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的山坡上,或者是在田湾里,两只公野羊相对而立,各退十几步,然后同时低头向前猛冲,或者双双跃起,相互用巨大的弯角撞击对方,发出轰然巨响,声音响彻山谷。如此反复碰撞,直到有一方体力不支,最后败下阵来,胜利者就会跟那些**的母野羊在山坡上,或者是在田湾里尽情地**。公野羊的这种角斗虽然残忍,但极具观赏性,因此公共食堂的工作人员就把它当成了一种娱乐。

这种娱乐往往是在晚饭后进行的。

因为吃的是公共食堂,家里不单独开伙,大伙吃饱了没家务事,男人与女人就聚在晒谷场上闲扯,看孩子们嬉戏。公共食堂的工作人员忙完食堂里的那点事,就会从羊圈里挑三只野羊出来,分别由三个工作人员牵着。

其中正在**中的那只母野羊由杏儿牵着,这是李铁蛋刻意安排的。杏儿是谁?杏儿就是妇女主任的大女儿,十七八岁,嫩得像根葱似的,要模样有模样,要脸蛋有脸蛋,是龙虎镇的小美人。李铁蛋觉得,**的母野羊由杏儿这样的小美人牵着,大伙更有盼头。

另外那两只看上去很健壮的公野羊分别由屠夫张和红旗李牵着。

屠夫张是个单身佬,长得跟胸毛飘飘似的,就是大冷天也光着个膀子敞着个怀,皮肤黑得跟刚出窑的炭火似的,黑得透亮,以至于胸前的那绺毛发都分辨不出来,以前在街上杀猪宰羊卖,龙虎镇的猪羊都是他一个人杀的,现在在公共食堂负责杀羊砍肉。

而红旗李是大队支书李东方的大儿子,长得有板有眼的,是姑娘见了就喜欢的棒小伙,但他们家的门槛太高,二十岁出头了,还没有瞅准对象。

李铁蛋安排三个没有结过婚的人来搞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让人兴奋。往往是,野羊还没有出场,社员们的嘴皮子就干上了。

“我猜呀,今晚屠夫张的那只有得搞!”

“才不呢,今晚还是红旗李的那只有得快活!”

“对,屠夫张的那只肯定输!”

“红旗李的那只肯定赢不了!”

“……”

社员们猜输不猜赢,为野羊的事争得面红脖子粗,李铁蛋就笑,说:“你们争个卵呀,有不有得搞,有不有得快活,那是野羊的事。”

比赛就要开始了。

这次,屠夫张牵的是一只白尾黑野羊,红旗李牵的是一只纯白色野羊。看毛色、精神、架势,白尾黑野羊好象处于劣势。他们牵着公野羊雄纠纠气昂昂地绕着场子走一圈,然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接下来,杏儿牵着一只麻灰色母野羊,同样绕着场子走了一圈,**中的母野羊见了公野羊就咩咩直叫唤,屁股边的玩意儿就像熟过头的烂桃子又红又肿。两只公野羊更是晃着短短的尾巴,冲着那烂桃子闻了又闻,“唔唔唔”地叫上几声,下边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红红的。两只公野羊都想爬到母野羊的屁股上,但屠夫张和红旗李都不让它们得逞。

杏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把麻灰色母野羊拉到了场子远角。

屠夫张和红旗李用手抚摸羊角,准备战斗。据说这样可以提高公野羊的斗志。等两只公野羊变得斗志昂扬后,他们齐刷刷地松开绳索,把野羊推到场子中央。刚开始,白尾黑野羊有点怯场,围观的社员开始小声议论,大致是认为白色黑野羊输定了。

我说:“你们懂个卵呀,白色黑野羊肯定会赢,死定了。”

李铁蛋不信,要跟我赌两毛钱菜票。

我说赌就赌。

然后把两毛钱的菜票押在大队支书李东方手里。

两只公野羊怒目对视片刻之后,双双转身后退了丈把远,这才猛地转过身来,低着脑壳向前冲,最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撞向对方,“嚓”地一声,震耳欲聋。抵第一头,白尾黑野羊不但处于劣势,甚至有了退场的意思。李铁蛋站在台子上兴奋得手舞足蹈,冲我挤眉弄眼,认为我那两毛钱菜票是板子上钉钉子,非他莫属了。

我说:“羊屁股上的猴,白尾黑野羊死定了,要不要再押两毛钱菜票?”

李铁蛋说:“两毛钱太少了,要押就押四毛钱。”

“没脑壳,你就别押了,傻瓜都看得出,白尾黑野羊不行。”

李东方劝我别押了,我不信,偏要押。

我说李书记,要不你也押四毛钱菜票?

李东方说:“押就押。”

然后把菜票都塞给在旁边看热闹的李大富。

比赛继续进行。

屠夫张手中的绳索狠狠地抽在白尾黑野羊的屁股上。

它们以同样的方式抵第二头,震得头皮发麻了,旋即分开,再抵第三头。如此数十次后,羊角顶痛了。两只野羊正猛力地向对方冲去,在即将短兵相接之时,纯白色野羊不知是怯场,还是戏弄白尾黑野羊,猛一转身让对手扑了一个空,只见白尾黑野羊呼地喷了一下鼻子,前腿着地,哧哧地在地上搓出了一道白杠儿。顿时,白尾黑野羊鼻梁上被搓掉了一块皮,露出粉红色的骨头。这一下不要紧,白尾黑野羊被激怒了,猛地朝纯白色野羊抵去,抵得那纯白色野羊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等白尾黑野羊再抵第N头时,纯白色野羊早已掉头跑了。

晒谷场内笑声一片,继而是对白尾黑野羊的称赞之声。

此时,白尾黑野羊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只野羊,精神抖擞,脑壳高高地昂起,还不停地转动着,拽得屠夫张一个劲儿跟着打旋儿。

白尾黑野羊赢了,屠夫张却觉得没面子。

“转,转个卵!”

屠夫张吼道:“老子等下就宰了你!”

相反,红旗李却牵着纯白色野羊兴奋地满场子跑。纯白色野羊败了。

在这里,胜利似乎只属于弱者。

这是一场选拔死亡的比赛。赢的那只晚上挨刀,输的那只不但可以和**的母野羊尽情的**,还可以继续活上一阵。

规矩是李铁蛋定的,这些吃青草树叶长大的野羊哪里知道?为了一只发了情的母野羊,它们铆足劲火,像勇士那样去角斗,然后赢得了死亡。

屠夫张拖着白尾黑野羊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晒谷场。

只有输了的那只公野羊,才有机会跟杏儿手里的那只母野羊亲热。两只野羊是在人们的笑声中完成**的。在**的过程中,总会有人品头论足,不知不觉就把话题扯到牵羊人的身上。屠夫张总想自己选的野羊输一次,然后跟杏儿手上的那只母野羊热火朝天地干一场。可是每次到了最后,他的那只都赢了。这次也一样,眼看他的要输了,最后却反败为胜,所以窝了一肚子火。没一会,食堂那边便传来了野羊的惨叫声。

而这时,晒谷场上的那两只野羊干得正起劲哩。

“红旗李,还是你的家伙硬!”

“杏儿,你看红旗李还行不?”

“红旗李,加油!”

“杏儿,攒劲搞!”

“……”

夜幕降临时,晒谷场上喊声越来越无聊,也越来越快活。妇女主任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跑到场子边骂一两声——某某你挨千刀的!某某你剁脑壳的!那骂,就像是婆娘骂自己男人似的,没有哪个男人会往心里去。

李铁蛋蹲在台子上没有吱声。要是以往,这个矮个子大嗓门的大队长会站在台子上大喊大叫,把台子弄得嘎吱嘎吱地响,跟干那事床铺没架牢似的快活。

有人觉得奇怪,就问李铁蛋:“大队长,怎么蹲着没吱声呀?”

“大队长,大队长。”有人跟着怪叫说,“准是裤裆头塞了家伙,直不起腰来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只有李铁蛋蹲在台子上,没有笑。

这家伙还能笑得出来吗?

六毛钱的菜票,正好是一天的菜钱哩。

接下来的那年,全国都在放卫星,大搞实验田,李铁蛋也觉得龙虎镇也应该有自己的实验田。龙虎镇有九个生产队,李铁蛋就弄了九块实验田,每块两分八厘地,都是龙虎镇的头等田。李铁蛋说,每个生产队搞一块,到时搞竞赛。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任务下来后,各个生产队立马行动,社员们纷纷往自己的实验田里挑大粪。一时间,龙虎镇上粪桶对对,扁担悠悠,不时发出清脆的呀嗬声,口号声四起——

大伙加油干,

决心破难关;

灌上千担粪,

夺取万担粮。

为了鼓舞社员的干劲和热情,李铁蛋还让大队会计在路口挂了出勤牌,用箭头标致着先进生产队和生产进度。这样一来,生产队与生产队之间比拼上了。挑大粪。一个生产队比一个生产队挑得多。

各队长还专门派人盯梢那块出勤牌,一旦发现其他生产队粪便统计数据发生变化,立马报告。每块实验田的粪便数据都在急剧攀升,最后到了一千担,李铁蛋不得不叫停了。

因为我们第九生产队的人口少,没有那么多屎尿,自己的粪坑掏干净了,队长就派我们去偷第一生产队的,结果让第一生产队的人发现了。粪便也偷,第一生产队的人骂我们,不要脸。

我们说:“粪便不是偷,是拿。”

“拿?”第一生产队的人问我们,“谁同意你们拿了?”

“你们家的女人撒。”

我们耍嘴皮子说:“早知道你们家的女人做不了主,我们今天晚上就不来拿了。”

“偷粪便还说怪话。”

第一生产队的人火了,开始操娘火。

“操你娘的!”

他们说:“老子操你娘的。”

我们说:“不就是几担粪便吗?有什么好操的,还你们就是了。”

然后提起粪桶猛地泼过去,溅了他们一脸粪便。

结果打了起来。最后鼻青脸肿闹到大队里,要李铁蛋评理。李铁蛋也觉得,这粪便不能算偷,同在一个食堂吃饭,屙的屎也是大家的。

李铁蛋担心我们把事情闹大了,影响团结,不利于生产,就不让我们再往实验田里倒大粪了。

两分八厘大的试验田,上千担大粪倒进去,刚开始禾苗长势的确喜人,满田呈现出一片绿油油的景象,那青茎嫩叶,交错披复,把行间挤得密不透风,看到架势亩产没有十万斤也会有八九万斤。

实验田里的禾苗杆子都长得跟晾衣杆似的,但就是不扬花结穗。

各生产队的干部都着急,只有李铁蛋不急。李铁蛋说:“急个卵呀,反正亩产没有十万斤,也有八九万斤。”还真让李铁蛋说中了。那年秋天,省里的专家来验收,亩产还真的得了九万八千斤稻谷。这个产量在省里虽然没有排上名次,但在县里却排了第三名。

说到亩产九万八千斤稻谷,龙虎镇的人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田里的稻谷都泛黄散籽了,只有实验田还绿油油的。李铁蛋要大伙别忙着放水,说这禾苗还有得长哩。大伙就笑,心说这禾苗要是还有得长,那你李铁蛋怎么就不长了呢。快要打谷子的时候,龙虎镇的稻谷都还站在水田里。要在水田里打谷子,大伙都在埋怨。后来,李铁蛋要各个生产队把稻谷都移栽到实验田里,大伙更是摸不清头脑,都以为李铁蛋疯了。

李铁蛋并没有疯。

稻谷移栽后,田水刚放干,专家就来了。

省里的专家对实验田里的稻谷赞不绝口。

为了证实龙虎镇的稻谷好,李铁蛋脱了草鞋从稻穗上跑过去,稻穗竟然没有被踩下去,那些专家觉得不可思议,以为李铁蛋会轻功。当李铁蛋从稻穗上蜻蜓点水地跑回来时,其中有位高个子的男专家当即提出了异议。

“不信哪?”

李铁蛋说:“不信你们自己上去跑两脚撒。”

李铁蛋这么一说,高个子男专家连鞋子都没有脱,就站到稻穗上去了,然后蜻蜓点水般地在稻穗上跑了起来。当高个子男专家从稻穗上跳下来的时候,龙虎镇稻谷亩产九万八千斤的验收报告也就盖棺定论了。这一消息,很快登上了大报小报,还有广播电台,变成新闻简讯走进了千家万户。这么一宣传,龙虎镇的人也就真的以为粮食多得吃不完了。

有人开始担心:“粮食多了怎么办?”

李铁蛋说:“大伙敞开肚皮攒劲吃。”

李铁蛋一句话,社员到食堂吃饭时,自己吃饭自己装,要吃多少装多少,既不要钱,也不限量。开始有些生产队干部心里发慌,担心这样吃下去,多少粮食也不够吃,但李铁蛋并不这样认为,他说社员们吃饱了干劲大,明年肯定亩产十万斤。

放开肚皮吃饭,社员们自然是高兴。就连妇女主任也在放开肚皮吃饭的辩论会上拍着自己滚圆的肚皮说:“我们真是到神仙国了,共产主义才沾点边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妇女主任子女多,劳力不强,过去老是不敢吃饱,怕吃过头了要超支。现在不同了,可以敞开肚皮山吃海喝。大伙吃饱喝足,还可以自编,或者找支小曲来唱,像这种《吃饭不要钱》的小曲大报小报上多的是。

自从实行吃饭不要钱,

农村风气大改变。

男的听到吃饭不要钱,

浑身干劲冲破天。

女的听到吃饭不要钱,

做活赶在男人前。

老的听到吃饭不要钱,

不服年老也争先。

小的听到吃饭不要钱,

勤工俭学成绩显。

鳏寡听到吃饭不要钱,

满面春风开笑颜。

病人听到吃饭不要钱,

毛病顿时轻一半。

懒汉听到吃饭不要钱,

连声检讨就改变。

做活想到吃饭不要钱,

一分一秒都争先。

睡觉想到吃饭不要钱,

越想心里越是甜。

为啥心里越想越是甜?

共产主义快实现!

人人干劲足,

个个齐向前,

明年定有更多不要钱。

全国劳动人民都在大唱赞歌的时候,龙虎镇的人也在唱,只是唱的调子不同而已。龙虎镇的人喜欢在句子中加个咿哟哪什么的,荒唐乏味的生活也就多了一些乐趣。

入冬的时候,龙虎镇召开积爱国肥动员大会。

“父老乡亲们,你们知道,我们龙虎镇亩产为什么只有九万八千斤吗?”李铁蛋在会上当着公社干部一脸严肃地问我们。我们都哈哈大笑。“你们还好意思笑?”李铁蛋说,“我们亩产只有九万八千斤,人家亩产三十万斤呢。”

亩产三十万斤,鬼才相信呢!我跟梅花嘀咕,没想到被李铁蛋听到了,他瞪了我一眼,说没脑壳的人就是没脑壳。

话题又回到了亩产三十万斤。“我们现在种地缺的就是肥料。”李铁蛋说,“人家外县的农民朋友从卤水里提炼出氯化钾、氯化镁和氯化钙,从草木灰中提炼出碳酸钾,又在这个基础上制成化学肥料和混合肥,那质量比工厂里生产的化肥还要好哩。”

“钾是好东西。”

李铁蛋用手指比划着说:“人家用手指壳夹那么一丁点儿钾,也够我们掏半天粪便了。”

大伙听说这么轻松,来劲了。

“钾在哪?”

大伙说:“我们也提炼钾去。”

“钾在哪?”

李铁蛋说:“钾在草木灰里,草木灰的主要成分就是碳酸钾。”

得知钾在草木灰里,龙虎镇家家落锁户户关门,都到田坎地边烧草木灰,积爱国肥。

烧草木灰比想象中的费劲。

首先是要刨一个大坑,然后把野草和灌木丛都砍到大坑里,再把附近的草皮都揭下来盖在上面。草木灰烧的慢火,一堆草木灰往往要烧十天半个月,田坎地边到处浓烟滚滚,整个龙虎镇都弄得乌烟瘴气的。后来,李铁蛋嫌草木灰烧得太慢,就把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叫到山湾里,把两边排坡的野草和灌木丛都砍到湾里。

要收工了,李铁蛋要我们在坡边待命,任何人不得离开。然后他和九个生产队队长举着火把跑到湾里,把由野草和灌木丛堆成的九个圆锥形的巨大草堆点着了,冲天的大火伴随着浓烟腾空而起。火起风生,烧得灌木丛中的竹子霹雳啪啦地直爆炸。霹雳啪啦的巨响声,在整个山湾里回**。一时间,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风直往山湾里灌,远远地,大火烤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来了一股怪风,差点把我们卷进了巨大的火坑里。

那怪风来自山外,带着刀,冰冷的刀锋把我们的耳朵刮得很痛。那怪风竟然是空心的,像一根空心的大柱子,又像一根放大的吹火筒,每个人都看得见,它旋转着从人群中过去,卷走了我们手中的刀,包括所有的铁,然后以旋转的方式抬高火焰,九堆大火顿时幻化成九条火龙。火龙升天,火花飞舞。回光返照,暗下去的天空再次变得亮堂起来,突然有人喊道:“我的天哪,雷公山着火了!”

抬头一看,我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的天哪,雷公山着火了!”

“是火龙点燃了雷公山。”

大伙眼睁睁地看着李铁蛋,等他发号施令。只要大队长一声令下,大伙就会像赴汤蹈火的战斗英雄那样冲上雷公山,把大火灭了。

然而,大伙等来的却是越来越大的火。

还有,李铁蛋淡淡的一句:“走吧,这是天意。”

这场大火烧了十天十夜,最后烧出了龙虎镇人的视野。大火过后的雷公山一片焦黑,低矮的树木被烧得光秃秃的,高大的树木除了树叶被烤得焦黄外,树干也被烧焦了,要死不活地站在那里,偶尔一阵山风过去,草木灰满天飞扬,四下飘落。很长一段时间里,龙虎镇的空气和水都有一种被烧焦的味道。

快要过年的时候,雷公山上又开始冒烟了。全国都在“大办钢铁”,我们龙虎镇也在河边的一丘大田里修建了一座两丈多高的红旗炉,准备大炼钢铁。大炼钢铁需要大量的木炭,我们就把山上那些要死不活的树都砍了,就地开窑烧起了木炭。

红旗炉边堆满了木炭,炉中堆满了从山上采来的矿石。生火炼铁的场面十分壮观,有的爬上炉顶添柴加炭,有的蹲在炉前用吹火筒吹火,有的坐在炉边观察火色。炉火熊熊,日夜不断。可是上千人轮流烧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炉里出生铁,龙虎镇的人都心灰意冷了。

但是李铁蛋并没有灰心。

“这么好的矿石不出铁,十有八九是炉火不够旺,温度不够高。”

李铁蛋说:“各个生产队给我把风箱抬到这里来。”

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口风箱。风箱原本是谷子进仓时用来箱谷子的,谷子进仓后闲置在仓库上,正好派上了用场。

九口风箱摆在红旗炉的风道口上,大伙用手一摇,风就呼呼地往炉里灌,炉火吹得旺旺地。大伙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到了晚上都哈欠连天的。李铁蛋就说:“大伙回家睡觉吧,党员干部都留下。”这一夜,龙虎镇的党员干部替下了哈欠连天的社员群众,轮流摇动风箱。结果出铁了。后来上秤一称,一百八十二斤十三两铁。

第二天上午,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龙虎镇,又很快传遍了整个湘西和黔东南。李铁蛋亲自挑了四个壮汉把那坨黑糊糊的生铁抬到县里,然后从县里带回一面火红的旗子。李铁蛋把这面火红的旗子往红旗炉的炉顶上一挂,红旗炉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红旗炉。

耕田种地对于我们来说似乎成了份外之事,我们的份内之事就是采集矿石、烧木炭和炼钢铁,几乎所有的劳动力和半劳动力都投入到了大炼钢铁的队伍里。我们把黑糊糊的生铁抬到县里,然后把火红的旗子挂在炉顶上,每一面火红的旗子都让我们热血沸腾。

夏天的时候,龙虎镇的红旗炉不得不停止炼铁了,因为雷公山上的那些矿石再也炼不出铁来了。大伙起早贪黑炼了大半年的铁,最后回到家里却发现,门上的锁和门挂都不翼而飞了,只有几把钥匙还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家里除了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再也找不到一点哪怕是墙上的铁钉之类沾铁之物了。

野羊杀光了,碗里的肉少了。

食堂里的伙食一天不如一天。

梅花说:“狗娃,大伙怕是要挨饿了。”

我说:“怎么会呢?”

“碗里的肉虽然少了点,但饭还是有得吃的。”刚忙活完那事,我躺在**懒洋洋地说。梅花在食堂做饭,起得很早。每天,公鸡叫头遍,我们就会地被窝里美美地折腾那事,公鸡叫第二遍,梅花就到食堂忙活去了。

“坐吃山空。”

梅花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说,“仓库里没几粒粮食了。”

“哪个讲的?”

“李有财呗。”

李有财是仓库保管员。

看来,仓库里是没有几粒粮食了。

“没有就没有,怕个卵。”

我说:“共产党是不会让咱们老百姓饿肚子的。”

梅花说:“嗯哪。”

公鸡又叫了。

梅花要我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然后摸黑离开了房间。

要是以往,我还会美美地睡上一觉,可是现在不行了。我的脑壳里尽是些挨饿的人们倒在路边的样子。感觉很饿,很多人捂着肚子,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上了。

前不久,龙虎镇的人还在为成为社员和大办食堂的好处感天谢地呢,因为外出走亲戚或者到外面赶集,凭着公社发的那本社员证,随便到哪里都可以穷吃海喝。特别是那些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星期六傍晚一收工就往麻田铺和冷水铺跑,他们是去找麻田铺和冷水铺的姑娘幽会唱情歌,吃住都在麻田铺和冷水铺。当然,麻田铺和冷水铺的小伙子也会往我们龙虎镇跑。亩产九万八千斤的稻谷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的半边脑壳开始隐隐作痛,而且是越来越痛,都快要爆炸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壳只是一种摆设,不是用来思考问题的。

食堂有四口大锅,以前是两口大锅煮饭两口大锅炒菜,现在是一口大锅煮饭,三口大锅炒菜。因为敞开肚皮吃了大半年饭,男女老少的肚皮都让饭菜撑大了,没有三四碗填不饱。

开饭的时候,社员们发现饭盆里大多是萝卜白菜,纷纷敲着碗盆,大吵大闹。

“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菜的!”

“这么多萝卜白菜,把我们当猪啊,猪可不会做活路!”

“……”

食堂里闹哄哄的。

“安静!”

“安静!”

“社员同志们,先听我说两句!”

李铁蛋往八仙桌上一站,立刻把大伙的声音压下去了。

李铁蛋说:“我们的粮食不多了,但上边的粮食还没有拨下来,我们得省着点吃。”

“我们的粮食哪去了?”有人问。

“哪去了?当然是吃进肚子变成屎尿,屙到茅坑里去了。”李铁蛋说,“你们想想看,前些日子我们哪个不是四碗五碗的?”

亩产九万八千斤的粮食说没就没了,大伙哪里肯相信,敲着碗盆,说大队长你骗谁呀,亩产九万八千斤的粮食,少说也能吃过两三年。

见大伙不信,李铁蛋摇头苦笑。

“亩产九万八千斤是怎么来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不信?”

“我这就去打开仓库让你们瞧。”

说着,李铁蛋从八仙桌上跳下来,叫上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会计、出纳和保管员,直奔仓库去了。

我们跑到仓库边一看,都傻眼了。

九间仓库已经打开了七间,楼板上撒满了黑乎乎的老鼠屎,一粒粮食都没有。楼板被老鼠咬了十几个洞,多是刚咬的,洞口还有几分新。门上挂着五把锁,老鼠以为里面还有很多粮食,所以没日没夜地咬楼板。然而到了仓库里,老鼠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我想老鼠一定很愤怒,但老鼠不会写大字报,就把屎屙得到处都是。

第八间仓库和第九间仓库都只开了四把大锁,还有一把大锁没有打开。

这两把大锁是李铁蛋的。

李铁蛋摸了半天口袋,试了十几把钥匙,也没能把这两把大锁打开。

李铁蛋摸了摸脑壳,说:“钥匙忘记带了。”

然后拍着胸脯告诉大伙:“别担心,我们还有一仓半粮食。”

听说只剩下一仓半粮食,大伙都一窝蜂地往食堂里跑。生怕跑慢了,没东西吃。

一仓半粮食又吃了半仓,锅里的饭就越来越少了。李铁蛋去了十几趟公社,也没能要来粮食,食堂开始煮茶喝粥吃杂粮,但也只能吃个半饱。怕是要闹饥荒了,龙虎镇人心惶惶。

“煮茶喝粥吃杂粮只是暂时的。”

“大伙别慌,我们还有一仓粮食呢。”

“上边的粮食很快就要下来了。”

李铁蛋站在台子上拍着胸脯说这些话的时候,龙虎镇的仓库里已经没有什么粮食了。九间仓库只有一间仓库还挂着大锁,也就意味着,只有一间仓库还有粮食。

仓库边到处都是狗屎。没有吃的,食堂里的人就把掉在狗屎堆里的那些秕谷扫拢来,放到大锅里炒焦了,然后磨成粉,做成糠粑粑蒸来吃。每餐就两个黑糊糊的糠粑粑,为了填饱肚子,大伙都吃,但我吃不下。

有一次,我空着肚子和梅花从食堂出来,路过仓库的时候,梅花悄声告诉我,仓库底下漏了堆谷子。我假装系鞋带,弯腰一看,仓库的远角果真有一堆金灿灿的谷子哩,起码有两三斤。

梅花问我看到了没有?

我说看到了,比姑娘家的奶子还要扎实哩。

梅花笑了,说怎么,两天没吃东西,就一肚子坏水了。

笑过之后,梅花说狗娃,回头找个袋子装回去,到时用瓦罐给你熬碗米汤喝。

我说要得。

夜里我拿着口黑布袋子钻到仓库底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显然有人比我还识宝,捷足先登把那堆谷子捡走了。

会是谁呢?

我正纳闷。

老鼠又在仓库里打斗,干那事了。

老鼠的劲火十足,把楼板弄得嘎吱嘎吱地响。

这时,女人细弱挣扎的声音从隔壁的楼板上传了过来:“大队长,别,别这样。”

“肥妹,上次在玉米地里家伙刚挨边,就让你给跑掉了。”

女的是肥妹,男的是李铁蛋。

他们正在隔壁刚腾空的仓库里扭打撕扯,但都不敢怎么声张,声音压得低低的。

李铁蛋说:“老子这次是要搞定你了。”

“大队长,别,别这样。”肥妹哭泣着,“你要真的弄个娃出来,我这日子怎么活呀。”

“要是真弄出娃来,这娃老子来养,保你娘仨天天有干饭吃。”李铁蛋直喘粗气,“只要今晚竿子进去了,你就不用到仓库底下偷谷子了,饿了你就吭一声,到时老子抓两把给你就是了。”

李铁蛋把话说到这份上,肥妹似乎不再挣扎了,任凭李铁蛋摆布。

很快,我就听到水声了,就像小时候到水田里摸泥鳅,把小手插进烂泥巴里又抽出来的声音,“哧扑”“哧扑”地响。

显然,肥妹钻到仓库底下捡谷子时,被李铁蛋发现了。

然后被李铁蛋带到了隔壁的仓库里。

他们在仓库里干上了,没有半袋烟的工夫是停不下来的。

既然钻到了仓库底下,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我索性从口袋里摸出削尖的竹片,摸索着插进老鼠洞里,把老鼠洞弄大,随着楼板的律动,谷子断断续续地掉进了我的口袋里。谷子越掉越厉害,我提着半袋谷子赶紧走人。

我知道,这种律动持续不了多久的,随时都有停下来的可能。

我和梅花都知道,仓库里的谷子不多了。

因为我提回去的那半袋谷子,也有很多老鼠屎。

还有就是,我的判断非常正确,走得正是时候。

从食堂里出来,再次路过仓库时,我和梅花都笑了。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么一堆谷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后来梅花跟我说了,肥妹与李铁蛋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肥妹刚从仓库底下钻出来,就被李铁蛋死死地按住了。

“好你个地主婆。”李铁蛋说,“竟然偷队里的粮食,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

“我,我没偷粮食。”

“没偷粮食?”李铁蛋问,“那你三更半夜爬到仓库底下干什么?”

“我,我……”

肥妹语塞了。

李铁蛋一伸手,从肥妹的衣襟底下摸出个布袋子来。

“这是什么?”

李铁蛋掂了掂布袋子说:“两三斤重呢。”

“大队长,是我捡的,我没有偷……”

“捡的?你说你捡的?”李铁蛋突然打断肥妹的话头,冷笑道,“这年头一下子捡到两三斤谷子,会有人相信吗?”

“我真的是捡的。”

“大队长,你要相信我。”

“这些谷子都是从老鼠洞里漏下来的。”

“我白天和梅花打扫仓库边的秕谷子,发现仓库底下漏了堆谷子,我没说,晚上没人我就爬进去捡了。”肥妹继续解释说,“食堂里的那些糠粑粑我实在吃不下,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还有个娃崽要扯奶。”

“肥妹,你这回是黄泥巴掉进裤裆头,不是屎也是屎了。”

李铁蛋说:“走,咱们到仓库头说理去。”

见肥妹不肯走,李铁蛋就咬着肥妹的耳朵说:“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到时他们会把你吃掉的。”

这是一句威胁人的话,但也是一句实在话。

龙虎镇的人都饿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知道还有人偷粮食,他们真的会吃人的。就这样,肥妹被李铁蛋拖进了仓库里。

春天的时候,龙虎镇的人都聚在红旗炉前炼钢铁,忘了播种。夏天停止炼铁后,大伙想要播种,天空却没有飘过半滴雨,只有阳光没有雨露,种子落不下去,就是落下去了也是长不出来。秋天自然也就没有收成。大伙只能像别的动物那样,到处吃草根和树叶,结果得了一种怪病。很多人的手和脚都肿得像水桶似的,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窝窝,半天也恢复不过来。

龙虎镇连连死了好几个人,人死后还不停地淌着黄水,奇臭无比。李铁蛋慌了,跑到公社一问才知道这种怪病叫水肿,外面也有这种病,到处都在死人。李铁蛋问公社干部:“这水肿病有得救不?”公社干部说:“当然有得救,只要把病人放到蒸笼里蒸,就会好的。”

回到龙虎镇,李铁蛋立即叫人做了一个大蒸笼。

刚开始,大伙还以为上边的粮食拨下来了,大蒸笼是用来蒸饭的。直到锅里装了草药,锅底烧大火,李铁蛋要一个得了水肿的人脱光衣服蹲到大蒸笼里,大伙这才知道,大蒸笼是用来蒸人治病的。起初,那些水肿病人死活都不肯进去,担心进去后,会被蒸熟了。

“真是猪脑壳。”

李铁蛋说:“人还会被蒸熟吗?实在受不了,就起来。”

有病人问:“该不是要把我们蒸来吃了吧?”

大伙就笑,说:“这么臭的肉,谁敢吃呀,蒸熟了喂狗还差不多。”

见病人不肯蹲到蒸笼里去,李铁蛋发火了。

“那你们就等死吧,等着身子发臭,到时扔到河头喂王八。”

反正是死。有病人一咬牙,光着屁股蹲到热气腾腾的大蒸笼里,结果出了一身大汗,用药水洗澡,没几天水肿就消了。水肿病人见状,纷纷光着屁股蹲到了大蒸笼里。后来没水肿病的人也说自己有水肿病,抢着往大蒸笼里蹲。因为在蒸笼里蹲着,不用做事,而且还能吃上病号饭。水肿病人要吃豆腐,很多人都是冲着那碗豆腐去的。

后来,还真把人给蒸熟煮烂了。

被蒸熟煮烂的人叫张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