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华
赵新华，1963 年生，山东淄博人。
1981年，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淄博至泰山的7053 / 7054 次列车工作。
该次列车全程184公里，运行5小时49分钟，途经24 个车站、22 条隧道、58 座桥梁。
2018年，赵新华退休，把37年时光都献给了这趟往来山区的绿皮火车。
本集编剧：曲江涛
1984 年，黑旺站站台，汽笛声响起，一团巨大的蒸汽从车头腾起。蒸汽后面，肩挑手提的村民全都挤在列车车门旁，有的挑着新编的筐子、簸箕，有的扛着几捆大葱，有的背着成袋的核桃、地瓜，有的提着用柳条或铁丝编制成的笼子，里面装着鸡鸭……熙熙攘攘，热闹异常。
年轻的赵新华守在列车门口，引导村民们依次上车：别挤别挤啊，时间有的是，都能上去。哎，别挡着门。侯大哥，你别挤啊，先让那刘大娘过来。别摔着，抓好。这谁家孩子啊，大人呢？二梅啊，你不要孩子了？
突然，赵新华被一个背着面口袋、挎着蓝布书包的孩子撞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一头乱发的小孩蹿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随着一声哨响，火车发出巨大的排气声。赵新华关上车门，立正站好，随着火车的缓缓启动，举手敬礼。
车厢里挤满了村民，有的已经坐下，有的还在往行李架上放物品。赵新华一边巡查，一边指挥：哎，那是啥啊？菜籽油吗？别放在架子上，搁脚底下。对，自己看好了啊。刘大爷，别抽烟了，到接头那儿抽去，看不见这有孩子啊。大姐，瓜子皮能别吐在地上不？
谢谢了啊！呦，王大娘，您也去赶集啊？腰好了？哎，天冷，您可得慢着点。那小孩，别站桌子上！再不下来，警察叔叔过来把你带走。
车厢最后一排座位没有坐人，堆放着村民们无法放在行李架上的物品。赵新华看到一个口袋斜靠在座椅边，上面用蓝笔写着稚拙的“小树”二字。
赵新华：这谁的啊？我给你搁到座位底下了啊。
见无人应答，赵新华便将口袋塞到了座椅底下。
锅炉中的炉火腾地燃烧起来，赵新华放下铁锹，拍拍手，从锅炉上取下挂着的铝制饭盒，揭开盖，取出一个馒头和勺子。刚吃了两口，乘警出现在车厢门口，赵新华连忙收起馒头。
乘警：呦，吃啥好东西呢？
赵新华：我妈炒的咸菜，特别好吃，尝尝？
乘警：巧了，我带的也是炒咸菜。你再吃两口吧，我先过去。
赵新华挂好饭盒，说：一起吧。
来到乘客车厢，赵新华站在车厢门口说：各位乘客，请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现在开始查票。有票的请拿在手上，没票的准备好钱，我们来给您补票。
赵新华与乘务员、乘警一同从第一排开始查票补票：刚上的吧？到临淄？一块。哦，您买了啊。好，待会儿到站的时候听着点。大姐走亲戚啊？这您儿子啊？多大了？真好，不到一米一，不用买票。您到刘征啊？五毛。这是找您的钱啊，拿好。票可别丢了，出站还得查呢。
车厢尽头，赵新华敲了两下后用钥匙打开厕所门，见里面没人，便关上门锁起来了。
列车穿过隧道驶近南仇站。赵新华：南仇站，南仇站马上到了。要下车的乘客拿好随身物品，到车门处准备下车。
列车缓缓停下，赵新华打开车门后站在门口接送乘客上下车。车站工作人员吹响了将要发车的哨子，赵新华正准备上车时，看到了背着“小树”口袋的小孩，脱口而出：小树！
小孩回头：啊？
赵新华：你是女孩？你，你的票呢？哎，别跑！
小树撒腿就跑。列车即将启动，赵新华慌忙跳上车。
暮色中，列车返回，车厢里坐满了回程的村民，不同的是，他们的随身行李少了许多，因此车上显得没那么拥挤。而且因为挣了钱，很多人脸上都浮现出笑意。有人用一台崭新的单卡录音机播放着《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几个乘客跟着唱。另外一群人围着一台收音机听春节联欢晚会的录音，正在播放马季的《宇宙牌香烟》，欢声笑语一片。几个小孩跑来跑去，一些乘客在打牌、闲聊，还有一桌村民就着花生米喝起酒、划起拳来。
赵新华提着一大壶开水走进车厢：来，让一让！让一让！刚烧的开水啊，哪位乘客需要，赶紧把杯子准备好。
村民们纷纷掏出杯子、饭盒准备接水，有两个村民主动站起来想帮赵新华。
赵新华：谢谢！不用啦，我能行！呦，这么高兴，这是卖了个好价钱吧？来，你收收腿，别烫着。买这么多布啊？能给全家都做身新衣裳了。哎，那鱼可不能搁上头，待会儿冰化了流水，再滴那大哥头上，你拿下来。呦，您也买电视了，前头车厢有个大爷跟您买的是一模一样。抱好了啊，晚上您家里头可就热闹喽。还有谁要水啊？
黑旺站站台处，村民们正在上车，赵新华依旧热情地张罗着，在关门前又看了看站台四周。
协同乘务员、乘警查验车票，走到车厢最后一排座位时，赵新华意外地发现了座位下露出的口袋。她慢慢蹲下来，歪着头，看到了蜷缩在座位下浑身发抖的小树。四目相对的瞬间，小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乘警：怎么了，小赵？
赵新华连忙起身：没事，笔掉了。
小树看着她的脚离开后，慢慢地推出口袋，蠕动着爬出来。看到赵新华和乘警们都背对着她，小树拎起口袋跑向锅炉间，试图进入另一节车厢，但门锁上了。小树回头，看到乘警正在向她走来，她急忙躲进厕所里，刚将门闩上，门外就传来了敲击声。小树无处可逃，于是用力拉开窗户，寒风顿时灌了进来。
赵新华再次走到车厢尾，看到口袋不在了，俯身去看，发现小树已经离开。她想了想，走向厕所，边敲门边说：有人吗？乘务员，我要开门了啊。
赵新华又敲了两下，随后掏出钥匙打开门，只见狭小的厕所开着窗户，她大惊失色，探出车窗后却什么也没发现。她急忙跑出厕所，掏出钥匙试图去找隔壁车厢的同事求救。
突然，她听到了撞击声，循声看去，发现锅炉房的门是关着的，门边放着那个口袋。赵新华一把推开门，锅炉旁站着大汗淋漓的小树。
两人来到乘务员室，赵新华：你知道逃票是跟偷窃一样可耻的行为吗？
小树：我会还给你的。
赵新华：还给我？你几岁？
小树：九岁。
赵新华：小树，听我说，下一站，我会把你交给警察叔叔，让他们去找你的爸妈谈谈，你这个年纪……
小树：我妈妈死了。
赵新华一愣，接着说：那…… 你爸爸呢？
小树：我爸爸在砖厂开拖拉机，好多天没回来了……我和爷爷在一起，可是他生病了，耳朵快要听不到声音了，爷爷说不能让爸爸知道。
赵新华：为啥啊？
小树：因为我爸爸会哭的。
赵新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卖酸枣是为了给爷爷买药吗？
小树：您听说过助听器吧？
赵新华：哦…… 我知道。
小树：医生说，吃药没有用，得戴助听器。县里就有卖的，可是很贵，爷爷舍不得，我想攒钱给他买一个。
赵新华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少先队员吗？
小树：我是。
赵新华拿出票夹，取了两张票，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数出五角钱夹进去，然后把票递给小树。
赵新华：儿童票半价，这两次的，我帮你垫上了。下午你卖了枣，上车还我，可以吧？
小树不接，说：我都是走回来的，这样可以把钱省下来，还不用逃票……阿姨，要不您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来您的车厢了。
赵新华：别叫我阿姨！
南仇站站台，发车的哨声响了，列车即将启动，赵新华站在门边焦急地张望着，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小树飞奔着跑来了。
赵新华站在门前行注目礼，小树站在她身后，悄悄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后跑开。礼毕，赵新华发现手里是两块水果糖，她开心地笑起来。
过了几日，小树把满满一饭盒酸枣搁到桌上。赵新华把一张票递给小树，小树高兴地离开。赵新华则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两角五分钱夹入票夹，沮丧地叹了口气。
她和乘务员、乘警查票时，小树骄傲地高举起手，亮出车票。查完票，待小树坐在座椅上，开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时，赵新华悄悄将饭盒里的酸枣倒进她的袋子里，然后捆扎好。
下了车，赵新华帮小树梳好头发，并把一个红色的小发卡别在她头上，说：好好学习，下周日见喽。
小树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给赵新华敬了个礼。赵新华笑着挥挥手，目送着小树飞奔远去。
1997 年，火车驶出隧道，赵新华身着夏装，弯着腰将煤灰铲到袋子里，小小的锅炉间烟雾缭绕。突然，门开了，从车厢里传来《东方之珠》的歌声。赵新华：快关上门！
门被关上，已经长大了的小树来到她身旁，问：请问列车长同志，大热天的烧锅炉，是出于怎样的一种考虑呢？
赵新华：是为了防止有人逃票藏在里面。
两人都笑了起来，赵新华将一袋炉渣拎到车厢门口，顺手锁上门。
小树：哎呀，我这人生的污点，您真是忘不了了，让我来吧。
赵新华：你就别沾手了，去拿吃的。
赵新华去洗手，小树从锅炉上取下饭盒，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红薯。两人站在门边分食着，安静下来的时候，车厢里播放的歌声也清晰了起来。
赵新华：去过香港没？你学校离得那么近。
小树：没。反正咱把它收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你想去啊？
赵新华：我等闲下来再说吧。
小树：有这么忙吗？我看人也不多了啊！现在公路修得那么好，坐汽车可比你这趟火车快多了。
一个大妈进来：闺女，厕所……
赵新华：这边，我给您开门。
赵新华上前搀着大妈送她进了厕所，说：抓着把手，别摔倒了啊。
赵新华回来看着小树：你买票了吧？
小树：又来了，就一块钱，我……赵新华：我们的票价，这些年一直没涨过吧？
小树：啊？是。
赵新华：这就是一趟扶贫列车啊。只要老百姓还有需要，我们就会一直赔本运行下去。
赵新华突然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您没事吧？
大妈：没事。
赵新华：哦，好。
赵新华扭头，看到她的女儿——13 岁的王佳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笑着走回来。
小树：佳佳没睡着吧？
赵新华：一个月才让她来坐一趟，她哪舍得睡觉啊。这孩子，说是想多陪陪我，我看她呀，就是喜欢坐火车。
小树：那她长大了，正好接您的班。
赵新华：现在哪还有接班这一说啊。不管将来干啥，得先把学习搞好，你得帮我督促她啊，我老拿你给她当榜样呢。
小树笑着点头。
赵新华：你毕业后想干啥？
小树：没想好是考研还是去工作呢。要接收我的那个单位跟我学的专业不对口，但听说福利待遇特别好。正想听听您的意见呢。
赵新华：那就是学了四年，没有用武之地呗。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瞎建议。做选择的时候，想想你当初为啥要学这个专业就好啦。
小树若有所思。
2015 年，绿皮列车在山野中缓缓行进，路过一个个美丽的小镇和村落。
赵新华：咱们这趟车，途经15 个古村落、6 个特色小镇，有机林果特色农产品基地到处都有啊。你们要是想去吃好吃的农家饭，买纯绿色的土特产，我都能给你们推荐。下一站南博山，一出站口就有很多卖煎饼、大枣、蜂蜜和柿饼的摊位，特别好吃，还不贵，买了绝对不后悔。要下车的乘客，可以准备好钱包了啊。
黑旺站，乘客陆陆续续上了车。赵新华帮助一个带着小孩的乘客送上一件行李后，正准备拿另一件时，有人已经递上来了，来人是开始迈向中年的小树。二人对视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列车出发后，二人来到锅炉间说话。小树有些憔悴，手臂上戴着一块孝布，说：爷爷在就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能听见了，他让我们把窗户和门全打开，然后就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听，一直听，还边听边笑，直到咽气……赵新华的眼睛湿润了，她叹了口气，拍拍小树的后背。
小树：我过来就是想当面跟您告个别，下一站就下车了，司机会在出站口等我。
赵新华：你要去哪里？
小树：宁夏，集团总部的一个扶贫项目，我得在那里工作两三年。
赵新华：那么远……
小树：远啥啊，现在飞机、高铁多方便。等着，我一回来就先来看您。
赵新华：好，那时候我应该还在车上。
小树：啥意思？
赵新华：又减了一半的车厢。坐车的人越来越少了，“庄户列车”已经成了“旅游列车”，我也该退休啦。
夜幕降临，赵新华摩挲着铭牌，眼里饱含泪水。她叹了口气，刚要离开，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脖子。她回过头，看到长大的女儿王佳，穿着高铁乘务员的制服。王佳递上花，亲了一下赵新华的脸颊：妈，退休快乐！
赵新华：谢谢啦！哎，也没给我带个礼物啊？
王佳：哪能空手呢，您看那边。
赵新华扭头，惊讶地看到不远处的小树捧着一大束鲜花在冲她微笑。小树举手敬礼，赵新华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