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海
本篇故事根据真实人物和真实事件改编。
2015年7月31日,北京成功申办2022年冬季奥运会。
2016年,北京冬奥组委正式入驻首钢园区。此后,一批首钢工人转型转岗,成为制冰师、讲解员、餐饮服务人员等,全身心投入冬奥会建设工作中。
截至2020年年末, 已有100多万人申请成为2022 年冬奥会志愿者。
本集编剧:张贝思
偌大的首钢冰壶馆内,孙文海一边用铲刀修理一边指挥身旁的两个工友:给我加点黑色。
杨斌闻言,赶紧递给孙文海一个颜料盒。
杨斌:老孙,这好像不够帅。
孙文海:小胡,你的墨镜呢?借来用用。
胡一条毫不犹豫地把墨镜递给孙文海。
孙文海:《复仇者联盟3》看过不?像钢铁侠那样的,出场都戴墨镜,这就是老外的美颜神器。
孙文海给雪人戴上墨镜。雪人身材肥胖,中间围着大红肚兜,左手一个金元宝,右手一个玉如意。
胡一条:文海哥,安吉鲁能看上咱这个礼物吗?
孙文海指着地上的横幅“北京首钢冰壶馆热烈欢迎国际制冰大师安吉鲁”说道:这可是招财进宝吉祥物之首钢冰壶馆限量版,再说了,欢迎仪式,讲究的是喜庆。(转头指着雪人)你看它笑口常开、吉祥如意、红红火火,量身定做、纯手工,换你,开不开心?
胡一条愣愣地点点头,一旁的杨斌则有点担心:人家看得上咱们吗?
孙文海把一个花环戴在雪人身上,说:咱好歹也培训了六个月,虽然不是制冰壶场的冰,怎么说也是认认真真学过的,别还没开始,就灭自己威风。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响动,三人急忙把雪人用红布盖好,然后匆匆向停靠在冰场一边的铲冰车跑去。
孙文海首先坐上了车,一边发动车,一边跟旁边正在给铲冰车解锁的杨斌和胡一条继续说自己对于制冰的理解:你们看我们眼前这冰壶场的冰,就好比摊煎饼,第一步制底冰是倒底面糊,第二步铺好顶层冰就是给那面皮抹酱,最后再上冰打点就是撒葱花,“三板斧”一下去,齐活儿了。
孙文海的自信鼓舞了胡一条和杨斌,让二人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三人缓缓开动铲冰车,排着队向雪人开过去。
杨斌:还是老孙脑子清楚,制冰这工作量,比起咱以前在钢铁厂轧钢干的活,还有看门当保安啥的,那也就是盘咸菜,都不够塞牙缝。
胡一条:要是咱把这个安吉鲁的本事都学全了,那以后是不是能给冬奥会制冰啊?
孙文海:咱可是要成为全冬奥会最靓的仔!
三人慢慢把铲冰车停在横幅的后面,然后把横幅顶端的绳子分别固定在铲冰车上a,横幅的另外一端连着雪人头顶上的红布。孙文海还把两个手拉礼炮分别递给了杨斌和胡一条。
孙文海:待会儿啊,他们一开门,音乐起,我们就向后倒。
孙文海话音刚落,主任带着安吉鲁、助理兼翻译杰克从冰壶馆大门走了进来。安吉鲁看着中间盖着红布的雪人,有点好奇。主任连忙上前介绍:安吉鲁先生,这是我们首钢之前的“尖兵”为您准备的礼物。
孙文海信心满满,杰克随身翻译,安吉鲁微笑示意:谢谢!(原为英语,后同)主任带头鼓掌,冰场的广播放起了2008 年北京奥运会的主题曲《我和你》。孙文海和两位工友对视了一眼,共同开着铲冰车退后,同时拉起横幅,横幅带起了雪人的红盖头,大吉大利的雪人展现在安吉鲁面前。可是,一不小心拉得过猛,把雪人的头拖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雪人头滚落在安吉鲁面前。这变故让孙文海瞪大了眼睛,忘记车上还绑着绳子,直接往雪人那边开,结果绳子断了,横幅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孙文海:对不起,安吉鲁先生,这是个意外。
① 连接横幅的绳子经过房顶的滑轮,绳子的另外一端连接着铲冰车,铲冰车后退,横幅就会竖着升起。
孙文海走上冰壶赛道,赶紧捧起雪人头,想重新安上,安吉鲁脸色大变,制止了他们:停下!
安吉鲁转身跟主任说:主任,除了扫雪,他们三个不允许参加任何冰上作业,否则我立刻带团队回国,不再参与任何工作!
安吉鲁说罢,匆匆离去。主任瞪了孙文海等人一眼,匆匆追了出去。
挂在墙上的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桌上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孙文海倒出一杯新茶,递到主任跟前,说:主任,喝口茶吧。
主任接过茶一饮而尽,孙文海开口道:主任,帮我们跟安吉鲁说声对不起吧,那个头真是个意外——
主任打断他的话:跟那个头没关系。孙文海,你好歹也培训了六个月,你不知道冰壶赛道上不能堆雪人吗?安吉鲁说得很清楚,冰壶赛道是专业的比赛用地,除了与制冰相关的工具,其他东西不许上赛道。
杨斌不满道:我是厂里的老员工,让我扫雪,我丢不起这人。我是来当制冰师的,不是清洁工。
主任:扫雪怎么了?这是扫我们首钢冰壶馆的雪,以后是扫冬奥会的雪!实话跟你们说,咱们首钢冰壶馆以后是要配合冬奥会备战的。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请安吉鲁来,就是想让我们的制冰团队有个学习的机会,锻炼锻炼,以后能在冬奥会独当一面。现在,全被你们搞砸了。
孙文海:主任,我们会好好干的。
胡一条在旁边猛点头。
主任:如果你们几个再给我捅娄子,别说当制冰师了,安吉鲁一走,扫雪也轮不到你们。
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都不再说话。
主任:安吉鲁在这里待到这个赛季为止,机会只有一次,你们好自为之吧。
主任说罢,起身走出了办公室,三人恭敬地跟上。目送着主任的车渐行渐远,孙文海拿了三瓶北冰洋汽水,分给杨斌、胡一条。胡一条接过汽水,没有喝的心情,问:文海哥,咱不会很快要失业了吧?
杨斌猛灌一口汽水,愤愤不平:失业怕什么?大不了继续干保安。
孙文海喝着汽水,听见杨斌的丧气话,猛吞了一口,差点噎着:还保安?能不能有点志气?!
杨斌:那我跟你修空调去。
孙文海一把拿过杨斌和胡一条的汽水,分别放进面前的保温套里,再递给杨斌和胡一条,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培训的这半年,维修部早就招新员工了。现在我们面前就这一条路。
杨斌和胡一条好奇地看向孙文海。
孙文海:跟安吉鲁学会制冰技术,成为专业的制冰师,才能留下。
胡一条:行不行啊?我只会说yes 和no 啊……杨斌:不行也得行!
孙文海架起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学习制冰诀窍”。接着,他在黑板上写了“知己知彼”四个字,画了个大肚子的人,旁边写上“安吉鲁”,说:第一步,我们要摸清楚安吉鲁及其团队的底细。
冰壶赛道上,杨斌拿着扫把正在清扫积雪,安吉鲁从冰壶馆门口走了进来。杨斌假装低头将积雪铲入桶中,实则在蹲下之际悄悄拿出手机,拍下安吉鲁的照片。
饭堂里,安吉鲁到饭堂打饭,胡一条拿着一个巨大的饭盒罩住自己,偷偷将安吉鲁打饭的画面拍下来。孙文海也在偷拍,两人撞了个满怀,菜汤洒了一身。
事后,杨斌和胡一条将各自拍的照片贴在小黑板上,有安吉鲁打饭的照片、安吉鲁进入控制室的照片、安吉鲁打点的照片、安吉鲁开着铲车铲冰的照片……杨斌:安吉鲁每天八点准时到达冰场,先检查场内气温、湿度,再检查赛道,等国家队来训练。
胡一条:中午吃夹心三明治配一盘“草”、一根烤肠,有时也会出去吃火锅……孙文海:吃啥不重要。
胡一条:那……中午之后就是国家队训练,4 点训练结束后修整顶层冰面,重新打点,六点准时下班。
孙文海摸了摸下巴,说:这么说,要知道安吉鲁的顶层冰制冰标准,只要在下午守住他就行了。
杨斌和胡一条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4 点10 分,安吉鲁趴在地面修冰,一旁的孙文海借着打扫的掩护,扫着扫着,就移动到了安吉鲁身后,学习安吉鲁的手法。安吉鲁回过头来,孙文海赶紧低头装作扫雪。安吉鲁看了看孙文海附近的冰面,不满道:Stop, or I’ll kick your ass !(住手,不然我揍你!)安吉鲁说罢,离开了。孙文海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的冰壶赛道上,冰碴子一团一团的,只有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干净如新。
回到家,孙文海熟练地做了一盘可乐鸡翅,端着来到写作业的女儿孙旭身边。孙旭看到孙文海这般模样,了然于胸,问:爸爸,这次要我怎么配合?跟杨伯伯喝酒,还是和一条叔叔钓鱼?
孙文海摇摇头,说:爸爸是想问你,kick 什么ass,连起来是啥意思?
孙旭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孙文海,笑着说:你棒呆了。
孙文海哀求道:旭旭,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什么意思?
孙旭:意思就是你棒呆了。
孙文海半信半疑:真的?
孙旭肯定地点了点头,抓起一个可乐鸡翅就啃了起来。
杨斌:真这么说的?
孙文海自信地点点头:指着我鼻子说的,还能有假?同志们,安吉鲁这是看到了我们的潜力啊!这句kick 什么ass 就是对我们的鼓励。看破不说破,严师出高徒,人家才是真正的这个!(孙文海竖起大拇指)胡一条恍然大悟:这么说安老师那天的下马威是怕咱们骄傲,他其实对咱们寄予厚望。
孙文海:既然安吉鲁已经看到我们的价值,接下来就是咱们计划的第二步,声东击西,“闷声发大财”。
晚上,孙文海、杨斌、胡一条蹑手蹑脚地来到电闸控制室,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条线路的插座,对视一眼后,孙文海轻轻拔掉插头,象征着电源接通的指示灯熄灭了。
首钢冰壶赛道上,因为断电,冰面融化了,赛道变成了清水,安吉鲁手脚并用地指挥着,制冰成员们来回奔跑。唯独孙文海、杨斌、胡一条拿着扫把在一旁看热闹,安吉鲁见三人无所事事,挥手示意:你们把冰毛毯铺上,减缓冰融速度。
孙文海、杨斌、胡一条悄悄伸手击掌庆祝,抱着冰毛毯冲上冰面。
赛道上,安吉鲁调试测温枪,胡一条在一旁默默用手机记下过程。
安吉鲁:杰克,我们的空调死机了吗?
杰克:场馆刚刚断电了,他们已经修好了,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
新的底冰慢慢冻上,安吉鲁开着铲车修整冰面,孙文海在铲车一旁默默记录铲车动作。
工作人员铺设涂层,孙文海、杨斌、胡一条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袖子下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录着。冰壶赛道冰面完成后,安吉鲁背着打点壶,走上赛道,挥动着洒水杆,匀速后退,水珠在赛道上凝结成均匀的冰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安吉鲁又稳又灵活的动作,既有艺术美感,又十分精准。
孙文海:安吉鲁这打点技术也太厉害了吧!
安吉鲁打完一遍,走下赛道,孙文海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安吉鲁好奇地冲着孙文海问:你能看明白吗?
孙文海急忙点头,竖起大拇指,激动地说:yes,you,very 棒……kick your ass,kick your ass !
一旁的杰克闻言一愣,急忙拉住孙文海,示意他闭嘴,然而已经晚了。安吉鲁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黑着脸瞪了孙文海一眼,随即从他身旁走过,孙文海一脸疑惑。
冰壶馆边上,孙文海懊恼地看着杰克,难以置信:不会吧,我女儿明明说那是“棒呆了”的意思。
杰克一边摇头一边解释:kick ass 意思是棒呆了。你刚才说的是kick your ass,是让你…… 滚…… 的意思。
杰克同情地看着孙文海,杨斌和胡一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孙文海。
孙文海突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怒道:凭什么让咱们滚!咱再怎么说也是首钢出来的,自家地界儿上,什么时候这么让人看不起过,这口气必须争回来!
胡一条:怎么争啊?安吉鲁早就说过,不让咱上冰的。
孙文海:咱有手有脚,他不让上,我们就不上吗?咱底层冰不会弄,顶层冰可是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必须绝地反击,让他知道咱的实力!
杨斌热血上头:对啊!我看,除了国家队训练的时间,安吉鲁每天根本来不及修五条赛道,场地右边那条赛道一直是空着的,咱下周在国家队来之前把赛道铺好,到时候看安吉鲁还有什么话说。
孙文海:可以可以。
胡一条提醒道:文海哥,其他参数我们都记录下来了,可打点的打点壶都是实名制的,咱可拿不到啊!
孙文海信心满满地一挥手,看向黑板上打点壶的照片,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撒葱花”的玩意儿,只要鸟枪换炮,准没问题!
一摞快递箱子堆满了孙旭写作业的课桌,孙旭用剪刀划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根塑料软管,问:爸爸,这是什么呀?
孙文海:是爸爸的秘密武器。
孙旭帮忙拆其他快递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家用器件——园艺喷头、塑料水桶、塑料水龙头按压开关器、胶水等。孙文海拿起螺丝刀,开始组装。妻子郭雯下班回家时,孙文海半靠在沙发上沉沉睡着了,他身旁是一个组装得差不多的简易打点壶。
孙文海、杨斌、胡一条穿着保安服,躲在冰壶馆保安的视线盲点。保安刚起身吹着口哨离开,三人就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冰壶馆,孙文海手里还提着一个大黑包。为了避免惊动保安,他们把窗子的遮光布都拉上之后,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应急施工灯。看着右边还没铺好的赛道,三人特别激动。
孙文海:兄弟们,准备好“摊煎饼”了吗?
胡一条、杨斌:开干!
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杨斌对照自己的笔记,设定了场馆的湿度。胡一条推着铲冰车铲掉顶层的冰,铺上新冰。杨斌学着安吉鲁的样子趴下身子仔细修冰。
杨斌用头灯给孙文海、胡一条打信号,孙文海缓缓打开黑色的背包,一个简易打点壶出现在大家眼前,上面还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孙文海加油”几个字。孙文海拎起自制的打点壶,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冰面上,按下开关,水通过喷头喷出,他挥着洒水杆,水滴落在冰面上,很快凝结成点状……忙了一夜后,孙文海、胡一条、杨斌三人呼呼大睡。孙文海脸上挂着笑,仿佛做着快乐的梦:教练和安吉鲁在赛场边寒暄,旁边是翻译杰克。
教练:今天的场地真的太及时了,谢谢您,安吉鲁!
安吉鲁:不要谢我,谢谢他们!
说到这里,安吉鲁朝着孙文海竖起了大拇指。突然,安吉鲁的笑脸变成了主任愤怒的脸:你们给我滚!
被吓醒的孙文海一睁眼就看到了现实中脸黑如锅底的主任。
孙文海吞了一口口水,问:主任,您…… 您怎么在这儿?
胡一条、杨斌也醒了过来,他们揉眼睛的揉眼睛,伸懒腰的伸懒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主任:你们闯大祸了,国家队队员受伤了,赶紧给我去冰壶馆!
听了主任的话,三人一个激灵,全站了起来。孙文海打头,匆忙穿上昨晚还没来得及换的保安服向冰壶馆跑去。
来到冰壶馆,只见安吉鲁和教练相对而立,安吉鲁满脸遗憾: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失误!
孙文海看见安吉鲁鞠躬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教练离去后,安吉鲁推着铲冰车一点一点铲掉冰面上的冰。孙文海示意胡一条和杨斌站在场边,不要上冰场,他则走上了冰面,站在安吉鲁前进的路线上。安吉鲁缓缓把铲冰车停下,瞪着孙文海,问:你想做什么?
孙文海:I want be 制冰师…… 冬奥……Today……kick I ass,not kick……孙文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一条和杨斌。安吉鲁下车,慢慢走近孙文海,盯着他的眼睛说:别搞笑了!这点是你打的吧?你要是当上了制冰师,中国冬奥会就别开了,运动员连场都上不了。只要我在,以后你们三个就不准再上冰。
孙文海:今天的事儿我负责,和胡一条、杨斌没关系。
安吉鲁:孙,这不是游戏!
杰克跟场边的杨斌、胡一条耳语了一番。杨斌听到安吉鲁的话,愤而离开。胡一条追着杨斌跑了出去。安吉鲁说完,就离开了冰面。孙文海听明白了安吉鲁的意思,他抬起头,恰好看见窗外冬奥会倒计时的牌子,上面写着“还有499 天”。
孙家厨房里,孙文海满脸忧愁,穿着大围裙,熟练地翻炒鱼香肉丝,餐桌上摆放着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酱爆鸡腿等家常菜。孙旭在屋角的桌子上写作业。穿着一身职业装的郭雯走进屋子,在门廊处换拖鞋。鱼香肉丝出锅,孙文海端着菜走向客厅,冲着女儿喊道:旭旭,鱼香肉丝来咯!
孙旭一听,立刻收起作业本,跑到饭桌旁,一脸沉醉:好香啊!
孙文海回身接过老婆的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说:我这时间掌握得刚好,快坐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茄子。
郭雯坐到女儿身边,问:作业写完了没?
孙旭得意地说:写完了,老师让我们写最敬佩的人,我就写了一篇《Nothing is impossible 的爸爸》。
孙文海端着菜,一脸好奇:是吗?快念给爸爸听听。
孙旭拿起作业本,认真念道:我的爸爸比别人的爸爸都厉害,有一句英文用来形容我爸爸特别贴切——Nothing is impossible。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孙文海将盛好的饭放到饭桌上,心里有些宽慰和得意,问:这…… 怎么说的啊?
孙旭:别人家都是妈妈做饭,我家却是爸爸做饭。爸爸以前是轧钢厂的小帅哥,号称“车间吴彦祖”。但因为轧钢厂停产了,爸爸后来没有正式工作,妈妈就给他分配了家庭煮夫的工作。
孙文海渐渐变得尴尬,说:这算什么夸奖?还有没有别的?
孙旭:当然有了——爸爸一开始并不服从安排,直到妈妈停掉了他的零花钱,爸爸才认识到自己工作态度的问题,慢慢进步,在“柴米油盐”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Nothing is impossible 就是我爸爸的真实写照,他从“车间吴彦祖”慢慢变成了“居家苏大强”。
孙文海实在听不下去,又无力反驳,把一个鸡腿塞进女儿嘴里,说:旭旭,菜快凉了,吃饭吃饭。
郭雯:快别逗你爸了。
郭雯一边吃一边说:说点正事儿啊,我听杨斌说,他和一条都要走了?
孙文海没搭腔,给郭雯夹了块鸡。
郭雯:跟你说啊,我表弟那边需要一个负责销售钢铁的人,我把你介绍过去了。
孙文海狠狠扒了口饭,沉默片刻后说:没多久,就是冬奥会了。
一段静谧无人的封闭马路上,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孙旭和孙文海出现了。孙旭站在路口一棵树下,鬼头鬼脑地看了看四周,反复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冲着孙文海比了个OK 的手势。孙文海掏出一把尺子,量出45.72 米的距离,然后在两端分别放了一块砖头,模拟冰壶赛道,随后将一份打点技巧考核表交到孙旭手中,说:旭旭,冰壶赛道长45.72 米,宽5 米。打点一次,从头到尾需要45 秒。轨迹需要保持直线,每平方厘米3 ~ 5 个冰点。
现在,要你这个小老师来帮爸爸掐表训练了。
孙文海背上自制的打点壶,冲着孙旭点了点头。孙旭打开手机计时器,按下开始键,喊道:开始!
孙文海挥动洒水杆,水珠喷洒而出。他一边挥洒一边往后退,模拟练习冰上打点。等到了模拟赛道另一头,孙旭随即点了停止,秒表显示用时1 分13 秒。她拿起打点技巧考核表,在“时间”一栏打了×。然后检查孙文海洒出的水迹,又在考核表的“直线”“密度”
两栏打了×,冲着孙文海摇了摇头,说:爸爸,你不及格。
孙文海神色平淡地看了一眼表格,说:再来!
突然,孙旭吹了一声口哨,冲站在起点的孙文海急速挥手,两人立即跑向暗处,消失在树丛中。保安随即出现在马路上,看到地上残留的水迹,保安四下张望,但马路上空无一人。
另一段无人的马路上,孙文海和孙旭现身了。借着一盏路灯的灯光,孙文海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渐渐地,月亮移到了西边,路上只有孙文海一个人了,他挥动着洒水杆,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踩中另一头的砖头,随即掐下秒表,秒表器上显示用时45 秒。孙文海满是汗水的脸上不见笑容,他捡起地上的打点技巧考核表,除了“时间”一栏打了√,其他栏还是×。孙文海走到孙旭身旁,拿起一件衣服给已经熟睡的女儿盖上,将她抱上车子后座安睡。
孙文海失落地抱着睡着的女儿回到家时,房间一盏灯亮着微弱的灯光。他轻手轻脚地将女儿放到她的**,盖好被子,接着回屋躺到自己**,郭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显然有些生气:你爱钻牛角尖,带上你姑娘算个什么事儿?
孙文海:老婆……
孙文海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云南白药和自己那张还是钢铁工人时的照片,照片中的自己脸很黑,牙齿很白,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口牙有点儿刺眼,伸手把照片倒扣过来。
首钢工业园大门前的大灯亮得晃眼,孙文海跨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园区内,各个车间灯火通明,锻压机发出阵阵轰鸣,锅炉上冒着腾腾热气,烟囱也冒着浓浓黑烟,一切宛如首钢还未停产时的模样。他诧异地朝着一个车间走去。车间里弥漫着滚烫的热气,火红的钢块从锅炉里出来,顺着传送带来到工人面前,整个车间的工人都在卖力地轧钢。一个工友夹起一块钢摆在轧钢底座上,锻压机咚咚捶打塑形,火红的钢块发生偏移,一个工友大喊:强子,快来帮忙!
孙文海下意识地找来铁夹子帮忙固定钢块,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在奋力地夹住钢块,但手法生疏,早已大汗淋漓。
孙文海好奇地询问:小伙子,你不懂技术,为何还这么卖力?
年轻人:钢块没有定型之前,必须坚持。
孙文海愣住了,他朝着那个年轻人看去,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分明和自己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
孙文海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他熟悉的卧室,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床头柜上的照片还是倒扣着的,他把照片又翻了过来。
深夜,一段封闭的马路上,孙文海背着打点壶继续模拟练习。斗转星移,昼夜更替,一盏孤独的路灯,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模拟赛道上挥洒汗水,一遍又一遍练习着。
孙文海打完一遍,拿起考核表查看自己的打点线路,洒水轨迹如同旁边的白色分车道一般笔直,一黑一白如同两条平行线,于是在打点技巧考核表“直线”一栏打了√。接着,孙文海循着洒水轨迹查看洒水密度,地面上的水滴多的湿成一片,少的没有几滴,干一片,湿一片,随即在“密度”一栏打了×。他放下打点壶,疲惫地坐在马路边。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顺着脸颊滑落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张考核表上。突然,孙文海将考核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踢开打点壶。
一个人渐渐靠近孙文海,捡起了地上的考核表。孙文海抬头一看,居然是安吉鲁。孙文海正想解释,安吉鲁挥手示意,打断了他:再来一次。
孙文海听懂了,点了点头,拿起打点壶开始打点,但是他倒退得太快,脚下滑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安吉鲁上前把孙文海从地上拉起来,帮他卸下打点壶,靠近观察,并检查打点壶的各个部件,说:打点壶做得不错,你看我做一次。
安吉鲁挥动着洒水杆,匀速后退,在马路上留下均匀的水滴。
孙文海接过打点壶继续练习,渐渐地,水滴均匀地洒在马路上。
两个月后,首钢冰壶馆里广播响起:冰壶世界锦标赛东亚地区预选赛休息15 分钟,请现场工作人员进行场地休整。孙文海一铲一铲地将扫出的雪铲进装雪筒中,主任接了一个电话后焦虑地来回踱步。
孙文海:主任,怎么了?
主任:杰克突发阑尾炎去医院了,现在场上只有安吉鲁一个制冰师,打点的人不够。
孙文海:主任,让我试试。
孙文海踏上赛道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赛场上几千双眼睛都看着自己,原来在比赛过程中踏上冰面是这样的感觉。他看着四周正在等待的运动员和忙碌的工作人员,脚下走得更稳了。他握住洒水杆,按下开关,洒水,摆动,直线匀速后退,一气呵成。水珠散落在冰面上,凝结成一排排细小而又均匀的小冰点。安吉鲁也被孙文海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个动作。赛道旁的同事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主任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孙文海打完一遍,走下赛道,来到安吉鲁跟前。安吉鲁拍了拍孙文海的肩膀,说:孙,2022 年,靠你了!
裁判示意比赛可以开始,场馆广播响起: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比赛将在3 分钟后继续,请双方运动员归位。
比赛结束后,看完比赛的郭雯带着孙旭在场馆门口等孙文海。孙文海背着他自制的打点壶出来,不少人好奇地看着他。他走到女儿身边,一把抱起她。
孙旭:爸爸,你刚刚好酷!
孙文海:你上次怎么写的来着?我是“居家苏大强”?
孙旭:不,我爸爸是制冰师!
孙文海看着妻子和女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