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道

本集编剧:张 显

陈望道(1891 — 1977),浙江义乌人。

1920 年8 月,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中文首译本出版。《共产党宣言》深刻地影响着百年中国历史的发展进程,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命运,持续影响着无数人的选择。

1920 年春,上海的某个沙龙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愤愤道:日本名义上说是交还,又说继承德国旧有的一切权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分明就是想占领青岛!

另一人愤然站起:中国虽弱,但人心未死,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大家都在抵制日货!

又一人:就在前几日,日本人竟公然枪杀一名罢工工人,不仅不道歉、赔偿、惩凶,还公然挑衅,推卸恶行。

一年轻女子愤然站起:我们的政府在干什么?他们一面在为划分权力、争夺地盘争吵,一面派军警殴打逮捕学生、工人!

年纪稍长的男子忧心道:若不寻找新的出路,中国要亡啊!

邵力子慨然站起:列宁用马克思主义理论领导的俄国十月革命取得了胜利,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甲激动地说:马克思主义就是过激主义!现在的中国积贫羸弱,当务之急是发展实业,大力发展资本主义。

乙抢白道:错!应该废止一切国家和权威,立即实行各取所需的分配原则,实行绝对自由的无政府主义。

丙含笑道:你们说的都只是理论,解决不了今日中国之实际问题。

有一位20 多岁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聆听不语。他就是陈望道。

丙:西方文明的精髓就在于精神文化,我们要想得到西方的启示,就必须改造我们的民族精神。

突然,有人大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仍留辫子、穿长袍的人仰天大笑:张口西方文明,闭口西方主义,可笑,可笑至极!

长袍男人徐徐站起:殊不知,西方人并不比中国人高尚丝毫,而且他们更加野蛮和肆无忌惮,他们只不过是拥有机枪和大炮而已。若今日之中国是一摊烂泥,那西方便是臭不可闻的一坨屎,而你们,不过是趴在屎上的一群苍蝇!

丙一改斯文地一把揪住长袍男人的辫子,长袍男人转身挥拳回击。辩论瞬间演变成了武斗,乱作一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雷鸣滚滚,掩盖了打斗声。陈望道穿过混战的人群,只留下清瘦的背影。陈望道步下楼梯,来到一楼,从二楼扔下的一把椅子掉在他面前,有人喊着“三民主义才能救中国”,扬手撒下厚厚一沓传单。穿过漫天飞舞的传单,陈望道向外走去。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行人四散而逃,纷纷找寻避雨场所。

一名和尚步履从容地敲着磬经过,对大雨置若罔闻。陈望道注视着他。突然有人从背后喊:望道。回头一看,原来是《民国日报》副刊《觉悟》主编邵力子追出来。两人站在门口,目送和尚缓缓而过,一声声敲着磬。

陈望道:今日之中国,山太多,庙太少。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了邵力子的办公室。邵力子和陈望道分坐书桌两侧。雨打窗户,噼啪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书桌上的两本薄书。

邵力子:俄国革命之所以取得了成功,就是因为布尔什维克政党,团结了工人、农民、贩夫走卒这些最广大的社会阶层。……仲甫来到上海之前,跟李大钊商议了,我们要建立中国的布尔什维克,一北一南,两人分头行动,尽快建立我们自己的政党。

陈望道:建立政党,就要有思想武器!

邵力子将外文版的《共产党宣言》推到陈望道面前,说道:你在日本留学时就开始信仰马克思主义,又精通日文和英文,所以,我们一致认为你是翻译的最佳人选。

上海火车站外,邵力子为陈望道送行。

邵力子:现在国内的一些先进分子,只读过一些片段,并不清楚《共产党宣言》到底讲的是什么。

陈望道:就像那惊秋的一片桐叶,只认识那一片桐叶,却不了解桐叶上的肌理。

邵力子:我们希望能尽快在《星期评论》上连载,盼你早日完成!

陈望道:我回老家,正是因为环境清静,无多干扰,可以尽快译好。

话音刚落,有人撞到了陈望道,他望去,只见一个背包袱、戴服丧的袖箍、脸上有伤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回首向他鞠躬致歉,随即转身跑去。陈望道目送她跑进车站。

邵力子:那我就在上海静候佳音。

陈望道:定当全力以赴,不负诸公重托。

一等车厢里,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姨太太、军官、洋人鱼贯而入,一个男乘务对两名洋人谄媚地点头哈腰。陈望道提着行李箱走向二等车厢,在人潮中,他看到刚才撞到他的女人抱着婴孩匆匆奔跑。女人抱着婴孩挤过行人,跑到三等车厢,眼前尽是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提着各式各样的包裹行李,甚至有人提着鸡鸭鹅等家禽,争先恐后地从车门和车窗挤上车厢,喧嚣嘈杂。她试图挤上车,却被拥挤的人群挤在后面。贩夫走卒和引车卖浆者推着,挤着,喊着,骂着,自顾自,全然不顾他人。女人被撞倒在地,孩子哇哇哭起来。

此时,一只手伸在她面前,她抬头望去,陈望道将手里的二等车厢的车票递给女人,自己则向三等车厢走去。

1920 年春,浙江义乌分水塘村。一只风筝在空中随风摇摇摆摆地飘着,浓雾笼罩,风声呼啸,隐约传来两个孩童的笑声。一阵强风吹来,风筝疾速俯冲,冲破浓雾,摇晃着渐趋平稳。大宝拿着线棰子和风筝在前,春儿在后,绕过分水塘,水泛着冷冷的光。两人走过石桥,有三两只乌鸦飞过。透过浓雾,可见远处有人烧东西,火光旋起旋灭,余光霭霭。

学堂的地上堆着一堆书。江流抱着一摞书扔到书堆里,一次次,书越堆越多。他扔下最后一摞书,拿起油灯,看着眼前的书堆,一抹嘲讽的笑浮现脸颊,随即把油灯扔在书堆上。油灯破碎,火苗燃起,愈来愈旺,大火熊熊。

春儿:江疯子又在烧书了。

大宝:他真疯了吗?

两人边说边经过陈家柴房。柴房里面一个人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燃油灯后,火苗跳动,柴房内顿时明亮温暖起来。

陈望道甩甩手,将火柴熄灭。用门板搭起的简陋书案上陈放着笔墨纸砚。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两本薄薄的书,分别是日文版和英文版的《共产党宣言》。他在第一页纸上写下标题——《共产党宣言》。

陈望道伏案翻译着:资产者和无产者,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远处,春儿和大宝边跑边喊:江疯子烧学堂咧……学堂熊熊燃烧,火光通天,浓烟漫天。江流癫狂地笑着,十足疯癫相,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陈望道闻声跑来,看着燃烧的学堂,再看疯癫的江流,愕然。江流转头看见陈望道,止了笑。四目相对,江流转身离去。陈望道目送他清瘦孑然的背影,耳边响起琅琅诵诗声,依稀记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在私塾里,少年陈望道吟诵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少年江流豪气满怀地接上:参一,我们一定要考上秀才,考上秀才才能当官,当了官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二人异口同声: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名僧侣走在田间,步履从容,一声声敲着磬,丁丁回响,渐行渐远。

江流家里,桌上摆着两个斟满酒的酒杯。江流端起一杯,与白天的疯癫模样判若两人。

江流:干!

陈望道:我改了名字了。

江流给他斟酒:改了什么名字?

陈望道:望道。

江流陡然发笑。陈望道凝视着他。

江流:多歧路,今安在?

陈望道:所以,你把书烧了,把学堂也烧了?

江流笑:百无一用是书生。

陈望道: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江流了。

江流苦笑:参一,前些日子,有一对孤儿寡母从上海回来了,母亲叫娟子——大雨落在吴氏宗族祠堂的天井里。

浑身湿透的娟子被两个披着蓑衣的男人拖了出去,她哭喊挣扎着,手里握着儿子的一只小鞋子,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一个男人抱着啼哭。

祠堂里,或坐或站披着蓑衣的宗族长老和男人,看不清他们的真容,却透着威严阴森。

娟子的丈夫在上海罢工被日本人打死了,她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回来,没想到眼珠子是黑的,洋钱是白的,原先家里的几亩田、几间屋子,被宗族的人占了卖了,还抢走她的儿子。

娟子被扔出祠堂。黑漆漆的大门重重地关上,把她挡在门外。她撕心裂肺地捶门,无力地瘫坐在地,手抓着大门,留下一道道血印。她抱着儿子的小鞋子,痛哭流涕。

江流:我读了一辈子书,还办学堂,可连一对孤儿寡母都救不了,读书何用?留着学堂又有何用?参一,我经常在梦里看到一个小小的人,伛偻着身子,在一条没有光亮的道上走,一步一步,没有尽头!

陈望道突然想起火车上碰到的女人,陷入了深思中……深夜,陈家柴房里,油灯的火苗摇曳着。陈望道目光坚毅,凝神沉思。须臾,他伏案书写——

共产党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论概括为一句话:消灭私有制。

…………

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门被轻轻推开了,陈母轻手轻脚地进来,怜爱地看着儿子消瘦的背影。陈望道凝神沉思,笔蘸墨水,疾速书写。陈母走到书案前,将一盘整齐摆放的粽子和一小碟红糖放在油灯下的墨水旁。陈望道抬起头来,母亲微笑看着他,他也笑了。母亲脱下外套给儿子披上,含笑离开,轻轻带上门,临了又看儿子一眼。

陈望道拿起一个粽子剥开,边吃边看着外文版《共产党宣言》,过分投入的他将墨水当红糖蘸了,吃到了嘴里。

母亲站在窗外问:红糖够不够?要不要再添些?

陈望道应道:够甜,够甜!

风吹灯苗,摇曳不定,笔在纸上书写。东方既白,光芒泛起,一声鸡啼,搁笔。

红糖和墨汁并放着,墨汁已干,红糖丝毫未减。

在邵力子的办公室,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落在窗外盛放的花朵上。陈望道和邵力子二人立于窗前。

邵力子:先在上海建立共产主义小组,再函约各地组织支部,推动建党,你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将是各地党员建立马克思主义信仰的重要读物。

在浙江义乌分水塘村,江流将一群鸭子赶进分水塘。大宝拿着线棰子和风筝,春儿拿着一个包裹,走近江流。

春儿:江疯子,有人给你寄来一个包裹。

江流看也不看。

春儿:摸上去像是一本书。

江流大笑:哪个蠢货给我寄书啊。

他接过打开,是一本中译本《共产党宣言》和一封信。那是老同学陈望道的殷殷期望:江流,你梦里的那条小道没有光亮,没有尽头,但在这本书里,我寻找的希望大道就在其中。

大宝放开了线棰子,拖了几丈长。

春儿:举高,快跑,再举高,跑起来。

大宝举着跑起来,风筝摇摇摆摆地升上去了。

在上海昏暗潮湿、肮脏不堪的纺织女工宿舍,一盏油灯旁,一个年轻女工捧着一本《共产党宣言》诵读。娟子怀抱着儿子的小鞋子,和其他女工围听。

女工: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

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在上海外国语学社的教室里,陈望道在黑板上铿锵有力地一笔一画书写,粉笔灰飘然落下,黑板上出现了三个大字—— 共产党!

面对台下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陈望道高高举起手中的《共产党宣言》,慷慨激昂道:这就是未来中国的答案!

门外来了一个人,竟是江流,他脱去长袍,剃掉长发和胡子,焕然一新。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