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会悟

王会悟(1898 — 1993),浙江嘉兴人。

1921 年7 月到8 月,负责中共一大会务组织及保卫工作。

1922 年7 月,怀抱刚出生的女儿,再次为中共二大执行警卫工作。

1937 年5 月,协助李达出版发行《社会学大纲》。

毛泽东称这本书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部马列主义哲学教科书”,在给李达的回信中,称赞李达、王会悟夫妇为“真正的人”。

本集编剧:刘 沈

1904 年冬,浙江嘉兴乌镇飘起了雪。江南的雪,绒花般从天空轻轻簌簌地落着,不似北方鹅毛大雪的漫天飞舞的重压,却像绵绵白丝,坚定而柔韧……那些临水而居、面水而居、跨水而居的房屋,都被蒙上了一层氤氲的白色,远远看去,像漂在水上的小白船。

北风吹过,仿佛这些水阁也随着河水的流动而飘摇,好一幅天然纯净的水墨雪景画。

一片俏皮的雪花,被风裹挟着,带进一个院落的门内,忽忽悠悠,柔柔落下。

立志书院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看向门内,浓黑色的睫毛上,轻轻落下一片洁白的雪花,雪花遇到人的温度,星星点点地融化。这双眼睛灵动地探究着门内的世界。

王彦臣弯下腰,轻轻呼唤:囡囡……小会悟收回目光,抬头看着爹爹,做个嘘声的手势,撒娇嗔怪:爹爹,您答应在外面不叫我囡囡了,我叫王会悟!

王彦臣清瘦的面庞上露出了宠溺的笑容,轻轻摸摸会悟的小脑袋瓜:好,会悟,咱们进去吧。

小会悟看看父亲期许的目光,和他一起,伸手敲响了立志书院的大门。王会悟跟在父亲身边,穿过院落,走过一间间课堂。

有的学生在课堂里上课,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算术题。王会悟好奇地看着一串自己未曾见过的数字与符号,脸上充满了好奇。有的学生在学习音乐,歌声琅琅。有的学生在院落中上课,在老师的带领下丢沙包,男孩们兴奋地奔跑着,投掷着。

王会悟被这样热烈的画面所吸引,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忽然,一个沙包落在王会悟脚边。远处的男孩们热情地对王会悟打着手势。

男孩:扔过来,扔过来呀!

运动后的小男孩们,浑身散发着薄薄的热气,热气与雪雾交织,红彤彤的小脸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红润而生动。

王会悟捡起沙包,略微观察一下方向,踮起脚尖,用力将沙包丢过去。站在中间负责“防守”的一个小男孩灵巧地闪过,没有被沙包砸中。另一边负责“攻击”的男孩迅速抓起沙包,再次攻击防守男孩,精准地击中。攻击方的两个男孩爆发出胜利的呼声,喜悦地跳跃着,其中一个男孩开心兴奋地冲王会悟做了个鬼脸。

王会悟被他们胜利的快乐所感染,甚至有种参与者的成就感,满心欢喜,不由自主地摇起了与父亲牵在一起的手。

父女二人来到孙校长的办公室,孙校长热情地迎接他们。

孙校长:哎呀,彦臣兄,小会悟好久不见啊……小会悟:孙伯伯,您别动!

孙校长和王彦臣不明就里,孙校长一动不动,小会悟走到孙校长旁边,用手量身高,已经到了孙校长胸口的高度。

小会悟:孙伯伯,咱们的约定,我做到了哦。

孙校长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彦臣,你这女儿了不得啊,两年前我答应她再见面时,如果她个头长到我胸口这么高,我就帮她完成她一个心愿,你看,她记得多清楚。

小会悟假装老成持重的夫子一般,摇头晃脑地边走动边说:孙伯伯,子曰:人无信不立……

王彦臣笑着说:会悟……

小会悟懂得父亲的意思,收敛起调皮,乖乖站在父亲身边,却冲孙校长眨了眨眼睛。

孙校长大笑:这话没错,小会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吧。

小会悟看看父亲,王彦臣给予眼神鼓励。小会悟收敛起笑容,郑重地走到孙校长面前,深施一礼:孙伯伯,我想来立志书院读书。

孙校长本来笑意盈盈的脸上,迅速显露出一种意外和为难,但是为了不伤害小会悟,孙校长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端起一盘点心递给小会悟。

孙校长:会悟,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牛舌饼,你先尝尝。

孙校长示意王彦臣到窗边聊。

孙校长:彦臣兄,恐怕这次我要让你和会悟失望了。

孙校长推开窗户,指了指院中的男孩子们:你看,我这全是男学生,您是唯一一个送女儿来读书的家长。如果会悟是男孩,一切都好说,可…… 可她是女孩啊。

王彦臣:时代不同了,总要有人成为第一人,我们可以……孙校长着急:哎呀,彦臣兄,你还不明白吗?目前这乱世,这所谓的“新”,那都是有度的……

虽然孙校长与父亲都尽量压低了声音,可小会悟还是感受到了阵阵不安。她决定不再被动地等待,径直走到两人身旁,口中唤着:孙伯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会悟看看窗外的男学生们,又抬头略显焦急而期盼地看着孙校长:孙伯伯,我想和他们一样,在您这读书,可以吗?

孙校长沉默了,偌大的房间内,三人站在一起,却只剩下让人无助的安静……雪,略大了一些,迷迷茫茫地笼罩在乌镇,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王彦臣紧紧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看着一路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女儿,王彦臣心中酸楚。忽然,小会悟挣脱父亲的手,用力地往回跑起来,即便差点摔倒,依然向着立志书院的方向跑回去,王彦臣紧追了上去。

小会悟站在立志书院门口,站在雪中,仰头看着立志书院的牌匾。她眼眶红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恳求父亲。

小会悟:爹爹,我喜欢读书,我想在这里读书!

王彦臣心疼又欣慰地看着女儿:会悟,如果可以进学堂,但是离家很远,你愿意去吗?

小会悟:我要去!不管多远!

父亲看着女儿,扶着女儿的双肩,欣慰而用力地点点头。

(那一年,我6 岁,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女孩的委屈……)1914 年秋,浙江嘉兴乌镇,大雨滂沱……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小路上,杂乱的脚步踩在雨中,溅起一层层水花、泥巴。

秋燕父母和乡亲们有的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撑着油纸伞,奔跑着,喧闹着。大家在一扇门前停下。秋燕父亲用力砸门。秋燕父母和乡亲们大喊:秋燕,秋燕……开门!

开门!

门从内打开,乡亲们一拥而入。大雨中,王会悟与秋燕站在一起。一把伞,大部分用来遮住秋燕,王会悟被雨水不停地敲击着。秋燕父母及亲戚们站在对面,对二人怒目而视。

秋燕父亲强势地伸出手去,想抓回秋燕。秋燕害怕地躲在王会悟身后,王会悟护住秋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秋燕母亲:秋燕,爹娘是为你好啊,你快回来!

秋燕从王会悟身后探出头来,大喊:我不要回去,我要在这里和小王老师一起!

秋燕母亲难过地瘫倒在雨中,坐地哭闹,乡亲们赶紧搀扶。

秋燕父亲:哭哭哭,就知道哭,如果不是同意她出来读什么新式学堂,她怎么会成这样?!

秋燕母亲委屈得大哭。王会悟于心不忍,把伞留给秋燕,在雨中蹲下,想扶起秋燕母亲。秋燕母亲看到王会悟来到身边,将满心的怨气都撒在了王会悟的身上,挣脱众人,一把推开王会悟。王会悟重重地摔倒在雨中。

秋燕母亲:你开什么女学堂,女人本就不该读书啊,你害了我女儿,都怪你!都怪你!

秋燕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众人的指责,秋燕父母的怒吼,在这嘈杂的雨声中,在王会悟的世界里,越来越小。

王会悟陷入了回忆中。那天雨也不停地下着,院中的树枝被大雨打弯了腰身。王会悟创办的新式学堂里,不大的黑板上写着:平等,自由。

8 岁的秋燕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只脚翘着,缠着裹脚布,一只脚低垂着,略显红肿,留着缠过的痕迹。王会悟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第二只脚的裹脚布,看着秋燕被勒得红肿的小脚,王会悟心疼不已。

王会悟:缠多久了?

秋燕:4 天了。

王会悟:疼吗?

秋燕先点头,看到王会悟心疼的眼神,立刻摇头,明媚一笑。王会悟给秋燕穿上鞋,轻轻地扶着她站起来,试着在教室里慢慢走着。

王会悟:秋燕,你这样跑出来,爹娘会担心的,等会儿我陪你回家……秋燕激动地说:不,我不回去!小王老师,我不想跟我的姐姐们一样,被缠了脚之后嫁人,我想做你这样的人。

王会悟扶着秋燕,在黑板前坐下,温柔地看着她:做我这样的人,很难的,你怕吗?

秋燕毫不迟疑:我不怕!

王会悟笑笑,抓着秋燕的手: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你爹娘的!

秋燕信任地抓住王会悟的手,笑着用力点头。

小王老师!小王老师!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将王会悟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大雨中,秋燕被父母拖着,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走到了门口。王会悟挣扎着站起来,冲过去想要拉回秋燕,却被乡亲们紧紧挡着。秋燕的呼喊声越来越小,她终究还是被父母带走了。乡亲们也陆续离开,一个女乡亲走到会悟身边,把一柄油纸伞塞进王会悟手里。

女乡亲:会悟,再这么下去,你就真没法在咱们乌镇待下去了……王会悟一言不发,任由雨水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女乡亲看看王会悟,叹气离开。顷刻间,喧闹的院落,只剩下被大雨浇透了的王会悟一人。

王会悟独自坐在家里堂屋的小凳子上,拿起剪刀,平静地剪向自己乌黑浓密的长发,头发轻轻地掉在青石板上……

(那一年,我16 岁,我发现即便只是一方天地,我也无力改变它……)1920 年春天的上海,世界变成了彩色。《新青年》杂志社所在的法租界的一栋二层洋楼里,明黄色的迎春花正在墙头盛放。淡淡的绿草、绿树,这一堆、那一片地生长着。就连一楼院中晾晒的衣物,也有了鲜艳的色彩和图案,**漾在暖阳和春风中。

王会悟抱着一摞足以挡住她半边脸的文稿,小心翼翼地侧着头,慢慢下楼。忽然,起风了,王会悟抱着的文稿瞬间被吹了起来,她赶紧一把捂住没被吹动的文稿,小心而又急切地向楼下跑去。

刚走进院内的李达,被这漫天稿纸飞舞的景象所震撼,他甚至有些看呆了。就在此时,王会悟从李达身边经过,焦急的她甚至没看清来的人是谁。王会悟跳着,蹲着,从空中,从地上,从花坛上,小心地捡起一张张文稿。

王会悟边捡边说:您高抬贵脚,小心别踩着稿子了。

李达看着王会悟忙碌的身影,深觉可爱,帮忙捡起王会悟漏掉的稿子。另一边,王会悟全神贯注地蹲在地上,翻看手中的稿子,嘴里念叨着什么。李达递稿子过来,她头都不抬地顺手接过。

王会悟暗自庆幸:幸好加上了页码。

李达微微一笑,轻轻地说:没关系,我记得。

王会悟忽然觉得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眼前高大的男子,竟然就是李达本人,自己刚才弄飞的稿子的主人。王会悟略显尴尬,轻轻拍拍旁边整理好的稿子。

王会悟:李达先生,您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稿子漫天飞舞吧。

李达微微一愣,然后大笑。王会悟也笑了起来,大方地与李达握手。

王会悟: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李达:你叫王会悟。

王会悟好奇地说:您知道?

李达点点头。

王会悟俏皮地问:那您还知道什么?

李达微微一笑,略带得意:我还知道你想办女校。

王会悟假装认真:您觉得我办不成吗?

李达:不,我觉得你能办成!

王会悟看着李达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李达被王会悟爽朗的笑声感染。

1921 年4 月,李达在书桌旁认真地画着一本计划书的封面素描,铅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笔下是一座学校大门的样子,校名处是空白。李达的手边,一杯清茶被缓缓放下,李达抬头看,是短发清丽的王会悟。王会悟今天身穿一件粗布红蔷薇色的旗袍,明亮而不妖冶,美丽得恰到好处。

李达示意王会悟仔细看看封面。王会悟翻看着,原本平静的脸上,渐露惊喜,原来在校门的远处慢慢走来的,竟是几位身穿旗袍、手拿书本的女性学生。王会悟兴奋地扭头看向李达。李达笑而不语,握着王会悟的手,在空白之处写下“平民女校”四个字。

王会悟激动地拿起图,边走边仔细端详着,兴奋地说:是!是我想象中它该有的样子。

李达满面笑容地看着激动的王会悟,说:我想在今天送你一份特殊的礼物……王会悟感动地看着李达:你是最懂我的朋友,是最关心我的爱人,更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有了你,我就有了伴,有了家。

李达拉过王会悟的手在图的空白处写下两人的名字。两人面前的红蔷薇浓烈地绽放着,房间内,一对红烛灼灼燃烧,不大的房间,幸福而温暖。

(那一年,我23 岁,我看到希望在春天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1921 年7 月30 日晚,知了在不停地叫着,向人们宣告着,上海炽热的夏天到来了。

望志路106 号的法式客厅内,一条深红色的桌布被利落地在空中抖落开来,轻轻地落在长桌上。王会悟俯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桌布的方向与平整度。她轻轻用手将桌布抚平,微微调整,摆正,然后迅速地将分别装着瓜子、点心和水果的盘子,摆在桌子的中央。

王会悟轻轻地将滚水倒入一个个洁白的杯中,一注热水滚落进来,杯内数片深绿色的茶叶渐渐舒展,翻转跳跃。王会悟将茶杯依次盖上盖子,摆在桌子上。她收起茶盘,拿起水壶,走到门口,再一次仔细回望了一下整洁而有会议氛围的客厅。

李达从门口疾步走进来:都到了。

王会悟:侧面那张方桌上,有一副散开的麻将,我就在外面。

李达懂得王会悟准备麻将的用意是以防万一,向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王会悟转身走出客厅。王会悟守在客厅外的小厨房里,屋里安静得只听得到炉火燃烧的声音。隔着客厅窗户的玻璃,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那是一大的代表们正在准备开会。

时钟敲了八下。会场主持人说道:会议现在开始……灶台上,正在蒸煮的嘉兴粽子阵阵飘香,王会悟将锅盖掀开,烟雾升腾。她轻轻吹散烟雾,拿起筷子,轻轻检查着粽子的煮熟程度,熟练地把粽子装盘,同时也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门口人影幢幢,王会悟仔细听了听门外,脚步匆匆。机警的她感受到了危险,迅速地敲击了三下客厅的门,客厅内传来整理资料和摆放碗碟的声音。就在此时,大门再次被重重地捶打。李汉俊从客厅出来,向王会悟点头示意可以开门。

王会悟边开门边问:这么晚了,谁啊?

包打听一言不发,推开王会悟,想往客厅闯。就在两人推搡中,包打听越来越接近客厅。

李汉俊从客厅中走出来,伸手拦住包打听:请问你找谁?

包打听脱下礼帽,假意客气:你好,我找社联王主席。

抬头的瞬间,包打听想透过门缝看看客厅的状况,李汉俊略略歪头,挡住他的视线。

李汉俊:这里没有什么社联王主席,你找错地方了。

包打听略微迟疑了一下,假意道歉,继而离开。

因包打听的介入,会议被迫中止。

1921 年8 月,夏天的嘉兴南湖,盈盈垂柳绿,点点荷花红。一点点的江南薄雨,丝丝柔柔地滋润着大地。一艘画舫静静地停靠在岸边,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王会悟:李老板,水烧好了吗,姑嫂饼送来了吗?

李老板:来了来了……

画舫内,干净精致。王会悟拿着一块洁白的手绢,在画舫中到处擦擦看看,做着最后的清洁检查。

李老板:哎哟,王小姐,您可真是我见过的最细致的主人家了,这是招待什么客人啊?

王会悟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李老板,说:我最重要的客人!

南湖之上,波光粼粼。代表们在光影中,陆续登船,李达最后一个走进船舱,回头看看王会悟,两人会心一笑。

江南烟雨不知道何时悄然停止,夏日炽热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大地,画舫木色的船身,在此时,显得格外庄严厚重。忽然,船舱内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万岁!

王会悟静静地站在画舫船头,双拳紧握,看向远方。平静的表情下,她早已心潮澎湃,终于,她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轻柔而坚定地发声:中国共产党,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