龙虎河之所以没有水,是因为杏儿到龙虎河里洗澡得罪了天地。作为姑娘,是不能光着屁股到河里洗澡的,特别是龙虎河。夏天的时候,队里收上去的地,又退了点回来,说是自留地。队里收工后,大伙都到自留地里种瓜种豆,天不下雨,就到河里挑水浇。杏儿的弟妹多,起得比别人早,鸡叫头遍就起床挑水浇菜了。夜里河边没有人,杏儿就脱光衣服,像男人那样在河里游来游去,然后用石头搓洗身子。坚硬的石头让她想到了与坚硬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她首先想到的是红旗李,这个并不坚硬的小伙子与那些荒唐的事儿,一个大活人就这样给蒸熟煮烂了。想到懒人张,她就不得不想到李铁蛋,这个坚硬的小老头就像手中的石头,让她感到疼痛。然而,疼痛是洗不掉的。杏儿洗了很久,洗着洗着,龙虎河的水就浅了。最后杏儿发现,自己光着屁股坐在河坝里,河里没有一滴水。

“杏儿光着屁股在河里游来游去,水就干了。”李铁蛋是唯一看到杏儿下河洗澡的人,但没有人相信他。妇女主任也说:“李铁蛋你这条老疯狗别信口开河,乱咬好人。”

“乱咬好人?”

李铁蛋说:“夜里我都看见了。”

妇女主任说:“笑话,龙虎镇的姑娘有十几个,夜里黑糊糊的,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下河洗澡的就是杏儿。”

“凭什么?”

李铁蛋说:“那我问你,杏儿左边的奶子上是不是有块指头大的黑痣?”

妇女主任“啊”地一声,愣住了。就这样,龙虎镇的人都知道,杏儿左边的奶子上有块指头大的黑痣。

女人结婚前的奶子是金奶子,女人结婚后的奶子是银奶子,女人生娃后的奶子就是狗奶子。杏儿还没有结婚,杏儿的奶子就是金奶子,龙虎镇的人有事没事就拿杏儿的金奶子开玩笑,杏儿觉得在人前抬不起脑壳来,就勾着脑壳,离开了龙虎镇。

杏儿走的那天,龙潭完成了最后一次吞吐,水就干了,只留下数丈宽的一个乱石坑,乱石坑的中央有一个水缸大的窟窿。

秋天的时候,龙虎镇的娃崽到乱石坑里玩耍,结果都不见了,做父母的想到窟窿里看个究竟,大伙就把人捆在箩索上,一根箩索接一根箩索地把人往窟窿里放,结果龙虎镇的箩索都用上了,还是没有把人放到底,从窟窿里回来的人说,窟窿没有底。

窟窿没有底,有如地狱的门,让人感到恐惧。李铁蛋就让队里的人把龙潭边上那根水缸大的古松树砍了,把窟窿给堵上。

没想到这一堵,竟然堵出了个龙潭水库来。龙虎河发大水,大水到了这里没地方出去,就把堰坝头的大田都淹了,一直淹到了麻田铺。

龙潭水库是六七年以后的事。这期间,龙虎镇差不多三年没下雨了,即使飘上几滴,也跟蜻蜓撒尿似的,落不到庄稼上。

现在,龙潭里还没有一滴水。我和梅花好不容易在屋边种活了一蔸南瓜苗,眼看就要开花挂果了,城里却来了个张四清,李铁蛋带着他到处揪资本主义尾巴,揪到就割了。

张四清说:“那蔸南瓜就是资本主义尾巴,最好自己割掉。”

那蔸南瓜是我和梅花一起种的,但梅花怕我受到牵连,就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

梅花说:“你别找我家狗娃的麻烦,那蔸南瓜和他没关系,是我一个人种的。”

然后梅花问张四清:“四清同志,南瓜都要开花挂果了,等我收了南瓜就平掉,再也不种了,你看行不?”

张四清说:“不行,资本主义尾巴必须马上割掉,否则,资本主义尾巴就会越长越长。”

见没有商量的余地,梅花就把那蔸南瓜连根拔了,两丈长的南瓜藤,我们做了两锅汤。

张四清是来龙虎镇割资本主义尾巴搞地富反坏的。

“龙虎镇之所以会死这么多人,是因为龙虎镇的民主革命还不够彻底,群众当中还隐藏着阶级敌人,地主和富农在搞复辟,勾结坏干部。”张四清说,“搞地富反坏得先成立贫下中农协会,组织苦大仇深的骨干精英,进行对敌斗争。”

李铁蛋就让民兵营长把龙虎镇的贫下中农都叫到自己的火炉铺上。

张四清说:“咱们成立的贫下中农协会,是受苦受穷人自己的组织,就是要给自己当家作主。”

李大富说:“咱们不是早就当家作主了吗?”

张四清说:“对对对,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现在的政权被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掌握着,我们要保卫党的革命成果,就得重新夺取政权!有了真正的权力,才能有力地打击阶级敌人,我们贫下中农才能真正当家作主,扬眉吐气。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宣布成立龙虎镇贫下中农协会筹委会,委员就暂时定为我们这些人。”

贫下中农协会是专门和阶级敌人作斗争的基本组织,每个大队都有一个贫协主席,我们龙虎镇也有,但龙虎镇的贫协主席不是选出来的,而是张四清指定的,张四清的手指往李大富的脑壳上一指,贫下中农李大富就是龙虎镇的贫协主席了。

就这样,李大富的脑壳上就多了顶皱巴巴的旧军帽。

“搞地富反坏,就是清查四种人。”

“哪四种人?”

“地主、富农、现行反革命和坏分子。”

李大富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四种人从人民群众中清查出来。龙虎镇的地主不多,就张进财和肥妹两个,但张四清说两个只能搞一个,李大富跟张进财和肥妹的关系都不错,因此伤透了脑筋,最后还是张进财勾着脑壳主动找上门去,说自己是地主,对食堂工作非常不满,是现行反革命。

他这个地主和现行反革命就这样定下来了。

我是第二个被李大富清查出来的阶级敌人,是富农和坏分子的代表。

按理说,我原有的成分是富裕中农,但李大富说把中间两个字去掉,把中间两个字去掉就是富农了。

李大富说:“没脑壳就是没脑壳,你要不是富农,怎么养得起那么多羊?”

李大富说的是那些野羊,我没话可说。

坏分子?定我坏分子是因为我杀了李大富家的大骚牯,而且是用枪打死的。“枪是用来对付阶级敌人的,而不是用来枪杀耕牛的。”李大富说:“枪杀耕牛,就是破坏生产,破坏生产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在四类分子的斗争大会上,李大富就是这样斗争我的。

逮住我和张进财,龙虎镇的地富反坏都齐了。但张四清觉得我和张进财只是小鱼小虾,应该重点清查当权派,夺他们的权。

听说要清查龙虎镇的当权派,夺他们的权,李大富开始有点怕。

“这样做会得罪人。”

李大富说:“得罪队长派重活,得罪会计笔尖戮,得罪仓管吃秤砣,这些人都是党员干部,我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张四清就拍拍李大富的肩膀,给他壮胆。

张四清说:“有我撑腰,别怕他们。”

张四清这么一说,李大富就不怕了,带着贫协委员们和张四清一起没日没夜地清理当权派的账,清理帐目、清理仓库、清理财物和清理工分。

这一清理,还真清理出了大问题。

账目不清,工分乱打,管理混乱,龙虎镇的干部都有问题,个个都是坏分子。

地富反坏抓到了,要洗手洗澡。但龙虎河里没水,张四清不知道怎么洗,公社干部说:“那你就把地富反坏押过来,我们洗给你看。”张四清就让扛着枪的民兵把我们押到公社。张四清到了公社才知道,李四清王四清们也把各大队的地富反坏押来了,台子搭在学校的操场上,主席台上挂着标语,两边还写了对联。后来主席台上穿军装的特派员大吼一声:“把地富反坏给押上来!”

一群扛枪的民兵就把我们押到了前台。

特派员说:“红旗公社群众诉苦洗澡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首先是红旗大队的群众代表揭露地富反坏的罪行。有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高喊着:“地富反坏想变天,人民群众眼睛尖,地富反坏白做梦,血债还要血来还!”接着她声泪俱下,历数那四个地富反坏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为害乡里如何心怀鬼胎,说到激愤处,她还一再跳到那四个人面前顿足垂胸,几欲撕打,都被旁边的民兵给拉住了。

下面的人就高呼打倒某某某打倒某某某。

那气势挺吓人的,我几次想抬脑壳看看,但都被身边的民兵伸手按下去了,只能勾着脑壳看自己的脚尖。接着是那四个地富反坏坦白自己的罪恶,一个接一个痛哭流涕地诉说,还不时打自己的脸。后来听到一个人说他用糠粑粑糟蹋了八个女孩子,猫在我身边的张进财猛地冲过去给那人一脚,说:“狗日的,把这个流氓给我骟了!”群众听了就往台上涌,民兵挡不住,我们只能蜷着身子让他们拳打脚踢。

后来枪响了,特派员朝天上放了几枪,愤怒的群众这才退下去。我们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哼哼,那个被张进财踢了一脚的流氓在台上翻滚哭喊,下身淌着血。

他真的被人骟了。

特派员说:“抬他去医院。”

然后总结成果。

特派员说:“这次大会是一个学习会,各大队回去之后,就照这个样子给地富反坏上课,让他们洗洗澡。”

龙虎镇的民兵连夜在晒谷场上搭了个台子。

第二天上午喇叭一喊,人就漫过来了。

张四清一拍桌子,说:“把地富反坏统统押上来!”

民兵就把我们押到前台,面向群众勾着脑壳站着。

除了我和张进财,清一色的生产队干部。

张四清说:“地富反坏洗澡大会正式开始了。”

然后站起来,背着双手从我们的面前缓缓走过去,边起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平时不干不净、沾油沾水沾了不要紧,咱们洗手洗澡。争取洗个温水澡。水热了烫人,冷了呢?又会感冒,不冷不热的正好。洗得干干净净的重新上阵。错过了机会可就不好了,等群众把问题揭发出来,上纲上线了,就不是温水澡了,是开水,会烫死人的。”

张四清回到主席台坐下后,生产队干部怕洗澡水太热,开始争先恐后交待自己的罪行。队长交待自己如何派工不公的,会计交待自己如何弄糊涂帐的,保管员交待自己如何在秤上做手脚的。后来就乱了,因为第八生产队的记工员在交待自己记工分时牵涉到了男女关系,这家伙说前几年割草积绿肥记工分,他经常利用多给工分的方法和队里的妇女们发生关系。

因为这家伙说的妇女们,所以有人问他:“到底睡了多少个?”他刚开始说四五个,后来觉得不对,又改口说是两三个了。后来张四清拍桌子一问,答案又成了七八个。

“到底是七个,还是八个?”

“八个。”

第八生产队就二十户人家,年轻的妇女也就十三四个,竟然让他睡了大半,那些有婆娘的自然不敢追问,怕问出个绿帽子来,可是那些没婆娘的,还有其他生产队的,非要砸破砂锅问到底:“哪八个?说,老实交待!”这家伙见势不妙,就捡着队里的寡妇说,但队里就三个寡妇,加上两个老太婆,也就五个,还差三个,只好又说了三个。

这一说,下面就闹翻了。

有个男人揪住自己的女人就打,边打边骂:“我看你偷人!我看你偷人!”女人说:“我没偷人,是台上那条疯狗乱咬人,有本事你打他去!”男人一想,对呀,我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老婆,要打就打那个流氓。

那男人松开女人,大吼一声:“狗日的流氓!”

然后冲上台去,揪住记工员就打,结果台下的群众一拥而上,生产队干部都遭了殃。

混乱中,那个记工员被人从台上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抬到医院抢救,人虽然活过来了,却得了脑震**,整个人都痴呆了。

洗完澡,然后开始夺权。

李大富弄不明白,于是问张四清:“我们还要夺谁的权?”

“当然是夺大队书记王家富的权。”

张四清说:“我们的夺权斗争一定要夺出水平,夺出贫下中农的气势!”

然而夺权斗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气势。

王家富说:“我不当这个书记了,行不?”

张四清说:“不行,不是你不当,是人民不让你当了,这个权还得要人民来夺。”

然后就开会。

然后就夺权。

李大富说:“王家富同志,你先歇歇,我替你领导领导。”

王家富说:“权交给你了,我走了。”

会就散了,权就夺完了。

张四清说:“这样不行,王家富是龙虎镇的一把手,有特权,肯定沾油沾水,挥霍浪费,猫还有不吃腥的吗?我们决不能姑息他,纵容他,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于是动员群众揭发王家富,可是群众说王家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和孩子都饿死了,没啥好揭发的。

“什么?”

“王家富的老婆和孩子都饿死了?”

张四清一下子找到王家富的罪证。

“王家富的老婆和孩子肯定不是饿死的,是王家富虐待死的。”

张四清不辞辛苦地走家串户,向人们说明王家富的恶毒之处,说他十有八九是暗藏在人民内部的冒牌党员、台湾特务、现行反革命,是别有用心,如果不是王家富,龙虎镇就不会饿死这么多人。群众恍然大悟,愤然作色,张四清把人民的积极性主动性调动起来了。结果龙虎镇的夺权斗争大会就开得有声有色,人民真正当家作主了。

但张四清还是很遗憾的,因为没有抓到王家富的男女问题。

在农村,最有威力的还是那种**养汉的事情。

张四清多希望台下有人捅破这一点,只要有人提一句,他就能给接下去一万句。

可是自始至终,人们一直缄口不语。

最后张四清不得不说:“暗藏在人民内部的冒牌党员、台湾特务都很狡猾,是不肯轻易低头认罪的,这样吧,今天的诉苦夺权斗争大会就开到这,明天继续上纲上线,把王家富这个老狐狸彻底斗垮了。”

第二天喇叭一响,肥妹第一个跳上台去。

下面的人都先是一愣,然后,掌声雷动。

贫下中农听好喽,

我要揭发王家富!

他是台湾老特务,

心肠不好嘴又臭!

肥妹在台上抖着两袋大奶子唱歌般地诉着苦。王家富一听火了,说:“你一个地主婆,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凭什么来斗争我?”

肥妹指着王家富的鼻子,说:“王家富你还不低头认罪!”

王家富盯着这个一夜间就凶神恶熬的寡妇娘们,暧昧地笑了笑,他朝张四清拱拱嘴巴,低声说:“肥妹,夜里那个男人用什么家伙哄的你呀,这么快就不认我王家富这一壶了?”

然后大笑。

其他人只听到王家富的大笑,又看到肥妹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肥妹控诉得有声势有感情,台下的人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抡拳头,随着她情绪起伏不定。王家富虽然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眯眯地听她那么投入地扯淡,可也担心这个寡妇不知廉耻,赖他强奸什么的,那样的话他就栽了,说不定还会像那个流氓一样被人骟了。这么一想,王家富就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有人会冷不防剜他一刀。

肥妹骂王家富不是人,说他虐待妇女儿童,不但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打死了,而且还让妇女干重体力活,还克扣妇女工分,有一次竟然让一个孕妇去搬石头,结果把胎儿累掉了。

听到这里,王家富大声问肥妹:“你说把谁的娃累掉了?”

肥妹愣住了,向台下求救,可没人愿意往自己身上揽这种事,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是我的娃,我的娃累掉了。”

人们哄然大笑。

王家富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得意地问肥妹:“那你一个寡妇自己会生娃喽?”

然后冲肥妹吼道:“说!地主婆,那个下种的野男人是谁?”

肥妹愣了愣,举起手指着王家富的鼻子说:“就是你!是你干的好事还怕人知道,你就故意让我干重活,让我把你的野种累掉了!”

显然,这种结局是张四清意料中的事,也是张四清想要的。

于是他大喝一声:“停!”

肥妹和王家富就停住了。

张四清说:“父老乡亲们,你们看清了吧,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王家富不光鱼肉百姓,还道德败坏作风糜烂,连地主婆也勾搭,这样的害人精不铲除行吗?”

“不行!”

“打倒王家富!”

“打倒老色鬼王家富!”

王家富说:“够了,够了,我王家富当大队书记,站的正,走的直,大伙拍拍良心说句公道话,我王家富是那种鱼肉百姓作风糜烂的坏人吗?”

台下的人还真让王家富给问住了。

张四清拍了一下桌子,说:“王家富,一个党员干部成天和一个地主婆勾勾搭搭的,脑子能不进水吗?”

大伙一想,对呀,十有八九是让这个地主婆带坏了。

焦点一下转移到了肥妹的身上。

“打倒肥妹!”

“打倒腐蚀党员干部的地主婆!”

肥妹一听,完了!

然后发疯似地扑向主席台。

“张四清,你夜里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上台揭发王家富,你就不整我吗?现在怎么把我也扯上了?”

“好哇,张四清!”

王家富一转身,揪住了张四清的领口。

张四清说:“你你想造反?民兵民兵!”

王家富朝民兵一瞪眼,说:“等肥妹把话说完。”

“是这样的。”

肥妹说:“昨天夜里我刚哄娃崽睡下,就听见有人敲门,我就骂是哪个砍脑壳死的?他说是我,工作队。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急事,我就赶紧起来把门开了。他找我就是为了今天上台揭发王家富的,刚开始我不肯,但他说我是地主婆,只要配合他的工作就会平安无事,否则就会把我往死里斗,到时龙虎镇的贫下中农就会把我吃了。我不会说,他就教我。”

说到这里,王家富突然问肥妹:“你的娃累掉了,也是他教的?”

“那倒不是,他只说,你让一个孕妇去搬石头,把娃累掉了。”

“那你怎么信口开河,说自己的娃累掉了,还说是我下的种,你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我我我一个寡妇能有娃吗?”肥妹说,“都是让你这个砍脑壳死的刨根问底,把我逼的。”

“这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王家富说:“肥妹,你也不想想看,碰到这种事情,是男人都会刨根问底的。”

肥妹突然想到什么,说:“我明白了。”

然后指着张四清的鼻子大骂:“好你个张四清,原来是你下好套子让我往里头钻哪,你这个不要脸的老流氓,拐着弯儿想整我,不得好死!”

肥妹还在大骂,王家富说,停!肥妹就停了。

“那我问你,这家伙昨晚是不是在你那过的夜?”王家富问。

肥妹说:“嗯,我赶他走,可是他赖在我的**死活不肯走。”

“工作队的工作都做到寡妇的**去了。”

台下一片哄笑,议论纷纷。

张四清的领口被王家富揪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嚷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昨晚我做完思想工作后就离开了,根本没在她那过夜!大伙别听她花言巧语,她是地主婆,是打倒的对象,她在骗人,诬陷革命干部……诬陷,诬陷诬陷。”

“诬陷?”

王家富大声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诬陷。”

王家富一甩手,就把张四清摔了个四脚朝天。

王家富一脚踏在张四清的胸口上,然后学着张四清的样子,说:“父老乡亲们,你们看清了吧,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张四清不光诬陷党员干部,道德败坏作风糜烂,还冒充革命干部,赖在地主婆的**死活不肯走,这样的害人精不铲除行吗?”

“不行!”

“打倒张四清!”

“打倒流氓干部张四清!”

“……”

龙虎镇的人民群众醒悟了,高喊着打倒张四清的口号,然后砸断张四清的一条腿,叫他滚蛋了。张四清被赶走了,龙虎镇的权又回到王家富手中。王家富专程去了一趟公社,向领导汇报龙虎镇的四清工作。领导说一定要严惩张四清,并指出一定要把腐蚀革命干部的地主婆肥妹批倒批臭。就这样,无所事事的人们一下子卷入了这场不问青红皂白的批斗中。大伙不是把人斗死了,就是把人斗疯了。

冬天的时候,肥妹敞着两袋肥奶子从我和梅花的身边跑过去,边跑边喊:“打倒肥妹!打倒腐蚀革命干部的地主婆!”

“哈哈哈……”肥妹在笑。

我们喊了声:“肥妹!”

但肥妹没有理会我们。

“妈,妈,妈……”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哭喊着,追上去,结果在街上摔倒了,肥妹也没有回过头来。

我说:“肥妹疯了。”

但梅花说,肥妹没有疯,是龙虎镇的人疯了。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几年,救济粮终于下来了。那天喇叭一响,李铁蛋一吆喝,大伙挑起箩筐就往公社跑,生怕慢了没粮食。从龙虎镇到公社有十里路,没一会我就把大伙甩得没影了。我开始为自己狗一样的奔跑速度感到自豪。一路上,我想象着,金灿灿的谷子会第一个倒进我的箩筐里。然而到了粮店才知道,还有比我更能跑的人,除了李铁蛋,龙虎镇的党员干部都到了,就连李铁蛋的婆娘王寡妇也把她那不怎么逗人爱的屁股撅在那,拼命地拉扯着麻袋。

麻袋里装着金灿灿的谷子。

按规定,每户一麻袋谷子。

粮店门口闹哄哄的。粮店的工作人员嫌我们的箩筐占地方,就说这样吧,干脆每户扛一袋到外面去,装完了再拿麻袋回来登记。

一麻袋谷子也就两半箩筐。

我正想拿麻袋回粮店登记的时候,贫协主席李大富却一把拉住我,他说:“没脑壳,忙哪样卵,你给我看下东西,我去去就来。”

没一会,李大富就扛着一袋谷子回来了。

我问李大富,每户到底有多少谷子?

李大富说:“就一袋。”

“你不是扛了一袋吗?”我说,“怎么……”

李大富嘘地一声止住我。

见四下没人,李大富这才压低声音说:“这一袋咱们分了。”

“这怎么行呢?”我说,“一会要登记的。”

说到登记李大富就笑,说没脑壳就是没脑壳,不就是拿麻袋回去登记吗?那还不简单。说着,李大富打开麻袋,往自己的箩筐里倒了一半,另一半倒进我的箩筐里。

然后,李大富把麻袋往路边的石头缝里一塞,这才拿着一口麻袋去登记。

我一看,路边的石头缝里塞满了麻袋。

前面的箩筐比后面的箩筐满,胆大的箩筐比胆小的箩筐满,贫下中农和党员干部的箩筐比四种人的箩筐满。刚开始,每户还能装到一麻袋谷子,后来是每户半麻袋,再后来是几户一麻袋。尽管麻袋里的救济粮一分再分,但到头来,粮店外面还是有几十担箩筐没有装上一粒谷子。粮店的工作人员说:“龙虎镇的救济粮发完了。”

“龙虎镇的救济粮发完了?”

有人大声质问:“那我们的那一份呢,哪去了?”

有人则哭丧着脸央求:“多少给一点吧,屋里还等着我的谷子回去下锅呢。”

刚开始,工作人员一个劲地解释:“不是我们不给,而是上边就给龙虎镇这么多,我们也没有办法,你们等下一批吧。”

“等下一批?这一批我们都等两三年了,再等两三年我们还不都饿死!”

说到下一批,没有拿到救济粮的人就冒鬼火,跟工作人员大吵大闹。

这一吵,粮店的门就关了。

他们只能趴在粮店的门上嚎啕大哭,久久不愿离去。

那年冬天,龙虎镇每天都在饿死人,男人不得不告诉自己的女人,带着孩子逃命去吧。

女人问男人:“往哪逃?”

“城头不能去,城头也在闹饥荒。”

男人想了想,然后酸着个鼻子说:“还是往山里吧,山里有草,饿了就吃草,遇到好的男人,就带着孩子跟他过。女人是花草的命,落到哪都能生根。”

“那你呢,孩子他爹?”

“别管我,我是男人,我还得继续革命!”

“革命,革命,又是革命。”女人直埋怨。

女人不懂。

女人走了。

但梅花没有走。

梅花说:“革命就是折腾。”

白天,他们疯狂地折腾我。

晚上,我就折腾梅花。

其实折腾也是瞎折腾。人是铁,饭是钢,没饭吃,男人就象一把没钢的柴刀,根本干不了事,只能磨洋工瞎折腾。

我是坏分子,梅花喜欢被坏分子瞎折腾。

龙虎镇的批斗地富反坏的活动被王家富等人搞得有声有色的,路边的墙上、树上和石头上到处都是阶级斗争的字眼,因此闹了笑话。

肥妹疯了,跑到哪都敞着两袋肥奶子。

后来裤子不见了,她就光着屁股乱跑。

高喊着口号。

“肥妹就是地富反坏的榜样。”

开批斗会的时候,肥妹高喊口号来了,又高喊着口号走了,王家富就指着肥妹的屁股警告我们:“要是不老实,你们就会像肥妹那样光着屁股!”

这样一来,肥妹的屁股就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可不,有个半大的孩子眼尖,发现肥妹的屁股上有几个红色的字,但不认得,就大呼小叫说:“快看哪,你们快看哪,地主婆的屁股上写着什么?”

听说有人在肥妹的屁股上写了字,大伙觉得稀奇,想知道写的什么,就追上去看。肥妹见大伙追她,就拼命的跑,跑着跑着,就不跑了,突然转过身来,冲大伙高喊着口号。

裤子刚掉的时候,大伙对肥妹的身体充满了好奇,但时间一长,那点好奇也就**然无存了。人就这样,喜欢新鲜,容易厌倦。

此时此刻,肥妹一丝不挂地站在路中央,大伙对她的身体视而不见。大伙只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屁股上究竟写着什么?因为面对面站着,大伙看不到屁股,越是看不到的东西,大伙就越想看到。

有人高喊:“地主婆,转过身去!”

但肥妹并没有转过身去,不但不转,反而高喊着打倒自己。有人干脆从田埂上绕到肥妹的屁股后面,看了又看。

“哈哈,还真有字哩!”

看到屁股的人哈哈大笑,说:“红色的,都写到那里去了。”

对面的人就问:“都写了些什么?”

显然他们对字的颜色不感兴趣,对肥妹的那里也不感兴趣,他们只想知道肥妹的屁股上到底写了什么。但看到的人却跟他们打起了哑谜,说:“就四个字,但不认得是什么字。”

妇女主任听说有四个字,也赶紧从田埂上跑过去。

肥妹的屁股后面已经站了好些人了,妇女主任分开众人,凑到肥妹的屁股边上,横竖看了一阵,说:“还真的有四个字哩。”

王家富大声问:“哪四个字?”

妇女主任说:“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是不认得。”

听妇女主任这么一说,王家富赶紧从田埂上绕过去看个究竟。

这一看,王家富就来气了,连连说:“反了,反了,反了!”

“王书记,什么反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大富突然大声问道。

“阶级斗争。”

王家富说:“当然是阶级斗争反了。”

“什么?你说阶级斗争怎么了?”

李大富这么一问,王家富觉得不对劲,赶紧解释说:“是肥妹屁股上的阶级斗争反了。”

李大富一下子抓住了王家富的话柄,他回头问大伙:“你们都听清楚了吧,这家伙竟然把阶级斗争说成是地主婆屁股上的那点事,这不是明摆着要诬蔑革命吗?”

大伙一听,说:“对呀,诬蔑革命,王家富这个老流氓,坏分子。”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打倒王家富!”

所有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王家富就栽了。

王家富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栽倒在肥妹的屁股上。

“嗡”地一下,王家富摔倒了。

不偏不倚,一张老脸正好贴在肥妹的屁股上。

这张老脸也许是第一次贴在肥妹的屁股上,也许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王家富一定闻到了女人屁股上的那股油漆味,还有那股骚味。

当王家富的老脸离开肥妹的屁股时,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王家富的那张老脸上,有两个鲜红的字。

“斗争。”

“阶级斗争。”

肥妹屁股上的四个字就是“阶级斗争”,是反着写的。人的脸远没有人的屁股大,所以王家富的脸上只有“斗争”二字,没有“阶级”。“斗争”二字在肥妹的屁股是反着的,为什么到了王家富的老脸上就正了?我不明白,大伙也都不明白,我们就跟着李大富他们,狠批猛斗王家富。

民兵营长一箩索把王家富吊起来,那吊法很残忍,我见过,叫吊半边猪,也就是把左手的大拇指和右脚的大脚趾或者是右手的大拇指和左脚的大脚趾反绑到背上,然后把箩索的另一头往树枝上或者横梁上一抛,然后着人攒劲一拉,把人悬空吊起,整个人的重量都就落在一根大拇指和一根大脚趾上,箩索是泡过水的,能勒到指(趾)骨上去,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前,飞云山上的土匪经常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敌人,没想到民兵营长也会。民兵营长三天两头一吊,王家富哪能能受得了这罪,最后跑到李大富的牛栏里挂了根索子,上吊自杀了。

其实,肥妹屁股上的字是李铁蛋让李大富写上去的。

四清运动中,李铁蛋没有挨人批,也没有批任何人。

这一点,李铁蛋很聪明,知道自己在大跃进的时候做了很多荒唐可笑的事,只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李铁蛋还知道,王家富是大队书记,官比自己大,王家富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自己的脑壳上,如果不搬掉,自己就没有出头之日。

张四清的出现让李铁蛋高兴了一把,但张四清搬不动这块石头,反而让这块石头砸断了腿。李大富一直想夺权,李铁蛋便暗中帮了他一把。肥妹疯了,李铁蛋要李大富把阶级斗争写到肥妹的屁股上去,实际上是想把王家富与李大富一块除了。

你想想,李大富要是往肥妹的屁股上写字了,日后查出来,那还不成反革命了。李大富没那么傻。李大富是贫协主席,肥妹是地主婆,他们应该八竿子都凑不到一块才对。

李大富跟着肥妹的屁股远远地转了好几回,然后想到了桥头的那块石头。每一次,肥妹高喊着口号,都会到桥头的那块石头上坐一会,然后就高喊着口号回去了。

肥妹又来了,高喊着打倒自己!

李大富当即用油漆在石头上写下四个鲜红的字——阶级斗争。

肥妹这一坐,字就到屁股上去了。

阶级斗争——石头上的字,我们都见过,端端正正的。这四个字到了肥妹的屁股上,就反了,再回到王家富的脸上,又正了。就像一出闹剧,没完没了,却也**迭起。

王家富上吊自杀的那一天,龙虎镇开始下了多年来的第一场暴雨。当时龙虎镇的人都在晒谷场上,准备开新一轮的斗争大会,用贫协主席李大富的话说就是,要把龙虎镇的当权派批垮斗臭。民兵营长带人去王家富家里提人了,还没有回来,李大富就戴着顶皱巴巴的旧军帽坐在主席台上闭目养神。这时,民兵营长回来了,急匆匆地往主席台上走。

“人呢?”

李大富问民兵营长,民兵营长就把嘴巴附在李大富的耳朵边嘀咕。

“什么?”

“王家富畏罪自杀了!”

李大富一把扯下旧军帽,猛地站起来。

就在李大富站起来的刹那,雷公山上的雷公叫了,晴天霹雳!人心一震,大伙看到晒谷场上的台子晃了晃,就垮掉了。民兵营长和李大富从丈把高的台子上摔下来,天就暗了。

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

晒谷场上的人就散了。

大伙把家里的盆桶,还有坛坛罐罐,凡是能装水的东西都搬到了屋檐外的空地上,梅花甚至把神龛上的香钵和杯子也拿出来了。

梅花说:“装得一滴是一滴。”

听梅花这么一说,我就跑到街上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张开了嘴巴。

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张开了,和大街小巷里摆着的坛坛罐罐没有两样。

“没脑壳,你这是干什么呀?”

刚开始有人笑话我,我懒得理会他们,但笑的人多了,我就用鼻子回答,我的鼻子不停地说:“装得一滴是一滴。”嘴巴没空,我的鼻子是在替我的嘴巴说话,说着说着就夸了嘴巴几句:“嘴巴是个无底洞哩,连着肚子和屁眼,亩产九万八千斤都吃不够,比你们家的那些坛坛罐罐强多了。”大伙想想,觉得有道理,还真是那么回事,就学着我的样,向天空露出了并不洁白的牙齿。

看到那么多人张大嘴巴,老天爷一乐,雨就下来了。

好大一滴雨,嘴巴根本接不住。我就把嘴巴闭上了,鼻子没办法闭,结果被雨砸了个正着,鼻子酸酸的,眼泪就出来了。

那些来不及闭上嘴巴的人,被一滴雨呛得要死,于是蹲在街上剧烈地咳嗽,泪水直流。

这时,我听到有人心疼地喊:“我的水,我的水啊!”

我脑壳一勾才知道,是那些盆桶和坛坛罐罐太小了,根本装不下一滴雨,水漫得满大街都是。

梅花背着蓑衣拿着斗篷跑过来,说:“狗娃,这么大的雨,还不快点回屋去。”

梅花把斗篷戴到我的脑壳上,雨就停了。

但我拿开斗篷,雨又下来了。

我就拿着斗篷,淋着雨回屋。

那天夜里,我听到雷公山上有怪兽在叫,就问梅花,是不是大黑熊回来了?梅花笑了,说:“雷公山上哪来的大黑熊?”我说:“怎么会没有呢,要不是当年梅老爹手脚快,我和**早就被大黑熊吃了。”

“**?”

梅花一顿,然后喃喃自语:“**,**,**在哪?”

“**死了。”

我把**在朝鲜遇难的事说了一遍。

我问梅花:“我和**是不是双胞胎?”

梅花说是。

“那我们的血型怎么不一样呢?”

梅花说哎。

然后停了下来。

耳朵里全是怪兽的吼声。

我说:“脑壳好痛。”

梅花就把我的脑壳抱到胸前,然后用手摸着我的脑壳,叫我狗娃。

梅花说:“狗娃,下雨了,什么都别想。”

这么大的雨,我能不想吗?

雨落到地上,就浑浊了,浑浊的水再这么一闹,就成灾了。

我的耳朵里闹哄哄的。

三天三夜,大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龙虎镇的人就慌了。

要是三年前,龙虎镇的人是不会慌的,雨再大也没事。现在不同了,龙潭的那个窟窿被李铁蛋叫人用古松树堵死了。水这一泡,古松树万年不烂,也就是说,这龙潭万年漏不了。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前几年前吃观音土的情景,吃进去了,消化不了,结果把人活活撑死了。

龙潭也一样。

洪水不停地涌进龙潭里,但没有地方出去,水就一浪一浪地漫上来。

水漫上了沙滩,又漫过了大田。

大伙就慌了。

大伙能不慌吗?

水漫到街上,低处的房子已经泡在水里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屋顶。

但水还在一浪一浪地往上冒,房子就小船一样浮起来,然后就散架了。房子变成一根根木头和一块块木板,漂走了。

大伙把牲口撵到山上后,冒着大雨搬家当,凡是能搬的东西都搬了。房子不能搬,大伙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房子被大水淹没,然后四下漂散。大伙这才奋不顾身地跳进洪水中,打捞那些木头和木板,然后往山上扛。

龙虎镇的九个生产队有七个生产队的房子打了水漂,第八生产队的房子也开始进水了,我们第九生产队的房子地势相对高些,但也高不到哪去。

“狗娃,我们的这个家恐怕是保不住了。”

梅花说的是房子。

对于梅花来说,家就是房子,房子就是家。

然而我总觉得,梅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和梅花在一起,我就有一种家的感觉,而进入梅花的身体,我就到家了。

那里温暖,舒适,没有痛苦。

至于房子,那只是一些简单的木头和木板。

“房子是保不住了。”

梅花把家换成房子的时候,我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对面的山嵴上。山嵴就像雷公山向龙虎镇伸出的一根嘲笑的手指:“看哪,这就是龙虎镇!”

“要是能弄到炸药就好了。”

我说:“把那根嘲笑的手指炸掉,水就出去了。”

“嘲笑的手指?哪来嘲笑的手指?”

“那不就是么?”

“你是说对面的那道山嵴?”

“嗯哪。”

“还真有点像哩。”

梅花说:“好像在指着我们的鼻子,说看哪,这回龙虎镇真的完蛋了!”

梅花说这话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来自雷公山的巨大的嘲笑声。

龙虎镇的党员干部正在李铁蛋的火炉铺上商议抗洪抢险的事情,一个个锁着眉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李铁蛋很不耐烦地说:“水都快要漫到屁股边了,还不捡你家的坛坛罐罐去,来这里做哪样?”

我说:“我有退水的办法,但需要各位领导的配合。”

李铁蛋说:“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开证明到公社弄批炸药过来,把对面的山嵴炸掉。”

说到把山嵴炸掉,他们就笑,说:“没脑壳就是没脑壳,这种没脑壳的事你也想得出。”

“这么大的一座山,炸得掉吗?”

“又不是要把整座雷公山炸掉。”

我解释说:“对面的山脊比我们龙虎镇高不了多少,只要揭个四五丈深的缺口,就没事了。”

李铁蛋想了想,说:“有些道理。”

然后开证明让民兵营长到公社弄炸药,自己则带人到对面的山嵴上挖炮坑。火炉铺大的一个炮坑刚挖好,民兵营长他们就回来了。三十四箱开山炸药齐刷刷地摆在炮坑里,然后拉了两根丈把长的导火索。

炸药埋好了,却没有人点火。

点火是岩炮手的事。

李大富是龙虎镇的岩炮手,可是李大富前几天和民兵营长从台子上摔下来,断了一条右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这时,李铁蛋的儿子李不悔跑过来,说:“爹呀,水到他们家的楼脚了。”

李铁蛋说:“三哥,这火你来点吧,你是神仙脚,跑得比狗还快。”关键的时候,或者是有求于我的时候,李铁蛋总是叫我三哥。

李不悔十三四岁,比李铁蛋高一大截。虽说是二哥李世雄的遗腹子,但怎么看都不像二哥李世雄,反而越长越像我,梅花因此没少问过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梅花这么一问,我也觉得这娃像我小时候,梅花给我洗脸时,我在脸盆里看到的那个影子。因此我还私下里问过王寡妇几次,但王寡妇都要我别做梦了,说这娃是世雄的,只有世雄这种重情重义的男人才配有这么好的儿子。

“再不点火放岩炮,我们家的房子就没有了。”

李不悔说:“三叔,我爹的腿比我的还短呢,跑不快,你就帮忙点一火吧。”

李不悔抹着脸上的雨水这么一说,我就点头答应了。

“好吧,赶紧撤到山背后去。”

见我答应了,李铁蛋说了声:“走!”

大伙就扛着家伙跑到山背后去了。

我点了一袋旱烟,然后顺手把那两根导火索点燃了。

这才不慌不忙地往回走。

我知道,丈把长的导火索埋在地底下,没有一二十分钟是燃不到尽头的。

我回到屋背的时候,岩炮响了,“轰隆”一声,山摇地动。我抬头一看,对面的山嵴掀开了好大的缺口,洪水一下子浅下去了。

这时,水面突然变得汹涌起来。

木头、木板、家具还有牲口源源不断地从龙虎河的上游漂来,人们纷纷跳进波涛汹涌的洪流之中,抢着打捞这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两天后,麻田铺的人撑着木排沿龙虎河找来,我们才知道,麻田铺被淹了。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十天十夜,最后才淅淅沥沥地小了下来。水说退就退了,而且退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整个龙虎镇都浮出了水面。这场大雨给龙虎镇人留下了一个水塘,大得像湖泊,龙虎镇的人索性给这个大得像湖泊的水塘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龙潭水库。

龙潭水库把河坝头的大田都淹了,淹了二三十里路,一直淹到了麻田铺。这样一来,龙虎镇与麻田铺的人们玩山或者走亲戚,再也不用翻山越岭走旱路了,家家户户都有木筏子,只要竹篙一撑,半个小时就到了。

大伙冒着细雨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然后铆足劲耕地犁田点庄稼。大伙一忙,就把很多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直到李大富拄着拐杖瘸着腿从医院回来了,大伙这才想起,晒谷场上的台子还没有搭起来。

台子搭起来了,大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来想去,总算想到了肥妹。

“肥妹呢?”有人问。

大伙这才想起,很久没有见到肥妹,也没有听到肥妹的声音了。显然,这个整天光着屁股喊着打倒自己的疯女人,被这场大水带走了,大水带走了她的身体,也带走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