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

冥冥中我听到有人在一个劲地叫唤,声音有点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的脑壳里乱哄哄的,像一锅刚煮开的粥。我睁开眼睛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死了?感觉有人在抓着我的手不放。湘西土匪死了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吧,十八层地狱应该是湘西土匪的。这里应该是地狱,但不是十八层,我正在通往十八层地狱的路上。我想那带路的不是牛头,就是马面。不对,牛头马面应该用一个长长的冰冷的钩子勾着我的脖子,而不是抓着我的手。一个小鬼凭什么抓我的手?我想牛头马面一定搞错了,我很生气。我想抽回我的手,但还是被牢牢地抓住了。

“哥!你醒了!”一个女人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我想我是遇到女鬼了,女鬼在叫我哥呢。我冷冰冰地问道:“这里是哪?”

女鬼说:“哥,这里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战地医院。”

我想起来了,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我受伤了,我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战地医院里。脑壳痛得要命,我已分不清自己的名字了,狗娃、小黑子、挖竹根、张正科……我的脑壳里装着很多名字。

“我是谁?”我问。

“你是我哥呀。”

她答非所问,我很生气,我说我是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她说忘记了,你叫狗娃。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哥,你是狗娃,想起来了没有?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是狗娃,我是龙虎镇上的狗娃。

“你是哪个?”我问。

“哥,真听不出来了,我是你的**呀。”

“**?”我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我的妹妹,你是跟我一块喝狗奶子长大的**!”我说,“难怪声音听起来这么耳熟。”

“哥,你弄错了。”

**纠正说:“你喝狗奶子,我不喝,我喝的豆奶。”

**喝豆奶,我不喝豆奶,那时我哭,我摸梅花的奶子,那时梅花还没有奶子,但梅花家的那只母狗有奶子,梅花就让我喝狗奶子,我是喝梅花家的狗奶子长大的。

“我想起来了。”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的脑壳怎么不好使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我的眼睛瞎了吗?”

“你的脑壳受伤了,伤得很厉害,那天我缝了一百多针。”

**说:“哥,你的眼睛没事的,是被纱布蒙住了。”

我说:“噢。”

“哥,还疼吗?”

**这么一问,我还真的感觉到脑壳跟裂开了似的,疼得厉害。

我抱着脑壳说:“疼……疼痛是好事,疼……疼痛,说明我还活着。活……活着就好,活……活着,我就能看到你。”

我说:“菊……**,我好想看你一眼。”

我的脑壳突然不痛了。六年没见,我很想看看**现在的样子。我问**,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告诉我,五天前上的药,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说哥,到时你就能看到**了,**一点都没有变,只是长大了。**又说哥,两天后**一定亲自给你拆线,到时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时隔六年,我们兄妹俩在朝鲜战场上相逢,我的内心除了感慨就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愤怒。我咬牙切齿说:“如果不是美国佬,我们就不会分离,就不会落到今天的这种地步。”

尽管王老五临死前告诉过我,当年龙虎镇的那把火是他放的,梅老爹和镇上的父老乡亲是杨白狼他们沉潭的,跟美国佬没有关系,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美国佬造成的。有时候,人就这样固执己见。总是在脑子里按照自己的思维创造出种种幻像,然后埋怨,咒骂,甚至于仇恨。我总在想,如果不是美国佬把梅花和**抢走了,我们就不会分离,梅花就不会成为大哥的女人,我就不会上山当土匪。我对美国佬的那种恨,是骨子里的恨。我不止一次说过,美国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并不这样认为,说我的观点太片面了,凡事都有两面性。

“什么是两面性?”我问。

“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说:“哥,现在我们反过来想,如果当年不是美国佬想强暴我和梅花姐,把我和梅花姐扛那山的那边,说不定我和梅花姐早就被杨白狼他们用麻袋装到土匪窝里糟蹋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美国佬不发动这场战争,我们就不会到朝鲜,我们就不会见面。”

**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美国佬,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分离,没有分离,也就无所谓重逢。再说,战争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说,美国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其实美国也有好人,就像中国也有坏人。

**的命是一个美国人救的。

那天美国佬和土匪打起来后,**也被一个土匪捞到了马背上。后来那个土匪把**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想要干那事。**苦苦求饶,那土匪不但没有放过**,反而厚颜无耻地说:“要是老子不救你,你现在也被那些畜生搞了,女人就那烂玩意嘛,左右是个搞,你还不如让老子先快活一下。”

“那土匪想要强暴我,我就在他的肩膀上扎实来了一口,咬了个对穿。”**说,“那土匪吃痛怪叫跳起来,一拳头把我打晕了。”

听**这么一说,我忽然想来了,挖竹根的右肩膀上有一道牙印,说是猴子咬的。猴子凭什么要咬他呢?挖竹根显然是说谎。

“**,你是不是咬了那土匪的右肩膀?”我问。

**说:“没错,我就咬的右肩膀,那畜生一挨着我,我就咬了。”

挖竹根这小子人面兽心,居然想糟蹋我的妹妹,亏我还把他当成好兄弟。我在心里把挖竹根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

**说:“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知道,随便猜的。”

“那后来呢?”我又问。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教堂里,是教堂里一个叫约翰逊的神父救了我。”

**说对了,约翰逊神父是美国人,喜欢研究上帝和中草药,经常用中草药化符水,然后通过上帝的旨意给中国人治病。我出事的那天,约翰逊神父正好在山上采草药,听到叫声后赶过来,见那土匪想干坏事,便把那土匪一脚踢翻了,然后捡起鸟铳对准了那土匪,要那土匪滚蛋。后来我问约翰逊神父为什么不开枪打死土匪?约翰逊神父就反问我,为什么要开枪打死土匪?我说土匪是坏人,该死。约翰逊神父又反问我,土匪是坏人吗?我说土匪干坏事,就是坏人。约翰逊神父说不对,好人有时候也会干坏事,好与坏,只在一念之间。约翰逊神父最后还告诉我,上帝是仁慈的,上帝会给每个人一些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那个人总是干坏事的话,上帝会惩罚他的,根本用不着我们去开枪。后来,约翰逊神父用马车送我回龙虎镇,可是龙虎镇什么都没了。约翰逊神父见我没地方去,就收留了我。约翰逊神父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让我跟他学医识字,治病救人。约翰逊神父深明大义,朝鲜战争暴发后,他让我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抗美援朝的第一线救死扶伤。

**一个劲地夸那美国佬,无非是想告诉我,美国佬也有好人。**想用自己的遭遇来动摇我对美国佬的仇恨,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认,**这种凡事都要往好处想的愿望是美好的,然而现实中,太美好的东西根本站不住脚跟。要是所有的人都像**这么想,那么,就不会有战争,天下也就太平了。

“**,没想到六年后一见面,你就救了哥的命。”

我有意识地换了一个话题。

“哥,你的命不是我救的。”**眼泪汪汪地说,“哥,我根本救不了你的命。”

“那是谁救的?”我问。

**呐呐地抽着鼻子,说:“是,是嫂子救的。”

什么?我的命是梅花救的?**是我的亲妹妹,**嘴里的嫂子就是我的女人,也就是婆娘,梅花就是我的婆娘。

“梅花在哪里?”我问。

**说:“不是梅花姐,是嫂子,你的婆娘。”

“婆娘?我哪来的婆娘?”

**要我仔细想想,可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除了梅花,我哪来的婆娘。我的脑壳痛得厉害,快要炸开了,后来总算跳出一个王寡妇来。“难道是王寡妇,这**不是跟羊屁股上的猴了吗?”我说。

“什么王寡妇张寡妇的?”

**破涕为笑,说:“哥,连自己的婆娘都不记得了,我看你的脑壳,真的炸坏了。”

**说的没错,我的脑壳真的让美国佬的炸弹炸坏了,稀里糊涂的,总想不到一块去。

看到我痛苦的样子,**说:“别想了,嫂子是一个朝鲜姑娘。”

“朝鲜姑娘?你说我的婆娘是朝鲜女人?”

**点点头,说:“嗯哪。”

**还想说点什么,但坚急集合的号子吹响了。前方正在激战,我军伤亡很大,战地医院的医务人员必须赶往前线,抢救伤员。

**说:“哥,我走了,回头我再找你算帐。”

两天后,有人替我除去了层层纱布,感觉轻飘飘的,我的脑壳失去了原有的重量。世界对我来说非常苍白,感觉也非常苍白,苍白的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替我解除纱布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在跟我开玩笑呢,这个精灵古怪的鬼丫头,想要给我一个惊喜。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到底变在哪儿,从嘴巴到眼睛,甚至连头发我都想过了,我想现在的**一定变得非常漂亮。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慢慢地失望。因为在我眼睛中慢慢清淅的姑娘并不漂亮,而且长得有点丑,皮肤也很粗糙。根本不是**,我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我闭着眼睛问道:“我的妹妹呢?”

姑娘反问我:“谁是你的妹妹呀?”

姑娘人长得不怎么样,声音却很甜。这种甜透人心的声音让我忍不住又打开了眼睛,在姑娘的嘴巴上,我并没有看到糖。我想,糖的味道是看不到的。姑娘看着我,甜甜一笑。

“你的妹妹叫什么?”姑娘甜甜的问我。

“**呀!”我说,“你们战地医院的**,是我的亲妹妹。”

“亲妹妹?”

姑娘一听笑了,说:“**是你的干妹妹吧。”

“不是干妹妹,**跟我是从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是双胞胎。”

姑娘听了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跟**不可能是双胞胎。”

“什么意思?”

我生气了,说:“不知道你就别乱讲。”

“我没有乱讲,你和**肯定不是双胞胎。”

姑娘没有笑,不像是在开玩笑。

姑娘没有乱讲,**的确不是我的亲妹妹,是医生验血验出来的,**与我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其实那天我刚被美国佬的炮弹炸翻在掩体里,救援大部队就赶来了。

大部队以排山倒海之势,把峡谷里的美军打得落花流水,鬼哭狼嚎。坚守无名高地的二营将士全部壮烈牺牲了。张师长要救援部队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结果在掩体的泥土里找到了我。我的脑壳让美军的炮弹炸开了,命不该绝,也不知道是谁的一截断臂正好压在我的脑壳上,我才没有这么快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我被送进了战地医院。

**给我包扎伤口时,突然认出我来了。

“哥——!”**喊。

我想,**悲壮无比的叫声不知扯动了多少人的心,除了我自己。当时我正处于昏迷状态,脉搏极其微弱。我的脑壳伤得很厉害,胸部多处被炸伤,流出的鲜血沾满了身体,结成厚厚的血痂,简直就像个血人。医生十分果断地说:“必须马上输血!”

输血必须要有血源,对一个位于小山沟里的战地医院来说,血源就在活人的身上。听说要输血,**当即捋起衣袖,毫不犹豫地对那医生说:“输我的血吧,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

医生说要验血。**说不用验,我们是双胞胎。按理说,双胞胎的血型都是一样的,不用验。但医生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固执地给我验了血。为此,**还在心里骂过医生哩。**知道,每多拖延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意味着离死亡更近一步。然而事实证明医生的慎重与固执是正确的,我是AB型血,而**是B型血。**的血型跟我不和,同时也说明了,我们不是双胞胎。

战地医院的十几个医生和护理人员中,没有一个是AB型血和O型血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血我都不能用,只有想办法到部队里弄血源。部队正在前方打仗,即使弄到血源往返也要很长时间。**急得直掉眼泪。

这时,有个朝鲜女人来战地医院里找她的男人,跟岗哨战士发生了争执,吵了起来。岗哨战士说这里没有她要找的男人,朝鲜女人不信,说她的男人受伤了,非要进来看一看。后来**跟岗哨战士说:“看就看吧,反正我们这里没有朝鲜人民军,让她看了死心。”于是朝鲜女人到战地医院里挨个地看这些缺胳膊少腿头破血流的伤员,最后停在我的病床前。

朝鲜女人以为我死了,抱着我,眼泪汪汪地流。

“你的男人还没有死呢。”**说,“不过快要死了。”

要知道,志愿军跟朝鲜姑娘搞对象,不管主动与否,到头来都得枪毙。前些日子,师里就枪毙了个跟朝鲜姑娘搞对象的副营长。**本来想说,我哥这回死定了。但这句话临到嘴边又改了口。

**说:“你的男人要输血。”

得知我要输血,朝鲜女人挽起衣袖,露出了健康的手臂。医生马上验了血,朝鲜女人的血我可以用,是O型血,O型血是万能血,谁都可以用。

**拿起注射器抽了朝鲜女人的血。

——800毫升。

朝鲜女人红晕的脸色慢慢变成了蜡黄。朝鲜女人鲜红的血液就这样流进了我的血管里,让我原本就要干涸的生命再次鲜活起来。

“如此说来,我现在血管里涌动的全是朝鲜女人的血?”我瞪大眼睛问那护理姑娘。

姑娘笑了,说:“嗯,朝鲜女人的血液和你的血液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和她了。”

“朝鲜女人呢?”我又问。

“输完血后,她就回家了。”

我又问:“她的家在哪里?”

姑娘扁扁嘴,说:“我哪知道。”

然后嘀咕:“自己的女人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真是的!”

我的脑壳越来越不好使了,我想看看自己的脑壳,但姑娘就是不让。

“姑娘,拿镜子来!”

“不拿。”

“姑娘,倒盆水来!”

“不倒。”

“姑娘,那就拿个破盆烂桶过来吧。”

姑娘问我:“要那东西干什么?”

我说:“我要撒尿,行了吧。”

姑娘听说我要撒尿,赶紧找了个破盆塞到我的下面,说:“撒吧。”

我说对着个姑娘,哪撒得出?姑娘就走开了。

在家乡,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句骂人的恶心话,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了看看自己脑壳伤得怎么样,我往破盆里撒了一泡尿,然后对着照了起来。

这一照,我就被尿盆里的样子吓得目瞪口呆。

伸手一摸,半个后脑勺软巴巴的,没有骨头。

怎么会这样呢?我的脑壳,我的脑壳哪去了?

我一激动,脑壳就痛。

我抱着半边脑壳大喊:“哎哟哟,痛死我了!”

“怎么了?”姑娘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脑壳痛,要裂开了。姑娘赶紧移开烂尿盆,坐到我的病床边。姑娘把手搭在我的脑壳上,轻轻地抚着我的痛处,我就像一只受宠的小猫小狗,柔顺地倒在她的指尖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的眼睛一闭上,姑娘的手就幻化成了梅花的手,我的疼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姑娘说我的脑壳让美军的弹片揭开后,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没有了,我的后脑勺上有好大一个窟窿,医生就想办法替我补上了。

我问姑娘:“窟窿里都塞了些什么?”

姑娘说:“还能有什么,人肉窟窿当然还得用人肉塞。”

我说:“是吗?”然后哈哈大笑,姑娘也跟着笑,然后脸就红了。其实姑娘说的是实在话,是我故意想歪了。我这么一笑姑娘也跟着想歪了。

人就这样,喜欢往歪处想。

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你知道那个窟窿里塞的是什么人的什么肉吗?”姑娘红着脸问我。

我反问:“什么人的什么肉?”

姑娘就咬着我的耳朵说了,姑娘这一说,我就想坐起来骂娘,但姑娘按住我,不让我坐起来,我就躺在那里破口大骂:“狗日的医生,老子操你妈的祖宗十八代!”

我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那狗日的医生竟然往我的脑壳窟窿里塞了一块屁股肉,而且是美国佬的屁股肉。那狗日的医生说我的窟窿太大了,得割一块带皮的肉补进去,人和动物的都行,最好是人的。狗日的医生怕痛,不敢割自己的肉,就去割死人的肉。每次打仗我们都会死很多人,但狗日的医生觉得自己的同志光荣牺牲了,还要割他们的屁股肉,近乎残忍,所以他就从美国士兵的尸体上割了一块两把重的屁股肉。

当时我极度昏迷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的话,我绝对不会让那狗日的医生把美国佬的屁股肉塞到我的窟窿里,哪怕我的窟窿里装着死亡。

我非常想见到**。我想看看**现在的样子,还有就是,我想亲自验证一下,我们的兄妹关系。其实**是不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只要打一盆清水,然后弄一滴我们的鲜血进去就知道了。要是两滴血相融,就说明我们是双胞胎兄妹,要是不相融,就说明我们不是双胞胎兄妹。道理很简单,双胞胎的血是相融的,可以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想见**却又见不到**的日子很难过。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我问起**的时候,战地医院里的医生和护理员总是遮遮掩掩的,就连平时爱跟我说话的那个姑娘也在躲着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十有八九出事了。

事实上证明我的预感是正确的,**真的出事了。

**匆匆离开战地医院后,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抢救伤员,结果让敌军的炸弹炸飞了。那是敌机上扔下来的一枚重磅炸弹。重磅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把伤员猛地推进了旁边的弹坑里,轰隆一声巨响,**就不见了。那个被救的伤员从弹坑里爬起来的时候,**所在的位置上只留下一个弹坑。弹坑很深,矮个子的人跳进去就不见了,就是一米九的大汉跳进去,也只露出一个脑壳来。

**牺牲了。

**在我生命中偶尔的出现,就像上帝特意安排的一场噩梦。上帝想要用她的仁慈告诉我,美国也有好人,中国也有坏人,还有,**不是我的亲妹妹。**在朝鲜战场上玉陨香消,上帝似乎还想告诉我些什么?上帝是仁慈的,仁慈的背后也隐藏着残酷。

就在我悲伤不已的时候,战场医院来了三个全副武装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其中背手枪的那个胡茬子姓刘,院里的医生和护理员都叫他刘团长。刘团长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一遍,然后一脸威严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先是一愣,然后开始想自己的名字。狗娃,小黑子,挖竹根,张正科,四个名字。我用排除法最先排除了挖竹根,虽然我是以挖竹根的名义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但我现在不想用这个名字了,我觉得这个名字是人面兽心的代名词。然后排除的是张正科,张正科是二营三连连长,张连长已经战死沙场,是个英雄,我不能玷污英雄的名字。我只能在狗娃与小黑子中选择。

选择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们团长在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见我半天没吭声,背冲锋枪的战士就在边上大声提醒我。这家伙是东北小伙,嗓门大,声音粗,说起话来像打鼓,冷不丁地,吓我一跳。这一吓,我的答案就跳出来了。

“狗娃。”我说我是狗娃。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狗娘养大的。”

刘团长眼睛一瞪说:“狗娘养的,给我抓起来!”

两名战士立刻过来扭住我的胳膊。

我说:“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们是不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我的意思是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们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但我说不清楚。在我的意识里,中国人民志愿军只会抓坏蛋,不会抓自己人。

刘团长一挥手,说:“给我带走!”

我被关进了一间杂房里,刘团长开始大声训斥我:“你身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到了朝鲜不去打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反而到处跟朝鲜女人谈情说爱搞对象,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刘团长乱扣帽子,我一听火了,冲着他吼了起来:“我没有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丢脸,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丢脸的不是我。我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来朝鲜就是为了抛头颅洒热血,把美帝国主义侵略者赶出朝鲜去,我没有跟朝鲜女人谈情说爱搞对象,刘团长你别是非不分乱扣帽子血口喷人。”

“我乱扣帽子?”

刘团长也火了,问我:“我什么时候乱扣帽子了?”

“你说我不去打美帝国主义侵略者,那我问你,我的半边脑壳哪去了?”

“这……”

刘团长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跟朝鲜女人乱搞对象,我没冤枉你吧!”

“冤枉,当然冤枉,我压根就没有碰过什么朝鲜女人!”

“没碰过朝鲜女人?”刘团长冷笑说,“人家找男人都找到我们的战地医院来了。”

刘团长说的是那个到医院给我输血的朝鲜女人,当时我人事不知,根本不知道这个朝鲜女人是谁。我说没错,我现在血管里流淌的是朝鲜女人的血,但我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刘团长的火气大了,冲我吼道,“不认识她,那你还乱搞!”

“我没乱搞。”我大声辩护。

“你没乱搞?”刘团长的火气更大了,“那我问你,金达莱你认得不?”

“金达莱?”我脸红脖子粗地反问,“哪个金达莱?”

“就是肚里有娃的那个!”

“什么?金达莱的肚里有娃了?”我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是感到恐惧。

见状,刘团长得意洋洋地说:“这回没话可说了吧,孩子他爹。”

“我不是孩子他爹!”

“你不是孩子他爹,那谁是孩子他爹?”

“我哪知道。”

“金达莱都指名道姓地认了,你还敢狡辨!”刘团长冒鬼火了,“我看你是菜园子里的土地公,不打倒都不行了!”

刘团长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来人!给我捆了,吊起来!”

守在门外的两名志愿兵战士冲进来,把我的手脚反绑了,长长的箩索往屋顶的横梁上一扔,然后用力一扯,嗖地一下,我被面朝地板高高地吊到了横梁上。

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我懂,于是我又弱弱地问了句:“刘团长,你该不会真的枪毙我吧?”

刘团长说:“枪不枪毙你,组织说了算。”

然后转屁股走了。

我在横梁上挂了一晚上,总算想到了一个人。第二天刘团长他们要枪毙我的时候,我说我要见张师长。刘团长说,首长是你这种人能见的吗?我说,张师长不想见我,但张师长一定想见一个人。

“谁?”

“张正科。”

“你是说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

“嗯。”

“张连长人呢,在哪?”

刘团长问我张连长在哪,我懒得理会他。

我说:“张连长在哪,张师长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他。”

刘团长没辙了,只好给张师长挂了个电话。张师长听说有张正科的消息,没一会就和警卫员拍马赶来了,见我被五花大绑着,就问刘团长:“刘团长,这人是怎么回事?”

刘团长说:“这人叫狗娃,他所在的那个师半年前被打散了,是我们从阵地上抬下来的。”

张师长说:“停停,不是我们师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师的阵地上?”

刘团长扫了我一眼,想当然地说:“这家伙在前方的一个村庄里,把一个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了,逃出来的,误打误撞出现在无名高地上。”

“什么?把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了,还敢逃跑!”张师长一听火了,大声说,“这种人还不拉出去枪毙,留来干什么!”

张师长也说要枪毙我,我就急了,一急我就结巴。

“张张张师长,你你你不能枪毙我。”

“噢。”

张师长噢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来听听,我为什么不能枪毙你?”

张师长一笑,我就不结巴了。

我说:“刘团长信口开河,我没有把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

我的脑壳不好使,说错话了,结果又让刘团长抓住了话柄。

刘团长说:“狗娃,你说你没有把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那就是弄过了,弄过了,也是死罪。”

“你你你你……”我又结巴了,越急越说不出话。见我你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张师长回头问刘团长:“你不是说有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的消息吗,人在哪?”

刘团长指着我的脑壳说:“他说他知道。”

因为我的排美情绪严重,美国佬那块屁股肉没有移植成功,没几天就腐烂发臭脱落了,现在我只有半个脑壳。“张正科人呢,在哪?”张师长盯着我的半个脑壳问。

我说:“张连长死了。”

“张连长真的死了?”张师长问。

“张连长真的死了,我端着敌人的机枪退到无名高地上的时候,张连长是个血人了,浑身是伤,手里捏着一枚手榴弹,还有最后一口气。张连长告诉我说,只要坚持到天亮,救援部队就到了,他要我一定要顶住,绝不能让阵地落在敌人的手里。”

“张正科同志牺牲的过程,你看到了吗?”刘团长问。

我说:“嗯,看到了。”

张师长说:“快,说说细节。”

张连长是英雄。我觉得英雄就应该死得壮烈一些,特别是我们这种上山扛过枪的湘西土匪,于是我为英雄编造了一个更悲壮的结局。我说,张连长牺牲的过程悲壮无比。张师长和刘团长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凝重了。

“张连长觉得自己不行了,跟我交代完后,黑压压的美军就爬上来了,身负重伤的张连长突然爬出掩体,抱着手榴弹,高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向敌群翻滚下去,结果一声巨响,敌人倒下一大片,张连长也光荣牺牲了。”

“英雄啊,英雄!”

刘团长一片肃然,泪流满面。

张师长也热泪盈眶说:“难怪,难怪,我们挖地三尺也找不到英雄,原来英雄粉身碎骨,为国捐躯了。”

张连长的确英勇无比,但一枚手榴弹能不能让一个人粉身碎骨,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让张连长的死更加悲壮些,所以随口编了这样一个结局,没想到张师长他们信了。我想真正让张连长粉身碎骨的应该是美军的炮弹,因为让我倒下去的那枚炮弹,就是在张连长倒下的那个地方炸响的。

张师长问我:“后来呢?”

“张连长死了,无名高地上就我一个人在和美军战斗。”我说,“没多久,张师长您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如此说来,那天在无名高地上跟我回话的是你?”张师长盯着我问。

“嗯,就是我。”

“那天我问你报名字,要给你记功的时候,你怎么报的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张师长十分不解地看着我。

“张连长是大英雄,功劳本来就是属于大英雄的。”我说,“我只是个无名战士,出身也不好,以前我在湘西扛过枪,当过土匪,反正要死了,我想中朝人民记住的应该是大英雄,而不是土匪出身的我,所以我就报了张连长的名字。”

“哈哈,又是一个在湘西上山扛过枪的大英雄。”张师长哈哈大笑说,“英雄不问出身,像你这样的湘西英雄在我们师还真不少哩!”

然后翻身下马,替我解开绳索。

我活动了一下几近麻木的手脚,然后问张师长:“你们还枪毙我不?”

张师长说:“共产党办事恩怨分明,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如果查明真相,你小子真的把那个朝鲜姑娘的肚子弄大了,我决不轻饶你!”说完,张师长跳上马背,和警卫员一道策马扬鞭而去。

两天后,我和朝鲜姑娘的事情就真相大白了。原来,金达莱洗衣回来找不到我,就跑去问军用地图,然后就跟着找来了。金达莱赶到无名高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部士们正在清扫战场,她看到无数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尸体和残肢断臂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抬走了。后来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我,金达莱想过去看,但荷枪实弹的志愿军战士不让她靠近,所以她只能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了小山沟里的战地医院。站岗的不让她进战地医院的门,她就声称自己的男人受伤了,跟岗哨战士发生了争吵。其实她并不知道受伤的人是我,只是想进去看看。后来,她果真在伤员当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我。为了挽救我的生命,金达莱更是奋不顾身。在得知医院没有找到适合我的血源后,这位多情的朝鲜姑娘毫不犹豫地把自己800毫升的鲜血抽给了我。要知道,身体健康的人一次抽400毫升的鲜血还正常,一次抽500毫升是极限,一次超过800毫升,就会危及生命了。

我受伤的时候,正好赶上第N批中国人民志愿军伤员要回国疗养。像我这种脑壳不好使不能打仗的伤兵留在朝鲜没有用,是遣送回国疗养的对象。其实金达莱说自己肚子里有我的娃只是想留住我,没想到这个善意的谎言差点要了我的命。刘团长要枪毙我,金达莱出面澄清后,我就没事了。

我要回国了。

金达莱想做我的女人,但我心里就装着个梅花,她没有做成,最后做了我的妹妹。就在回国前的那天早上,金达莱和我去了一趟**牺牲的地方。我把野**做成美丽的花环放在弹坑边上,告诉**我要回祖国去了,就要回到龙虎镇,回到梅花的身边。

**被敌军的重磅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什么也没留下,只在山坡上留下一个五尺多深的弹坑,我就在弹坑边抓了一把泥土放进衣服口袋里,我相信异国他乡的泥土里一定有**的灵魂。

“**,哥要走了,跟哥一起回家吧。”

同样的话,我说了三遍,然后反背双手,以背人的姿势返回驻地。

刚到驻地,正好碰到刘团长。

刘团长质问我:“大清早的,你们孤男寡女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了?”

我没有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说,站住!我没有站住,他就冒火了,他说反了你啊,狗娃!然后冲过来抓我的手,我的十个手指头死死缠在一起,他以为我背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用力掰我的手指头。金达莱咿咿哇哇地跑上去拉他,但哪拉得开,我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不已。我的手指头就要被他掰开了,这时有个右手吊着绑带的伤员突然喊住了他。

“刘团长,不能掰他的手!”伤员大声喊道。

刘团长立刻住手了。

“为什么不能掰他的手?”刘团长不解看着我和伤员。

“人家狗娃这是背**的魂魄回家。”那个伤员解释说,“**是狗娃的妹妹。”

“什么?背魂魄回家?”刘团长摇头,“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们湘西一带的习俗。”伤员说,“刘团长,你差点就让**的魂魄回不了家了。”

听伤员这么一说,刘团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狗娃,怎么不早说呀,我还以为你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我不能说话。

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说话,**就会魂飞魄散。

伤员说:“狗娃现在不能说话,身背魂魄的亲人是不能说话的。”

伤员说的没错。

按湘西和黔东南的习俗,死者入土后的第三天清晨,亲人要到墓地里把死者的魂魄背回家,背魂魄的亲人先在堂屋门口放一条长凳子,长凳子必须横跨在门槛上,长凳子上放一双草鞋,是死者回家时穿的。然后背魂魄的亲人手拿一炷香和一沓纸钱前往墓地,烧纸焚香,连喊三声XX跟我回家,然后反背双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背魂魄的亲人既不能松手,也不能说话。

据说一松手,就会失魂落魄,一说话,就会魂飞魄散。

死者的魂魄就回不了家。

尽管背魂魄的亲人小心翼翼,但还是没少闹笑话。

小时候梅老爹常说,柴光棍之所以会讨不到婆娘,遭雷公劈,就是因为他父母的魂魄回不了家,没有父母庇佑。柴光棍当年背他爹的魂魄时,身上被虫子咬了一口,奇痒无比,抽手挠痒痒时,他爹的魂魄掉在路上。后来,柴光棍去背他娘的魂魄时,怕再次失手,就叫人用麻绳反绑着双手,哪想回到龙虎镇却碰到了牛寡妇。他平时里和牛寡妇玩笑惯了,牛寡妇喊了他一声,他忍不住跟牛寡妇开了句玩笑,他娘的魂魄就散了。

回国的路途遥远,我不可能老背着双手。那伤员就给我找了个包袱,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包袱说了一通,然后让我背着,说是**的魂魄收在包袱里了。

我的双手总算解放了,但不能跟别人说话。

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用手势比划着,别人都把我当成哑巴了。

我们回国的那天早上,很多朝鲜人民都来送行,金达莱也来了。这个多情的朝鲜姑娘把不知从哪捡来的一片心形的红叶塞到我的手中,要我带走,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她那份挚爱的情意。满载伤员的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很多人都流泪了,相互说着各种各样道别的话,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把金达莱塞给我的那片心形的红叶紧紧地帖在胸口上。

过鸭绿江时,战友们在江边喊魂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作为一名战斗英雄,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很受伤。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泪水开始在我的眼眶里转动,最后无声的落下。当年那种“雄纠纠,气昴昴,跨过鸭绿江”的豪情已经**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与疲惫。我在心里默念着,梅花,梅花……我回来了,可是我的很多战友都没有回来,他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丹东小镇上,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和当地各界人民群众组成的欢迎志愿军受伤官兵回国养伤的队伍一直绵延到了火车站。知道我们要回来,迎接队伍已经在指定的地点上等候五六个小时了,我们是最可爱的人。我们一踏上丹东小镇,丹东小镇就沸腾了,锣鼓声,鞭炮声,还有口号声响彻云霄。

“向最可爱的人致敬!”

“向最可爱的人学习!”

“抗美援朝必胜,美帝国主义必败!”

“……”

因为条件有限,除了极少数重伤员由救护车载着,其余大多数伤员均由担架抬着。刚才还在喊爹叫娘呻吟不止的重伤员,现在都停止了呻吟,每个伤员都饱含着激动的泪水,挥手向夹道欢迎的群众表示谢意。

我原本可以自己走路的,但是上头不让我走路,我就在担架上躺着,不停地挥手。有学生样的热血青年挤到我的担架前,向我致敬,然后大声问:“最可爱的人,伤好后你还会重返朝鲜战场,继续战斗吗?”我指了指半边脑壳,胡乱地比划几下,然后就过去了。

后面的担架上躺着一个没腿的伤员,同样的问题热血青年又问了一遍。

没腿的伤员很激动,说:“会!一定会!伤好后,我一定会重返朝鲜战场,拿起枪杆继续战斗!”

然后振臂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打倒美帝国主义!”

“打倒美帝国主义!”

“……”

一个在战斗中失去双腿的英雄,还能拿起枪杆继续战斗吗?我想我的脑壳肯定坏了。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