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福是龙虎镇的五保户,但龙虎镇的人都叫他懒人张,懒人张是出了名的大懒汉。天底下没有比懒人张更懒的人了。说到懒人张,龙虎镇的人都会笑。懒人张在麻田铺还有个懒哥哥。有一次,母亲让他们兄弟俩上山打柴,到了山上,懒哥哥捡了几根毛毛柴就钻到草窝窝里睡觉去了,醒来发现日头快下山了,懒哥哥想都没想就把那篓蓬松的毛毛柴背回家了。

天黑断了,懒人张还没有回来,母亲到路口喊了十几遍,也不听到有人应,以为给老虎吃了。后来母亲到柴房里抱柴煮饭,却发现懒人张卷在柴篓里呼呼大睡,揪住耳朵一问才知道,这家伙到了山上,懒得走路回家,捡了几根毛毛柴就钻进懒哥哥的柴篓里睡了,结果让懒哥哥背回来了。

懒人有懒福,母亲死后,懒人张要饭到了龙虎镇,正好赶上斗地主。民兵自卫队把地主抓上台去了,却没有人上去批斗。龙虎镇的地主心肠大都不坏,他们雇用长短工做活路给工钱,遇到灾荒年,佃户可以拖欠租子少交租子甚至不用交租子。穷人或多或少在地主那里得到过好处,欠了地主的人情,自然也就不好登台嚷嚷打倒地主分田地了。

懒人张是第一个冲上台去指着地主的鼻子问为什么的穷人,一连串的为什么,把地主们问得瞠目结舌。彻底斗倒地主后,懒人张作为五保户,在龙虎镇扎了根。懒人张是五保户,靠大伙供着。大伙吃什么,懒人张就吃什么。现在大伙吃草根树叶,懒人张也跟着吃。为了吃那碗豆腐,懒人张到大蒸笼里蹲过三回了。

懒人张第四次蹲到大蒸笼里,就出事了。

红旗李和杏儿专门照看水肿病人。病人很多,但治病救人的大蒸笼只有一个。这对年轻男女一天到晚围着一个大蒸笼转,很快就好上了。那天红旗李把懒人张扶到大蒸笼里,杏儿往锅底塞了几根手臂大的柴火棍,然后心照不宣地去了隔壁房间。刚坠入爱河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时间观念,等他们卿卿我我忙完那事回到灶边时,差不多两个钟头过去了。

两个钟头可以蒸熟炖烂一头牛,更何况是一个人。

红旗李伸手一扯,就把懒人张的一条手臂扯掉了。

懒人张被蒸熟煮烂了,红旗李和杏儿都有不可推卸责任。李铁蛋让民兵营长把红旗李和杏儿捆起来,说是第二天送到公社去。可是到了第二天,李铁蛋却没有把人送到公社去,而是召开社员大会,讨论懒人张的死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活人是不可能被蒸熟煮烂的,除非是死人。也就是说,懒人张是死了之后才被蒸熟煮沸烂的,红旗李和杏儿对懒人张的死,可以不负责任。懒人张的葬礼很简单。按规矩,大伙吃了一餐豆腐,然后用烂箩筐把懒人张的尸体装到雷公山上,草草埋了。自从懒人张被蒸熟煮烂后,龙虎镇再也没有人敢装病蹲大蒸笼了,就是那些有水肿病的也被吓得冷汗涔涔的,没几天就好了。

入冬的时候,上边的粮食还没有拨下来,龙虎镇的公共食堂只好解散了,余粮全部按人口分下来。“锅碗瓢盆凡是沾铁的东西都让食堂搜走了,现在要我们自己弄饭?”刚开始大伙都很愤怒,直到李铁蛋他们打开最后那间仓库,大伙才知道,属于自己的粮食并不多,每个人也就两斤谷子和三斤红薯,就是数着颗粒吃也吃不了几天。粮食刚发下来的那阵,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揣着社员证想到外面的食堂去混伙食,我和梅花也去了,但所到之处没有一个食堂愿意给我们饭吃,而且大多数食堂也都停办了。

龙虎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

饿疯的人们纷纷涌向野外,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先是挂在树上的果子,再是树叶,后来,树皮也剥来吃了,还把柔软的青草也割了回来煮。

吃了地上吃地下。大伙挖蕨刨草根,吃地茯苓,还有躲在泥土里的各种小动物,蝼蚁蚯蚓蛤蟆蛇什么的,就连蜈蚣也烧来吃了。

后来,雷公山上的石头也挖来吃了。

雷公山上有一种白色的石头是甜的,可以吃。这种白色的石头是我挖蕨时挖到的。那天我和梅花在雷公山上挖东西吃,好不容易发现一蔸蕨,挖了半天却发现蕨根嵌进了白色的石头里。这种白色的石头很难挖,一锄头下去,绵绵的,就挖起来那么一点,有劲也使不上。

白花花的石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梅花手捧石头,半认真,开玩笑说:“狗娃,这石头要是能吃,咱们龙虎镇的人就不会饿肚子了。”

说到吃,我的肚子就难受。

几天没吃东西,我的肚子空****的,总想塞点东西进去,哪怕是塞一把青草进去也好。

然而,雷公山上稍微柔软一点的青草都让人吃光了。人就这样,粮食吃空了就吃青草树叶,青草树叶吃完了就吃泥巴。挨着别饿死,留着命等开春的时候种庄稼。我捡了一小块石头,塞进嘴里嚼了嚼,结果还真的嚼出味来了。

凉凉的。

甜甜的。

我说梅花,这石头香着哩。

梅花不信,我又吃了一块,梅花就信了。雷公山上的石头是甜的,吃一点就不饿了。当我们把这一消息带回龙虎镇时,龙虎镇立刻沸腾了。所有的人都扛着锄头挑着箩筐背着背篓拿着麻袋往山上跑。大伙到了山上边吃边挖,没一会就把雷公山吃了好大一个窟窿。

“雷公山的石头好吃,但谁也不准说出去。”

李铁蛋和其他大队干部挨家挨户打招呼,封锁消息。

结果还是走漏了风声。

龙虎镇上来了四个寡瘦的小伙子,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来找这里的姑娘玩山的,我们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他们鬼鬼祟祟地跟到雷公山上,这才知道他们是冲着山上的白石头来的。民兵营长带人把他们抓来一问,竟然是麻田铺的。麻田铺和龙虎镇走得很近,麻田铺的姑娘嫁过来,龙虎镇的姑娘嫁过去,嫁来嫁去都是些老亲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民兵营长说老实交待,你们在雷公山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什么也没说。

民兵营长火了,大声说不老实交待,就是阶级敌人!

四人吓坏了,连连说我,我们不是阶级敌人,我们是来你们这边玩姑娘的。

在湘西和黔东南,玩姑娘就是找姑娘玩山唱情歌谈恋爱,没有玩弄的意思。

“玩姑娘?”

民兵营长冷笑道:“玩姑娘干嘛还鬼鬼祟祟的?”

四人见搪塞不过去了,只得老实交待,他们听说雷公山上的白石头可以吃,所以就跟着上来了。

民兵营长故作惊讶说:“什么?雷公山上的白石头能吃?我怎么不知道?”

然后问我们:“你们听说过吗?”

我们都摇头否认,没听说过。

民兵营长厉声问,谁造的谣?

“不是造谣,是真的。”

其中有个小伙子说:“我们吃过,石头是甜的。”

民兵营长一愣:“你们真的吃过?”

“我们真的吃过。”

“谁给的?”

“龙虎镇的姑娘给的。”

“哪个?”

见小伙子们不吭声,民兵营长又问:“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石头显然是相好的姑娘给的,小伙子哪敢说,要是真的说出来,姑娘肯定跟他们翻脸。

“说不上来了吧。”

民兵营长厉声说:“我看你们来龙虎镇是妖言惑众,别有用心。”

然后回头吩咐民兵说:“赶快去找大队长过来。”

没一会,李铁蛋来了。

围观的社员纷纷让出道来。

只见李铁蛋反背着双手,绕着四人转了一圈,这才问民兵营长:“哪来的?”

民兵营长说:“麻田铺的。”

“噢,哪家的亲戚?”

“不知道,见他们在雷公山上鬼鬼祟祟的,我就把他们抓起来了。”民兵营长说:“对了,他们说雷公山上的石头可以吃,是甜的。”

李铁蛋“哟嗬”一声,说:“原来是四个饿痨鬼。”

“雷公山上的石头能吃吗?”

李铁蛋笑了笑,说:“民兵营长,我看他们是饿坏脑壳了吧。”

民兵营长说:“石头当然不能吃。”

然后征求李铁蛋的意见。

“大队长,要不要放人?”

李铁蛋说:“不急,不急,先调查清楚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要是好人,就放,要是坏人,就捆送公社派出所。”

他们没有带社员证,民兵营长就把他们捆了,锁在仓库里。

他们在仓库里大喊大叫:“你们凭什么捆我们?”

“凭什么捆你们?”

民兵营长说:“根不红,苗不正,你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麻田铺的小伙子跑了。

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挣脱绳索,还是有人给他们松绑,反正民兵晚上查夜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仓库里。这对龙虎镇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因为第二天麻田铺来了几百人,他们扛着锄头背着砂刀提着篮子挑着箩筐,有的甚至扛着鸟铳和梭镖。

雷公山上的白石头能吃,麻田铺的人是来要石头吃的。麻田铺与龙虎镇交界,白色的石头正好在交界处。用他们的话说,雷公山是龙虎镇的,也是麻田铺的,白石头就得分着吃。

这里值得重提的是,龙虎镇原本是贵州在湖南的一块飞地,解放后划归湖南,山梁上的界碑也就挪走了,麻田铺与龙虎镇的地界仍以山梁上的那棵高大挺拔的黑心树为准。然而一年前的那一场大火把雷公山烧得精光,那棵被烧焦的黑心树也被我们砍来烧炭炼铁了。因此李铁蛋赖账,说地界不在这里,是在对面的山梁上。

“是在对面的山梁上。”

李铁蛋扯着喉咙高声说:“当年我爹就是在对面的山梁上挨的枪子,抱着我和我娘,滚到龙虎镇上的。”

麻田铺的人给李铁蛋弄糊涂了。

他们不再争论地界的问题,而是直面现实。

饥饿让人失去理性,却也让人变得更加现实了。

麻田铺的人说:“就算白石头是在你们的地头上,那又怎样?就是山上撵肉,还见者有份呢。”

“是呀,要是撵肉,狗都有得分。”

龙虎镇的人说:“问题这是石头,不用狗撵。”

双方一说到狗,话就僵了。

麻田铺的人到了雷公山上,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麻田铺的人咬牙切齿说:“今天你们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我们吃定山上的白石头了。”

然后带着家伙往山梁上冲。

民兵营长知道麻田铺的人要来闹事,早就带人在山上埋伏了。等麻田铺的人冲到山腰上时,民兵营长突然跳出来,站在山梁上。

“他们不是想要吃石头吗?”

民兵营长说:“同志们,给他们来几块小的。”

然后一挥手,砂石和泥块雨点砸向人群。

这些砂石和泥块彻底激怒了麻田铺的人,他们用箩筐篮子竹篓护着脑壳拼命往上冲。他们冲到山梁上,见人就打,而且是往死里打。

顿时,山梁上惨叫声连连,喊杀声震天。

麻田铺和龙虎镇的关系扯不断,剪不断理还乱,生了女儿都娶过来嫁过去,很多都是回娘头,亲上加亲。按理说大都是亲戚,甚至有血缘关系。然而在饥饿的面前,这种亲情与血缘似乎已经**然无存了。他们手中的锄头照着亲戚的脑壳挖去,他们手中的砂刀和扁担照着亲戚的脑壳劈去,他们手中的梭镖照着亲戚的心窝捅去,每一次出击与反击,都是致命的。

李铁蛋见势不妙,赶紧往公社跑。公社干部闻讯赶来了,派出所的特派员对着天空连连开了几枪,山梁上的人们这才停止打斗和追杀。这场打斗非常惨烈。山梁上的几十具尸体,头裂臂折,开膛破肚,肠子直流,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白色的石头坑被鲜血染红了。

公社干部说:“两个大队持械打斗,伤亡自理。”

最后,麻田铺的人只能挑着白色的石头,抬着死伤的社员,带着他们的伤痛默默地离开了龙虎镇。

麻田铺的人走后,冷水铺,冷田铺还有别的什么铺,甚至芷江城头的人都赶来了,他们是来挖白石头的。因为湘西和黔东南的人都知道,雷公山上有一种白色的石头是甜的,可以填饱肚子。

其实这种白色的石头是一种泥巴,叫白鳝泥,老百姓叫它观音土。

观音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言下之意,这种白色的石头就是救苦救难的泥巴。然而,这种白色的石头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也要了很多人的命。

这是一种要命的石头。

观音土能吃,但消化不了,最后下头一堵,会把人活活撑死。

很多人都被活活撑死了,但前来挖观音土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人就这样,与其被饿死,还不如被撑死。

人就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

很多人吃了观音土后,屙不出,憋得慌,就蹲在茅厕里用竹棍掏,大半天也掏不出来。我也一样,实在屙不出来,梅花就让我蹲着,用纤细的手指头帮我一点一点地抠,抠完了抠通了梅花就会出一身虚汗。

梅花说:“这人不吃不行,不屙也不行,你说这人有多大本事?两头一堵就死了,人的本事不就是吃饭屙屎吗?”

我想了想说:“人还可以打仗,还可以抢地盘,还可以修房子,还可以**,还可以做很多很多无聊的事情。”

梅花说:“狗娃,你这么说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是说人死容易,活也容易得很。”

其实人活着也不容易。

为了活着,能吃的我们都吃了,就是没有吃人肉了。要过年了,我没少跟梅花说:“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吃掉。”

同样的话,梅花也没少说。

我们说:“谁死了,就吃谁。”

然后苦笑。

我们能不苦笑吗?

要是我死了梅花就吃了我,梅花死了我就吃了她,那我们不就成了畜生了?“老虎不食崽,狗不啃狗骨头。”梅花说,“畜生都这样,我们却要吃人肉了,岂不畜生都不如。”说这话的时候,梅花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骇人。

妇女主任的男人死了,很多征兆表明,龙虎镇还要死人。妇女主任的男人是大年二十九这天晚上死的。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男人临死时还要妇女主任去公社去看看上边的粮食拨下来没有,上边的粮食还没有拨下来,妇女主任就到雷公山上挖了一篓白石头。然而男人已经吞不下这些石头了,只能含着白色的石头,眼睁睁地死去。在掩埋这个男人时,八大金刚抬着一具骨瘦如柴的尸体和一副薄薄的棺材摇摇晃晃的,半里路竟然歇了五六回。八大金刚就是八个强劳动力,也是龙虎镇最稳健的人。因为在湘西和黔东南一带有个规矩,死人的棺材一旦抬起来,不到墓地坑边是不能落地的,棺材在路上落地对主人家不好,是家破人亡的征兆,但是八大金刚管不了这么多了。

出棺前,妇女主任在路口烧了一把开路火。龙虎镇还死不死人,首先要看这把开路火。龙虎镇的**都铺着厚厚的稻草,人死后,就把那床稻草抱到路口烧掉,如果是夫妻,就抱半床。妇女主任把男人的半床稻草抱到路口后,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抬着脑壳看着空洞洞的天空。如果路口的那朵烟云袅袅地升上天空,或者飘向别处,那么龙虎镇就会平安无事,否则还会死人。这不,路口的那朵烟云刚蹿起来丈把高,就拐向龙虎镇了,然后挨家挨户地漫延。没有风,这是一股索命的烟云。还有就是,老杠不能响,老杠一响,龙虎镇还会死人。龙虎镇的人把抬棺材用的那两根主杠子叫老杠。八大金刚空着肚子抬着棺材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走停停,老杠嘎吱嘎吱地响,就像催命曲。

整个春节,龙虎镇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

正月十五,妇女主任一个半大的娃崽在街上走着走着,一头栽到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开春的时候,镇上又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肚子空空的金钢们再也没有力气抬棺材了,就用牛车把死人拉到桥上,推进河里。

阳春三月,空****的天空仍然没有一点落雨的意思,龙虎镇的老人都觉得是用田地来修红旗炉炼钢铁得罪了老天爷,但都不敢明说。社员大会上,有人说要去雷公庙求雨,社员们纷纷响应,就连干部也觉得只能这样了。求雨的时候,要用大牲口的脑壳祭拜雷公。然而龙虎镇除了耕牛,再也没有别的大牲口了。别的大牲口都宰来吃了,只有耕牛没宰,大伙都指望开春的时候,用它们来犁田种地。

祭拜雷公的牲口必须是雄性的。于是大伙合计,要宰就宰一头瘦点的。但李铁蛋觉得,宰一头瘦牛不够诚意,要宰就宰一头大骚牯。龙虎镇就李大富有头大骚牯。虽然舍不得,但为了祭拜雷公,李大富还是把那头大骚牯牵到了晒谷场上。

然而这时,龙虎镇的人连宰牛的力气都没有了。

瘦得皮包骨的屠夫张手拿尖刀,面对那头健壮的大骚牯,却束手无策。

后来我说民兵营长不是有枪吗?拿出来,对着大骚牯搂一火,不就得了。

人们这才想起,民兵营长还有一杆枪。

枪是用来对付阶级敌人的,阶级敌人没有了,人们就把枪忘了。

李铁蛋一拍脑壳,说:“对呀,民兵营长,快去把你那杆快炮拿来。”

龙虎镇的人都叫我没脑壳,是因为我的脑壳不管事,整天闲着。没脑壳今天怎么变得聪明了呢?大伙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并没有变得聪明,我只是想到了枪,在饥饿的面前突然想到了冰冷的武器。

枪拿来了,还是那把三八式步枪。

民兵营长提着步枪绕着大骚牯转了三四圈。民兵营长转圈的时候,大骚牯也跟着转,并不时地喷着鼻子,发出低沉的声音。民兵营长迟迟没有下手,是因为心里没底,如果一枪不能要大骚牯的命,那么,他将会受到大骚牯最致命的攻击。

又转了两三圈,民兵营长胆怯了,提着枪径直走向我。

“没脑壳,还是你来吧。”民兵营长说。

我笑了,说:“还是你来吧,你是营长。”

民兵营长跟着笑,说:“我这个民兵营长哪能跟你正规军比撒。”

民兵营长说的是实在话,民兵大都没有打过仗,没那狠劲,见到比自己更强大的生命,心里就发怵。

见我没说话,民兵营长又说:“没脑壳,你是扛枪都扛到外国去的人,是国际英雄哩。”说到这,民兵营长回头问大伙说:“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国际英雄的枪法?”大伙都说想,想字虽然说得有气无力,但整齐,还是能让人热血沸腾。

我当即从民兵营长的手中接过步枪,走过去,然后用枪口在大骚牯的脖颈上很友好地蹭了蹭,大骚牯被蹭舒服了,以为我是给它捉虱子挠痒痒,就停下来了。

就在大骚牯对我充满信任的时候,我的手指摸到了它的锁骨,我把枪口轻轻地抵在了锁骨的窝窝里,然后扣动扳机。

“叭”地一声,枪响了。

大骚牯应声倒在血泊里。

“好枪法,一枪毙命!”

“没脑壳,真不简单……”

在一片喝彩声中,屠夫张娴熟地剥下了大骚牯的皮,然后割下牛头,开膛剖肚时发现,子弹洞穿了牛的心脏。

祭拜雷公的时候,女人不能拢场,女人的身子脏,就是男人也得沐浴更衣,这是规矩。男人跳到龙虎河里,把脏兮兮的身子用石头搓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服,这才敲锣打鼓,吹着牛角土号,踩着芦笙,抬着牛头,去了雷公庙。

现在,庙里就住着一个面目丑陋的独眼和尚。

祭拜雷公的时候,我跟那个和尚照过一次面,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回到家里,我说我好像认识庙里的和尚。梅花就笑,说:“谁不认识呀,龙虎镇就他一个和尚,高高大大的,只有一只眼睛,叫朝夕和尚。”

黄昏的时候,龙虎镇断了多日的炊烟又续上了。黑黑的炊烟从各自的屋顶上袅袅升起,然后慢慢散开来,天就黑了。

龙虎镇的天,是让我们用枞膏熏牛肉给熏黑的。李大富的那头大骚牯到我们手上,就不大了。按嘴巴算,每个嘴巴也就七两牛肉,还有一截刮得精光的牛骨头。

我说梅花,要是龙虎镇再少一张嘴巴就好了。我的意思是龙虎镇再少一张嘴巴,我们每个人就能分到半斤牛肉了。队里用的是十六两秤,半斤八两。

没想到梅花误会我的意思了,梅花白了我一眼,说狗娃,你还嫌龙虎镇死的人还不够多啊,真是的!

梅花白了我一眼,我就没话说了。

对于饿了很久的人来说,七两牛肉也就三五口。但龙虎镇的人都没有这么做。大伙拿到牛肉后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把这点牛肉熏干,日后慢慢吃。

梅花要做竹签牛肉了。

我就给梅花修了一大把竹签。我在火炉铺上劈竹子修竹签的时候,梅花在火炉铺的对面切牛肉,大瓦罐里正在嘟嘟嘟地炖那截小小的牛骨头。梅花把牛肉切成一条条的,然后用刀背把牛肉条拍松,然后切成小片,切完了,把牛肉片放进碗里,就一小半碗。梅花悄悄地说了声,狗娃,去把地窖里的那点米酒拿来。

那点米酒是互助组时酿的,藏在地窖里,差不多被我做药引用光了,就剩壶底二三两。

我点着枞膏到地窖里把酒壶拿上来了,鸡巴样的壶口塞着个干辣椒,我把干辣椒拔掉,闻了好几下,这才把酒壶递到梅花的手上。

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滴了几滴米酒,然后把酒壶递给我。

梅花悄声说,放回去。

我舔了舔鸡巴样的壶口,又闻了好几下,这才把干辣椒塞上,把酒壶放回地窖里。米酒很难得,吃食堂的时候不准酿酒,解散食堂之后,又没有米来酿酒,米酒很珍贵,我舍不得喝,就藏在地窖里做药引用。

梅花往小半碗牛肉片里倒了些食盐水,又滴了几滴花椒油,用筷子搅匀了,然后用一个大海碗罩着。梅花说,要腌半炷香。

约莫过了半炷香,梅花揭开大海碗,然后把牛肉一片片串在小小的竹签上,每根竹签串一小片牛肉。串好后,梅花把大瓦罐从三脚架上端下来,再架上砂锅。按理说,竹签牛肉要爆炒的,但家里没油,没办法爆炒,只能把竹签牛肉放到砂锅里用文火慢慢焙。焙干后,再把这些竹签牛肉放到竹筛里,用枞膏的烟子熏黑。

梅花说:“用枞膏熏过的竹签牛肉黑乎乎的,还有股松香味,蚊子不会叮,也就不会生虫子,能吃很长时间。”说着,梅花把一小片竹签牛肉递给我,要我尝尝味道。

我尝了,香着呢。

我说:“人间美味,就是少了点。”

然后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巴。

梅花把黑乎乎的竹签牛肉装在篮子里,随手挂到楼板底下,以至于老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闻出味来。

梅花说:“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吃一点。”

梅花把大瓦罐重新端到三脚架上,然后把洗锅的水倒进去,继续炖那截牛骨头。

梅花说了,牛骨头有营养,要久炖点,今晚要把牛骨头里的那点劲火都炖出来。然而两海碗牛骨头汤到肚子里,已经是下半夜了。我到外面上厕所时,闻到的都是牛肉味,浓浓的牛肉味直往鼻孔里钻。

这么香的牛肉味。

我想,数十里之外的麻田铺都闻得到。

回到被窝里,我一挨着梅花就来劲了。

这点劲火都是那两海碗牛骨头汤给的。

我想,牛骨头里的那点劲火都让梅花给弄出来了。

是啊,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那种事了。在饥饿的面前,那种事也就变得可有可无,微不足道了。狗娃,狗娃,狗娃……就在梅花摸着我的半边脑壳拼命地叫我狗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虎啸声。紧接着,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不好啦,好,好多老虎!”

“老,老虎进屋了!”

“啊……”

很快,龙虎镇上的铜锣和犁头敲响了。

“哐哐哐……”

“铛铛铛……”

铜锣和犁头,敲得跟催命似的。

镇上似乎来了很多老虎,到处都有人喊:“老虎进屋了!”

“老虎进屋了!”

梅花推了我一把,说:“狗娃,快,快,快,快跑,老虎要吃人了。”也不等我完事,爬起来,拉着我就往楼上跑。

老虎上不了楼,人在楼上安全,所有的人都跑到自家的楼上。

“天快亮了吧。”

梅花我的在怀里不停地说:“天怎么还没亮呢?”

梅花在盼天亮,我也在盼天亮。我想,龙虎镇的人都在盼天亮。因为天亮后,老虎就会离开龙虎镇,我们就能从楼上下来。

我这样想的时候,天就开始亮了。

天越来越亮,我们都看见老虎了,很多老虎。

老虎也都看见人了,很多人。很多人在楼上,把铜锣和犁头敲得山响。

牛二的婆娘在坎脚的走廊上扯着嗓门骂老虎:“挨千刀的,砍脑壳死的,天打雷劈的,什么东西不好吃,偏偏吃了我家妹崽的那坨肉!”这婆婆娘骂老虎,就像骂自家男人似的。显然,老虎吃了她们家的牛肉。

刚开始,老虎还以为人们在敲锣打鼓欢迎它们呢,也就在大街小巷里悠哉游哉地走着,东张西望。直到后来,楼上纷纷扔下石块和烂草鞋什么的,老虎这才知道,这里的人,并不欢迎它们。老虎似乎也很知味,四下里散开了。

老虎一走,大伙都松了口气,纷纷扔掉手头的家伙,从楼上下来。日子再苦,还得过下去。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梅花把那截小小的牛骨头又炖了两海碗寡淡寡淡的汤。

我们喝了,正准备到山上找些吃的。

刚要出门,就听到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老虎吃人啦!”

然而喊也是白喊,没有人会去救他。

一听老虎还没走,大伙又缩回楼上。

然而楼上没吃的,老在楼上呆着也不是办法。有些人就想走小路离开龙虎镇,然而没走几步,又都逃回来了。并且带回来更可怕的消息。

——路口都让老虎堵死了!

——每个路口上都有几只,或者十几只老虎。

这样一来,大伙惊恐万状地缩在自家的楼上。

牛二在坎脚的走廊上呜呜地哭,梅花一问才知道,他那骂老虎的婆娘让老虎给吃了。牛二抽着鼻子说:“她们娘仨想回麻田铺,刚到路口,就让老虎叼走了。”牛二就一个六岁的女娃,怎么说是娘仨呢?我觉得奇怪,就问梅花。

“不是娘仨是什么?”

梅花摇头苦笑说:“这身上背一个,肚里又怀一个……”

“什么?牛二的婆娘怀上了?”

梅花的话让我感到吃惊。我能不吃惊吗?这两年,龙虎镇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让自己婆娘怀上娃的。人是铁,饭是钢,没吃没喝的,男人的家伙都饿得快要缩进肚子里去了,哪还有精力做那事。再说,女人是水,这水也都干涸了。走到哪,茅坑里都干干净净的,根本见不到那种洪水。这女人没有洪水,哪来的娃?闹了这么久的饥荒,牛二还能让婆娘怀上娃,简直就是奇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梅花说:“你想想,这牛二是什么人?”

我说有什么好想的,这牛二还不跟我一样,是个背杆子的爷们。我这么说,梅花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梅花就让我再仔细想想。我仔细一想,这牛二还跟我真的不一样哩,牛二的屁股上挂着一把钥匙,是队里的保管员。

“你是说……”

话说了半截,我就不往下说了。

现在,我相信牛二婆娘的肚子里有娃。

老虎实在太可恶了。

这一口下去,竟然要了三条人命。

我得想办法,治治这些老虎。

但想来想去,就三个字。

——脑壳痛。

楼上的人,都在敲东西。

有铜锣的敲铜锣,没铜锣的就敲犁头,有的甚至是击打屋柱子,乱哄哄的。要是以往,铜锣和犁头一响,老虎早就逃到山上去了。可现在,铜锣和犁头敲破了也没用,老虎就猫在路口,跟睡着了似的。

人有三分怕虎,虎有七分怕人。

说到底,还是老虎怕人。

解放前,偶尔也会有只把两只老虎来龙虎镇找吃的,但没有伤人。

傍晚的时候,老虎来了,就躲在路坎脚的古树林里,猫一样缩着身子。当落单的养生经过那里,它就会跳上来,叼了养生又跳回古树林里去了。每每这时,人们就操着家伙,敲着铜锣和犁头,大喊大叫地追进古树林里。老虎就会扔掉那来不及吃的养生,拼命地往雷公山上逃,这一逃,就逃到湖南四川去了。老虎喜欢呆在深山老林里,深山老林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要多美味,就有多美味,老虎跑到深山老林里,也就懒得回来了。

然而前两年,全国都在大炼钢铁,山里的大树古树大都被砍了。

雷公山上的大树,更是一根不剩。

树是人砍的。

现在,老虎没地方呆了,白天就猫在路口,晒太阳,见到人就咬。晚上就窜到镇上,到处叼养生。其实镇上没有别的养生。别的养生都杀来填肚子了,现在就剩下百来头耕牛。然而,老虎想吃耕牛,没那么容易。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些耕牛,特别是骚牯见到老虎找上门来了,也会往死里顶,直顶的老虎吼声连连,老虎锋利的爪牙让耕牛流血不止,惨叫连连。听到牛圈里有打斗声,楼上的人都心痛不已,但没办法,只能把铜锣和犁头敲得很响。有的耕牛体力不支,倒下了,也有的耕牛越战越勇,把老虎顶死在牛圈里。一个晚上下来,老虎就叼走了五六头小牛和母牛,还伤了两头骚牯。

两天两夜了,老虎还是没有离开。老虎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越聚越多了,还咬伤了几个路人。都说一山难容二虎,像这样,上百只老虎聚在一个小镇上,还是头一次看到。显然,老虎是冲着这些耕牛来的。老虎没吃的,饿疯了。铜锣和犁头就是敲破了也没卵用。最后,李铁蛋把破锣往楼脚的塘油沟里“哐”地一扔,坐在隔壁的走廊上埋怨起我来。

“都是你这个没脑壳做的好事。”

李铁蛋扯着嗓门埋怨我:“没脑壳啊没脑壳,要不是你把李大富的大骚牯杀了,老虎闻到了血腥味,它们会大老远到这里来吗?”李铁蛋埋怨我的时候,还在往嘴巴里塞牛肉,好像他塞的不是牛肉,而是狗屎。

我看了就生气。

我说:“这牛又不是我要杀的?”

李铁蛋说:“但枪是你开的呀,要是你不开枪,没有人杀得了它。”

李铁蛋这么一说,坎脚的人也都在走廊上埋怨我,说我干的好事,这回把他们害苦了。我生气了,说:“谁叫你们没能耐,非要找我开枪,回头还好来怪我。”

“龙虎镇就你没脑壳的能耐大。”

李铁蛋说:“要是真的有能耐,那你就下去把老虎赶走啊!”

很多人也跟着瞎说:“没脑壳,那你就下去把老虎赶走啊!”

我说:“去就去。”

然后回头对梅花说:“我就不信,人还赶不走这群畜生!”我是故意说给那些埋怨我的人听的,因此说得很大声。就在我大声说话的时候,路口那边突然传来了枪声。紧接着,又传来了老虎的惨叫声。

我说:“坏事了。”

枪是民兵营长开的。

民兵营长一家住在路口那边,一群老虎就猫在不远处,盯着他们家,两天两夜下来,民兵营长让这些老虎盯得心里发毛,再也沉不住气了。扯来那杆快炮,架在走廊的栏杆上,瞄准近处的一只大老虎,从早晨瞄到现在,总算瞄准了老虎的左眼睛,一枪过去,正中左眼。

那老虎吃痛,吼叫着,在路口翻滚。

民兵营长还以为,那只老虎受伤后,别的老虎就会害怕,就会夹着尾巴逃走。

然而,他失算了。

别的老虎爬起来,不但不逃走,反而咆哮着,朝他们的房子冲过来。

老虎扑到房门上,房门就开了,再尾巴一扫,一堵板壁就垮了。

十几只老虎扑过来,再窜过去,楼下就空了。

剩下十六根抱多大的柱子光****的站在那里。

民兵营长害怕了,又往楼脚连连闷了两枪,虽然都中了老虎,但没有打中要害。

枪里的子弹不多,一共就八颗。

民兵营长在麦地里打鸟用了三颗,我杀牛用了一颗,刚才打老虎的时候,又用了三颗,现在,枪里就剩最后一颗子弹了。

民兵营长再也不敢乱开枪了。

而是一家五口缩到屋檐底下,大喊救命。

没有人去救他们,也没有人救得了他们。我看见民兵营长背着杆枪,在三楼的屋檐底下死死地抱着一瓜柱子。我刚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脑壳,这家伙就看见我了,冲我大喊:“没脑壳,快点想办法救救我们一家子!”

他这么一喊,我就觉得好笑,心说,没脑壳的人,还能有什么卵法救人。

他好像听到我说话似的,又喊:“三哥,你比有脑壳的人都聪明哩,仗都打到外国去了,还怕美帝国主义的这些纸老虎吗?”

他这么一喊,我就有办法了。

美帝国主义都是一些纸老虎,我为什么要怕这些畜生?我没有说话,而是用一根食指竖压在嘴唇上,民兵营长就闭嘴了。

民兵营长在楼上,老虎上不去。

老虎是有思想的,自己上不去,就得把上面的人弄下来,而且非要把上面的人弄下来不可。我看见十六只老虎蹲在十六根柱子旁,不停地撕咬那些干巴巴的柱子。

抱大的柱子,没有半天工夫,老虎是咬不断的。

我到镇上转了一圈。每到一个地方,楼上的人都在喊救命,但我懒得理会他们。

这些老虎显然是有组织的,夜里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我在南边路口一棵碗大的松树底下看到了一只大老虎。这老虎比别的老虎都大。最有意思的是,别的老虎都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猫着,只有它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养尊处优。头圆,耳短,四肢粗大,尾巴长,胸部和腹部有很多白色的毛,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它的脑壳上好像有个字。这字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仔细一看,这不是王老五的那个王字吗?没错,三横一竖,正是王老五的王字。狗日的王老五,当年一把火烧了龙虎镇,让我恨了一辈子美国佬。

这是一只虎王,所有的进攻都是它组织的。

虎王的面前摆着两双旧草鞋,用稻草编的。

我想,这一大一小的两双旧草鞋应该是牛二婆娘和妹崽的。人给虎王吃了,但旧草鞋还在。娘仨也许是虎王叼来的,也许是别的老虎叼来孝敬它的。它是虎王,三条人命哪,我要它血债血还。

学校的操场边有一棵古松,要两个大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小时候,我们经常到古松下听私塾老人摆门子,讲故事。记得有一次,私塾老人跟我们摆的老虎。故事很简单,深山老林里有只特别好斗的大老虎,每遇到一种动物,都要打上一架,赢了,就把对方吃掉。十多年来,没有哪种动物能打得过它,也没有哪种动物敢跟它打。因此有点不可一世,就去跟猫老师炫耀,说自己天下无敌,没有什么东西能打败自己。猫老师为自己的学生感到骄傲,就开玩笑说,你是老虎,当然只有老虎才能打败你。大老虎不信,非要猫老师找到那只能打败它的老虎,不然就把猫老师吃掉。猫老师没办法,就把它带到一个很深的湖边,指着湖水说,湖里的那只老虎肯定能打败你。大老虎不信,冲到湖边一看,水里果然有只大老虎冲着自己虎视眈眈。老虎大怒,咆哮着扑上去,结果掉进湖里,淹死了。大老虎死了。猫老师就说了一句话:再强大的大老虎,最终也斗不过自己。

离古松不远的湾里,有一口古井。

古井的旁边,有两个连着的水塘,水位一个比一个低。古井里的水漫出来后,流进第一个水塘里,再流到另一个水塘里,这两个水塘子分别是我们龙虎镇人用来洗菜和洗衣服的。

从古井边回来,我要李铁蛋把楼上的男人都叫下来了。

李铁蛋不干。

李铁蛋说:“你想让龙虎镇的女人都做寡妇啊。”

我懒得跟他理论,

我只说了句,羊屁股上的猴,想活命,你就快点把他们喊下来。然后背着把铁锹,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李铁蛋急了,问我这是去干什么?我说挖老虎坑。

李铁蛋问我:“都快晌午了,能挖得了这么多老虎坑吗?”

李铁蛋的意思我懂,每个老虎挖一个坑,得挖上百个坑。

用得着挖上百个吗?一个萝卜填一个坑,老虎又不是萝卜,就算挖得了,老虎不会傻到这样,一只只往坑里掉。

我说:“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叫他们带上家伙,跟我去井塘边挖老虎坑。”

李铁蛋又问:“老虎会不会出来?”

我说:“大白天老虎又不会逛街。”

听我这么一说,李铁蛋开始传话。

——楼上的男社员听好了,老虎大白天不会逛街,大伙赶紧下楼拿家伙到井塘边挖老虎坑,日头落山之前,一定要把老虎坑挖好,一定要让这些美帝国主义的老虎都掉进坑里去!

这话从一栋房子传到另一栋房子,没一会,龙虎镇的男人都扛着家伙来到井塘边。除了民兵营长还被十六只老虎困在三楼上,别的男人都来了。

我要他们把两个水塘挖成一个坑。

有人问我,这成吗?

我说,当然成,今天晚上你们就等着吃虎王的肉吧。

听说有老虎肉吃,大伙挖起来也有劲,没一会就挖出了一个大坑,里面填满烂泥巴。机关盖子一会儿做不了,我就叫人把两副棺材底子抬来了。再用薄板铺在坑上,并盖上一层沙石。然后又叫人在古松上挂了一拇指粗的棕绳。然后我自己又弄了个大弹弓。一切准备妥当后,我让大伙回到楼上。这才把大弹弓往裤腰上一插,去了南边路口。

我去的时候,虎王正在碗大的松树底下打盹。

我站好位置,这才把大弹弓从屁股边拔下来,捡起一粒光****的鹅卵石,老虎的眼睛不能打,要是我把老虎的眼睛打瞎了,它就看不到我了。虎王趴在树荫里,脑壳正对着我。虎王的尾巴搁在地上,一动一动的。我照着虎王的尾巴嗖地一弹弓,不偏不倚,光****的鹅卵石正好打在虎王的尾巴上,虎王的尾巴一扫,呼地跳起来,转身看后面。这回,虎王的屁股正好对着我。我又一弹弓打过去,正好打在了它的屁眼上。虎王吃痛,猛回头,看到是我,我扬了扬手中的大弹弓,冲它做了两个打屁股的动作,然后转身就跑。我整个人向操场边的古松箭一般射去。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更何况是虎王的屁股。虎王被我彻底激怒了。只听一声怒吼,山摇地动,虎王向我追来,各个路口的老虎听到吼声,也都咆哮着,向这边跑来,龙虎镇上尘土飞扬。就连民兵营长楼脚的那十六只,听到虎王的吼叫后,也扔下民兵营长,跑来了。

我的速度就比虎王快那么一点。我刚抓着棕绳蹿到丈把高的地方,虎王就赶到古松底下了,我想收起棕绳,已经来不及了,虎王一张嘴咬住棕绳,脑壳一甩,想把我从棕绳上甩下来,但没有成功,等它再甩脑壳时,我已经窜到了两三丈高的一个树杈上。棕绳一松,呼地打在了操场上,只听“啪”地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好险!

这时,各个路口的老虎都赶来了。上百只老虎,全是头圆,耳短,四肢粗大,长尾巴,胸部和腹部有很多白色的毛,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的大老虎。它们围住古松,拖着尾巴缓缓走动,低低地吼着。虎王果然有虎王的威风。只见它抖抖身子,吼上一声,上百只老虎就像听到上级的口令一样,齐刷刷地趴在操场上。

虎王好像有意要在众老虎的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这不,身子一抖,尾巴铁棒一样扫在古松上,“啪”地一声,好家伙,古松硬是让它的尾巴给震动了。一阵红色的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显然,虎王的尾巴也给古松震痛了,我看见它的尾巴在空中微微地抖动了好几下。

我干脆把家伙掏出来,朝它的脑壳淋了一泡尿。

虎王没能把我从松枝上震落下来,觉得没面子,现在,我又当着这么多老虎朝它的脑壳上淋尿,更是让它脸毛无光。这不,虎王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扑上来,张嘴就撕咬古松。这一咬,黏糊糊的松油就冒出来,粘住了它的牙齿。

虎王不得不找东西磨它的牙齿了。

白胡老爹说过,在山上遇到老虎,要不就趴在地上装死,老虎喜欢新鲜,不吃死了的东西,要不就爬到大树上,树,最好是大松树,老虎喜欢干净,咬到松油后,老虎就会到水边的石头上磨牙齿,人就可以趁机逃走。

虎王看到湾里有水,还有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显然,虎王把那两块黑乎乎的棺材板当成黑石头了。正好可以磨牙齿。然而虎王刚到湾里,就掉进老虎坑里了。触动机关,两块棺材底子呼地翻过来,把虎王关在烂泥坑里,虎王还来不及吼上半声,就让烂泥巴给淹了。

虎王落到坑里不久,天就黑了。虎王死了,上百只老虎在镇上各自折腾到半夜,见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就走了。

上百只老虎就这样悄然退去了。

我没脑壳又成了龙虎镇的英雄。

在饥饿的年岁里,英雄的待遇就是,我和梅花拥有了一只虎王的脑壳,还有一张虎王的皮。虎王的脑壳,让梅花拿来炖汤喝了。梅花还用这张虎王的皮给我做了一件虎皮大衣。冬天的时候,我把虎皮大衣穿在身上,怎么看,都像一只老虎,但没有人会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