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安
陈毅安(1905 — 1930),湖南湘阴人。
参与创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曾率不足一个营的兵力,在黄洋界阵地战胜十倍于己的敌人。
1930 年,在红军长沙战役中牺牲,时年25 岁。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主席亲笔签发首批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陈毅安烈士的证书位列第九。
本集编剧:胡雅婷
2002 年,北京鼓楼的一个院子里,老袁正拿着一个相机,认真摆弄、擦拭镜头。一个声音响起:请问,是老袁家吗?老袁一回头,门口,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窄小的沙发上,两人对坐,陈晃明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个黄信封。陈晃明从信封中取出老照片,递给老袁。老袁双手接过,抄起一旁的放大镜。
照片上是两个模糊不清的黑白人物,两个人一站一坐,坐着的男子一身军人装扮,旁边站立的女子,上身穿着黑色丝绸夹袄,下身穿着半身长裙,胸口和脸部很模糊。
老袁摩挲着相纸,观察着相片,说道:做不了。
陈晃明眉头一蹙。
老袁表情和蔼:不是我不想修,这照片太模糊了,上面污渍过多,修复效果也未必好。
看着是很重要的照片,我眼睛这两天重影厉害,怕误了你的事。
陈晃明想说什么,却又叹气,接过照片,准备离开。
老袁:你这老照片,得有六十年了吧。
陈晃明:七十二年了。
老袁一听惊讶:再给我看看。
照片又递了过去。老袁拿上了放大镜,认认真真地看,时而眯着眼。
老袁:大画幅相机,五乘七英寸的照片。七十多年了还保存着,不容易。
陈晃明:这是我父母最后一张合照,也是我父亲牺牲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是一名烈士。
老袁一愣。照片模糊不清,尤其是男子的脸。老袁皱眉:这上面蹭了什么东西吗?
陈晃明:血,我父亲牺牲时候的血。
老袁看着陈毅安模糊的脸,颇为触动。
陈晃明试探着:您…… 能修吗?
老袁眼神有些为难。
陈晃明:这么多年,我找遍了北京,所有人都说修复不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打听到您。
如果您也修不成,我真没办法了。这辈子,我没见过我父亲,想见见他最后的样子。
老袁目光凝重。
陈晃明:我的父亲叫陈毅安,母亲叫李志强。他们少时一见钟情,很快订了婚约,可父亲一心革命,早早成为中共党员。之后近十年的时间,相聚很短,别离很长。在漫长的分离中,他们只能靠写信,互诉衷肠……1927 年6 月,长沙火车北站人流如织,李志强风尘仆仆,在人群中望眼欲穿。车刚停稳,陈毅安从车上跳出来。两人穿过人流拼命艰难前进,越来越近,相互招手。穿越人群的两人终于见面,却克制着没有深情相拥,只是热烈又仔细地看着对方。两人被来往的行人偶尔碰撞着,陈毅安小心护着李志强。
陈毅安:我只有五分钟……
李志强惊讶:信上不是说,要在长沙多待几天吗?
陈毅安摇头:停不下脚,队伍里离不了我。
李志强想了想:那我和你去武汉。
陈毅安:不行,我即将奔赴战区,等着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陈毅安顿了顿,言语坚定:革命的大势就要来了,你相信我……汽笛鸣叫,打断陈毅安的话,他看着李志强,百般不舍,急忙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合影,说道:这是我们在韶关的合照,想我了,就看看这张照片吧。
汽笛再次鸣叫,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两人四目相对,熙攘的站台,此刻只有彼此。李志强握着照片,看着陈毅安上了火车。
陈毅安回头:我会给你写信的!
1927 年8 月,江西武宁。山林密布,战壕内炮声隆隆。陈毅安在战壕中被敌人的火力压制,周围不断有战士倒下,但陈毅安果敢神勇,举起枪拼命迎战。
陈毅安受了伤,有些狼狈地蜷缩在帐篷里,借着马灯,给李志强写信:我人甚好,不必挂念,但行军时不便写信给你,同时工作也忙,请原谅。
身在湘阴的李志强时刻思念着陈毅安。看着报纸上的战况通报,李志强神情紧张;李志强将陈毅安在火车站留给她的合照装进相框;李志强将桌上的信收好,放进一个小木箱,小木箱里,已经整整齐齐放了一些信了;邮差从门口经过,李志强还没张口询问,邮差习以为常抢先回答:今天没信……
1929 年3 月的一天,李志强在江边洗衣服,忽然,她听到了马铃清脆的声音,猛然转头。她恍惚看到,逆着阳光,一匹枣红马驮着陈毅安,向她走来。陈毅安穿着水衣骑马走近,左腿上还缠着绷带,对着李志强微笑,唤道:志强……**,李志强帮陈毅安裹上纱布,搭在旁边的裤子上的血已经斑驳凝固。陈毅安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张合影。
李志强拿着旧纱布:我先出去,你把衣服换上。
李志强走到门口,听到陈毅安的声音:咱们把婚事办了吧。
李志强意外而喜悦地一笑。
陈毅安和李志强的屋子,朴素、简陋,仅有一些简单的柴木家具。满屋一个“喜”字,红得灼人眼。卧室红烛摇曳,两人依偎着,正在读信。
李志强:安得身生双翅,飞入重帘,一睹玉人之面,以慰余苦忆之情。
陈毅安笑了:这么多信,你就记住这个了啊?
桌上的小木箱空了,一封封信排开,从1922 年开始,到1929 年3 月前的。信封各异,风格多种多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陈毅安的身体渐渐康复了。
李志强:站起来走走,还疼吗?
陈毅安:好全了!肯定不影响上战场!
李志强脸上微微变色,背身对着陈毅安,收拾衣服。
李志强:后来,你去了井冈山打仗,信怎么就收不到了?
陈毅安:其实我路上有机会就写,但战况紧急,邮路断了,真寄不出。
李志强哽咽:收不到信的时候…… 我很害怕的。
陈毅安:革命形势越来越好,我肯定按时给你寄信。……万一哪天我牺牲了,也会托人给你寄去一封没有字的信。
李志强:不许说傻话,你不会让我收到这样的信的……陈毅安拿起李志强正盯着的照片,哄着妻子:这照片我们拍了两年多了吧?咱们再拍一张新的结婚照吧!
李志强转头看着陈毅安,笑了起来: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两人相拥。
江水淙淙,草长莺飞。枣红马在江边饮水,忽而抬头,马铃清脆。李志强正在江边用衣槌认真洗衣服,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陈毅安走过来,看着妻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志强看到陈毅安:你怎么来了,饭烧了吗?
陈毅安愣愣地,欲言又止。
李志强颇有些责怪地嗔道:你啊,伤已经好了,我每天洗衣服你就得烧饭啊!何况你每次都嫌我放的辣椒少,以后你自己放……陈毅安拿出一封信,递给李志强。李志强从陈毅安的神色中知道是大事,她赶紧擦擦手,把水擦干后接过信。只见信中写道:如今革命之势蔚然大观,毅安伤好否,望速归。
陈毅安:邓萍送了这封信给我,说如今战况紧急,红五军扩编成了红三军团,彭老总任军团长。如今人手紧缺……
李志强:什么时候要走?
陈毅安有些内疚:就这两天,志强,拍照怕是来不及了,要不下次,下次等我回来……
李志强不作声,眼圈慢慢红了,她重新坐到岸边,啪啪地用力捶打着衣服。
陈毅安:志强,你不会以为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李志强不理他。
陈毅安:这次情况真的很紧急。
李志强不理陈毅安,陈毅安拉过李志强的手,李志强甩开他。几次三番,陈毅安索性一把抱住了妻子。李志强心中委屈难耐,眼泪簌簌流下。
李志强:你这一走,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陈毅安心也软了,他为李志强擦去眼泪,安抚她,搂着李志强的肩膀。两人肩并肩看着江面。
陈毅安:志强,你不是一直问,我总念叨的小张是谁吗?
李志强有了一丝兴趣,抬眼看丈夫。
陈毅安:他是我们营里一个年轻的伢子,才十六,每天乐呵呵的。这伢子搞暗器很厉害,在黄洋界的时候,四个团的敌人围攻,他不晓得从哪儿弄来几百条鸟铳,带人一起滚落石、推檑木,堵住了敌人…… 没有他,我不可能三炮就稳了黄洋界。
陈毅安回忆着:可是后来在大汾,我们遇到了赣敌第九军陶柳团,敌人围追堵截了三天三夜。我带着八大队切进去,奉命从敌侧打掉敌指挥所,小张一直在我身边……突围成功了,可小张走了,还有无数战士,也牺牲在了井冈山。
李志强知道丈夫心系战场,她欲言又止。
陈毅安:毛委员还给咱井冈山的将士们写了首诗: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是不是很有气势!
李志强情绪渐渐平复,眼神充满敬仰。
陈毅安:志强,彭老总说,目前战局大好,我们必须乘胜追击。
李志强的眼神已经充满理解和支持。
李志强正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地址。
收件人:李志强,地址:湖南……桌面上,已经有很多写完的信封了。
陈毅安数着:…… 十七,十八……李志强:写完这三十封,我就不写了。
陈毅安:你越发不放心我了,连信封都提前准备。
李志强:当然,以前是我一个人等信,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陈毅安:你说什么?
李志强放下笔,迎向丈夫的眼神,带着娇羞、喜悦:毅安,我们有孩子了。
陈毅安有点儿蒙,从震惊到激动:真的?
李志强:当然是真的。
陈毅安: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志强:我哪知道你这么快要走……陈毅安:孩子多大了?
李志强:约莫,两个月大了。
陈毅安顿了顿,掰着手指开始算月份:现在六月,七,八,九……那孩子出生是明年三月。是吗?
李志强点头笑着看着陈毅安,陈毅安拉着李志强的手。
陈毅安: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一定赶回来!
两人恋恋不舍,李志强笑着,伤感又涌上来,眼睛酸了。陈毅安亲吻李志强的额头,亲昵无间。
江边,陈毅安牵着枣红马,和李志强并肩走着。阳光灿烂,湘江波光粼粼,是湖南难得的好天气。两人即将分别,李志强恋恋不舍,掏出家里相框中的合照,放进陈毅安胸口的衣袋。
李志强:想我了,就看看这张照片吧。
陈毅安仔细收好放进口袋。
陈毅安:等我下次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去拍全家福啊。
李志强点头,面带微笑,充满幸福地望着陈毅安翻身上马。逆光中,陈毅安勒紧缰绳,转头微笑又留恋地望着李志强。
陈毅安策马飞奔,李志强目送丈夫离开,听见他远远地还喊了一句:等我回来,拍全家福啊……
李志强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充满希望。
很快,省城爆发了激烈的战役,李志强搜索着每个关于陈毅安的消息,期盼着他的来信。邮差送信来,她开心地笑着感谢。李志强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幸福地一边看信一边看着空相框。
李志强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行动也越发不便。她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候邮差,邮差路过,对她摆手,李志强充满了失望……陈晃明接着讲述父母之间的故事:我出生后不久,母亲终于收到了一封信,这是好久没有来信的父亲,寄给她的第五十五封信——这是一张空白的信纸,什么字都没有。母亲瘫坐在地。……母亲想起了父亲关于无字信的约定,但她始终无法相信父亲的离去,她依然等待着父亲的消息。她不停地找照相师傅看看这封信,所有的师傅都说这信上确实没有隐藏字迹。……很多字,我都是通过父亲的信认识的。信的开头都是“志强吾爱”,我真希望这最后一封信上也有这四个字。……1937 年,母亲等来了迟来的噩耗——父亲已于1930 年牺牲,和噩耗一起来的,还有这张她亲手放在父亲胸口衣袋里的合照。
房间里,桐油灯下,李志强焦急地打开彭德怀的书信,一行文字触目惊心:毅安同志为革命奔走,素著功绩,不幸在1930 年已阵亡,为民族解放中一大损失……李志强小心翼翼地,又取出他们那张合照,血已经把照片染得面目全非。
李志强强忍悲痛,陈晃明正在院子里写字。李志强酸楚涌上心头,走到院子,将儿子紧紧抱住。
陈晃明:我父亲为国捐躯,母亲终生未再嫁,等了父亲一辈子。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老袁对着电脑,放大图片,用PS 擦除工具一点点仔细地抹掉污渍。老袁眼中蓄泪、落泪。他认真地修复照片,一丝不苟。
…………
修复师老袁双手郑重地递给陈晃明一个精致的单页相册夹。
陈晃明双手接过,慢慢打开,陈毅安的样子清晰呈现出来,他面貌俊美,英姿爽朗,身旁,站着妻子李志强,两人看着前方意气风发。
陈晃明激动不已。透过这张修复后的珍贵照片,他仿佛看到了父母合影的那一日。
那是1927 年4 月的一天,在广东韶关的一家照相馆中,李志强帮陈毅安绑绑腿,陈毅安帮妻子整理额发。幕布前,两人一站一立,陈毅安坐着,李志强站着,她轻轻扶着丈夫的肩膀,将他的衣服整理得更笔挺一些。
对面,摄影师用大画幅相机准备拍照。
摄影师:准备好了吗?来,看这里,3,2,1。
镜头里,两个人非常庄重,“啪”的一声,强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