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先云
蒋先云(1902 — 1927),湖南新田人。
1924 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成为“黄埔三杰”之首。
1926 年“中山舰事件”后,率先退出国民党及第一军,坚守共产主义信仰。
1927 年5 月,在北伐临颍之战中英勇牺牲,时年25 岁。
本集编剧:初 征
1924 年,陆军军官学校,拔旗山训练场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比武总决赛。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战斗、射击大比武”如火如荼。所有军校学生队形整齐而立,蒋介石、廖仲恺、何应钦及军校教官都在认真观战。比武考核的总决赛,即将开始。
战术总教官何应钦宣布:经各队选拔赛与半决赛,总决赛的两名学生为蒋先云与许之舟!
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各自走出队列,蒋先云与许之舟互相对视,眼神交锋,火光四射。
何应钦举枪向天,一声枪响,最后对决开始。
蒋先云手提俄式步枪,正在向前奔跑,冲向比武阵地。另一边,许之舟也向前冲去,不时转头看蒋先云。他们面前,是两个长二百米、宽五十米的狭长区域,内有各种军事障碍,和二十四个不确定位置、距离的隐藏靶位。在各自阵地中,蒋先云与许之舟利用屈身姿势和地形掩护前进。两个人速度都很快,几乎不分先后。
蒋先云翻越一个障碍,就看到眼前出现两个目标“敌人”(靶子)。他立刻寻找掩体,举枪瞄准,冷静迅速扣动扳机,击倒靶子。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枪声响起,许之舟也击倒了靶子。随着枪声间歇响起,一个又一个的靶子被击倒。
终点位置,是一面红色的旗子,迎风招展,猎猎舞动。
两个阵地之间,教官正边走边高声喊话,声音铿锵有力:你们,为什么来军校?为什么要成为军人?为什么要走上战场去战斗?想想,你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在教官的嘶吼训诫声中,蒋先云和许之舟都咬着牙全力冲向前。他们灵敏而又不顾一切,只为快速到达终点。
两人进入铁丝网通道,俯身在地,匍匐前进。身姿更灵活的许之舟很快就领先蒋先云八九米远。蒋先云竭力追赶。在通过最后一片铁丝网通道时,许之舟的枪背带挂到铁丝网上,他用力挣扎,却越扯越紧。许之舟面目绷紧,热汗滚落。很快,蒋先云就反超许之舟。
蒋先云爬过了铁丝网通道,他单膝跪地,举枪精准射击,消灭了区域内的最后几个“敌人”。靶子一一倒下。许之舟一脸丧气地望着蒋先云所在的方向,眼睁睁看着蒋先云将要赶到终点,他仍在铁丝网下,拼命挣脱。
观战的一众军校学生,开始大喊蒋先云的名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蒋先云。再有三十米的距离,蒋先云就能冲到终点拔旗。蒋介石看着不远处的蒋先云,眼神流露赞许。
就在这一刻,比赛区内的蒋先云没有奔向终点。他重新装弹上膛,侧身指向另一个区域中许之舟面前出现的几个“敌人”。蒋先云开枪射击,将那些靶子一一击倒。之后,他利落地将步枪甩到背后,全力向前奔跑而去。这时,许之舟也挣脱铁丝网,向终点奔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终点,蒋先云更快一步拔起红旗,举在手中挥动。蒋先云拿到了第一名。
军校生们爆出一片欢呼声。许之舟看着意气风发的蒋先云,十分沮丧。蒋先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天如洗,烈日如目。队列集结,校长蒋介石等人站在队列之前。蒋介石正在训话。
蒋介石:团结之精神,对革命军人而言,难能可贵!今日操场,他日战场,黄埔同学,亲爱精诚!…… 蒋先云,是本场比武状元,更是当之无愧的黄埔军人!
众学生热血沸腾,抬手敬礼。蒋介石目光望向蒋先云。
军校学生列队,在烈日下奔跑。边跑,边齐声唱着校歌:莘莘学子,亲爱精诚,三民主义,是我革命先声。革命英雄,国民先锋,再接再厉,继续先烈成功。同学同道,乐遵教导,始终生死,毋忘今日本校……1925 年,军校礼堂里,青年军人联合会与孙文主义学会两方互殴。两派人操着板凳、旗杆,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现场一片狼藉,争吵声不断响起。
孙文主义学会学生七嘴八舌:赤化分子!滚出黄埔!……你们这群共产党,背离三民主义!…… 你们早就忘了孙先生遗愿,忘了校长的教诲!…… 军校叛徒!把他们打出去!
青军会学生不甘示弱:破坏分子!反动派!……你们才是背离孙先生初衷和遗愿!……独夫民贼!军校之耻!……谁是叛徒,你们心知肚明!……革命的军校,轮不到你们做主!
蒋先云站在两派之间,试图拉开混战的两派军校生。有人举起长凳砸向对方,被蒋先云一把撑住,将长凳按落在地。大门被一把拉开,许之舟带着几个人冲进来。许之舟直接掏出枪,对空射击,以作警告。枪声响起,现场安静下来。互殴暂停,双方僵持,怒目而视。
许之舟几步走到蒋先云面前,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你言我语,话语交叠,火药味十足。
许之舟:革命之成,全凭同志相爱与相亲。一个革命政党内,绝不允许两种主义的信仰者长久存在!
蒋先云:国共合作,是孙总理的三民主义。你们学会分子,反对共产党、破坏合作,是对三民主义的背叛!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高声对吵,几乎难以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争吵过后是无尽的沉默,空气中只有彼此愤怒的喘气声。
蒋先云后退两步,他摆了摆手,青军会的人先砸下了手里的各种“武器”,脸上却依然是不服不忿的表情。所有青军会一派的军官们退出了礼堂。蒋先云最后一个转身,大步离开。许之舟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面色阴沉,眼神喷火。他身后,孙文主义学会的人还欲上前,许之舟挥手拦住了他们。
夜色凝重,月影凄迷。珠江码头水面一只艇仔泊在江岸边。船内一方小桌,两碟小菜,火炉上,温着壶老酒。
许之舟取过酒壶倒酒,感慨:两会关系越闹越僵。如此下去,迟早要四分五裂。
蒋先云:两会之争已久。革命军中,不同信仰的裂缝早有了。
许之舟直截了当:你会选哪边?
蒋先云看着他,不吭声。
许之舟:校长对你,是何等器重。他将你视为本校的希望、革命的希望、国家的希望。
我们这一班学生,哪个不想成为你?
蒋先云:我的立场,你一向很清楚。
许之舟:你记不记得,拔旗山对决,你帮我打倒了四个“敌人”。如果那是真正的战场,你救了我的命。
蒋先云:那时,我们是对手,也是战友。
许之舟:现在呢?我们不再是战友了?
蒋先云:革命还没完成,当然还要并肩作战。
许之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抛开立场和大道理,我跟你说句心里话,选哪边让你前途更光明,明摆着。湘耘,良禽择木而栖啊!
蒋先云沉声道:我们革命的目的,只为个人前途吗?
许之舟:个人前途与家国理想不相悖!校长对你,何等器重,何必执迷不悟?
蒋先云摇头:高官厚禄,非我所求。你才应该想想,身为军人,如何才是真正为国民利益考虑。
许之舟:当年拔旗山是你赢。可对未来的抉择,我比你看得更清晰。
许之舟说着,向蒋先云举起酒杯,打算与其碰杯。
蒋先云握杯在手,苦笑一声,说道:夜行江面,暗礁遍布。等天亮,才能看清楚江面下到底有什么。未来,哪个党派更适合我们的国家,历史会有选择。
蒋先云并未与他碰杯,自顾自饮下那一杯酒:酒冷了,再热的血也暖不过来。趁还有炭火,还来得及。
蒋先云说罢,放下酒杯起身离船而去。码头边,灯塔灯光亮起,蒋先云朝光亮处走去。
江水滔滔,微波翻涌。许之舟独自坐在艇仔的黑暗之中,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难言滋味。
1926 年,校长办公室的窗边,一个瘦削挺直的身影,默然伫立,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蒋先云。蒋介石一动未动,立如松,目光深邃地望着操场方向,静静等待着他的学生蒋先云。
雨滴叩窗,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线,有如帘幕。窗外操场上的身影从模糊到清晰……一双沾泥的军靴出现在走廊一端,向着校长办公室走来。蒋先云沉着冷静,边走边抹去脸上的雨水,整理军容。值守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许之舟身姿挺拔,转头望着蒋先云走来的方向。两个人目光交汇,望着彼此。许之舟面容微变,眼神里思绪万千。蒋先云的眼睛,也一直紧盯着许之舟。
门口,响起了一声“报告”。站在窗口的蒋介石没有回头,静默不语。一阵急风吹乱桌上的《曾文正公嘉言钞》,书页翻飞,一行文字映入眼帘:专从危难之际,默察朴拙之人,则几矣。
蒋介石开口:湘耘,我等你很久了。
蒋先云:校长抬爱,愧不敢当。
蒋介石:黄埔军人,皆是栋梁。你一向是我最信得过的。
蒋先云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上书几个大字:委任状。
蒋先云抬头看向蒋介石,蒋介石朝他点头,等待回答。
蒋介石:一笔写不出我们两个蒋字。将来我们胜利了,我回去读书写字。这班黄埔学生,个个龙虎之将,只有你能统领他们!
蒋先云看着蒋介石,没有回答。
1926 年4 月初,军校礼堂内,坐满国民革命军青年军官们,灰蓝军装,整齐划一。所有人都身姿挺拔、目视前方。礼堂内一片肃静,落针可闻。第一排中央位置,有一个空缺座位。全场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还未到场的那个人。
礼堂大门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门口。蒋先云第一个走进来,在众人注视之下,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下。随后进来的,是许之舟和两名军官,他们手中各拿一摞表格并开始分发。
许之舟走上演讲台,大声说道:诸位,近日发生许多事端,校本部希望各位保持清醒判断。第一军因本党与共产党之裂痕日深一日,几成水火之势。军中官长,信仰不一,精神必难团结。在此代为转达校长命令——我们军队中不可有跨党分子。跨党党员退出共产党可留在军中。否则,一律退出军队……此言一出,会场鸦雀无声。蒋先云看向手中表格,表格上写着:党籍声明表。
许之舟:国民党党籍声明表,每个人都要填!无论之前什么党派,这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填写后视为自动放弃其他党派立场!
许之舟话还没说完,蒋先云已经站起来了。蒋先云与许之舟望着彼此,眼神交锋,剑拔弩张。
蒋先云掷地有声:我蒋先云,是共产党员,此生永做共产党员!
众人静下来,凝神望向蒋先云。蒋先云上前,朝许之舟走近几步。
蒋先云朗声道:官,可以不做!革命,不可不革!脱离共产党,就是背叛革命。头可断,共产党籍不可牺牲!我退出国民党!
许之舟喝问:蒋先云,你对得起校长的厚爱和栽培吗?!
蒋先云:从入黄埔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假如今日校长逼迫我退出共产党,明日我便可退出国民党,后日还会背叛校长。一个不忠的学生,校长留有何用?!
会场有瞬息的寂静,蒋先云抬起手,行了个军礼,以作诀别。这时,另一位青年军官起立,走到最前排,站在蒋先云身边,举手行军礼。一个又一个的军官起立,行礼。声音此起彼伏,震彻会场:“我退出国民党!”“我退出国民党!”他们毫不犹豫地追随着蒋先云的步伐离开了礼堂。
许之舟目光阴鸷,望着那一群人走出礼堂的身影。
校门口,戒严士兵让开一条路,蒋先云带着军官们向外走去。阳光洒落,照在他们身上,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了光。这光,让蒋先云想起5 年前的湖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
日光穿过枝丫,学校的林荫路上,蒋先云迎向面前一个身着蓝布长衫、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去。
蒋先云:毛先生,真早啊。
毛泽东:你才是早行人!
二人相视而笑,走向书斋。
黑板上,书写着“社会主义”四个大字。
毛泽东正在对十几个年轻学生演讲:要改造社会,必须要有一种正确的远大理想。有了这种理想,才能够坚定地为实现这个理想奋斗。最好的最正确的理想,是社会主义的理想……
蒋先云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毛泽东:青年学生对新事物具有更敏锐的感觉,如同湘江水,愈上游愈清澈。你们要保持这种敏锐,坚持革命理想,团结更多的人为我们的远大理想而奋斗。那么,我们的理想就一定能够实现。
那天夜晚,一盏油灯,光影闪动,刺破暗夜,也照亮几个年轻人充满朝气的脸。他们正在庄重宣誓,在蒋先云那双坚定而又无所畏惧的眼睛上,写满了对理想中国的憧憬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