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洋
施洋(1889 — 1923),湖北竹山人。
先后就读于湖北警察学校、湖北法政专门学校。
1917 年,开始组织法政学会,主张律师必须保障人权、伸张公理,成为著名劳工律师。
1920 年,加入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参与创办工人夜校,开始信仰共产主义。
1921 年,赴长沙向毛泽东学习农民运动经验。
1922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领导汉阳铁厂工人取得罢工胜利,参与组建武汉工团联合会。
1923 年,参与组织领导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被反动军警逮捕。2 月15 日,被反动派执行枪决,牺牲前高呼“劳工万岁”,时年34 岁。
本集编剧:李 花
施洋站在造型简单、材质粗陋的书架前,视线从书架上摆放的若干本和法律相关的书上掠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吾之所以从农务会长,去考警察学校,再到法政学校专门学习法律,就是因为吾相信,法律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的东西,所有人在它面前一律平等。
直到……
在宽敞肃穆的法庭台下,张保罗正拿着一个证物放到施洋手边。施洋没有任何反应,张保罗索性站起身,把手上的证物往前送了送。
张保罗:法官大人,现呈上的证物,为我们每个月支付薪水的凭证。领薪水的账簿上,白纸黑字均已签妥。
原告席上,阿莲脱下了自己的鞋,不管不顾地朝着被告席上的张保罗等人扔了过去。
张保罗吓得一躲。
阿莲:打死你个骗子!放屁,你哪个时候给过钱了?
女工甲: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没给就是没给!
女工乙:不要脸,说瞎话不怕遭雷劈!
法官很不高兴地拿起法槌,敲响:原告肃静!此乃法庭,再撒泼就赶出去!
随后,法官看向女工的方向:原告,尔等的律师何在?
女工们愣了愣,此时梁佩英站起身来:法官大人,我们没钱请律师。
法官:那书记官记录一下,原告放弃律师,自行申诉。原告,尔等宣称未收到报酬,可有证据?
梁佩英站起来,一脸愤怒地撸起袖子,露出满是青紫伤痕的胳膊:法官大人,这就是证据!
女工甲站起身,一脸悲愤:我上次生病,躺在**起不来。那天冷得外面江水都快冻上了,工头直接给我泼了盆冷水,非把我叫起来干活。(呜咽)这日子,根本就不是人过的!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吾要的是尔等未拿到钱的证据!
女工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法官:没有证据,尔等来打的是什么官司?你们还是请个律师为好。
梁佩英:法官大人,整个武汉,哪个律师敢接我们的案子?
法官没说话,转过视线,看着施洋:被告律师,尔等还需询问什么?
施洋站起身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张保罗身上。只见张保罗双手交叉,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他朝法官微笑着点了点头,像熟人一样。
施洋想起二人之前的对话。
施洋:岂有此理,如此拙劣的伪证,真是荒谬。张保罗,这些女工的诉求很简单,她们只是想得到应得的酬劳。只要你把费用给足,趁着没开庭,我自可以去调节。
张保罗:应得?哪个应得?她们要是听话一点,这钱早晚会给她们。可是现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杀一儆百,你让我如何收场?那卷烟厂、面粉厂、铁路的工人呢,如果他们都闹起来了,还不翻了天?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施洋收回看向张保罗的视线,看向女工的方向。女工们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祈求,有责怪,有鄙夷,有愤怒,也有失望。
施洋的眼神逐一扫过女工们,最终望向法官:吾,无话可说!
现场哗然。
法庭外,一群记者手持照相机,把张保罗和施洋团团围住。
张保罗气定神闲:在这里,鄙人只想说一句,法律还是公正的。不过,官司我们虽然大获全胜,但是出于人道,纺织厂还是会给这些值得同情的女工一定的金钱补偿。当然,对于带头滋事且拒不认错的梁佩英,我们也不会轻饶。我已经和律师商量过了,我们将会对她进行反诉。
所有记者都对着施洋拍照,施洋却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梁佩英,她正在阻拦想要离去的女工。
梁佩英:大家别走,咱们不都说好了,要斗到底!
阿莲:我们打官司也是为了钱,现在有钱拿,还斗什么?
梁佩英:那些打都白挨了?他们还让我们道歉,错的是他们,凭什么!
女工甲:佩英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得养家糊口,你别怪我们啊。
女工们说着,纷纷快步离开,梁佩英如何阻拦都拦不住,气得跺脚。
梁佩英:你们别走!都别走!
施洋皱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两根金条放在施洋面前的桌面上。
张保罗:这是反诉案的佣金。
施洋望着张保罗,面露嘲讽:反诉?笑话,你为了赢下这场官司,不但资料造假,还收买法官,知法犯法,竟然还有脸去反诉?
张保罗:要不是我做了两手准备,你这不败的金身,可就要破了。你应该谢谢我才对,怎么还怪我了?
施洋:我本以为你们只是克扣薪水,可你们居然还殴打、欺压女工!我要是知道你们如此霸蛮,是绝对不会为你们这种人辩护一个字的。
张保罗:别说得这么见外,在那些女工看来,你我原本就是同一类人。
施洋语噎。
张保罗:我既已从被告变成了原告,律师如果更换,那不就是侧面向世人证明,我心里有鬼吗?
张保罗说着,拿起酒杯和放在施洋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张保罗:施洋,你不要为了几个女工一错再错,我期待你的表现。当然,你也应该知道,即便在庭上你依旧无话可说,我还是会赢。
施洋没有理会,打开门离开。
傍晚的天空,乌云渐起,天空隐约传来几声闷雷。施洋拎着公文包,落寞地往外走。
脑海中回想着张保罗的话:你以为是在救她们?你以为官司赢了,她们就能高枕无忧一辈子?别天真了,她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信吗?
施洋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纺织厂的大门口,阿莲和几个女工正跟在工头身后往工厂里走,施洋见到她们一愣,停下了脚步。施洋转身,想要叫住阿莲,不料阿莲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加快了脚步,跟其他女工一起走进了工厂。施洋眼看工头狰狞着朝她们举起了鞭子。
工厂大门缓缓关上,切断了施洋的视线。这时,一道闪电划破了傍晚的天空。一滴雨滴落在施洋的肩头。
梁佩英家中,梁父躺在**,满面愁容地望着坐在一边熬药的梁佩英,他剧烈地咳嗽,以布挡口,血迹染红了布,放到枕边。
梁父:爹怕是快不行了,你就别再和大老爷们斗了,斗不赢的。拿了钱,把爹随便葬了……
背过身的梁佩英泪如雨下,她强忍着擦了擦泪水,说道:爹!你好好养病,那么多工厂,找份工还不容易?
梁父:你把老爷们告了,还有哪个工厂敢要你?听爹一句劝吧……梁佩英:爹,我告他们,不是为了我自己……梁佩英说着,把刚熬好的药倒进缺口的碗里,端着药来到床边。
梁佩英:爹,喝药。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梁佩英把药放下,起身开门。门打开,施洋走了进来。梁佩英看见施洋的身影,脸色一变。
梁佩英:官司都打完了,你现在来干什么?
梁父看见来人,挣扎着试图坐起来。
梁父:老爷!是我们家英儿不懂事…… 英儿,快给老爷赔不是……梁父话还没说完,就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梁佩英见状,赶忙奔回床边,给父亲捶背。
施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满钞票的信封塞到梁佩英手里:这个请你收下,一点心意,算是对你的补偿。
梁佩英冷哼一声,把钞票抽出,直接扔到施洋脸上,恶狠狠地冲着施洋吐了口口水:是工厂让你来的吧?赶紧滚!脏钱,我不要!
施洋:请不要误会,我今天来只是为了……施洋话未说完,几个警察突然闯了进来,把施洋推到一边,迅速将梁佩英控制住,拉着就往外走。
梁佩英挣扎:你们为什么抓我?
警察:我们接到报警,说你得了痨病,故意传染给别人,我们现在要把你带走。
梁佩英:痨病?你们胡说,我没病,你们凭什么抓我?
施洋气愤地冲上前,挡在警察面前: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梁佩英得了痨病?
警察从梁父的床边,捡起一块带血的布,轻蔑地说:带走!
警察甩开施洋,拉着梁佩英就往外走。
梁父拼死从**爬起来,拉住一个警察的胳膊:长官、老爷,饶命啊,求求你了。
警察:废什么话,老东西,给我松开!
警察不耐烦地一挥胳膊,挣脱开梁父的手,梁父应声倒地。施洋赶紧上前扶起。
梁佩英撕心裂肺地呼喊:爹!爹!我跟你们拼了!
梁佩英双手使劲拉住自家门框,哭喊着求救:杨大哥,崔大婶,救救我吧!
一扇门打开,一个女人的身影,被灯光拉着长长的,倒映在雨水里。
梁佩英:崔大婶,救救我!求求你了!
不等崔大婶说话,门瞬间被关上,屋里传来了男人低低的训斥声。
这时,警车车门大开,梁佩英被警察掰开手指,强行塞进了车内。及时赶到的施洋再次冲上前,想要把梁佩英救下,不料却被警察拦住,用枪托使劲一砸,砸中了脑袋,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施洋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伤处,双膝一松,跪在了泥泞的路上。随后,警车车门一关,呼啸而去。
施洋跪在雨里,发现周围几家门都已打开,邻居们站在自己周围。每个人虽然长相各不相同,但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目光木然地望向自己。施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雨水的声音淹没。这时,大家避开了施洋的眼神,纷纷转身回到了各自家中,再次把门紧紧关了起来。施洋挣扎着站起身,往前蹒跚地走了几步,随后往后仰面摔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法律救不了已经在黑暗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人。)回到家中,身上满是泥泞的施洋,正站在书架前,脸色复杂地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书。
这时,妻子郭秀兰端着一盆水,推开门匆匆走了进来,随后把水盆放在洗脸架上,走过来,伸手帮施洋把外套脱了。
郭秀兰抱怨: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见死不救!要我说,你也别再管这些事了,毕竟他们自己都已经认命了。
施洋:他们认命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改变。
郭秀兰:他们没有办法,你就有了?
施洋没说话,推开郭秀兰的手,快步往外走去。
在一间狭小、昏暗又潮湿的牢房内,梁佩英正蓬头垢面、额头淌血地趴在地上。狱警打开了牢门,施洋走了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施洋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梁佩英气若游丝地低声呢喃:我没病…… 我没病……施洋慢慢往前走,只见梁佩英半张脸都已经被打到肿起,整个人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施洋气到颤抖:他们对你用刑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梁佩英看见施洋,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拽住了施洋的裤腿,哀求:律师老爷,你帮我告诉保罗先生,我不告了,我错了,让我出去吧。
施洋蹲到梁佩英身边:可是现在,是张保罗要告你。
梁佩英:告我?告我什么?
施洋看着遍体鳞伤的梁佩英,无言以对。
梁佩英:我认错,我道歉,还不行吗?可我真的没有痨病。我以后还要去别的工厂,我要给爹赚药钱治病。
施洋握紧了拳头,轻轻扶着瘫在地上的梁佩英坐起来。
施洋:你之前说整个武汉,没人敢接你的官司,我想告诉你,我接。
梁佩英:我现在没有钱付给你。
施洋:此案我全部免费。
施洋拿出律师代理合同和钢笔递到梁佩英面前。
梁佩英:这是什么?
施洋:这是律师代理合同,需要你签字我才能代表你。
梁佩英的眼睛使劲看着施洋,眼神里流露出疑惑、不相信。
梁佩英:为什么要帮我?
施洋看着梁佩英,没说话。
(月亮本身是不会发光的,是太阳给了它光亮,就算再漆黑的夜,我们也能看到它。只有光,才不怕黑夜,黑夜也永远无法掩盖它。)张保罗和几个随从从外面闯了进来。
张保罗:施律师,你今天输定了,还是别去了。
施洋看着张保罗,脸上露出冷笑:我知道你能颠倒黑白。但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一时的输赢吗?你们为了给梁佩英定罪,替她准备的药方、大夫,根本就是一个月3 块钱工钱的女工负担不起的,这么显而易见的假证,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成为呈堂证据,凭什么?就凭你们的只手遮天?有恃无恐?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张保罗:你从这个门走出去,就不只是与我为敌,纺织厂是谁开的,你不是不知道。
施洋坦然:我不怕人,不怕事,不怕死,堂堂正正做人。
法庭内,施洋坐在被告席上,张保罗和律师坐在原告席,两人深深看了施洋一眼。
法官走到位置上,坐下宣布:开庭!
施洋:我的委托人梁佩英还未到场,各位请稍待片刻。
法官抬起头看了施洋一眼:吾方才得到消息,梁佩英已因病重,于一小时之前死在了狱里。
施洋震惊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张保罗,手中的笔应声折断。
张保罗一脸坦然地站起身,看着法官:既然梁佩英已故,死者为大,我们也就不究其过,撤诉吧。另外,出于人道,厂里会出一笔钱,用于她的后事处理。
张保罗说完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施洋的声音:这起官司可以不打,但是梁佩英不能白死!
法庭瞬间安静下来,张保罗转身,看着施洋。施洋看向高高在上的法官。
施洋:梁佩英哪里有病!有病的是你们!你们为了一场官司!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女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法官敲击法槌,施洋视若无睹,继续慷慨陈词:今日之法官,你代表的是什么法?你们这些买办,又仰仗何人之威风?
在施洋的咄咄追逼下,法官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站起身仓皇而逃。
施洋随后走上前,抓住也要离开的张保罗:今日之中国,穷人悲惨,工人可怜,我们万不能再自相残杀……
1920 年4 月,施洋发起组织平民教育社,创办工人夜校和工人子弟学校,宣传劳工神圣和共产主义。
施洋站在讲台上,缓缓道来:革命总是要流血的,但我们要一代一代讲下去,才能让下一代都能继承烈士的遗志。梁佩英虽然死了,但她并不是一个人,她是你、是我、是我们大家!
讲台下,只有一个小乞丐坐着在听施洋说话。
施洋站在讲台上:我希望借民主、法制的宝剑,削平这不平的世道。虽败犹荣,虽死无憾。
小乞丐: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梁佩英呢?
施洋抬起头往远处望去。此时在施洋的眼前,出现了庭审时女工们祈求、责怪、鄙夷的眼神;工厂里,女工们被工头残酷虐待时,痛苦不堪的眼神;雨夜,邻居们冷漠的眼神;监狱里,梁佩英向死而生的眼神;最终所有的眼神都叠化到小乞丐脸上,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施洋直视着小乞丐:因为梁佩英和你一样,眼里有光,这道光不能灭。
施洋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推开,乞丐们、女工们、车夫们陆续走了进来。施洋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