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
——毛主席语录
我是以挖竹根的名义到沅陵自首的,被关进了沙树流监狱。没多久,有位老公安到沙树流监狱挑人去朝鲜打仗,得知我杀过五个美国佬,他便问我想不想去朝鲜打美国佬。我说当然想。他就把我列入了名单。湘西土匪参加志愿军都要写一份《决心书》,但我没念过私塾不认得字,那位老公安就按自己的意思替我写了一份,然后念给我听,他说参加志愿军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人民而死,死而无憾。还有就是到了朝鲜战场,绝不能给中国人丢脸,誓死不投降美国佬。我说:“要死卵朝天,只有龟儿子才会投降美国佬哩。”然后我在《决心书》上按了手印。那一批,沙树流监狱去了好几百囚犯,都是些身体健康、罪恶不大、打仗有一技之长的湘西土匪。刚开始我们叫充军,后来他们觉得不妥,就改过来了,也叫参军。我们参加的是中国人民自愿军。这之前,已经有好几千湘西土匪到了朝鲜战场上,湘西土匪虽然都是些大老粗,没什么卵文化,但打起仗来玩命,那股狠劲让美国佬闻风丧胆。
我们被送到火神庙监狱,集中学习。
刚开始是政治改造,增强民族意识,我们整天跟着一位姓陈的队长学喊口号——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誓死保卫祖国、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
然后是跟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军官学习一些简单的战地日常用语。
老乡,你好!
——幺保西要,阿牛哈斯米嗄!
前方有美军吗?
——呵呸,米鬼已死米嘎?
不许动,立即投降!
——撒拉,翁基克基么拉!
大娘,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
——阿妈妮,吾里中古银明济旺共。
老乡,前面有村子没有?
——幺保西要,阿帕洞里依斯米嘎?
金日成将军万岁!
——庚米辰常衮满塞!
我的朝语懂得不多,请原谅。
——纳楞朝森马儿满勒帕乌几,茅台斯米达。
我们大都没念过书,不认得字。其中缴枪不杀叫什么不逃又干,爱懂得揩尔油!我们很多人都转不过弯来。我们说不逃又干,要是美国佬听得懂我们的话岂不麻烦了?年轻的眼镜说,葡萄油干是放下枪的意思。我们说葡萄哪来的油干,年轻的眼镜想想,觉得也是,说那就叫葡萄干吧,葡萄干好记些。
湘西老百姓一直以为我们这些土匪参加抗美援朝就是去给解放军扛抬枪的,在湘西老百姓的心目中,抬枪的分量很重,只有湘西土匪才扛得动。其实不然,我们什么样的枪都扛,包括一些重型武器。学习期间,部队老兵还跟我们讲解各种枪支的使用方法和性能。
听吧,
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
亲爱的同志呵,
集合起来!
穿上军装,拿起武器!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再见了,亲爱的祖国,
亲爱的妈妈,请吻别你的儿子吧!
胜利的星辉照耀着我们!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两个月后,我们唱着一首改了词的苏联歌曲,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在中朝边境的军事重镇安东集结。安东位于辽宁省东南鸭绿江与黄海交汇处,与朝鲜隔鸭绿江相望。我们驻扎在安东的一个渔村里。渡江之前,我们还要做很多适应性的训练。四月份了,鸭绿江还是冰雪封冻的景象,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翻卷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芦苇茅草,在开阔的冰面上狂乱飞舞着。阴霾的天空,白雪飘飘,气温骤降,我们一个个棉衣棉裤棉帽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冷得嘘嘘地叫。为此,师首长专门派来了慰问团,还拉来了猪肉和大米。
其实慰问团到渔村来,既是慰问,也是来做动员工作的。团领导带着宣传队员们逐一找我们谈心,没日没夜地开会,对我们进行形势主义教育,让我们充分认识到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性和反动性,说明抗美援朝对于保卫祖国安全和维护世界和平的重要性和正义性。干部们反复强调,美帝国主义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力图帮助我们克服恐美情绪。
言谈中,我们也从侧面了解到朝鲜战场的一些实际情况。朝鲜境内有许多大江大河,阻隔着南北通行的道路,交通全靠桥梁连接。美国鬼子又是飞机炸,又是炮火轰,几乎把所有桥梁都炸毁了,往南前进的道路通行十分困难。我军后方给养堆积如山,但运不上去。入朝后,我们只能靠自身肩挑背扛的那点粮食弹药与敌人打仗。敌人装备精良,给养充足,平时吃的是奶油面包和牛肉罐头,来回行进坐的是汽车。而我军一进朝鲜就撤掉行军锅,把炊事班编成战斗班,部队不再烧火煮饭,战士全靠炒面充饥,各自料理。这仗越打得久越难,越往南越苦。
渡江在即,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渔家泥炕烧煤时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队友们拥挤的汗臭,弥漫在屋里,令人感觉窒息。直到夜深,我才伴着战友们的鼾声,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梦很长,也很乱。梦中我好像回到了龙虎镇,又好像来到了朝鲜的某个地方,反正是一片废墟,那里到处都是被屠杀的平民百姓和被强奸致死的姑娘,几个浑身长满黄毛的美国佬正在废墟里**一个女人,那女人像是梅花,又像是**,后来我端着一把苏制762式步枪冲上去同那些美国佬拼命,我用刚学的一句外语半生不熟地吼道:“不逃又干,爱懂得揩尔油!”哪想身后有个美国佬用中国话骂道:“小黑子,不逃又干,老子干你娘!”回头一看,正是当年在芷江城头被我用柴刀劈了头盔的那个美国佬。我一愣,结果让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枪管,枪管在他的手里就像根被开水烫过的面条,变软变弯了,我扣动扳机,子弹正好打在我的胸口上……我被惊醒了,想到部队就要开赴朝鲜战场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再也无法入睡。
雄纠纠,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为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
打败美帝野心狼。
部队驻扎在江边的渔村里,冉冉升起的太阳照着河岸。晨雾迷蒙,炊烟缭绕,军营里传来了战友们整齐而雄壮的战歌。
四月中旬,朝鲜还处在早春的严寒中,冰雪尚未融化,敌机对道路和桥梁狂轰猛炸,后勤供应不能保障。按要求,我们每位志愿军战士除了穿戴厚重的棉军服、棉大衣外,还要带上棉被褥和灰线睡毯各一条、防水雨布一块、苏制762式步枪一支、子弹一百二十发、手榴弹八枚、十字铁镐一把,还要佩带水壶、挎包、六个急救包、四斤咸菜、两斤盐巴、两双布鞋和胶鞋、一双黄球鞋和两套内外衣裤,自背一个月的口粮。
我们作为先遣队,提前在鸭绿江铁桥头两侧待命,随时准备穿插过江。一抹夕阳,几朵舒卷的白云,给鸭绿江两岸带来难得的静寂。渡江前,师首长们沿江视察部队渡江情况。这些师首长带着部队在湘西剿了两年匪,对湘西的风土人情还算了解。看到我们一个个紧张得跟掉了魂似的,有位师首长拍着陈队长的肩膀说:“你们湘西流行喊魂,传话下去,大家想喊就喊吧,骂几句粗话也行。告诉同志们,现在还在自己家里哩,趁着还没过江,抓紧时间,大声喊几句吧!”
其实,喊魂在湘西不叫喊魂,叫收吓。民间认为小孩夜间啼哭,或精神萎靡,或食欲不振,黄皮寡瘦,是受惊吓,魂魄跑了,未能附体,必须进行收吓。其作法就是父母用干毛巾将一个水煮的鸡蛋包上,鸡蛋是掰开过的,把里面的蛋黄换成银饰品,多半用的是银戒指,对着小孩额头、手板心和脚掌心,还有肚脐眼旋转几圈,嘴里反复念咒:吓菌收菌,吓水收水,千万别吓我的宝崽。然后打开包布,根据银饰颜色的变化状况,判断哪方遇鬼受吓,一般就两种吓,一种是菌吓,一种是水吓。银饰变黑为菌吓,银饰变红为水吓。日落黄昏,父母端着筛子,内放三双筷子、三个鸡蛋和三杯水酒,三个水煮的鸡蛋必须竖在三个杯子里,露出蛋头。如果是菌吓,就到土地门前压纸钱,如果是水吓,就到河边压纸钱,回家时走前者喊:某某回来哟!后者答:回来了!一直喊到家门口,在门坎上蹬三脚,然后把鸡蛋给小孩吃了,游魂就收回来了,孩子的病也就好了。所以日落黄昏的湘西山寨,总能听到爹娘呼儿唤女儿的声音:某某回来哟!
陈队长扯开嗓子对着鸭绿江大声喊:“我叫陈啟义,是湘西人!我是放牛娃,二十年前参加红军,打过日本鬼子,今天出国打美国鬼子,老子这辈子跟定共产党、跟定毛主席,拼上老命啦!”
所有的人都跟着喊起来,只有我没有喊。
陈队长问我怎么不喊?
我说我不想喊。
陈队长就说:“挖竹根,还是喊几句吧,今天咱们还是有名有姓的人,过几天可能就是无名无姓的鬼了!”
陈队长说的是心里话。我们是第三番入朝作战的部队。为了尽可能不让敌人掌握我军战斗意图,保守机密,上级要我们出国后要不说话,少说话,身上也没有一个中国字,没有一点中国军人的记号,就连水壶上的八一军徽也刮掉了。一旦离开连队,就没人认得你,更不晓得你的名字和底细,每个人都要准备做无名英雄、无名烈士。
其实我不是不想喊,是不知道该怎么喊。因为我用的是挖竹根的名字,挖竹根死了,喊也没用。我说:“陈队长,挖竹根这名字太苦了,我喊不出来。”
陈队长说:“喊不出来也要吼!”
我一咬牙,扯起喉咙吼起来:“我叫狗娃,是龙虎镇人,从小没爹没娘,是喝狗娘的奶长大的,我在飞云山当过土匪,现在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我与美国佬的仇比天大,这伙强盗烧了龙虎镇,杀了梅老爹和镇上的父老乡亲,还抢走了我的梅花和**!……**,我的妹啊,你在哪?哥好想见你一面……”想到**,我不禁悲从中来,喉咙被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堵住了,再也吼不出声来。
师首长捏着块怀表站在高台上,时不时看一下,表情十分庄严。
正式渡江之前,师首长发布口令:“全体起立,立正!向后转——!”
我们起立,立正,向后转,夜幕的桥头传来师首长如铜钟一般浑厚的声音:“同志们,战友们,现在让我们全体肃立,面对我们伟大的祖国,面对我们亲爱的人民,面对毛主席,告别,敬礼!”
敬过礼,回过身。
然后在“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战歌声中奔赴朝鲜。
我们跨过鸭绿江,虽然是茫茫的黑夜,但脚步一踏上那异国的土地,就意味着进入了朝鲜战场,夜幕下原野上一片白雪,只有人踏出的路像一条黑线向前延伸,路旁的雪地上,依稀可见星星点点大大小小的黑点,那是炸弹爆炸时留下的弹坑。
由于美军完全控制了制空权,我们白天隐蔽,晚上行军。然而,晚上寒气逼人,每个人的负重又多,满头大汗加上冷风刮面,很多战友伤风感冒了,我也打起了摆子,身上时冷时热的,热的时候像火烧,冷的时候像冰冻,直打哆嗦。很多战友还没来得及跟美军干上仗,就倒在路上牺牲了。陈队长看见我走路时脚打飘,就把我的背包往他的背上一放,背包搭着他的背包,山一样高。我就背着一把苏制762式步枪,但还是累得直喘粗气。
陈队长说:“挖竹根,要不把枪也给我背吧?”
我没有答应。
我说:“不,我是来打美国佬的,枪在人在,枪去人亡。”我把苏制762式步枪的背带拽得死死的,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也要跟美国佬干上一仗。
全线反攻期间,中朝人民军队以排山倒海之势把敌军从鸭绿江边一直赶到三七线。我们师刚到朝鲜的时候,对敌情和地形不熟悉,加上长途徒步行军体力尚未恢复过来,所以没有参加第五次战役的第一阶段作战。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抢修机场,修补道路和桥梁。
第二阶段作战我们师参加了。五月十六日黄昏,中朝人民军以九个军的兵力突破敌军防线,开始了第五次战役的第二阶段作战。我们师在这次战斗中担负穿插任务,只带了七天的干粮和部分弹药,边冲边打,势如破竹,直驱敌后。
结果被敌人拦断在敌后。
我们志愿军最薄弱的是后勤工作。仅有的八百辆汽车,已经被美军飞机炸毁了六百辆。随着战线的延长,运输落后的问题越来越突出,每次进攻主要是依靠部队随身携带的粮食和弹药,因而只能持续一个礼拜,也就是所谓礼拜进攻。
这一进攻规律被美军摸清了,他们针对性玩起了磁性战术。所谓磁性战术,就是等我军进攻一星期后,部队转移时,他们乘机大举反扑。敌军凭借高度的机械化,堵上了被我军打开的缺口。敌军以坦克摩托化步兵,在空军掩护下,沿公路实施平行追击,空降兵在我们退路上降落,抢占桥梁、渡口、隘路和要点。我们的电台被炸毁,无法与上级联络,一万多名官兵被困在春川附近的松树林里。
师部派出去的侦察兵音讯全无。两天后,师部不得不重新组建一个六人侦察小分队,陈啟义为队长。我也是这个小分队的成员。我们六个除了陈队长,都是清一色的湘西土匪。我们的任务就是侦察敌情,寻找突破口,带领全体官兵突出重围。
领导就是领导,关键时刻,领导的智慧就会充分体现出来。执行任务前,师首长跟我们的握手是那么有力,劲道十足,根本就不像两天没有吃过饭的样子,然后拍拍我们的肩膀,就像哥们见面那样,重重地拍一下。
握过手拍过肩膀,师首长说话了。“同志们,战友们,大伙等你们的好消息!”师首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宏亮。在师首长的眼里,我们读到了信任,这是一位师首长对我们湘西土匪的信任。我们齐刷刷地向首长举手敬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湘西山多林密,朝鲜半岛也一样。
钻进密林里,我们有如苍龙入海。
山里的地形复杂,我们边走边在树上做记号。一旦找到有利的突破口,我们就可以按原路线返回部队所在地。因为野地侦察,我们换了配置,每人一把短枪,一把匕首,二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还有一个干粮袋子和水壶,干粮袋子两天前就空了,师首长就给我们每人装了半壶水。松树林里没有水源,水都是战友们冒着生命到敌军控制区抢来的,每一滴水都溶入了战友们的鲜血和生命。战友们一个星期还喝不上半壶水。
陈队长的胸前比我们多一样东西,那就是望远镜。
我们在遮天蔽日的山林里走,敌机在头顶上盘旋,时不时扔下一两枚炸弹。白天目标太大,我们只能昼伏夜出,在天亮前摸上山顶潜伏下来,白天观察敌情画地形图。
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
我手拿树枝走在最前面,后者抓着前者的皮腰带,以防跌倒,或者掉队跟不上,陈队长走在最后面,边走边用匕首在树上做标记。
我的鼻子到了夜间就特别灵敏,能闻到一两丈之内各种动物刚留下的气味。我不停地告诉队友,这里刚有什么小动物呆过,队友不信,后来我“嘘”地一声,说:“站住,前头不到五尺远的地方有棵板梨树,有一条五步蛇正在树上吃蚂蚁。”
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
然后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蛇的身上有一股腥臭味。
在湘西和黔东南有抖蛇散骨的说法,也就是说,人只要抓住蛇的尾巴,提起来用力抖几下,蛇的骨头就散架了,再也不能行动自如,回头咬人了。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不足为信。因为蛇的脊椎骨具有双重关系,一节连一节很紧很牢固,决不是能用手抖散的。不过抓住蛇的尾巴抖一抖,蛇就不能立刻回头咬人了,这倒是真的。
这不,我抓住蛇的尾巴用力一抖,然后顺手捏住了蛇的七寸。
捉蛇要捉七寸,打蛇也要打七寸。
七寸是蛇的命门,只要抓住或者打到蛇的七寸,再毒的蛇也不能动弹了,只能等死。
队友小声问我:“抓到没有?”
我说:“抓住了,好几斤重呢。”
口干得厉害。我张嘴咬了蛇一口,吸了两口蛇血。蛇血是冷的,冰冷的蛇血进入饥肠,精神为之一震,整个人顿时变得神清气爽了。我说:“蛇血补着呢,每人来两口。”
队友听说是五步蛇,汗毛早就竖起来了,哪敢喝毒蛇的血。
这时,陈队长从后面摸过来:“挖竹根,口干得要命,给我来两口。”
陈队长说是来两口,可是我把蛇递过去的时候,他连连吸了四五口。
“好喝哩。”
陈队长咂了咂嘴巴,又说:“真他娘的好喝。”
陈队长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就感到饥肠辘辘。
人一旦饿疯了,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有人接过蛇猛吸起来。
一人两三口,很快就把蛇血吸干了。
好几斤重的一条蛇,被我们活活吸死了。
最后我用匕首一挑,取出一枚蛇胆,然后一仰脖子,两把重的一枚蛇胆吞进了肚中。我说:“蛇胆是个好东西,可以清心明目。”
其实,我们喝的并不是什么五步蛇的血,而是一条王字蛇的血。我早就闻到那腥是王字蛇的,王字蛇比别的蛇都腥,但没有毒。要真是五步蛇,我就不会贸然出手抓它。因为是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我说是五步蛇,他们也就信了。
他们说:“挖竹根,你的鼻子真厉害,跟狗一样。”
我就笑:“我本来就是狗,是喝狗奶长大的。”
他们就跟着笑,说:“狗娘养的。”
说到狗娘,我想起了梅花。
想到梅花,我就不再说话。
我们保持最初的队形,默默前进。我们摸到山顶上的时候,天还没有露鱼肚白。实在太困,我们就在山顶上抱成一团,睡了。
我们被鸟弄醒了,确切点说,是一群岩鹰。
一群岩鹰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着,“乌哇,乌哇”地叫。其中一只岩鹰更是俯冲下来,对着我的嘴巴伸出它那坚而硬的长喙,狠狠地啄了一下,我就痛醒了。我一动,陈队长他们也醒了。
显然,岩鹰把我们几个当死人了。
我们满嘴满脸都是蛇血。
我回头再看时,发现自己竟然睡在悬崖上,脑壳探出去,心里就发毛。如果再往前走,哪怕只是走一小步,也会跌下悬崖!数十丈高的悬崖,足以让人粉身碎骨了。
“乌哇!”
“乌哇!”
岩鹰还在我们的上空盘旋着,乱叫,但我们都不敢动。
后来,有粒鸟粪跌落在陈队长的鼻梁上。陈队长伸手一抹,他的鼻子就白了。黑色的岩鹰,白色的粪便。我们想笑,但谁也没有笑出来,只能怪怪地看着陈队长。陈队长想骂,但也没有骂出声来,只是动动嘴巴,就闭上了。
我们不敢惊动这些岩鹰,确切地说,我们不敢惊动敌军。要是岩鹰受到惊吓,突然飞走了,敌军就有可能发现我们。我们只能忍受一群岩鹰在我们的头顶上屙屎屙尿了。
“乌哇!”
“乌哇!”
岩鹰在我们的头顶上直叫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其实在湘西和黔东南,岩鹰不叫岩鹰,叫老鸹。
老鸹在我们的头顶上叫的时候,我就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老鸹叫过天,
有事别人担;
老鸹叫过头,
有事别人愁。
陈队长他们也在念叨。老鸹在脑壳上盘旋鸣叫是不详之兆,弄不好就会大祸临头。当然这是湘西老家的一种说法而已。哪个要是听到老鸹叫,马上自言自语的这样说,就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岩鹰见悬崖上的人还活着,叫了一阵就飞走了。
我们立即找地方隐蔽起来。
我们头顶树叶和青草趴在一块岩石后面,陈队长举起了胸前的望远镜。然后,陈队长小声叫道:“军用地图。”
军用地图不是地图,是一名队友的外号,以前是潘壮飞手下的一名侦察员,专门制作军用地图的。潘壮飞和手下的大小头目被镇压之后,军用地图报名参加了志愿军。
军用地图应声从我的右侧爬到陈队长的左侧,摊开了纸和笔。
陈队长说:“前面两三里远的地方,有一条东西方向的小河,小河的对面是悬崖,悬崖和小河的上游没有发现敌军。”
陈队长的望远镜继续向小河的下游移动。
陈队长说:“好像有敌军的掩体哩。”
陈队长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举起望远镜顺着他刚才的方向望去,河在四五里远的地方被一座大山堵住了,河水在山前拐了个弯,改变了走向,显然是还有另外一条河流在山前交汇。四五里远的地方有条由北向南的河流,河流的对面好像是一条公路。我轻声说:“太远了,是不是公路,暂时还不能确定。”
望远镜在六个人的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没人能看清河对面的掩体是什么。
后来,一阵山风沿着小河吹上来。风中似乎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但我的鼻子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那是汽油和火药的气味。
我说:“是公路,公路上有敌人的汽车和坦克。”
陈队长问我:“挖竹根,看清楚了吗?”
陈队长又问:“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不是看清楚了,是我闻清楚了。”我悄声告诉他们,“这风里有股汽油和火药味。”
“汽油和火药味?”
他们抽了抽鼻子,深呼吸。
然后摇头,轻声说:“什么也没闻到。”
我笑了,同样轻声说:“你们当然闻不到撒,这么淡的汽油和火药味你们要是闻到了,那就是狗娘养的了。”他们也跟着笑,说:“狗娘养的。”
身后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坡地,没有发现任何敌军的迹象。
陈队长跟我们分析说:“部队只有从悬崖上下去,进入低洼的坡地,才能顺利突围出去。”
军用地图画完地图已是黄昏。
出来三天,半壶水早喝光了。
陈队长说:“趁天还没有断黑,我们到小河里喝顿水,再装一壶水回去。”
然而就在我们到小河边喝水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一架敌机从悬崖背后轰隆隆地飞过来,扔了几枚炸弹。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我赶紧趴下身子,等炸弹炸完,敌机飞走,硝烟散尽后,我这才发现,除了军用地图和一个叫王老五的队友还活着,陈队长和另外两名战友被炮弹击中,当场就粉身碎骨了。这时,军用地图和王老五,衣服被四散的弹片打破了几个洞,军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脑壳都挂了彩。我的手臂也划破了几处皮。
部队规定,同行战友受伤了,要背他回来,牺牲了,要带点东西回来。
这时,山顶上又响起了轰隆隆的敌机声,我们来不及悲痛,顾不上疼痛,军用地图和王老五每人捡到了队友的一个烂水壶,而我呢,什么也没捡到,最后扛着陈队长的一条手臂,就往树林里跑。
第四天,我们按陈队长留在树上的标记回到师部时,天刚麻麻亮,部队被打散了,只有几匹战马还在山沟里引颈长鸣。显然,这里刚有过一场恶战,战火的余烬未熄,十多辆被击毁的坦克横七竖八地斜躺在山谷里。弹坑累累的乡村公路上,战友和多国阵亡士兵倒伏在破损的坦克周围,纠缠在一起,无不透露出浴血奋战的惨烈和中国人民志愿军一往无前、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在坡脚的转角处,一位战友死不瞑目地怒视着倒毙在他脚下的一堆猝不及防而相继被他砍杀的尸体,紧攥的一把因挥砍而卷曲的钢锹沾满了敌人的脑浆和鲜血;另外一位志愿军战士扑在一辆被烧毁的坦克旁,坦克的履带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但他的右臂仍紧握着一枚莫洛托夫手雷;不远处的斜坡上,还有一位失去左腿的战士俯卧在草丛里,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头还朝向西南,那是祖国的方向。
天大亮后,夜里看不清的景象一一展现出来,漫山遍野都是浸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清晨的空气里散发着松林的清香,也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我们把战友们的尸体一具具从死人堆里找出来,朝西南方向埋了,然后在坟头洒了一壶水。因为没有酒,我们只能以水代酒,告慰英雄们的亡灵。
部队被打散了,军用地图和王老五问我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先到附近的树林里找找看,如果找不到部队,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首长大都骑马,我们开始沿着马蹄印寻找,但山上的马蹄印很乱,到处都是马蹄印。我们在山上先后找到了几匹战马,但都没有看到人。
后来,我们在一个大山沟里遇到了一个伤兵。
“幺保西要。”
那个伤兵冲我们喊:“吾的伦中古英明基温磙。”
这个伤兵显然没有认出我们来,说的是朝鲜话:“老乡,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
军用地图跑过去一看,然后叫了起来:“这不是那个带眼镜的翻译官吗?”
我和王老五跟着过去一看,伤兵正是那个眼镜。
眼镜不见了,还断了一条左腿。他近视得厉害,难怪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替他包扎伤口,问他:“部队怎么了?”
“散了。”
他说:“部队都散了。”
原来我们离开松树林后不久,敌军便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两天两夜下来,我们师粮绝水断,弹药也所剩无几了。师部连夜召开师党委会。全师如何突出重围,责任全部落在了师党委成员的肩上。眼镜说,会上有人提议,全师分散突围,这个决议被通过了。
“什么?全师分散突围?”
我一听急了,说:“这这不是找死吗?”
“怎么会呢?”
眼镜不解地望着我:“师党委成员都是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身经百战的同志,很多次都是分散突围的。”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他们通过这个决议时也不用脑壳想想,那是在国内,他们哪一次不是依靠人民群众而化险为夷的?可这里是朝鲜战场,四周都是荒山野岭,地形不熟,语言又不通,部队分散后,形不成坚强的突击力量,根本突破不了敌人的防线。”
眼镜觉得我的分析很在理,可是决议已于前天夜里通过,部队已经散了。凄厉的军号是前天后半夜吹响的,三五成群的志愿军战士向各个方向突围,枪声变得稀疏了。在这之前,有人提议宰杀战马,给战士们充饥。尽管战士们已经断粮了,但这个提议却被不容商议地否决了。战马是指挥员的,这些指挥员不忍心宰杀自己的战马,他们说战马也是他们的战友。于是,那些已经饿得浑身无力的战士们,只好把大批战马散放到了深山老林里。
眼镜说,跟他一起往这边突围的还有好几百人,在一个被炮火烧焦的山坡上,在迎面而来的枪炮中,他们趁夜色开始突围,但是,敌人的大量机械化部队横在公路上,机关枪在乱扫,大炮在乱轰,还没放两枪,他就中弹了,醒来时发现,眼镜不见了,左腿没有了,战友也不见了,他是咬着牙,一步步爬到这里的。
“路口被敌军封锁了,冲是冲不出去的。”
我说:“咱们还是找找吧,看有没有受伤的战友。”
我们把附近的两个山头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受伤的战友。
最后我喊了一声:“同志们,跟老子上山当土匪去!”
听说我要上山当土匪,眼镜不高兴了,说:“朝鲜人民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们还想趁火打劫呀,我朴中顺饿死也不干。”
眼镜原来叫朴中顺,这个东北小伙子是朝鲜族。但我懒得叫他名字,我说:“眼镜,我们这是上山当土匪打美国鬼子,不是趁火打劫,用解放军以前的话来说,就是打游击战!”
听到是打游击战,眼镜来劲了,把手递给我,说:“狗日的挖竹根,拉一把,我朴中顺这就跟你走。”可是我伸手拉他时,他又把手缩回去了。
山上什么都没有。
这家伙问我:“会不会被饿死?”
我笑了,说:“靠山吃山,只要山上有树有林子,就不会饿死土匪。”
眼镜也跟着笑了,说:“山上有的是树。”
军用地图提醒说:“还有满山遍野的美国鬼子呢。”
王老五指着前面的树林恶狠狠地说:“狗日的美国鬼子要是敢踏进这片林子,我王老五就挖了他们的心肝,喝同心酒。”
王老五以前是湘西土匪杨白狼的手下。杨白狼是个狠角色,对来犯者一律下卵蛋,挖心肝,喝同心酒,当年有位解放军就是栽在杨白狼的手下,而那个解放军就是眼镜的哥哥。
眼镜看了王老五一眼,沉默了。
“听说美国佬的心肝长着黄毛。”
军用地图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也没见过,要是真的长着黄毛,咱们就把它扔在山上喂野狗。”
然后我架着眼镜,带着军用地图和王老五他们,往最茂密的一片树林走去。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然而我们所到的林子里,却没有鸟,只有一些空空的鸟巢。很显然,山里的鸟不喜欢枪炮声,飞走了。天上飞的,只有那些喜欢吃人肉的岩鹰,和敌军的飞机。
山上有很多小动物。这些小动物听到枪炮声就满山跑,然后往洞里钻。这样一来,我就不用那么费劲了。我只要用鼻子闻闻,用耳朵听听,然后指着那些或旧或新的洞口说:“给老子挖!”
我们志愿军每人都有一把铁锹,是用来修筑工事的,没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场。军用地图和王老五挥动铁锹,很快就会把躲在洞里小动物揪出来。我们抓到小动物后,首先是吸干小动物的血,然后交给眼镜。
眼镜少了一条左腿,行动不方便,只能呆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负责烧烤。
眼镜是有学问的人,烧起东西来也很讲究。
这家伙在洞里不停地更换着烧烤方式,根据不同的小动物,时而用树枝串起来烤,时而挖坑埋在土里烧,虽然换来换去就这两种方式,却也十分美味。
我们填饱肚子后,就到附近的树林里设机关挖陷阱。我们的机关与陷阱都是针对美国佬的,我们把美国佬当成野猪和老虎。
机关和陷阱弄好后,我们就在林子里烧火,袅袅青烟就会把山下的敌军引来。他们对整片树林进行狂轰乱炸后,见没动静,开始搜山。有一次竟然引来了一百多号美军,他们不是掉进老虎坑里,就是被吊到树上,被削尖的树枝扎个对穿。要是遇到没死的,我们就给他们的脑壳来一铁锹,然后下了他们的枪支弹药。我们一下子弄到了几百枚圆形的手榴弹和一百多条枪,其中还有两挺机关枪。
我们还从他们的身上弄到很多好吃的东西。
就这样,我们在树林里跟敌军周旋了一年多,把所得的枪支弹药藏悬崖边的山洞里。随着敌人包围圈不断缩小,我们退到了悬崖边的树林里。我们在树林里挖战壕,修筑工事。后来敌人放火烧山,我们虽然在悬崖边的山洞里躲过了那场大火,但过火无毛,草根和树皮都焦了。
我说:“与其在山上饿死,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然后从山洞里搬出枪支弹药,与敌军血拼到底。山脚下,敌军黑压压的一片,眼镜和军用地图每人负责一挺机关枪,我和王老五在战壕里穿插跑动,不停地往山下扔手榴弹,压住敌人的进攻。
山脚下,在密密的枪炮声中,敌人宣传机上声嘶力竭的喊话声向我们传来——“共军官兵们,你们已经被联合国军队包围了。”“快投降吧,再打下去,你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共军弟兄们,你们已经弹尽粮绝了,不要再给共产党当炮灰了!”“过来吧,放下武器,我们这边有白面馒头,红烧肉,你们敞开肚子吃饱了,晚上还有女人陪你们睡觉!”
然而敌军做梦也想不到,从一开始,山上就只有我们四个人。
敌人的坦克开炮了,坦克边打炮边向山脚移动,对着山头喷吐着一个个火团。
子弹快打光了,眼镜他们问我怎么办?
我清点了一下,除剩下十二枚手榴弹,一共还有二十发子弹。
敌人打完炮后,马上又要进攻了。
眼镜说:“挖竹根,我掩护,你们突围吧!”
我望了望山下,敌人又跟上来了不少,趴在山坡上的敌人也在缩头缩脑地蠕动。
“突围,怎么突围?”
我咬咬牙说:“老子来朝鲜打美国佬,压根就没想活着回去。”
王老五也说:“咱们湘西土匪没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丢脸,这半年没少杀美国鬼子,等会老子再干他几个,死也值了。”
面对黑压压的敌人,我们豁出去了,也就没有太多的顾虑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军用地图说:“后面是悬崖,我们就是跳下去,也不当俘虏!”
军用地图的这一句话提醒了我。
我说:“不错,大家用尽最后一粒子弹消灭敌人,然后就跳崖!”
就在这时,王老五中弹了。
“狗日的王老五!”我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他,子弹透过他的胸膛,鲜血直流,我死死地捂住他的胸口,不让鲜血流出来。王老五说:“狗娘养的,老子要死了,老子要跟你说个事情,龙龙虎镇的那把火,是是老子放的……”
王老五一说话,血,就往外冒。
我死列地捂住他的胸口大声问道:“什么?龙虎镇是你烧的?”
王老王虚弱地点了点头,说:“是是杨白狼让老子这么做的,狗狗日的杨杨白狼说了,龙虎镇富得流油,弟兄们就准备了很多麻袋,见到姑娘和粮食就往麻袋里装……”
看来,我误会美国佬了。
我一直以为那把火是美国佬放的。其实想想都知道,美国佬哪来的麻袋,为什么要抢粮食,杀人,还要放火?然而,仇恨大都是因为误会,我没有必要自责。我跟美国佬的误会虽然消除了,但是,仇恨却没有消除。人是一种很不讲道理的动物,一旦仇恨上了,仇恨就会没完没了。
现在,我知道这把火是王老五放的了,却怎么也仇恨不起来。我不解地问王老五:“你们抢姑娘和粮食就算了,为什么要烧房子,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王老五说:“这这是杨杨白狼的意思,狗狗日的杨杨白狼说了,龙龙虎镇是藏龙卧虎的飞地,不红抢,会惹麻烦,所所以弟兄们就红抢了,红红……”王老五想解释红抢,但血,冒得更厉害了。
我说:“狗日的王老五,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红抢就是抢光杀光放光,是最残忍的一种抢法。”我拼命地捂住王老五的胸口,然而血是水一样的东西,怎么也捂不住。
王老五开始咳嗽。
热血,从我的指缝里喷涌而出。
王老五气若游丝地说:“狗娘养的,对对不起!老老子要死了……”
王老五的眼睛就要闭上了,我喊:“狗日的王老五,你不能死!”
王老五又吃力地睁开眼睛,继续说:“狗狗娘养的,老老子要死了,没没给祖国丢……”“脸”字还没有说完,王老五头一歪,眼睛闭上了。
王老五死了,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我说:“军用地图,打完子弹后你就和眼镜跳下去,我掩护你们!”
成群的敌人开始冲锋了,漫山遍野地向山上冲来,快冲到前沿了,见我们没有还击,他们便也不那么使劲射击了,呜哇呜哇怪叫着冲了上来,军用地图和眼镜呼地站起来,嗖嗖投出了他们最后一枚手榴弹。
敌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军用地图抱着眼镜飞快地跑到悬崖边,高喊着口号,纵身跳下崖去。就在我回头的一刹那,朝夕相处的军用地图身子一闪,就消失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端起机关枪就是一扫,逼到眼前的敌人应声倒下,后面的敌人又端着枪大声怪叫着冲过来,我抓起最后一枚手榴弹,一扯引线,然后用力地砸向敌人。
“轰隆”一声巨响,手榴弹在敌群里开了花。
就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我抱起王老五的尸体冲到悬崖边上,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然后眼睛一闭,纵身跳下了悬崖。
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是非常受朝鲜人民欢迎和尊敬的,每到一个村庄,都会被一群姑娘围着问寒问暖,有的还主动要求嫁给我们。志愿军战士在后方单独执行任务时可以在朝鲜人家居住,根据朝鲜法律规定,朝鲜居民必须无条件协助。晚上到居民家不用打招呼进去摊开自己带的被子就可以睡觉,只要将米袋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可以吃上做好的米饭。要是碰到冷天,居民家没有足够的棉被,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被窝里挤进了几个大姑娘。
当时,朝鲜人死得太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很多村庄都看不到成年男子。因此行军打仗掉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要么被敌特俘虏,要么就是被朝鲜姑娘抓去做人种。
我抱着王老五的尸体从悬崖上跳下去居然没有死。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被窝里。
床榻边站着一排朝鲜姑娘。
见到我睁开眼睛了,她们齐声雀跃欢呼。
“哥妈妮!”
“哥妈妮!”
听到她们叫哥妈妮,我的心里就发毛。
在朝鲜,哥是情人的意思。
我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光着身子,伸手一摸,下边也空****的,我赶紧缩回被窝里,脚痛得厉害,直冒汗。朝鲜姑娘以为我是害羞,叽叽喳喳说了一通,笑得前俯后仰,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个够。姑娘们笑够了,又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房间。
床边只剩下一个叫金达莱的姑娘。
显然,这是金达莱的家。
金达莱扔给我一条套裙,我套上套裙,掀开被窝却发现,我的左腿又断了。我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根本无法与金达莱沟通。我只好指着自己左腿,比划着要她找一些绳子和树皮来固定断腿。
金达莱找来绳子和树皮,还用树枝做了个手脚架。腿骨固定后,我把手脚架往腋窝底下一搭,出了房间。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几十栋小民房,盖着厚厚的茅草,静静地撒落在一条小溪旁。对面的灌木丛里,有几只山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呼唤归巢的同伴,又像是在告诉我,这里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没有战争,远离死亡。
我忽然想起军用地图和眼镜,不知道这两个生死与共的战友现在在哪里?
我喊了声:“金达莱!”
结果小村庄里的姑娘都出来了,我这才知道,这里的姑娘都叫金达莱,大大小小的金达莱有四五十个。
金达莱是朝鲜语音译,意思是长久开放的花。每年初春,冰天雪地的太白山上各种树木还没有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就有一种粉红色的山花迎风冒雪、争春怒放,开得一片红火。朝鲜人民叫它金达莱。金达莱花属于杜鹃花的一种,也就是映山红。朝鲜人民把它看作生命力和幸福的象征。天上的杜鹃是布谷鸟,地上的杜鹃是金达莱。金达莱在朝鲜人民心目中比任何花都更加可爱,因为它象征着坚贞、顽强、不畏艰难、奋力抗争的民族精神。
关于这花的来历有一段悲壮的传说。相传很早以前,太白山下住着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兄妹俩。二人砍柴种地艰难度日、相依为命。那时朝廷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地方官吏也巧取豪夺,鱼肉乡民。真是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且官府年年选美女用以祭天。这一年妹妹不幸被官府选中,将要去祭天。妹妹舍不得离开哥哥,哥哥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白白去送命,但是没有办法,兄妹二人只好逃进深山。祭天之日已近,官兵包围了山林,连日搜山不停。当兄妹二人无路可逃时,一位银须白发老人,给了兄妹俩两件宝物:一匹白马和一把宝剑,让他们赶快逃命。父老乡亲正为兄妹俩着急,一见兄妹俩骑着白马,拿着宝剑正在和官兵搏斗,也都操起家伙赶来帮忙。并在兄妹俩的带领下打败围山的官兵,冲进了官府,打开粮仓,分了粮。朝廷闻讯,派重兵前来镇压,杀死妹妹和白马,又把哥哥五花大绑押回乡里斩首示众。一路上,哥哥顶着风,冒着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身体鲜血淋漓,一步一个血红的脚印,印满了悬崖、山岗。哥哥还没有走到乡里,就在山谷里死去。不久,就在哥哥走过的山岗,印着血印的土地上,到处开出了许多奇异的山花,粉红的颜色飘溢着芬芳。这花性情刚烈,专门在寒冷的冰雪中顶风怒放。因为它独占春光傲视群芳,所以备受朝鲜人民的喜爱。人们神圣地称这花为金达莱,把它当作春天的使者。看到它,人们便想起那段悲壮的历史,于是把金达莱看做是坚贞、顽强的民族精神,又是美好、幸福、吉祥的象征。因而朝鲜的男女老少崇敬金达莱的深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四五十个姑娘围着我,嘻嘻哈哈地笑,她们的笑声和暧昧的眼神让我感到不安,甚至有点恐惧。在只有女人的村庄里,我没有理由不恐惧。我提着手脚架一瘸一拐地从女人堆里逃出来,只有一个金达莱跟着我。
是她救了我。
我比划着问她在哪救的我,她就沿着小溪把我带到了悬崖下。
小溪在悬崖下拐了一个弯,留下一个碧幽幽的清水塘。
显然,我是落在清水塘里,清水塘的水不是很深,只卸去了我下坠的大半力道。
“我的战友呢?”我比划着问。她指了指水塘边的小土坡。小土坡上刚垒了两座新坟,那是眼镜和王老五的。我在眼镜的坟头放了束野花,然后又在王老五的坟头放了杆喇叭筒。眼镜不抽烟,但王老五爱抽。王老五生前抽的喇叭筒,喇叭筒又叫土匪烟,我们湘西土匪有事没事总爱抽一杆子。按理说,喇叭筒是用叶子烟卷起来的,但到了朝鲜战场,我们没有叶子烟,就捡枯黄的树叶卷着抽。
我又卷了杆喇叭筒,对上火,跟王老五对抽。
后来想到军用地图,我回头想问金达莱,却发现身后没人。
我喊了声:“金达莱!”
没人应,我又喊了声,“金达莱!”
只听到哗啦一声水响,金达莱一下从清水塘里赤条条地冒了出来。水不是很深,白花花的两袋奶子只跳动了两下,便砸在了水面上。女人的奶子是不能看的,特别是朝鲜姑娘的奶子,每多看一眼都是犯罪。我只是匆匆的看了一下,就转过头去了,但那种犯罪的感觉还是进入并且迅速占据我的内心,让我感到无比燥热与不安。
我狠狠地抽了一口喇叭筒,树叶做的喇叭筒带着一种特有的辛辣直逼肺腑,我被呛了一下,再也忍受不了,开始咳嗽,身子一抖一抖的,结果手脚架打滑,身子失衡,我从小土坡上滚了下去。“哥妈妮!”金达莱一声惊叫,然后一个猛子扎过来,湿漉漉地爬到岸上,想要接住我,但哪里接得住,她刚爬到岸上,又被我撞翻在清水塘里。
我也跟着掉了进去。
军用地图抱着眼镜高呼口号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时候,一群朝鲜姑娘正在清水塘里嬉戏。因为村庄里没有男人,她们的美丽只有鱼儿和鸟看得见,所以无拘无束,玩得很尽兴。军用地图和眼镜“扑嗵”一声掉进清水塘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朝鲜姑娘们先是惊恐,尖叫,四下里逃散,然后又四下里慢慢地聚拢。后来有位朝鲜姑娘喊了声:“哥妈妮,中古银明济旺共!”所有的朝鲜姑娘闻声赶来,也顾不上羞涩,光着身子把军用地图和眼镜弄到岸上。眼镜死了,军用地图还有一口气在,姑娘们众星捧月似地把军用地图抬回了村庄。
金达莱和其他六位姐妹把眼镜的尸体匆匆掩埋在小土坡上,正要回村庄,没想到我抱着王老五又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她们把王老五的尸体埋了,然后把我抬回村庄。
再说我从小土坡上滚进清水塘里,刚刚固定好的腿骨又弄乱了,伤口又裂开了,鲜血直流。金达莱费了很大劲才把我弄到岸上,然后光着屁股往树林里跑。我用手死死地捂住伤口不让鲜血流出来。没一会,她跑回来了,一片片地往嘴巴里塞树叶。树叶很苦,她皱着眉头嚼着树叶心疼地看着我。后来,她把我的腿弄直了,然后趴在那里,把嚼好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吐在我的伤口上。因为断的是大腿骨,我的左腿从她的**穿过,偶尔碰到几根毛发,加上她温润的鼻息和漉湿的头发,把我的大腿弄得痒痒的,湿漉漉的套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约束力。我蠢蠢欲动,几乎就要揭竿而起了。我脸红脖子粗地喊了声:“金达莱!”然后指着清水塘对面的一簇绿油油的草要她拔过来给我。
那是接骨草,长长的接骨草长在潮湿的岩石上。接骨草又叫续命草,是一种脆弱又坚强的植物。它们有无数的骨节。而每个骨节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脱开,但你若将断开的两截重新接上,它们立刻就会恢复原状,继续生长。正是如此,接骨草时刻都让人感受到生命是如此容易受伤,又是如此容易愈合。
触水的刹那,金达莱发出了疼痛的尖叫,显然是刚才的奔跑中,她的腿让草叶咬了几道鲜红的口子。只见她一个猛子扎到悬崖底下,浮出水面,攀着岩石,把岩石上的接骨草连根拔起,然后一个猛子扎回来,湿漉漉地爬上到岸上。
金达莱把接骨草递给过来的时候,我不敢看她。我坐在岸上,看着悬崖上的天空。夕阳染过的天空正流露出一片淡淡的血色。女人的奶子,还有美妙的身段在我的眼里几乎成为了某种苍白的轮廓。我目不斜视地接过接骨草,然后指指岸边上的衣服,要她回到衣服里。她的脸红了,身体回到衣服里,她的脸还在红。她红着脸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嚼着接骨草,把大腿骨一根根纠正,把骨头的碎片一片片复位,然后清洗伤口。水是她用嘴巴一口口从清水塘里含来的,一口口地喷洒在我的伤口上。我把嚼烂的接骨草敷在干净的伤口上,用树皮做小夹板,固定绑劳后,这才由她扶着回家。
我在金达莱的**呆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最难过的就是晚上了。这个没有男人的村庄里,女人要是想男人了,就会来找我。自从战争暴发,男人离开村庄,爱对一个朝鲜姑娘来说,只是一种奢侈品了。她们找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男人,能让她们怀上孩子。她们需要有个孩子养老送终,延续生命。到了晚上,她们就直奔主题,赤条条地往我的被窝里钻,金达莱想拦都拦不住。然而有些事情男人不想做,女人也没办法。她们的身子挨过来,我就喊痛,“哎哟”“哎哟”地乱叫,她们就把身子挪开了。我的腿伤还没有好,她们就耐着性子等,好吃好喝的东西都往我的房间里送,把我当种猪养。
我离开村庄的时候,腿伤还没完全恢复。腿伤要是完全恢复了,有姑娘拉着拽着,我就没有办法离开村庄了。走的那天早上,我提着手脚架满村庄找军用地图。军用地图今晚睡东家,明晚睡西家,也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村里的姑娘大都让他睡过了。走了十几户人家,我总算在一个姑娘的坑头上找到了他。
我的出现让他感到有些慌乱。他穿上裤衩光着膀子把我拉到院子里,排骨一根根排着。我说:“军用地图,你比以前瘦多了。”
“这种事做多了,能不瘦吗?”他摸着排骨,摇头苦笑。
我沉默了。短暂的沉默后,我告诉他,我要离开村庄了,问他走不走,他问我去哪,我说一路往北,回部队。
“回部队?”他摇头苦笑。他说他也想回部队去,可是他回不去了。跳崖的那天晚上,他醒过来发现被窝里睡着几个姑娘,稀里糊涂就发生了那种事。他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加上没睡过姑娘,碰到姑娘的身子血气就往一个地方涌,挡都挡不住。
军用地图是回不去了。
志愿军的纪律特别严,只要与朝鲜女人发生两性关系,不管是强奸、通奸,还是顺奸、被奸,只要发现一律枪毙,绝不容情。我说:“狗日的军用地图,还是回去吧,只要老子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你跟朝鲜女人的事。”但军用地图还是不愿意走,他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孩子,那个收养他的土匪头子被解放军枪毙了。在湘西,他没有一个亲人,一个没有亲人的湘西土匪就是回到祖国,回到湘西,在别人的眼里,他永远还是一个土匪。而我不同,我还有亲人,龙虎镇还有个叫梅花的女人在等我回去。
我说:“为了梅花,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很多时候,男人是为了女人而活着。军用地图说:“狗娘养的挖竹根,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村里四十一个女人,就我们两个背卵的,三七二十一,咱们哥俩干脆平分,随你挑二十一个漂亮的,剩下的二十个歪瓜裂枣全归我。”
军用地图说的没错,但女人再多再漂亮对我来说没有用,我心里就装着一个梅花。
我说:“狗日的军用地图,还是一起走吧。”
“要走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军用地图说,“与其回去被部队枪毙,我还不如埋头苦干死在姑娘的肚皮上。”
如果我是军用地图,我也会选择留下来的,从此隐名埋姓。然而部队被打散后,战友们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就剩我们两个。我说:“狗日的军用地图,要是你不回去,我怎么向组织交代撒?”
“想要交代还不容易。”军用地图转身回房,换了一身破烂不堪的军装,然后出来了,手里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弯刀。当时我心里一惊,这家伙该不是要杀人灭口吧。土匪为了让一个人把嘴巴闭上,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了。
军用地图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怕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灭口的土匪。只见他抓住他的衣角,一弯刀下去,衣角就在他的手里。
军用地图把割下来的衣角递到我手上。
然后指着对面的一个山头,说:“翻过去,一直往北走,我们的部队就在山那边。狗娘养的,要是部队问起我,你就说军用地图死了。”说这话的时候,军用地图的眼睛湿润了,手指抖得厉害。
军用地图说了声:“狗娘养的,保重。”
然后回房间去了。
没一会,房间里便传来了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快要断气的呻吟。我知道,军用地图真的死了。这个充满血性的湘西汉子,就这样死在了一片女人的温柔里。
趁金达莱到小溪边洗衣服,我离开了村庄。我的腿伤虽然没全好,走路还不利索,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翻过了军用地图所指的山头,一路向北。为了避开敌军和朝鲜女人,后来我干脆扔掉手脚架钻进树林里,专走狼道鼠路。
我在树林里走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惊心动魄的枪炮声。
朝鲜战场上的黑夜是为美军准备的坟墓。我寻着枪炮声,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峡谷爬上山顶,站在山顶放眼北望,冷月寒星辉映的阵地上,阵阵炸雷撕裂天空,震耳欲聋。成串成串的曳光弹、照明弹、信号弹在空中交织飞舞,炮弹的尖啸,手榴弹、爆破简、炸药包发出的闷哑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响不息。
我们志愿军打仗一般是选择在晚上,往往是打一仗就走。朝鲜多山,而且到处都是望山跑死牛的峡谷。阵地看似近在眼前,但真正走起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阵地上。我担心天亮部队会撤走。
我摸到敌军阵地前的时候,是黎明前的黑暗,那枚八九分圆的冷月已经离开了天幕。敌我双方还在为争夺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头展开战斗。很显然,这是一场敌众我寡的防御战,我军占据了制高点,山脚下的美军在不断增兵进攻。山上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弄一把好枪,参加战斗。
我顶着树叶,爬到山口上,借助照明弹的光亮,我看见满山遍野都是尸体。这时,正好有一队美国士兵朝这边跑过来,我赶紧趴到路边一动不动,哪想有个家伙突然停下来,冲着我的脑壳撒了一脬长尿,也许是憋得太久了,那一泡尿比马尿还长,而且汹涌无比,淋得我满身都是,当他打着冷颤收起家伙时,其他人已经走远了。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我突然从路边跳起来,用左手捂住他的嘴巴,右手持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
这家伙还来不及哼上一声,就完蛋了。
我扔掉树叶,戴上钢盔,然后抄着他的枪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数百名美军士兵在一挺机关枪的掩护下,提着枪猫着腰向小山头发起了新一轮冲锋。山头上偶尔扔下一两枚手榴弹,在山腰上爆炸。我瞅准时机,向敌人的机关枪一点点挨过去,刚开始,那个机枪手以为我是他们的人,不怎么在意,等他发现不对劲时,我的刺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窝,结果了他的狗命。
我以最快的速度,掉转枪口,对准敌军的屁股狂扫猛射。正在冲锋的美军士兵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倒在山腰上了。
山脚下的美军士兵以为志愿军的救援大部队来了,顿时大乱。
我趁机把子弹挂到脖子上,端着机关枪,边打边往山头上退。等我退到掩体里却发现,掩体里的同志们已经悉数牺牲了。掩体里到处都是同志们的尸体。后来我发现战地电话旁边还有一个同志活着,但已身负重伤血肉模糊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都靠在掩体上,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坚守在电话旁边。显然,这位同志已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我摸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拉响手榴弹,我叫住了他。
“同志,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我说。
“同志,你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
他问我来了多少人,我说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他说好,好样的。
他说同志,我,我快不行了,我是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湘西凤凰人,以前当过土匪,我来朝鲜戴罪立功,我没有给中国人民志愿军丢脸。
他说同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报告连长,我叫挖竹根,湘西人,我跟你一样,以前也当过土匪。
张连长说好好好,苦挖竹根,我我把无名高地交交给你了,现在你就是连长,天一亮,我们的大部队就到了,你你一定要给我顶住,绝不能让阵地落在敌人手里。
我说连长放心,只要有我挖竹根在,无名高地就绝对不会落在美国佬的手里。
张连长把手榴弹递给我,但我没能接住。结果张连长的头一歪,那枚手榴弹砸在我的脚背上,张连长死了。这时,龟缩在山脚的敌人开始发起新一轮进攻。等他们爬到山腰上时,我手中的机关枪立刻发威,吐出一片愤怒的火舌,把他们全部压倒在山腰上。因为我有机关枪,他们龟缩在山腰上,不敢贸然进攻。
我与敌军僵持的时候,电话机响了。
我抓起话筒,一个宏亮而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我是张师长,无名高地现在情况怎样?还是阵地安然无恙?人员伤亡甚少么?”
我说张师长放心,现在无名高地稳如泰山,再大的困难和牺牲我们都能顶下去!
对方说:“好,好同志!你跟我讲实话,阵地上还剩多少人?”
还有多少人?现在阵地上就我一个人了,我绝对不能让领导知道无名高地上的将士全部牺牲了。我说报告师长,敌人沿盘山公路对我实行集团进攻,我营多处要点失守,连排干部伤亡过半,剩下的同志正在主峰上阻击敌人……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血战到底,为祖国,为我们师,血战到底!
对方说这位同志,你是人民的功臣!快,快把姓名报上来,师里给你请功!
报姓名?师里给我请功?我沉默了。
我是谁?是狗娃,小黑子,挖竹根,还是张正科。
这时话筒里传来另外一位领导的声音:“首长问你的姓名,怎样写,家乡是哪里?”
我说张正科,湘西凤凰人!
张师长宏亮的顿时传过来:“喂,张正科同志,我是张师长,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党员?是不是团员?你在营里究竟是干啥的?担任什么职务?”
我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团员。我既不是营里的战士,也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我以前在湘西是飞云寨的三哥,当过土匪中队长,现在是一名普通的志愿军战士。难道我应该告诉张师长这些吗?不,绝对不能。我说报告师长,我是二营三连连长张正科,只要有我在,阵地就不会落到敌人的手里!
张师长说好样的,你给我挺住!大部队已经来救你们了!天亮到!
大批鬼子又冲上来了!
我扔掉话筒高呼:“再见了,首长!再见了,祖国!”
敌军的敢死队已冲到掩体附近。
我端起机关枪,一阵狂扫猛射,重新把敌军压倒在山腰上。
天快亮的时候,敌军再次发起猛攻,我的枪里没有子弹了。我扔掉最后一枚手榴弹,拿起刺刀冲出掩体准备和美国佬拼命的时候,“轰隆”一声,一枚炸弹在我的身后炸开了,我应声倒在了掩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