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里还是战斗英雄,但回到龙虎镇就什么都不是了。很多时候,我都在山上或者河边放野羊。我放野羊的时候,龙虎镇的女人都在比赛生孩子,看谁家的孩子生得多。因为接二连三的战争死了很多人,想要恢复人气,党中央专门弄了项“光荣妈妈”的政策,对生产多的妇女进行奖励。“光荣妈妈”不但可以到北京见毛主席,而且还能拿到奖励,所以龙虎镇的女人都在铆足劲生孩子。

然而生孩子的事情急不来,最快也要一年一胎,最多也就是个双胞胎,但双胞胎的几率少得可怜,加上当时缺吃少穿,孩子就是生下来也养不活。龙虎镇生得最多的也就六七个孩子,到头来没有一个是“光荣妈妈”。

与龙虎镇的女人相比,那些母野羊的生育能力就厉害得多。母野羊每年都会下两窝崽,每窝都会有两三个。野羊吃的是青草绿叶,龙虎镇的青草绿叶漫山遍野都是,小野羊生下来就不愁没吃的。几年下来,我的野羊就满山坡了。

我在山上,或者河边放野羊的时候,龙虎镇的男人总是笑话我,说我打仗都打到外国去了,还回来陪一个不会生蛋的老母鸡喝稀饭,真是没脑壳。

不会生蛋的老母鸡指的是梅花。梅花跟我几年了,娃崽却没有一个。梅花虽然没娃崽,但我觉得,梅花还像个女人。龙虎镇的女人只要有了娃崽,奶子就像两个掏空的米袋子挂在板壁上,不像女人了。

龙虎镇最不像女人的就数王寡妇了。自从嫁给李铁蛋有了不悔和兰花,这个女人的大奶子就瘪下来了。李铁蛋是农会主席,“光荣妈妈”的政策下来后,李铁蛋积极响应,没少在王寡妇的身上折腾,就是不见收成,也许是王寡妇的地太肥厚了,李铁蛋的个太小,罩不住,生出来的娃崽都见不得光,不是没脑壳,就是没屁眼,养不活。

我从镇远医院回到龙虎镇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我看见李铁蛋正在路口的断桥头用斧子劈东西,就喊了声:“羊屁股上的猴!”这家伙吓了一跳,斧头差点劈到了自己的手。显然,我的样子把他吓坏了,我只有半个脑壳,他没有认出我来。

他惊恐万分地问我:“你是哪个?”

“我是狗娃哩,你不认得我了?”我说。

“狗娃?”

他看了半天,总算把我认出来了。

他说:“脑壳都没了,还真的是战斗英雄哩。”

然后又问我:“乡里不是说你要下午才到吗?怎么大清早就赶来了?”

我说:“想梅花了呗,镇远离这又不远,所以就连夜赶来了。”

“大清早的,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没……没干什么?”

见他遮遮掩掩的,很不自在,我走近一看,鲜血淋漓的,是在砍肉。我问砍的什么肉?他说砍的死猪肉。他说昨天夜里他家母猪下了一窝崽,就两个,但没有一个是活的,就把它砍了,扔到河里喂王八。他把肉一块块砍下来,然后往河里扔。

他说砍的是死猪肉,可是皮上没长毛。再说,猪崽死了还用砍吗?往河头一扔就得了。晚上,梅花摸着我的脑壳喊着狗娃干完那事后,我枕着梅花的奶子把早上在断桥头见到的事情跟梅花说了,梅花说王寡妇十有八九又是生了个没有脑壳或者没有屁眼的娃崽。缺德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梅花说这两年龙虎镇好些女人生的娃崽都没有脑壳或者没有屁眼,是怪胎,得了怪胎的人就把怪胎拿到断桥头大卸十八块,扔到河头喂王八,让那怪胎永不超生。

第二天,我在街上遇到个妇人,她喊了声三弟,但我没有认出来。

她说:“三弟,我是你二嫂哩,不认得啦?”

我这才认出来,是王寡妇。

两年不见,王寡妇的**肥臀不见了,像根干柴似的立在我的面前。

我说二嫂,你瘦了!

王寡妇跟我开玩笑,说:“二嫂想你想的,能不瘦吗?”

王寡妇虽然人变瘦变老了,但嘴巴还是那么甜那么骚。

“孩子呢?”我问。

“不悔和兰花呀,正和他们的爹在地里玩泥巴呢。”王寡妇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人,突然压低声音说,“不悔还真有点像你哩。”

“什么?”

我失声叫道:“李不悔像我?”

“砍脑壳死的,你这么大声,想害死我呀!”我没想到王寡妇也有害怕的时候,她瞪了我一眼,赶紧走开了。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惊讶。

能不惊讶吗?她说李不悔像我,我还以为李不悔的脑壳也坏了呢。

刚开始,龙虎镇有人喊我没脑壳,我偶尔还会回敬一句,你才是没脑壳哩。慢慢地,我就接受了这个称谓。我的脑壳坏了,不好使,经常说错话做错事,有脑壳跟没脑壳一样。

龙虎镇的人都有自己的成分,什么贫下中农、小土地出租、富农、恶霸地主和流氓地主的,梅花也有自己的成分,梅花的成分是死去的梅老爹留下来的,梅老爹在世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土地,但是开过豆腐坊,梅花也是做豆腐出身的,李铁蛋就给梅花划了个富裕中农,是可以团结的那部分。梅花是富裕中农,我也是富裕中农,一家人的成分没有两样。

我的脑壳坏了,很多活路我都做不来。比如锄庄稼插秧什么的,我总是把庄稼当野草野菜给锄了,插秧的时候,我更是稗禾不分。有段时间,梅花都不敢让我做活路了,我就整天在山坡上河坝头放野羊,把野羊放得满山满河坝都是。

然后没头没脑地唱那些志愿军的战歌。

要是见到龙虎镇的姑娘和女人上山砍柴割草打猪草什么的,我也会唱些二流子的荤歌,什么男人性器一片红,女人性器一片灰。后来,我误把工作组的女同志当成龙虎镇的姑娘和女人了,工作组的女同志说我调戏妇女,就叫民兵营长带人把我抓到大街上,脖子上挂了只大尿桶游街,姑娘和妇女只要是撒了尿,就往大尿桶里倒。

龙虎镇的姑娘和妇女吃的都是杂粮和野菜,只半天下来尿桶就倒满了,我的脖子都快要被大尿桶挂断了。加上龙虎镇姑娘和妇女的尿要多臊就有多臊,熏得我晕头转向,眼泪都出来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尿水溅得满脸满身都是,日头一晒,整个人就像臭气熏天的尿坑。

后来,梅花跑去替我求情,说我的脑壳到朝鲜打仗打坏了,工作组的女同志这才捏着鼻子问我还敢不敢调戏妇女?我说,再也不敢了。工作组的女同志觉得我的表现还不错,就把那一大桶尿水奖励给我,要我拿去浇萝卜白菜。

说好是拿去浇萝卜白菜的,但是到了菜地里,梅花却用它来浇大蒜了。

梅花说:“龙虎镇的女人的尿水臊,只有大蒜不害臊。”

那年,我们家的大蒜长势出奇的好,大蒜苔长得跟晾衣服的竹竿似的,大蒜头有半箩筐那么大。我和梅花一次只能扛三根大蒜苔,一次只能抬两个大蒜头,而且非常吃力。

消息最先在龙虎镇上传开了。

县里来了一辆大卡车,把我们家的大蒜装到了省里。

最后,我们家的大蒜就变成了一则新闻简讯,飞进了千家万户。

梅花也因此成了种大蒜的能手。

大蒜种植基地在龙虎镇挂了牌,因为梅花是中农,只是团结的那部分,所以基地的头还由贫农出身的农会主席李铁蛋来带。基地挂牌剪彩的那一天,梅花只是上台说了几句话。梅花的脸皮本来就薄,到了台上,脸皮就更薄了。县里的领导问梅花是如何让那些大蒜茁壮成长的?梅花不好意思说龙虎镇的女人的尿水臊,大蒜不害臊。梅花就说了句:“深挖坑,多施肥。”

县领导问李铁蛋听明白了没有?

李铁蛋兴奋地站起来。其实李铁蛋站起来和坐着没有什么区别,李铁蛋说听明白了,早就听明白了,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嘛。

李铁蛋回头问梅花:“都挖了多深的坑?”

梅花想了想,说:“两三尺深吧。”

李铁蛋就问台下的父老乡亲:“听到了没有?”

父老乡亲说:“听到了。”

李铁蛋又说:“今年我们把坑挖个七八尺深,每个坑埋上几十担粪,到时县里的大卡还拉不动我们龙虎镇一个大蒜头!”

然后振臂问:“大伙说好不好?”

父老乡亲说:“好!”

“大伙有没有信心?”

“有。”

李铁蛋个虽然小,但是嗓门大,懂得调动群众的斗志,因此深得领导的赏识。县领导离开龙虎镇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要他好好干。然而,大蒜种植基地建起来后,不管坑挖得有多深,粪埋得有多厚,大蒜都像李铁蛋那样,就是不长个,李铁蛋总有自己的理由,不是说今年的雨水太少,就是说今年的阳光太充足,所以没收成。

自从被挂了一回大尿桶,我再也不敢对龙虎镇的姑娘和女人唱那些乱七八糟的歌了,不管有没有人,我都扯着喉咙唱:“雄纠纠,气昴昴,跨过鸭绿江……”我偶尔也会剥那硕果仅存的大蒜头,巴掌大的一瓣大蒜,每剥一次,我就流一次泪。

我和梅花的地是打土豪分田地分来的,虽然不多,就一亩三分地,但犁田垅地的活一样都不能少。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男人应该是顶梁柱子,然而我的脑壳坏了,不怎么管事,重活粗活都落在了梅花的肩上。不过还好,后来龙虎镇成立了互助组,有劳动力的家庭和没劳动力的家庭自由搭配,三五个家庭扯伙,一起做活路。

梅花的人缘好,饭菜也弄得不错。尽管我不怎么管事,但还是有两个光棍汉单身佬愿意跟我们扯伙。这两个光棍汉单身佬一个叫李大富,一个叫张进财。李大富三十多岁,是冷水铺人,祖上的家产早让那不争气的爹赌光了,就连母亲也在他十三岁那年让爹作为赌注输给了一个宝庆佬,他爹死的时候,留下一屁股的债,他只好跑到龙虎镇上给张进财家做长工讨生活,穷得叮当响,是真正的贫农。最有趣的是,张进财人老实,快三十岁了还棍着,后来好不容易托人到麻田铺谈了门亲事,正准备张灯结彩办喜事,结果打土豪分田地的工作队就来了,最后还给他划了个地主,婚事自然就黄了,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地主做婆娘。

我们有农具。

李大富有牛,还有蛮力气。

张进财是刚被打倒的地主,家里的东西都成贫下中农家的了,只有一身蛮力气。

像我们这样三个特殊家庭组成的互助组,特别有意思。

三个家庭,三种成分。

两个光棍汉单身佬跟我们搭伙做起活路来干劲十足的,就是嘴巴不干净,他们喜欢当着梅花的面跟我开玩笑,背着犁耙的时候,他们就说:“没脑壳,这坝头的一亩三分好地干脆也让我们犁了算哒。”然后冲着梅花笑。每每这时,梅花就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地头上,说:“犁吧,攒劲犁,等地犁好了,有了好收成,我就再介绍一亩三分好地给你们俩,到时让你们俩呀,犁个够。”然后回来做家务活,打理菜园子。每次收工回家,他们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感觉跟有了婆娘似的。

那年秋天,别个组的谷子都欠收,我们组的谷子,却多得没地方放。刚开始,我们家的谷子晒了就堆在堂屋里,但堂屋里老鼠多得要命。这些老鼠吃饱了,不但把屎尿全屙在谷堆里,还在堂屋里你追我赶地干那种老鼠生老鼠的事情,嘴里吱吱地叫着,把楼板弄得砰砰地响。后来梅花就在床边揭了几块楼板,挖了个地窖。瓶子样的地窖有八九尺深,瓶口两尺不到,就下得去一个人,瓶底有丈把宽,我们挖了十几个晚上。因为是在房间里,只能偷偷地挖,我们把挖出来的泥土和石头都用来填火炉心了,即使是李大富和张进财天天跟我们在一起,也不知道我们在挖地窖。

有一次李大富见我和梅花的衣服上粘有泥巴,还跟我开玩笑。“没脑壳也真是的,有床你不睡,偏偏让梅花跟着你滚地板。”这个单身佬嘻嘻哈哈地说,“要是梅花跟了我啊,我保证让她这辈子衣不粘泥。”梅花的脑瓜子好使,应变能力强,我还不知道如何反驳是好时,梅花便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开了:“我说李大富呀,你是没有婆娘还未尝到跟婆娘滚地板的滋味哩,等我这个媒做成了,你就晓得跟婆娘滚地板是什么滋味了,到时候啊,你想不滚地板都难。”

开春的时候,李大富还真的做了新郎官,新娘就是龙虎镇的马春花。马春花也是冷水铺的姑娘,刚嫁到龙虎镇没两年,男人就得痨病死了,是梅花给李大富做的媒。梅花还想给张进财做媒,但说了十几处都没有成,张进财的成分不好,是地主,没有一个姑娘愿意跟他过日子,就连麻田铺没有男人要的哑巴女人,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就在这年秋天,李铁蛋他们在互助组的基础上扩大规模,搞起了初级社,紧接着,他们又在初级社的基础上继续扩大规模,搞起了高级社。

然而没多久,龙虎镇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