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组的时候生产资料完全私有,是几个家庭自由搭配,实行集体劳动,互助协作,互通有无,劳力、畜力、农具由互助组统一安排,统一记工分,按熟结算。初级社的时候,土地等主要生产资料基本上还是归社员个体私有,只不过通过入股的形式交给集体统一经营,社员虽然失去了对土地的直接占有权和经营权以及相应的权能,但在名义上,社员个体还是土地的合法所有者,可以按入股的土地分配一定的收获数量,可以按入股的农具及牲畜取得合理的代价,社员以土地入股后统一使用土地、合理使用工具、共同劳动、实行计工取酬,按劳分红。然而到了高级社,主要生产资料转归集体所有,入社社员必须把私有的土地和耕畜、大型农具等主要生产资料转为合作社集体所有,各尽所能,按劳付酬,土地和农具都不参与分配,由集体管理,集体使用。

自己家的东西突然变成集体的了,龙虎镇很多人心里都不乐意,这些东西虽然都明码标价,但价钱都是李铁蛋他们这些基层党员干部说了算,有时候价钱明显偏低。没有入社的人自然不想入社了,就是入了社的人也想退社。

刚办高级社的时候,李铁蛋在台上高呼:“龙虎镇的父老乡亲,高级社是比初级社更高级的农业合作社!大家想入就入,想退就退!不过这里我事先提醒不入社的,还有退社的,年底社里分红,你们不要眼红就是了!”

台下有群众问:“到年底社里能分到多少红利?”

李铁蛋说:“按劳分红,十分工分起码一块钱!”

李铁蛋说这句话的时候,胸有成竹,不容置疑。

那些家里有劳动力,个个能拿十分的,一听觉得划算,赶紧回家牵牛扛犁拿耙,报名入社。像我们这种没有劳动力的家庭,不想,也没有必要入社。梅花是个妇女,妇女在社里劳动,每天也就拿六到八分,而我是个残废人,工分低得连妇女都不如。还有就是,我们家有上百只野羊,需要人照看。

李大富和张进财他们入社后,我和梅花选择单干。

夏收分配的时候,李铁蛋他们按县里的要求搞平衡余缺,平均每人分九十斤粮食,劳动工分少的人也拿九十斤,不出钱,作为超支,劳动多的人也只拿九十斤,而拿不到钱。这样打乱平分,使得劳动力强的社员收入降低了。还有就是,这种按劳取酬的方式使得土地多劳力少的富裕家庭收入也减少了,不满的情绪也与日俱增。年底结算的时候,李铁蛋十分工分起码一块钱的承诺却没能兑现,那些个个能拿十分的家庭却没能按工分拿到钱,钱粮反而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到光说话不做事的李铁蛋等人的口袋里了。

在龙虎镇,这种光说话不做事的管理者起码有七八十个。因为高级社的生产组织形式是将土地分为五等十五级,向生产队包工包产,所以规模较大,有好几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近似专职的队长、会计、保管员、记工员等四五个甚至八九个脱产半脱产人员,而每个生产队也就二十来户人家。为此,有人暗地里编了许多顺口溜,不懂事的小屁孩则拍着小手满大街唱——

老四老五,

看看就走;

老八老九,

点点数数。

张进财要求退社的时候,李铁蛋还满不在乎,说:“退就退,高级社少你一个地主张进财,照样是高级社!”然后让生产队的负责人把一亩三分地还给了张进财。高级社少一个张进财,还是高级社,问题是那些劳动力多和田地多的户见张进财退社了,也纷纷要求退社搞单干。

要是这些人都退社了,那么高级社就不是高级社了。

李铁蛋急了,连日召开社员大会,说一律不准退社。

“为什么不准我们退社?”

那些想退社的社员可不干,在会上大声质问李铁蛋。

“不是我不准你们退社。”李铁蛋说,“是党中央不准你们退社。”

“地主张进财都能退社,为什么我们贫下中农就不能退社?”

有人扯到了张进财,那些想退社的社员跟着吼了起来:“对!地主张进财都能退社,为什么我们贫下中农就不能退社?!”

“听我说!”

“吼吼……”

“别吵,大家听我说!”

“吼吼……”

李铁蛋的嗓门再大,也压不住群众的吼声,只好宣布散会了。然而,这场声势浩大的退社风波并没有因为李铁蛋中途宣布散会而停下来。那些想退社的社员开始磨洋工,破坏劳动工具,有的甚至不出工,跟生产队的领导对着干。

这样一来,生产就没法搞了。

李铁蛋觉得问题就坏在张进财一个人的身上,派人找过张进财,要张进财重新入社,但是张进财死活不肯入社。钓过鱼的人都知道,一条刚刚从鱼钩上挣脱去的鱼儿,是不会轻易再往鱼钩上挂的。李铁蛋亲自上门做思想工作,但是张进财还是不肯入社。见思想工作做不通,李铁蛋发了狠,说:“你入也得入,不入也得入。”然后对着门外大喊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破坏共产主义合作社建设的狗地主捆起来!”埋伏在门外的民兵营长和民兵立刻冲进去,对着张进财就是一番拳打脚踢,然后把他拖到晒谷场上,开了三天三夜的斗争大会。

那三天三夜,张进财的脑壳都没有抬过。不是张进财不想抬脑壳,而是每次脑壳要抬起来的时候,都被民兵按下去了。因为李铁蛋交代过,决不能让地主阶级把脑壳抬起来。张进财实在熬不住了,同意画押重新入社。然而,不知道是民兵们的劲太大,还是脑壳勾得太久了,从那以后,张进财的脑壳到死也抬不起来。以至于有段时间,李铁蛋经常在大会上指着张进财的脑壳对龙虎镇的乡亲们说:“谁要敢闹事,我就叫谁抬不起脑壳来。”

那些地主和富农是不敢说什么了,但贫下中农还是有意见,吵着要退社搞单干。他们的理由是,那么多人搞单干,为什么他们贫下中农就不能搞单干?李铁蛋就用强制的手段逼那些还没有入社的单干户入社,带群众到山上砍他们的树木,派民兵到家里抄他们的家伙。

龙虎镇的人都要入社。

最后,李铁蛋带人找上我。李铁蛋说:“三哥,现在就剩下你和大嫂了,再不入社就说不过去了。”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撒?”

我说:“大队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废人,入社有什么用?”

“三哥说他是废人了,没用。”

李铁蛋盯着梅花笑嘻嘻地问:“大嫂,你说呢?”

梅花半开玩笑说:“是呀,我家男人哪像你们这么有用撒,一天到晚,就盯着人家的牛屁股。”

李铁蛋说:“嗯哪,这回我们还盯上你们家的野羊屁股了呢。”

“是想小黑子了吧?”

梅花说:“我们家的小黑子就在羊圈里。”

然后,就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李铁蛋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狗娃同志,我们是来找你们谈入社的,不是来听你们讲风凉话开玩笑的,你们入,还是不入?”李铁蛋虎着个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官样。

我说:“入,当然入,你们来了我们能不入吗?”

李铁蛋说:“知道就好,要是你们推三阻四的,我们就把这些野羊卖了。”

我和梅花在一份表格里按了个红色的手印,也就意味着龙虎镇的群众都是高级社员了。我和梅花是第九生产队。第一天忙碌下来,队长说我的劳动能力连妇女和细娃崽都不如,就让记工员给我记了五分。梅花记的是九分,这是女人中工分最高的,就是和劳动能力强的男人比,也就差那么一分,男人最高是十分。

队长的主要任务好像是喊工和安排做事情。刚开始,队长想偷懒,怕喊工麻烦,就在自己的屋边挂了块烂犁头,出工的时候,队长就用锄头在烂犁头上“铛铛铛铛”地敲几下,社员们只要听到“铛铛铛铛”的烂犁头声,就会扔下手头的活路往地里跑,不跑不行,迟到的要扣工分。

然而龙虎镇一共有九个生产队,也就是说,龙虎镇有九个队长,每个生产队的出工时间都不一样,但每个队长的屋边都挂着块烂犁头,这一敲,龙虎镇就乱套了。

有时候某个生产队搞双抢,半夜也敲。还有就是,孩子们闹着玩,大半夜拿小锄头跑去敲队长的烂犁头,弄得真假难辨,人心惶惶。社员靠工分吃饭,深怕误工拿不到工分,听到烂犁头响就往地里头跑,但哪里有社员做工。白跑几趟后,社员都学乖了,听到烂犁头响,也不急着往地里头跑,而是跑去问队长,有时候队长抱着婆娘正在干那事,弄得兴致全无。

队长觉得烂犁头实在折腾人,就改用嘴巴喊,出工时,挨家挨户喊上一遍。

社员的觉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级,集体劳动的时候,就连那些拿十分工分的劳动力也在磨洋工。队长在的时候,他们干得比谁都起劲,队长一离开,他们就支着锄头把,拿男人与女人的那点事来开玩笑。

抽烟的,烟瘾上来了,固然要坐下来抽袋旱烟,孩子哭奶了,背孩子的妇女固然要把孩子放下来,撩开衣襟喂一通奶,每每这时,男人就会拿女人的奶子来说事。

龙虎镇的女人奶孩子,从来不避男人,很多奶子,男人都见过,但都是一些变了形的奶子,不是被孩子拉扯长了,就是萎缩了。说到女人的奶子,男人都会乐此不疲,就连平时只知道勾着脑壳做活路的张进财也会说上几句。

张进财说:“龙虎镇的女人呀,奶子不够大。”

张进财说这话的时候,肥妹正坐在麦地边的一蓬枯草上撩着衣襟奶孩子,两坨奶子胀鼓鼓的。肥妹的男人是地主,清匪反霸的时候被人整得太老火,落下一身的病,开春的时候,她男人经不起病痛的折磨,上吊自杀了,孩子是男人上吊的那年冬天生的,整整四岁了,还没断奶。在龙虎镇,孩子断奶都很晚,一般都要到三四岁,有的要到七八岁,甚至更长。在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里,没有糖果,孩子饿了哭了,女人就用奶子哄孩子。女人的奶子是用来哄孩子的。

“张进财,人家肥妹的那两坨就够大了吧?”

我努努嘴,然后怪笑。

张进财只盯着肥妹的奶子看了一眼,就把脑壳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够大,不够大,那是什么奶子喽,是松垮垮的两坨肥肉哩!”

“松垮垮的,你摸过呀?”我用锄头把支着下巴,眯着眼睛问道。

“肯定摸过。”

蹲在麦地边抽旱烟的李大富突然接过话头:“要不他一个单身佬怎么晓得人家那东西松垮垮的撒?”然后哈哈大笑,在锄头把上梆梆梆地磕着烟袋。

张进财毕竟是个单身佬,说到那事脸就红,把脑壳勾得更低了。这样一来,李大富笑得更厉害了,他说:“看看看,被我说中了吧,张进财都低头认罪了。”

要知道, 张进财自从入社以来,就一直勾着脑壳做事,勾着脑壳走路,就连跟人说话,都是勾着个脑壳。当他听李大富说是低头认罪了,就想把脑壳抬起来,但哪里还抬得起来,他想不认罪都难,最后他只能勾着脑壳红着脸说:“我才懒得摸哩。”

李大富唯恐天下不乱,冲着肥妹怪叫:“肥妹!肥妹!”

肥妹回头瞪了李大富一眼,说:“砍脑壳的,你喊死呀!”

“张进财说你那松垮垮的,懒得摸哩!”李大富添油加醋地说,肥妹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冲着李大富笑道:“女人的奶袋子都挂在墙壁上,像他这种整天勾着脑壳做事的单身佬,哪里摸得到撒。”

“是啊。”

我在边上嘻嘻哈哈地插了一句。

我说:“像他这种整天勾着脑壳锄地的单身佬,看到的尽是些麦子和野草。”

我说的是实在话,麦地里当然尽是些麦子和野草了,但这句话我是对正在奶孩子的肥妹说的,而且是嘻嘻哈哈地说,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就想歪了,哈哈大笑起来。我想,他们一定是想到明年夏天的麦地了,麦地里的那些麦子应该是五月的麦子,熟透了,一片金色晃动的麦芒,一层薄薄的白白的嫩嫩的皮子,裹着一粒红得发黑的麦子,饱满而充满**的麦子被他们充分的放大,然后复制到了女人的身体上,所以他们都笑了。

肥妹也笑了。

“没脑壳。”

肥妹又嘻嘻哈哈地喊了声,“没脑壳。”

然后话里有话地说道:“这里的男人恐怕就你最没用了,弄了这么多年,连麦子和野草都还分不清楚,难怪没收成。”

所有的人都哄然大笑。

只有我笑不出来。

肥妹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就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要害上,痛得要命。一个人痛得要命的时候,就是想笑,也笑不出来。我的脑壳不好使,经常把麦子当野草锄,那些野草长得蓬蓬勃勃,比麦子更像麦子。

笑话说在别人的身上,就是笑话,说到自己的身上,就一点都不好笑了。我当即就把话题转移到张进财的身上。

我说:“张进财,女人是家,你也该找个女人成家了吧。”我知道,张进财的成分不好,没有女人愿意跟他过。我这样说,只是想转移话题。

“不急,不急,龙虎镇的女人哪,奶子都太小了,我得找个奶子大点的。”张进财一张嘴又把话题拉到了女人的奶子上。

有人问:“你要找个多大的?”

张进财盯看肥妹的奶子,砸了一下嘴巴说:“起码要有米袋子那么大的。”

有人说:“奶大守空房,张进财你想让大奶的女人克死呀?”

张进财说:“才不哩,奶子大的女人做事也方便些,龙虎镇的女人就是吃了奶子小的亏,你看看肥妹,娃崽饿了,还得跟队长请假,还得扣工分,要是奶子大,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娃崽要是饿了,只要把大奶子往肩膀上面一放,娃崽就能吃到奶了,活路照样干,工分照样拿。”

张进财说的有道理,背娃崽的女同志比不背娃崽的女同志少一两分,因为她们要给娃崽喂奶,要耽误活路。所有的人都笑开了,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大奶子的女人?”

张进财说:“有哩,肯定有。”

见张进财很认真的样子,肥妹赶紧把奶子拔掉,掩上衣襟,抱着孩子咯咯地笑道:“张进财,想要婆娘又怕误工分,你这辈子就打着灯笼慢慢找吧。”

正说着,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了咳嗽声。

队长回来了。

大伙赶紧抄起家伙干活,拔草的拔草,锄地的锄地,不再言笑。

入冬的时候,龙虎镇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厚厚的大雪把整个龙虎镇都埋了,雷公山上的树木都断了枝。龙虎镇的大人都冷缩在火炉铺上,不敢出门,麦苗却在厚厚的积雪下过了一个暖和的冬天。“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抱着婆娘睡,明年不用做事都有得吃了。”那年冬天,李铁蛋的笑声几乎传遍了龙虎镇的每一个火炉铺。

开春的时候,整整睡了一个冬天的麦子纷纷从雪地里冒出来了,娃崽似的伸了个懒腰,一眨眼就拔节长高了许多,把人和动物的眼睛一下子逼得绿油油的。雷公山上花花绿绿的鸟儿纷纷落在麦地里,刚开始,人们还以为是雷公山上飘落的树叶呢。逼人眼睛的绿一下子浅了。李铁蛋跑到麦地边一看,便叫了起来:“我的妈呀,全是鸟儿!”

李铁蛋吼了一声,鸟儿不理。

李铁蛋又吼,鸟儿还是不理。显然,鸟儿把他当成娃崽了,只顾啄食那些青青的麦苗,根本不把他这个大嗓门的矮个子大队长当回事。

李铁蛋急了,顺手抽了一根栅栏杆要打鸟儿,鸟儿懒得飞,就满麦地跑,边跑边啄食麦苗。李铁蛋在麦地里穷追猛打,结果,打坏了十几蔸麦子,还踩翻了十几蔸麦子,但鸟毛都没有碰着一根。

李铁蛋急疯了,就大喊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鸟儿搞破坏!”

民兵营长听到叫声,以为是有人搞破坏,赶紧集合民兵,提着枪就往麦地那边跑,我们很多人都跟着去了,有的还带了箩索,准备帮助民兵捆搞破坏的人。

到了麦地边上,民兵营长问李铁蛋:“大队长,阶级敌人在哪里?”

“阶级敌人?”李铁蛋一头雾水,说,“哪来的阶级敌人?”

“刚才你不是喊有人搞破坏吗?”

“不是有人搞破坏,是鸟儿搞破坏。”李铁蛋指着麦地里的鸟儿说,“赶都赶不走。”

“哪有人赶不走鸟的?”民兵营长不信,就在麦地里抓了把泥土大吼一声撒过去,鸟儿只是愣了一下,继续啄食麦苗。

民兵营长骂了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后举起手中的三八式步枪,瞄准一只正在啄食麦苗的白色小鸟。

民兵营长说:“看老子打暴你的脑壳!”

闻声,白色小鸟抬头看了看枪口,继续啄食麦苗。

“叭”地一声,枪响了。

白色小鸟应声倒在麦地里,白色的羽毛被鲜血染红了一缕。

麦地里有一百只鸟,如果我问,民兵营长用枪打死了一只,麦地里还有多少只?我想,很难有个标准的答案。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简单得有些复杂。人就这样,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其实麦地里到底还有多少只鸟,只有龙虎镇的人最清楚,答案是肯定的,还有一百只鸟儿,不过有一只鸟儿死了,九十九只鸟儿还在那里拼命地啄食麦苗。你想想,大雪封山三个月,鸟儿都饿疯了。其实鸟儿跟人一样,要是饿疯了,就不要命了。

有个民兵跑过去,把那只白色小鸟捡回来。

那个民兵说:“营长还真打的脑壳哩!”

所有的民兵都围上去,我也跟着凑过去看。嗬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怜的小鸟,脑壳被子弹打得稀巴烂,黑色的小嘴巴里还衔着一片嫩绿的叶子。

所有的人都对民兵营长竖起了拇指,说他是个神枪手。在众人的称赞中,民兵营长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枪,“叭叭”两声枪响,一只黑色小鸟和一麻花小鸟应声倒在麦地里。

人们跑过去一看,中的还是脑壳,于是齐声欢呼——“神枪手!”“神枪手!”……李铁蛋站在麦地里大声说:“要是枪杆不直溜,能当咱们龙虎镇的民兵营长吗?”民兵们听了,更是在麦地里引吭高歌——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山高水又深,

……

听到整齐豪放的歌声,民兵营长有些飘飘然了,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枪。这一次,民兵营长瞄准的是一只黄色小鸟,孩子们的耳朵捂上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叭”地一声,枪响了。

那只黄色小鸟并没有应声倒下去,而是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神枪手也有失手的时候,黄色小鸟飞走了,所有的鸟儿都飞走了,所有的鸟儿像树叶一样飘落在对面的一片麦地里,被枪声振落的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麦苗上,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到麦地里。人们这才想起,自己是置身于麦地里,低头再看麦地,好端端地麦地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了。

没有打中那只鸟,民兵营长觉得有点没面子,于是铁青着脸说:“我们必须彻底消灭它们!”然后右手一挥,说:“同志们,给我追!”

民兵营长带着民兵向对面的麦地追过去。

民兵营跟正规的部队还是有一定差别的。那块麦地在对面的山梁上,要绕过一丘狭长的水田才能到达。狭长的水田只有丈把宽,如果换成我们志愿军,肯定是从水田里冲过去,而不是像民兵营长他们那样,绕着田埂跑。

当民兵营长他们大呼小叫地追到麦地边上时,那些鸟儿又树叶般地飘向了更远的一块麦地。

民兵营长还想追,李铁蛋阻止了他。

“光靠你们民兵营的几十杆枪,是消灭不了成千上万只鸟儿的。”李铁蛋说,“我们必须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打好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歼灭战。”

第二天清早,龙虎镇召开社员大会。李铁蛋的个子矮,三尺不到,用我们龙虎镇男人的话说,不架根板凳就吃不到婆娘的奶。每次开会做报告的时候,他不是站在板凳上,就是站在桌子上。自从当上了高级社的社长,也就是大队长,他就在晒谷场上搭了个四五尺高的台子。他站在上面讲话,就像娃崽踩在父母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的。

李铁蛋在台子上习惯性地总结取得的劳动成果,说麦子如何长势良好,丰收在望。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李铁蛋加大声音,但是雷公山上的那些鸟儿太可恶了,正在糟蹋我们的劳动成果!相信大伙都看到了吧?李铁蛋说,我们的民兵营长神勇无比,叭叭叭三枪,击毙了三只鸟儿,最后鸟儿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这时,有人在下面小声议论。

“不是三枪,是四枪,营长开了四枪,好像有一枪没打中。”

“中了吧,那只黄色小鸟好像受伤了。”

“受伤个屁呀,就掉了根毛。”

“……”

“我想鸟儿还会卷土重来的。”李铁蛋扫了台下一眼,再次加大声音,把台下的说话声压了下去,“父老乡亲们!这些鸟儿吃我们的庄稼,是想要我们的命哪!这些花花绿绿的鸟儿,以前都没见过,肯定是美帝国主义放来害我们的,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彻底消灭它们!”

说到这里,李铁蛋在台上振臂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

群众在晒谷场上跟着喊。

对于龙虎镇来说,美帝国主义就像一场噩梦,说到打倒美帝国主义,龙虎镇的人永远都是那么欢欣鼓舞,热血沸腾。

李铁蛋说:“美帝国主义的鸟儿要吃我们的麦子,我们就吃它们的肉!”

“我们就吃它们的肉!”

李铁蛋再次振臂高呼,群众也跟着高喊:“对,我们就吃它们的肉!”

后来,台下有人大声问李铁蛋:“那些鸟儿的肉好吃不?”

李铁蛋就在台子上舔着嘴巴说:“好吃着哩,好吃着哩,鸟儿那肉,比雷公山上的野鸡还要香脆鲜嫩。”

李铁蛋昨晚刚吃过鸟儿的肉,嘴巴上还有香味儿。

民兵营长打死的那三只小鸟,总共也就三四两肉,李铁蛋舍不得扔掉,就捡回家去做了一小锅鸟儿汤,王寡妇不敢吃,就他和两个娃崽抢着吃。其实鸟肉都让两个娃崽吃了,他就吃了两个带着鸟脖子的烂脑壳。因为脑壳被打烂了,鸟毛不好拔,两个毛茸茸的烂脑壳娃崽不要,所以被他抢到了,还喝了半碗鸟汤。味道好极了,晚上洗脸的时候,嘴巴的那一块他没有用脸帕擦,那味到现在还粘在嘴巴上,舔一下嘴巴都舒服。

“为了保住高级社的胜利果实,现在我们的主任务就是消灭鸟儿。”李铁蛋说,“见到鸟儿我们就往死里打,对待阶级敌人,绝不手软。”

有人问:“鸟在天上,我们没有枪怎么打?”

李铁蛋说:“不用枪,用这个!”

然后变戏法地自己的裤头上掏出一把弹弓来。

弹弓这玩意,龙虎镇的人都玩过。

李铁蛋说要用弹弓打鸟儿,按打到的鸟儿的数量记工分。散会后,大伙立即从自家的柴垛上找来一根根拇指大小的树杈子,三下两下削好了,有橡皮筋的,套上橡皮筋,没有橡皮筋的,就把皮草鞋的鞋带子解下来,往树杈子上一捆,就是弹弓了。我的弹弓就是用新皮草鞋的鞋带子做的,弹性非常好,我给梅花也做了一把。

吃过早饭后,生产队队长一声令下,男女老少都拿着自己的弹弓冲向麦地,小石子和小树枝纷纷射向鸟儿。一时间,麦地里的鸟儿惊慌失措,四处乱飞。当鸟儿从一块麦地飞向另一块麦地时,却发现另一块麦地边也满是手拿弹弓的人。鸟儿不得不成群接队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寻找新的落脚点。

鸟儿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小石子和小树枝就会纷纷射向它们。然而,想要把天上的鸟儿射下来,难度比较大。

人们对着鸟儿乱射,有时候歪打正着,偶尔也能打掉一两只。别人追着鸟儿到处跑的时候,我和梅花懒得跑动,我们就站在麦地边上等着。

我的手里起码捏着三颗小石子,其中有一颗已经搭在弹弓上了。

鸟儿朝我们飞来,眼看就要越过头顶时,我猛地转过身,连连射出三颗小石子,后面的那三只小鸟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相继落在了前面的麦地里。

小时候我喜欢玩,雷公山上的小动物我都玩过,包括这些花花绿绿的鸟儿。

跟土匪一样,鸟儿也有自己的首领,鸟儿的首领我们叫它头鸟,或者干脆叫它头。如果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这一套战略战术用在消灭鸟儿上,那就大错特错了。头鸟不能打,你一打,鸟儿就散了,成千上万只鸟儿就会谷粒般撒落在雷公山上,日后稀稀拉拉地下来偷袭庄稼,让你防不胜防。

其实,想要彻底地消灭这群鸟儿,就得先除掉它的羽翼,也就是先打身后的鸟儿,最后再干掉头鸟。

龙虎镇的人在麦地里折腾了一阵,但收效甚微。五天下来,总共也就打死打伤了百来只鸟儿,而且绝大多数是我和几个小男孩打下来的,平日里拿十分工分的大劳动力大多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后来,龙虎镇组建了一支九个人的弹弓队,专门负责打鸟儿。我是弹弓队队长,其他八个小男孩个个都是龙虎镇的弹弓高手。我们每人两把弹弓,插在腰间的皮带里,那样子就跟当年游击队员打日本鬼子插短枪似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每天消灭五十只鸟儿,队里就给我们每人记十分工分。

雷公山上的鸟儿被我们打得叽叽的叫。我们每天都能打到好几百只鸟儿,除了交五十只给队里报工分,每天我们都能吃上一大锅香脆鲜嫩的鸟肉。后来,雷公山的鸟儿少了,锅里的鸟肉也就没了。我们的工分在一天天减少,十分,九分,八分,七分,六分,工分减到五分的时候,就再也不能减了。

当头鸟从树梢上掉下来的时候,歌声也就消失了。

我们的耳根突然变得清静起来。龙虎镇的弹弓队宣布解散了。就在弹弓队宣布解散的那天夜里,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欣喜地听到了麦子拔节抽穗的声音。

麦子抽穗的时候,也是队里忙着插秧的时候。我以五分的工分重新加入到了插秧的队伍里。鸟儿没有了,但我仍然习惯性地把弹弓插在腰间。山梁上,碧幽幽的麦穗初露锋芒,丰收在望。龙虎镇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夸我能干,说我是人民的大功臣。

然而,他们的笑声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啃得精光。

那天中午时分,大伙坐树荫里小憩,抽旱烟的抽旱烟,奶孩子的奶孩子,补衣服的补衣服,男人不停地拿女人的奶子来说事。后来,张进财要去找凉水喝,问我们哪个去不?我们不去,就拿他跟肥妹开玩笑,说你一个单身佬找什么卵凉水喽,肥妹的奶子这么大,反正娃崽喝不完,跟她要两口得了。

肥妹倒也大方,把另外一个奶子也摸出来了,开玩笑说:“叫我妈吧,叫我妈我就奶你一口。”张进财脸红了,说:“肥妹你是想妈了吧,晚上有得你叫的。”

然后勾着脑壳找凉水喝去了。

张进财是在开玩笑,但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大伙就笑,跟着起哄,说肥妹你听到了吧,人家张进财说今晚有得你叫的哩!肥妹语塞了,就嘻嘻哈哈地骂我们,砍脑壳死的,剁脑壳死的,天打雷劈的……就在肥妹撒娇似的骂声里,白花花的日头突然没了,空气里冒出股潮湿的草腥味来。

雷公山上沙沙的响。

刚开始,大伙以为是变天下雨了,要跑回家拿雨具。然而抬头一看,都傻眼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蝗虫,飞沙走石般从山那边卷过来。密密麻麻的蝗虫们织成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龙虎镇的上空。

“天哪,蝗虫!”

麦地那边传来了张进财的惊呼。

张进财到山湾里喝凉水,回来时看见麦地里全是蝗虫,当即脱下衣服,冲进麦地,挥舞着衣服,大喊大叫:“快来人呀,到处都是蝗虫,我们的麦子都让蝗虫吃光啦!”

听到叫喊声,所有人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路,男人提着衣服,女人拿着树枝,往地里跑。蝗虫全落在麦地里,成千上万只蝗虫一齐咬嚼在鲜嫩充浆的麦穗上,有如蚕食桑叶一般,沙沙沙……听了叫人心里发毛。

大伙赶到时,麦地早已矮了一截。

大伙喊叫着,挥舞手中的衣服和树枝,扑打蝗虫。男女老少,头发飞散,衣衫零乱,挥舞着手中的衣服和树枝,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被蝗虫啃秃的麦地里铺满一层死蝗虫。

蝗虫又大又肥,鼓着胀饱的肚子,炮弹一般砸在人身上,砸得人生疼。有人说,这是美国蝗虫,是美帝国主义放出来的。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战场上被我们打败了,肯定不甘心,他们先是放鸟儿来害我们,现在又放蝗虫来害我们。

说到美国蝗虫,大伙就来气了。

美国蝗虫恶着呢,嘴一张能咬住小孩子的大拇指。大伙边扑边打边大骂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在麦地里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停下来的时候,大伙都傻了,看着拍死一地的蝗虫,欲哭无泪。一阵风,把折断的虫翅扬起,漫天透亮的虫翅在夕阳里飞得五光十色。大伙用草帽、篮子和衣服把蝗虫兜回家。那天夜里,大伙都在焙蝗虫,龙虎镇始终弥漫着蝗虫的肉香。

梅花把蝗虫倒在筛子里,一只只除去它们的翅膀和脚,撒点辣椒粉,然后放到锅里慢慢的焙干。家里缺油,只能慢慢焙,一直焙到蝗虫有了一层黄壳子,盛出来又脆又焦,外酥里嫩,盐味入得正好,又均匀,辣子刚焙到好处,焙久了不香不辣。

蝗虫虽然美味,但终究不是粮食。也许是焙蝗虫的时候,辣椒粉飘进眼睛的缘故,我和梅花吃蝗虫的时候都流泪了。

我说梅花,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消灭鸟儿。

梅花问我,为什么?

我说,鸟儿吃庄稼,但也吃虫子。

梅花说狗娃,鸟儿吃虫子,但也吃庄稼。

梅花的意思是,我没有错,鸟儿和虫子吃庄稼,都该死。可是我总觉得自己错了,不该消灭鸟儿。我想鸟儿还在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虫子。然而转念一想,要是那些鸟儿真的还在,那麦子又在哪里?

麦子说没就没了,龙虎镇的人开始指责我,说我没脑壳,心狠手辣,把鸟儿灭了蝗虫才来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越想越糊涂,有段时间,我脑壳都快要裂开了。我就抱着脑壳嗷嗷直叫。每每这时,梅花就会抱着我,用手摸着我的半边脑壳,叫我狗娃。

“狗娃,别想了。”

“狗娃,什么都别想了。”

当同样的话在梅花的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我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在梅花的身上,疼痛也就消失了。接下来的夜晚,我的梦中鸟语花香。

队里插完秧,就在蝗虫啃光了的麦地里重新点种了玉米。夏天的雨水好,玉米的长势也不错,非常茂密。茂密的玉米地里,也就多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肥妹撅着屁股在玉米地里打猪草的时候挨了王寡妇的宝贝儿子李不悔的一弹弓,那一弹弓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屁股的夹缝里,虽说劲道不是很大,还隔着一层裤子,不怎么痛,但射的实在不是地方,而且是根剥了皮的小玉米棒子,毛茸茸的,肥妹回头一看是个娃崽,就骂了声小流氓。

一个地主婆竟然辱骂贫下中农的孩子是小流氓,那还了得?听了李不悔的小报告,李铁蛋暴跳如雷,立马叫民兵营长带人到玉米地把肥妹捆了,拖回来,游街示众。

肥妹身上的那根索子很缺德,下勒上绞的,把两袋肥奶子绞得奶水直流,那奶水还真不少,从胸脯的衣服到裤裆都湿透了,白花花的日头一晒,满大街都飘着一股母牛似的奶香。

肥妹的脖子上挂了个篮子,里面除了半篮猪草,还有根剥了皮的小玉米棒子。这根小玉米棒子也就是肥妹破坏生产,盗取高级社胜利果实的罪证。李铁蛋扯着喉咙高呼:“父老乡亲们,这个地主婆偷了队里的玉米棒子,竟然还骂我们贫下中农的娃崽是小流氓,我们决不能让地主阶级的脑壳抬起来!”

李铁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妇女往肥妹的篮子里放石头了。平日里,肥妹的那两袋肥奶子太招惹男人们的眼睛了,也招来了女人们的恨。篮子里很快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但肥妹还是倔强地挺着胸脯。

“地主婆还不低头认罪?”

妇女主任冲上去摁肥妹的脑壳,要肥妹老实点,哪想肥妹哈哈大笑,说:“我这是到玉米地里扯野草,又不是到玉米地里偷野男人,有什么罪撒?”

妇女主任气得脸都白了,狠狠地搧了肥妹一嘴巴。

鲜血顿时从肥妹的嘴角流出来。

肥妹当即“呸”了妇女主任一脸鲜血,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妇女主任和大队长李铁蛋前些日子在玉米地里的那点事,龙虎镇的人早就有所耳闻了,只是没有明说。妇女主任很能干,四十一二岁,有三男四女,离光荣妈妈还差一个名额。也就是说,再生一个娃崽,就可以见到毛主席了。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生龙活虎的男人得了痨病,像个病猫。

前些日子想在玉米地里跟大队长捞个种,哪想种还没有捞上,却落人口舌。

妇女主任想撕烂肥妹的嘴巴,可肥妹只是含沙射影,没有点她的名字,但傻子都听得出来,肥妹说她自己到玉米地里是扯野草,哪像妇女主任,是到玉米地里偷男人。

“这个地主婆也太嚣张了,给我往死里斗!”

妇女主任扔下一句狠话,就走开了。

听说要把肥妹往死里斗,张进财不知从哪弄来块百把斤的大石头,大石头还没有完全放进篮子里,篮子的提子就“啪”地断了,肥妹脖子上一轻,向后退了两步,摔倒了,张进财整个人都扑在篮子上,硕大的身子差点没把肥妹给压住了。

游街示众不得不在哄然大笑中结束。

后来梅花听肥妹说,张进财为了帮她,左脚的两根脚趾都让石头给砸断了。肥妹还说李铁蛋想占便宜,没占到,是故意整她的。

有一次肥妹蹲在半大的玉米地里撒尿,差点挨了李铁蛋的竿子。那是六月的一天,太阳白花花的,大家都在湾里薅秧,肥妹尿急,来不及跟队长请假就钻进半大的玉米地里,把尿撒得哗啦啦地响,哪想屁股后边蹲着个李铁蛋。肥妹刚要提着裤子站起来,却被这家伙扯住了,一只手从屁股后面伸过来,扯住了前边的一绺毛发,让肥妹痛得直不起腰,重新把屁股撅在那里。肥妹轻声说:“放手!”李铁蛋说:“不放。”肥妹说:“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李铁蛋说:“喊吧,这竿子我是插定了。”李铁蛋把干那破事叫做插竿子。哪有女人干那破事还喊人的,更何况肥妹是个晚上睡觉上头没人的寡妇?李铁蛋吃定肥妹不敢喊。然而竿子还没有挨着边,肥妹就叫了起来。

龙虎镇的人都管王寡妇叫二嫂。

“二嫂!”

肥妹的那声二嫂叫得不重,却很短促,好像是突然发现了王寡妇似的,又好像是在提醒李铁蛋,说他的婆娘来了。李铁蛋吓了一跳,赶紧松手。肥妹趁机提上裤子快步跑出了玉米地。李铁蛋左顾右盼,半大的玉米地里鬼影子都没一个,这才知道上了肥妹的大当。

“肥妹就是肥妹,哪里都肥,就连那一亩三分荒地也肥得发黑哩。”好端端的竿子没插成,就扯掉了几根毛发,李铁蛋好生懊恼。好几次,李铁蛋拿着这几根卷曲的毛发去纠缠肥妹,但都被肥妹拒绝了。

“李铁蛋明摆着是要整肥妹。”

梅花说:“有脑壳的人都看得出来。”

可我偏偏看不出来,梅花就笑。

梅花说:“狗娃,你想想看,李铁蛋说肥妹偷玉米棒子,但那根玉米棒子也太小了,玉米地里,手臂大的玉米棒子比比皆是。”

梅花说到那根小玉米棒子,我就笑。

我能不笑吗?

肥妹篮子里的那根玉米棒子的确太小了,还没有我裤裆头的东西大。那以后,梅花想我了,就会跟我说玉米棒子的事。

蝗虫啃光了麦子。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晒谷场上的玉米棒子堆得小山一样高,龙虎镇的人都在剥玉米棒子。那些手臂大的玉米棒子,握都握不住。人们边剥玉米棒子,边拿玉米棒子来说事。男人说,女人也说,净是说些裤裆里头的事情。女人甚至拿玉米棒子跟某个男人比,比着比着就把自己比进去了。偶尔遇到根小玉米棒子,女人就笑,男人也跟着笑。只有张进财对面的肥妹没有笑,肥妹的眼睛里委屈着泪水。

稻谷归仓的时候,龙虎镇的人都在笑。队里的粮仓太小,装不下,李铁蛋就把两间教室临时腾出来,放谷子,然后在门上挂了五把大锁。队里的粮仓原本只有四把大锁,队长、会计、出纳和保管员,人手一把大锁。后来,李铁蛋自己又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就变成五把大锁了。

五把大锁也就意味着,只有五人都在场的时候,粮仓才能打开。

放粮的那天,队长、会计、出纳和保管员都来了,唯独不见李铁蛋。社员们都来了,就等着李铁蛋打开最后一把大锁。五把大锁只打开了四把,就跟没有打开是一样的。刚开始,社员们是挑着箩筐,把队排得跟长龙似的。然后是把箩筐放在人的位置上,三五一群地蹲在粮仓的周围,嗑着家常说笑话。

大队干部到乡里开会去了,社员们都在等李铁蛋回来开锁放粮。月底了,家里都在眼巴巴地等米下锅。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李铁蛋他们回来了。大队支书、民兵营长、大队会计和妇女主任的脑壳上都罩着口大铁锅。

龙虎镇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铁锅,起码能装四五桶水哩。“他们真能吃啊,这么大的锅!”“该不是用来煮猪食的吧?”……社员们围着四口大铁锅议论纷纷。后来,有人喊了声:“大队长,开仓放粮吧,家里还在等着米下锅呢!”

社员们这才想起领取粮食的事,都一窝蜂地回到自己的箩筐边上,闹哄哄的。

“开仓放粮?谁说开仓放粮?”

李铁蛋说:“从今往后,我们龙虎镇就不用开仓放粮了。”

后来大伙一问才知道,龙虎镇要办公共食堂,吃大锅饭。

大队干部在动员大会上跟社员们算了一笔细账,生活集体化,不但可以解决下地集合等齐的窝工现象,还便于支配劳动力,平均每人每天增加三个小时的劳动时间。龙虎镇有208户,过去每户平均有一人因家务缠身不能参加生产,公共食堂建立后,只需要20个人做饭,能腾出了188名女劳力。还有就是,办公共食堂的好处多,比如解放妇女,改善伙食,节省粮食什么的,统一管理,相互监督,便于除四害割资本主义尾巴。

积极拥护赞成办公共食堂的,多是些贫下中农、单身汉、小孩多而劳动力少者,还有妇女,特别是青壮年妇女,以及口粮标准低的缺粮户,再有就是那些较懒的人,有吃大堆的思想,吃着,说着,总不会叫饿着。

表示反对的大都是富裕中农,以及有额外收入的家庭。他们在家里伙食吃得好,怕参加公共食堂后,降低了原有的生活水平。还有就是,劳力多的怕搞平均主义吃大锅饭,不能多劳多得按劳取酬,担心平时不好好劳动的懒汉背着一张大嘴插到大锅里一样吃。

有人说:“办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对劳动力多的来说,吃亏是明显的。”

但李铁蛋他们不这样认为,搞社会主义就是人人有事情做,个个有干饭吃,不能光看眼前,只计较个人得失,现在劳动力多的,过几年也许会变得劳动力少,现在劳动力少的,过几年也许会变成劳动力多。李铁蛋说:“没有孩子的老了由谁养?光棍汉还不是要娶媳妇添人口?现在孩子少的,将来会不会增人口?”

有人担心吃饭不要钱,会出懒汉。

李铁蛋的回答是不会,不但不会出懒汉,还可以改造二流子。他的理由是,实行供给制后,人人要公社供给,人人就要为公社劳动,每个人的劳动已不光是为了自己,而且是为了公社这个大家庭。所以群众的互相监督精神就会大大发扬起来,懒惰的人就难以躲过千百双眼睛。公社实行劳动组织军事化,生产行动战斗化,人人要遵守制度和纪律,否则给予批评,懒汉再也偷懒不了,就会逐渐变得勤快。因此不但不会出懒汉,而且还能改造懒汉。

后来有人埋怨:“今年收入不如去年多,自己养活了别人,吃亏了。”

李铁蛋则说:“现在吃饭不要钱还只是第一步,将来还要实行穿衣不要钱,看戏不要钱,和那时比起来,现在生活算得了什么。每个人都应该把眼光放远点,不能只计较眼前利益。按照过去的分配办法,愁的愁,笑的笑,就不能共同富裕。不能共同富裕,一个人好一点,也不痛快。况且,劳力人口也会变化的,谁能保证没有三灾四病,劳力永远比别人强?各人都有老的时候,靠工分不如靠公社。”

李铁蛋不愧是龙虎镇上最聪明的人,参加公共食堂的前几天,这家伙就把家里的鸡鸭甚至半大的猪都杀来吃了,还把那口煮肉的油锅便宜卖给了我。

有一次,县里派人下来考察公共食堂工作。他们找到我,问我为什么不参加公共食堂,是不是对公共食堂有看法?我就问他们,是想要听真话,还是想要听假话?

他们说当然是真话,必须实话实说。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李铁蛋在边上连连向我使眼色,意思是要我别讲真话,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掏了出来。我说猪多没好食,人多没好饭,办食堂把粮食糟蹋了,我看一辈子也办不好。梅花也说公共食堂不如家里好,吃饭不自由。

我们说的都是大实话,但这话说得不合时宜。自从地主和富农被消灭之后,像我们这种富裕中农就成了农村资本主义自发势力的代名词。为此,龙虎镇专门召开一次办公共食堂好不好的辩论会。在辩论中,一些办食堂的积极分子指责我和梅花是代表富裕中农说话,是不让人民群众过共产主义和反对办公共食堂。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不要说富裕中农,就是贫下中农也不敢对公共食堂说不是了。

公共食堂建立后,社员的口粮直接分到食堂里,自留地被队里收走了,就连煮饭吃饭的家伙也被收到食堂里。不管社员愿不愿意,都得到食堂里吃饭。因为除了食堂,社员没有其他可以吃饭的地方了。如果有人对公共食堂有异议,招来的只会是谴责和批判。家庭副业都是资本主义尾巴。我和梅花养的几百只野羊,也作为资本主义尾巴,被割掉了。

公共食堂的工作人员每天都在以一种娱乐的方式宰杀野羊。这群被我和梅花圈养驯化多年的野羊,已经毫无野性可言了,面对白晃晃的杀猪刀时,它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连一向剽悍生猛的小黑子也变得畏首畏尾,躲在羊圈的远角里默默地流泪。年老体弱,它那能弹死牛犊的后蹄已经严重退化,失去了原有的劲道。它那如刀的巨角更是一种摆设。

每到繁殖季节,公野羊也会像勇士一样为一只母野羊角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