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亮、高飞
王有亮,1964 年生,北京人。
1983 年进入故宫博物院保管部修复厂工作,师从青铜器修复大师赵振茂。
30多年来,修复、保护文物300余件,最著名的是春秋时期的《莲鹤方壶》。
高飞,1979 年生,北京人。
2001 年进入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金属陶瓷修护室工作,师从王有亮。
作为故宫新一代修护人,他坚持用传统修复技艺结合现代科学分析的工作方法,进行文物的研究性修复和保护。
本集编剧:胡雅婷
车轮向前滚动着,胸前的工作牌摇晃着,高飞骑着自行车经过景山公园,临近神武门,高飞下了车,走进故宫。
文物修复室内,聚光灯下,王有亮坐在工作间内接受采访:不止一百年了,这手艺最早在宫里有,内务府的造办处,有批匠人专门修青铜器。改朝换代后,有个叫“歪嘴于”
的工匠办了万龙合古铜局,他的小徒弟张泰恩继承衣钵,开创了“古铜张”派,这就是目前青铜器修复手艺的来源。到我师傅赵振茂的时候,手艺已经炉火纯青。
门外,三三两两的同事往里看,高飞守在门口,严肃地看着师傅。
小宁:飞哥,王师傅又介绍手艺呢?
高飞看向修复室内,笑而不语。
小宁:飞哥,这是分析报告,您帮我给王师傅。
高飞:受累还跑一趟。
小宁:没事。
高飞接过报告,看了看,推门进入修复室内,走到师傅桌前,打开师傅的杯子,放茶叶倒水。
王有亮:我是1980 年到北京鼓楼中学文物班学习,这个班是文物局和鼓楼中学合办的。学了三年,被分配到故宫。到了这儿,就跟着我师傅赵振茂。这是我徒弟,叫高飞。
记者回头看向高飞,摄影机也转向高飞,高飞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记者:王师傅,您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工具。
王有亮:它叫“两头忙”,就是个锉,是我师傅赵振茂传给我的,是老物件,您看这上面还有錾的字呢。
高飞在电脑前认真地看着文物目录和一张张图片。
器物部同事:签个字吧,这几个文物,已经和你师傅商量过了,拿去就行。
高飞签完字,看到目录中还有一个文物,面露惊喜:辽代青铜面具,我研究它很久了,它是契丹族的随葬品。
器物部同事:这个想让你们修复来着,可确实难度太高,你师傅之前琢磨过,推了两次。怎么,你想试试?
高飞看着目录,内心纠结。
王有亮默不作声,大步流星地走在故宫西华门甬道上,面色捉摸不定。
高飞:师傅,您接受采访的时候,我替您去器物部签字了。
王有亮:兽首葫芦香薰、铜执壶、兽首铜杯,这三样。
高飞:对。(犹豫了一会儿后)师傅,还有一样,我想修。
王有亮:修什么呀?
高飞:辽代青铜面具。
高飞:师傅,我研究这面具很久了,它是辽代契丹族的随葬品,能帮助我们了解和研究辽代契丹族的历史文化,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王有亮继续走着,没说话。
高飞:师傅,我觉得这个面具修复好了,可以丰富院里的展览和收藏,还能为辽代历史和金属工艺研究提供实物资料。师傅,您觉得我能修吗?
王有亮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高飞,说:硬骨头,你想啃?好啊。
师傅的语气不冷不热的,让高飞愣在原地琢磨了好久。王有亮慢慢走到阴暗处,背影逐渐变小、变远。
文物修复室内,高飞边干活,边偷瞄着师傅,眼神中充满忐忑。王有亮一丝不苟,在用“两头忙”认真修复一个小青铜器。器物部的同事推着小推车,上面满满当当用绳索捆着几样文物。高飞赶紧起身,帮着器物部的同事卸东西。几个人戴着手套从小推车上卸下了三个箱子,把文物挪到屋内。王有亮拿过单子比对,辽代青铜面具赫然在列,他皱眉看向高飞。
高飞给师傅穿上围兜,王有亮戴上手套。王有亮一个眼神儿,高飞就推来一个小推车,上面有修复青铜器所需的各种工具:锉、烙铁、钢锯、钳子、镊子、錾子等。高飞配合师傅,打开箱子,揭开包裹文物的保护层。最后一个盒子打开时,高飞期待而又纠结,只见辽代青铜面具破败不堪,残片剥落。高飞低头察看辽代青铜面具的锈蚀之处,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气氛有一丝尴尬。
王有亮:还修吗?
高飞顿了顿:修!
王有亮看着高飞:成,你选的文物,你负责到底。
小宁:飞哥,面具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材质和档案记录有很大出入,银、铜、锡三元合金,不是青铜的。
高飞跨上自行车,在红色的东筒子路上飞速骑着,急转弯后,转到了神武门,从非开放区到了开放区,已经有游客在拍照,高飞迅速经过,咔的一声,残影留在了别人的照片上。一只花猫趴在高飞经过的路边,他匆匆而过,猫咪“喵”了一声,闲适地伸了个懒腰。
到了检验科,高飞赶紧把自行车放在门口,噔噔噔跑进去。
小宁:看这儿,两道很大的裂缝,局部有硝酸纤维素的成分。
高飞:这应该是黏合剂,用来加固的,20 世纪西方修复艺术品曾用的方法。这面具是1946 年德国商人捐给故宫的,可能西方修复人员修复过。
小宁:这面具只有0.5 毫米厚,已经矿化得比较严重了。
高飞:0.5 毫米,这个厚度用焊接方法肯定不行。
小宁:不光这些,这个面具病害很多,全是锈蚀,还不知道脱盐除锈后是什么样儿呢。
飞哥,我建议你还是别修了。
高飞认真地说:不,我这次还真想试试。
高飞在一排排摆满古籍的书架间徜徉,后来又坐到电脑前查阅资料,认真记录,努力画出面具残缺处样图。
王有亮的桌子上,依然有一杯沏好的热茶。他经过高飞的桌子,看到他手上的面具画样和桌上厚厚摞起的相关专业书籍,没有言语。
高飞在小金属鼎复制品上做出锈,对它进行翻模。王有亮在隔壁桌紧盯着高飞翻模。
高飞小心翼翼地撕下翻模膏体,却还是有碎屑被带落。高飞在最后一步时泄气了,懊恼崩溃,王有亮看在眼里。
过了几天,王有亮在桌上认真修复一个小青铜器。
高飞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水,说:师傅,您喝口水。
王有亮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杯子,刚准备喝水,突然发现不对劲儿,他疑惑地看着杯子,说:这不是我的杯子。
高飞从包里拿出师傅的杯子递给他,两个杯子几乎一模一样,说:这是3D 打印出来的。
王有亮疑惑地看着高飞。
高飞:这辽代金属面具太薄了,传统翻模和焊接肯定不行,而且很可能对文物造成再次伤害。用3D 扫描和打印技术做辅助,能知道缺失边缘的精准尺寸,做出补块,科学、安全、有效地修复好文物。
王有亮:这是什么材质啊?
高飞:补块是树脂,不会腐蚀面具,持久性也好。
高飞把自己做的关于青铜器修复的一沓厚厚的档案推到王有亮面前,王有亮没有看高飞的资料,还在对比自己的两个杯子。
高飞:您对这门新技术不太了解,可眼见为实,您觉得还行吗?
王有亮琢磨完了,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看向不远处的辽代金属面具,说:你如果有信心,过两天开专家会,自己和大家汇报。
高飞:啊?
王有亮顺手拿起自己的杯子,悠闲地起身去接水。高飞看着3D 打印杯子里热气袅袅,眼露惶恐。
文保科技部会议室内,高飞站在台上,精美的PPT 展示的正是面具的预想修复过程。
下面的专家皱眉看着台上的高飞,激烈地辩论着。
专家甲:这金属上弄两块树脂,合适吗?
专家乙:面具那么薄,你能做到分毫不差?
高飞忙解释:用3D 打印技术,能针对缺损部位精准做出补块,到本体黏合涂色,完全看不出。
专家丙:多少年了,老师傅们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么修算怎么回事?
专家甲:原来的方法怎么不行了?你翻模不成,你师傅也不成吗?
高飞有些语无伦次:我…… 你们听我说……人声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众说纷纭。高飞看着众人,有些恍惚,所有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循环往复。他的额上渗出汗水,支支吾吾,脸色渐渐阴沉。
主任打圆场:王师傅,这,您表个态吧。
王有亮终于开口:高飞选的文物,用不着我表态。我只说一句话,咱们科室打成立起,对每一件文物都会认真对待,从没退回去过。
众人议论纷纷,王有亮起身离开,高飞从桌上拾起师傅留下的“两头忙”,看见师傅的背影越来越远,高飞赶紧追出去。
高飞追上王有亮,把“两头忙”还给他,说:师傅,之前一直是您拿主意,这次您一直没言语,您觉得新方法真的有问题吗?
王有亮站定回头,严肃地说:这面具本可以不修,但你既然选了,就得心里有数,为它负责。
高飞:我没有不负责。
王有亮:那为何一定要来问我?如果我说不行,你就不修了吗?
高飞愣住,半晌没有反应。
王有亮:选文物,一开始就得掂量好自己的手艺。手艺到了,心为什么要虚?(顿了顿)那些老专家为什么反对新方法,你认真去琢磨。面具是修,还是退,你决定。
高飞没说话。
王有亮:高飞,你来故宫几年了?
高飞:今年是第十二个年头了。
王有亮:十二年了。那你还记得来故宫第一年,我说过的话吗?
高飞愣住,陷入了回忆:2001 年,大门缓缓打开,一束阳光照了进来,逆光坐着的是王有亮,他正在修复一个青铜器。
高飞探出头来,有些紧张地说:是王师傅吗?我叫高飞,被分配来做青铜器修复,以后是您的徒弟。
王有亮停下工作,问:你知道,从你走进这个屋子开始,到成为一个文物修复师,要多长时间吗?
高飞有些蒙。王有亮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一边说:未来你要修复的文物都有几百甚至几千年的历史,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咱们是能让它们再活下一个一百年的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高飞微微诧异,继而坚定一笑。
2002 年,乾清宫空****的,王有亮给乾清宫门把手上亮,高飞站在师傅后面。
高飞:师傅,我做复制品都快一年了,什么时候才能碰真的文物?
王有亮:你师爷说过,哪怕是复制品,手摸过去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滑才够。你呢,有了面子,里子达标了吗?
高飞沉默不语。
王有亮:咱们是守着故宫的人。如果你觉得以自己的手艺和信心,能让文物再活下一个一百年,你就可以碰了。总有一天,你做的每个决定,都会决定文物的命运,明白吗?
高飞:师傅您放心,我会把文物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滚烫的热水冲入杯中,茶叶翻滚,热气蒸腾,王有亮和主任正在品茶。
主任:小高人都瘦了一圈,你也不出面说两句。3D 打印技术新鲜,不妨让他尝试一下。
王有亮吹了吹茶,说:我从没觉得新旧技术有什么水火不容的,只要为文物好,我认。
主任:那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有亮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说:高飞手艺好,心又细,这徒弟,打着灯笼都难找。可今后,咱修复室会交给他,传承谱系上会有他的名字,他得担更大的责任。我时常琢磨找个机会告诉他,他可以出师了。这回,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主任若有所思,王有亮则想起了往事:高飞一边修复文物,一边和王有亮讨论;二人一起聚精会神地观察器物,王有亮认真讲解;高飞为青铜器上色,王有亮点头欣慰地笑了。
王有亮:十二年,我把师傅传给我的手艺全教给了高飞。但日后他必须独立地去思考,去实现,去面对质疑,这股为文物执着的勇气,和手艺一样重要。
故宫内,王有亮背着手走在前面,高飞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高飞:师傅,老专家们是担心我用了新方法,会忽略老手艺。但我一直明白,手艺在,咱手艺人才有了魂,有了根。
王有亮:那你决定了吗?
高飞驻足,说:师傅,这面具我一定要修。我又反复论证了很多次,要修复好它,3D 打印技术必不可少。
王有亮沉吟片刻,笑了笑,说:想清楚了,就大胆往前走吧。这十多年,我教你的难道只有手艺吗?
高飞突然释然了,眼睛里亮光闪闪,可他的面色还是有些为难。
王有亮:怎么了?没做过,怕难?
高飞不置可否。
王有亮:你肯去钻研,愿意担当,还有过硬的手艺,怕什么?(又走了几步,回头)退一步说了,你不还有师傅嘛。
二人相视着笑了,周围落叶簌簌。
文物修复室内,辽代金属面具处于桌面正中,高飞戴上手套,精准地给面具除锈,王有亮在旁边指点:老规矩,先除锈。
高飞用细条透明膜盖住面具额头处的织物,说:师傅,面具的额头处,技术分析是织物成分,这一部分必须保留原样,不做除锈处理。
高飞用去离子水按比例稀释好金属除锈剂,然后用无酸脱脂棉蘸取,贴敷在需要除锈的位置。
王有亮:这面具太脆弱,为了文物安全,咱得一直盯着。
高飞不时揭开脱脂棉认真观察,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走着。高飞用镊子完全将脱脂棉揭下,脱脂棉上有很多绿色痕迹,但没有锈片。看着除锈完成的青铜面具,师徒二人相视无言。
检验科的同事熟练地用3D 扫描仪对除锈后的面具进行扫描,高飞在一旁认真观看,电脑中面具的3D 模型逐渐形成。
高飞:用3D 扫描技术建模,用软件绘出补块的尺寸,最后打印。
王有亮:厚度能一致吗?
高飞:完全一致。
高飞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辽代金属面具的三维数据,每个横截面都在翻转。
他标注补块,跟小宁一起议论着。
三台3D 打印机高速运转,机器里面具的复制品和补块在精准打印中。
高飞:面具和补块的3D 图做好后,就进入打印阶段。
小宁:王师傅,我们现在用的技术叫Stereo Lithography Apparatus(立体光固化成型法),简称SLA。
王师傅凑近打印机观察,却什么也看不到,于是问:这什么也看不着呀?
小宁:王师傅,您得等等。
时间飞逝,打印完成。高飞将3D 打印的补块和带缺口的面具相比较,补块和缺口完全重合。王师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高飞用镊子夹住补块,在辽代金属面具上比对,结果也完全重合。
王有亮:接下来就是怎样将补块黏合到文物上了。
高飞:师傅,面具只有0.5 毫米厚,黏合过程可能要复杂一些。首先要用环十二烷,加热液化,在面具的正面先做临时固定,环十二烷的特点是会在室温下20 天左右后完全自然挥发,基本不留痕迹。
高飞用电加热勺加热固体的环十二烷,环十二烷渐渐熔化,变成**。高飞把熔化的环十二烷覆到面具和补块的连接处。
高飞:正面的临时固定做好以后,再在面具的后面用海克斯塔配合无酸纸再次黏合。
王有亮眼睛一亮,说:海克斯塔,德国胶。这种胶最大的特点是配比——3 ︰ 1,胶30,固化剂10,这样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功效。
王有亮将一片片涂好胶水的无酸纸递给高飞,高飞用镊子轻轻按压,黏合面具。黏合完毕后,高飞:最后一步就是上色。师傅,您来吧。
王有亮:我的话,你又忘啦?你选的文物,你自己负责到底。(停顿了一下)等会儿,小子,上色第一条是什么?
高飞:灯下不观色。
文物修复室的大窗帘被全部拉开,阳光洒满整个修复室。高飞用师傅准备好的调色盘加入各种颜料调配颜色,再认真地用毛笔在面具的修补处仔细描绘。站在一旁的王有亮看着高飞,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
辽代金属面具被修复一新,焕然生辉。高飞抬起头,发现师傅已不在屋里。他走到师傅的办公桌前,桌上空****的,只有一把师傅用的“两头忙”放在桌上,他的眼中不禁有些湿润。
高飞和王有亮站在角楼上眺望着故宫。
王有亮:故宫已经600 岁了,它屹立在每个中国人心中。从古至今,每代中国人都在守望着它,它也永远凝视着我们。高飞,下一个一百年,靠你们了。
高飞:放心吧,师傅。
王有亮欣慰地一笑。
远处,前门、太和殿广场的游客越来越多,天安门前五星红旗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