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妹
章华妹,1961 年生,浙江温州人。
1979年,在家待业的章华妹开始个体经营,售卖纽扣、针线等小百货商品。
1980年12月11日,章华妹从温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领到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第一份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 工商证字第10101 号。
1983年,《国务院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的补充规定》颁发,确认了个体工商户的合法性。由此,章华妹成为新中国“个体户第一人”。
本集编剧:张贝思
1980 年,温州市解放北路,一颗真贝纽扣蹦蹦跳跳,沿着街面向前滚去,从行人脚下穿过。19 岁的章华妹穿着绣花衫,奔跑着追逐这颗纽扣。终于,纽扣撞到马路边的石沿,停下了。章华妹小心翼翼地捡起这颗纽扣放在掌心,又放进口袋,沿来路折返。
这条街道热闹极了,路边聚满了摆小摊的小贩们。袜子、手套、螺丝、皮带、塑料水桶等,应有尽有,沿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挑选商品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在各个小摊前比对货物。
街边小贩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最近的新闻:温州市召开贯彻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典型经验大会,将工作重点放在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上……章华妹回到自己用两条凳子支起来的货摊前,货摊麻袋里装着各式各样、颜色各异的纽扣。章华妹叫卖着:要纽扣吗?真贝扣、木材扣、金属扣、玻璃扣,都有!
几个客人似乎有兴趣,拿起几颗纽扣察看。这时,一群放哨的小孩从街角疾驰而来,说:打办的来了,打办的来了……街上的小贩们瞬间反应过来,抓起自己的货物就跑,在家门口的,将货物往屋里搬;不在家门口的,钻进了小巷道里。挑选货物的客人们也四散而去。章华妹将麻袋口一束,拎起麻袋就往小巷子里钻。
王嘉文吹响哨子,小摊贩们早已跑得干干净净。一个稽查队员试图追上去,被王嘉文伸手拦住了,他转头对稽查队长说:队长,差不多就行了吧,都不容易。
稽查队长:我知道,可是咱们稽查队每次收到投机倒把的举报后,次次“打空炮”,不好交代啊。你们都去转转,看到顽固分子就抓个典型,咱们也好交差。
队长带着人消失在各个巷道口。王嘉文看着街边快掉落的“打击投机倒把”标语,走上前去将标语重新贴紧,随即步入巷道中。南方的巷道四通八达,沿河而建的低矮民居外尽是杂乱的电线杆。几个稽查队员从巷道巡查而过,章华妹和阿姐抱着各自的麻袋从巷道另一侧冒出头来。
章华妹:阿姐,今天开张了没?
阿姐摇摇头。
章华妹宽慰道:没事儿,咱换个地方,照样做生意。
阿姐:还是小心点,找个离家近的地方。
章华妹点点头。两人看四周没有稽查队员的身影,各自搬起自己的货,一东一西钻入不同的巷道中。
章华妹回到章家巷子口又支起了纽扣摊,她边往瓷碗里倒纽扣,边吆喝:扣子,扣子!真贝扣、木材扣、金属扣、玻璃扣,都有!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章华妹一边整理纽扣,一边抬头看向来人,立刻愣住了。王嘉文身穿制服,戴着工商局的臂章,站在章华妹面前。章华妹脸色大变。
王嘉文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章华妹本来要藏在身后的两袋纽扣。
章华妹:别别别……
王嘉文:放手。
章华妹:我不能放手,我放手了,全家人就没有饭吃了。
王嘉文:放手!你赶紧走!
章华妹:我不能走,我走了,就得挨饿。你放过我这一回吧,就一回,帮帮忙!
王嘉文拉着袋子的手依旧不松开,章华妹也拉着王嘉文的衣服不松手。
王嘉文:你刚才的吆喝声,大家都听到了。一会儿大家来了看见你这样,非得抓你去做典型不可。
章华妹闻言一惊,手指不由得松开了,两袋纽扣被王嘉文夺去了。王嘉文把两袋纽扣都贴上了白条,拎着两袋纽扣离开了。章华妹手里握着一张“罚没”收据,看着王嘉文消失的背影,面如死灰。
傍晚,昏黄的灯光下,王嘉文的妈妈一手拿着王嘉文的制服上衣,一手在针线盒里翻找,翻了几遍也没找到一颗纽扣。王嘉文坐在桌前大口灌着水,那样子像是一天没喝水了。
面前的桌上放着白天没收的两袋纽扣,袋子上都贴了白条。
王嘉文:一定是今天没收纽扣时,被那个小姑娘扯掉了,刁蛮得很……王妈妈看着制服上没有纽扣的地方,又看看王嘉文面前桌子上的两袋纽扣,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干的叫人事儿吗?你现在有纽扣用吗?
王嘉文:去供销社买啊。
王妈妈:供销社离咱家十几里地,来回的车费都够从练摊的那儿买20 颗纽扣了。再说了,我去了还不一定买得到。
王嘉文:那你让我怎么办?有人举报,我们就得去;政策还没变,我们就得执行。再说了,我只扣了货,没抓人。
王妈妈:你还挺光荣啊?没有扣子,我看你怎么穿这身衣服!你是党的一线干部,这种问题,你得向上级反映。
王嘉文将两袋纽扣从桌上移到地上,声调较之前降低了很多:我再怎么反映,也只能反映到我们队长那一级,而且我的意见有什么用?反正这些扣子您不能动,明天还要拿去局里充公。
王妈妈把制服摔在王嘉文面前的桌子上,生气地说:你自己想办法。
王嘉文:妈,我怎么穿啊……
王妈妈: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章家大厅里悬挂在房梁上的灯照亮了墙壁上的毛主席像,倚靠着墙壁的木桌上摆了一张全家福照片和两个暖水瓶。章父坐在门口抽着烟袋,剩下六口人围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边吃饭。桌上只有杂粮馒头、一盘米饭和一块腐乳,很是清淡。
章母:幺妹的扣子被收了,咱们家这个月可怎么过啊?
一家人就这样坐着,没有人伸手去拿馒头、夹腐乳。章华妹看全家人面色凝重,没有心情吃饭,于是她第一个拿起馒头,夹了一点腐乳抹在馒头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咬着。章华妹一边吃,一边冲母亲和其他人笑着说:没事的,不就是两袋纽扣吗,我能搞定,吃饭吧!
两盏路灯照亮了江华纽扣厂紧闭的大门。大马路边的树下,章华妹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厂外的情况。夜巡队员从厂门外走过,章华妹立即躲到树后。待夜巡队员走远了,章华妹慢慢朝供销社大门左边一条小道走去。前方已经有三个人聚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外,远处还有几个人在向铁门靠近,章华妹赶紧按顺序排在第三个人身后。排在第一位的是个中年男子,他将钱从铁门半开的缝隙塞了进去,低声说:两袋纽扣。
两袋纽扣从铁门里抛了出来,中年男子捡起货物,随即离开。排在他身后的中年女小贩如法炮制:三袋纽扣。
三袋纽扣从铁门里抛出,落在中年女小贩旁边。章华妹有些紧张,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欠条,等着轮到自己。
青年男小贩:两袋,跟上回一样。
两袋纽扣被扔了出来,还撒了一袋,青年男小贩急忙把扣子捡进袋子里。
章华妹咬了咬牙,把欠条从门缝塞了进去,说:两袋纽扣。
员工:钱!
欠条从门缝被退了回来。章华妹想了想,再次将欠条塞进门缝,说:是我呀,章华妹。
您帮帮忙,我十天内一定补上,再加两毛钱利息。
员工:我做不了主。
章华妹:您了解我的,整个解放北路,就数我纽扣卖得最好……我一个星期连本带利一起还给您。
员工:拿货给你,就是要担风险的,哪还能赊账呢?!
章华妹:您还不相信我吗?咱们都是老交情啦,您就帮帮忙嘛,实在不行,我再多给您一些利息。
铁门那头的人不再说话,只见欠条又从门缝被塞了回来。章华妹打开欠条,借着铁门里透出的光,看见纸条上面多了四个字—— 概不赊账。
身后的人低声催促章华妹:好了没有呀?快点快点!
章华妹无奈,只能悻悻地站到一边。这时,前面撒了扣子的青年男小贩把地上的扣子捡得差不多了,收起口袋刚要走。见章华妹站在他面前悻悻地看着他手里的扣子,没等章华妹开腔,青年男小贩就发话了:看什么?没钱就回家睡觉去,捣什么乱!
一袋又一袋货物从工厂墙内被抛出来,小贩们一个接一个地捡走了自己的货物。章华妹站在一旁看着,无比羡慕,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孤独无助。
章华妹缓缓走回自家门口,家里的灯还亮着。章华妹透过门缝看去,父亲和母亲正将家里剩余的粮食均分成15 份,每一份都少得可怜。章华妹没有进屋,她坐在门槛上摩挲着那张欠条。夜色渐渐淡去,突然,章华妹撕毁欠条,朝外面走去。
来到舅舅家门口,章华妹把手中的罚没收据递到舅舅手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舅舅……
舅舅:两袋都被没收了?!
舅舅一只胳膊缠着绷带,用布带吊着,半裸的臂膀露出车间工人特有的黝黑皮肤。
章华妹点点头,说:家里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星期了,本来指望我卖掉这些扣子换点口粮。
接着,章华妹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一颗纽扣,继续说:只剩下一颗扣子了。我想拿它当个借据,赚了钱马上还给您。
舅舅:我也想帮忙,可问题是我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呀。我上个月在车间刚受了伤,被扣了不少工分,实在是匀不出来啊。
章华妹恳求地看着舅舅。
舅舅:回去吧,我得上班了,家里没人。
舅舅将罚没收据还给章华妹,砰的一声将门关上。章华妹一怔,手中的纽扣掉在地上,滚落到“筒子楼”外的石板路上。章华妹一脸狼狈地走出“筒子楼”,望着地上那颗贝壳扣,神色极其无助。
一只略显苍老的手抢先捡起了那颗贝壳扣,说:这颗扣子真好看!
章华妹回过神来,眼前站着一位60 岁左右、面容慈祥的老太太。
老太太:姑娘,你是卖纽扣的吗?
章华妹支支吾吾,不敢说是,也不好意思说不是。
老太太理解章华妹的谨慎,她看看四下无人,又压低了声音说:你那儿还有别的纽扣可以选吗?
章华妹:本来是有很多的,但我昨天太倒霉了,全被没收了。
章华妹说着说着,不禁委屈了起来。老太太明白了章华妹的处境,她从身上摸出来一块手帕,打开手帕,里面有一块多钱的现金和壹市两的粮票。她一股脑儿地全塞到章华妹的手里,说:别的纽扣我也不挑了,我就用这些钱和粮票换你这一颗。
章华妹受宠若惊地接过老太太的粮票,说:可是,这太多了,我平时一颗扣子才——老太太打断她的话:我就喜欢你这一颗,值得!
老太太拿起扣子转身就走,章华妹看着她的背影,又惊喜又感动。老太太走到巷子口时,转过头又朝章华妹喊了一句:小姑娘,都会好起来的。
章华妹:真的会吗?
老太太冲着章华妹微笑着点点头,消失在石板路的转角处。
晨光微露,温州城里的巷道上已是忙忙碌碌。为了躲避稽查队,小贩们都改成了走街串巷做生意,黎明的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阿姐背着货物出门,关上院门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章华妹。
阿姐:华妹?
章华妹:阿姐,我的货被没收了。
章华妹的目光落在阿姐背篓里的两袋纽扣上,欲言又止。阿姐明白章华妹的意思,陷入沉默。
一直要强的章华妹很是难为情地说:我不挪货,我来帮你卖,你一天给我30 颗扣子就行。
阿姐笑了:那你得卖到猴年马月啊!上次我挪你的针线,这次你挪我的扣子,大家不都是这么互相帮衬的嘛。
阿姐拿起一袋纽扣,说:你知道价格,把本钱还给我就行。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最近查得严,可别再被逮着了。
章华妹笑中带泪,郑重地接下阿姐递到她手里的一袋纽扣,说:知道啦。
嘈杂纷乱的民居小巷里,章华妹挨家挨户敲门推销纽扣。到了中午,章华妹坐在小巷子的水龙头边休憩,掏出已经变凉变硬的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拿着五分钱来到她身边,指着要贝壳扣。章华妹赶紧放下馒头,挑出纽扣交到小女孩手中。待小女孩离开,章华妹才发现,自己的馒头早已被流浪狗叼走了。
工商局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里,王嘉文坐在工位上,手指摩挲着胸前制服上那个缺了扣子的扣眼。他抬头看看窗外,小雨淅沥。身后一名戴眼镜的队员正情绪激动:谁爱去谁去,这事儿,我干不下去了!
队长:你不能因为他们指指点点,就不去了。我们穿了这身衣服,就得干这事儿。
队员坐在椅子上,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上次罚没的一个练摊的女的,害得人家没本钱还债,投江了。后来人虽然被救上了岸,可是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沉默。队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队员扯下袖箍甩在桌上,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王嘉文看着队员的背影,若有所思。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章华妹头戴斗笠,从身前的纽扣袋中取出10 颗扣子交给佝偻的老太太,顺手从老太太手中接过两张五分钱的钞票。老太太微笑着关上院门。章华妹倚靠在门框上,细数着手里一沓五分、一角的纸币。数完,开心地说:够了!
章华妹将钱收好,看着地上的纽扣还剩下一半,激动地掂了掂纽扣袋子。突然,一个人从巷道另一头急匆匆地跑来。章华妹定睛一看,是阿姐。
章华妹:阿姐,扣子本钱赚回来了!
阿姐面色焦急,打断了章华妹:有人把咱们举报了!
章华妹脸色大变,眼看追在阿姐身后的几名稽查队员已经在街角闪现。章华妹来不及细想,抱起纽扣袋就跑。阿姐朝着左边的巷道跑去,章华妹朝右边的巷道跑了。在她们身后,稽查队员的手电筒光不停闪动。
小雨有变成大雨的趋势。章华妹的斗笠被迎面吹来的大风吹掉了,雨水打在章华妹脸上,冰凉刺骨。她的斗笠被吹到街道旁边的河里,被水淹没了。章华妹顾不得寒冷,抱着纽扣袋子快步走在风雨中。身后稽查队员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前方的巷道口也闪现着稽查队员巡查的身影。
情急之下,章华妹左拐钻入另外一条河岸道上。她不顾一切地跑着,身后的稽查队员没有跟来。可是在一个拐角处,章华妹像是撞上一堵墙一样,和一个稽查队员撞了个满怀。
抱在胸前的纽扣袋子掉落在地,扣子从袋口倾泻而出,噼里啪啦滚落到巷子边的水道中,湍急的河水瞬间就将扣子淹没。章华妹下意识地想去捞扣子,却被一双手拽了回来。
王嘉文:你不要命了!
一瞬间的迟疑,扣子已经被水流冲得一干二净,再无一颗纽扣的影子。章华妹积攒起来的希望也随之付诸东流。雨水落在章华妹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王嘉文胸前的衣裳。
章华妹:这是我借的扣子。
她盯着眼前的王嘉文,继续说:我不偷不抢,只是一家一家地卖扣子。5 颗纽扣才赚一分钱,100 颗纽扣才赚两角钱。我只是想让家里的饭桌上能多添一道菜,每个人都能吃上一块腐乳。你们说要揪资本主义的尾巴,可是这两角钱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能还我扣子吗?
王嘉文愣在原地,面对章华妹的责问,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章华妹绝望地坐在地上。
雨水哗哗,水滴渗进王嘉文的手电筒中,手电筒的光熄灭了。
王嘉文一身雨水地回到家中,走进厅里就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王妈妈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那个缺了扣子的扣眼。
王妈妈:打办打办,怎么还把自己打蔫了?
王嘉文:这差事干得不是滋味儿。
王妈妈:不干人事儿,能是好滋味吗?你以为断的是人家的财路吗?你断的是人家的生路。
王嘉文沉默了。
清晨,王嘉文走在解放北路上。目光所及,整条街上空无一人,那张“打击投机倒把”
的标语一端再次脱落。王嘉文走到标语前,久久凝望,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将标语贴起来。
良久后,王嘉文转身离去,任由那张标语随风飘**。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王嘉文就听见办公室里正吵得火热。
陈寿铸:国务院已经下发了个体户登记的规定,咱们是不是可以动起来了?农村搞改革,改得热火朝天,咱们城镇也得跟上啊。
稽查队长:但是实施细则还没下来,这是还不确定的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啊!
科员甲:是呀,枪打出头鸟,打的就是我们这种所谓的“试点”。咱们别当那个“鸟”。
王嘉文闻言,激动地走进办公室,看向陈寿铸手中的红头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关于城镇个体工商户登记管理若干规定”。
章华妹看到自家门缝处塞着一张纸条,展开一看,里面写着一句话:相信我,总有一天,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在解放北路卖纽扣。落款是王嘉文。章华妹沉思了片刻,将纸条揉成团,扔进炭火堆里。
工商局会议室内,干部们围桌而坐。局长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来,说:同志们,中央把温州当成试点城市,就是要我们蹚出一条道来。这其实是对我们的肯定。咱们温州自古以来就有以物换物、经商做买卖的历史。
局长对稽查队刘队长说:刘队长,为什么稽查队天天打办,却越打越多呢?你想过没有?有四个字——大势所趋。只有我们敢去做这个“出头鸟”,才能带领温州的老百姓吃饱饭,摆脱贫穷。刘队长,稽查队员是一线工作人员,有没有好办法把这个试点做起来?
会议室内霎时安静无比,无人敢做“出头鸟”。王嘉文在一片沉默中站了起来,说:我来干,我们不能再等了!
会议室里还是安静无语。
王嘉文:局长,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温州市有多少个家庭靠练摊为生!中央没有实施细则,我们可以自己调研,搞出一套办法来。
良久后,局长冲王嘉文点了点头:这事就你来干!
王嘉文走到一户民居院门前,举手敲门,说:工商局走访调查……王嘉文又走到一个卖鱼的小贩跟前想询问,小贩扛起扁担撒腿就跑。王嘉文急忙在后面喊道:我不是来打办的!
…………
几天后,王嘉文风风火火地走进局长办公室,将手里的一份报告递给局长,说:局长,温州市共有2588 户无证商贩,全家无业、收入甚微的贫困户占八成以上。练摊都是为了生活。
局长点点头。王嘉文拿起桌上的钢笔递给局长,请他在报告上批示。
墙上“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已经被人扯掉大半,只剩下“打”字的一角还贴在墙壁上。一阵风吹过,标语的最后一角被掀起,随风被吹得无影无踪。一个小商贩提着货物在解放北路架起了摊子,四周的巷道里陆陆续续走出了众多小贩。大家熟练地将货物搬到自己的摊子上,吆喝着吸引顾客。章华妹也在整理自己的货物,摊子上除了纽扣,还有手表带、顶针、发夹、橡皮筋等物品。
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各个摊子前,仔细挑选着自己中意的货物。突然,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依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坚持改革的方针,温州市革命委员会对无证商贩问题达成一致意见,着力解决练摊无证的现状。现在播报温州市《关于对个体工商户进行全面整顿、登记、发证工作的报告》具体内容。第一,发放相关证件……章华妹被广播内容吸引,周围的小贩也不约而同地听着广播,大家将信将疑。
小贩甲:发放证件,这当不当真呀?
小贩乙:我都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小贩丙:意思就是…… 打办的不打我们了吧?
章华妹侧耳倾听。突然,放哨小孩们的声音再次传来:打办的来了,打办的来了……众小孩边跑边喊,原本交头接耳讨论的小贩们立即四散。章华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货物,拎起袋子冲进巷道中。刹那间,解放北路空无一人。
章华妹回到自家门口推门而入,将货物往地上一放,随后将房门关上。抬起头,却发现王嘉文坐在自家客厅的椅子上。章华妹抱起装货的麻袋就要跑,王嘉文赶忙说:我今天不是来逮你的。
章华妹愣住,回头看向王嘉文。
王嘉文:你家里没人,门也没锁,我就进来了。
接着,他站起身,将一张个体工商户申请表递给章华妹,说:政策变了,按规定办理执照,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摆摊做生意,都会好起来的。
章华妹将信将疑地接过申请表:真的会吗?
王嘉文语气坚定:真的。
他看了看章华妹跟前的纽扣袋:今天还没开张吧?
接着掏出一张五分钱的纸币递给章华妹,又从章华妹的袋子里挑出一颗贝壳扣子。不待章华妹反应过来,王嘉文已大步离去。章华妹看着手中的申请表,陷入了沉思。
王嘉文走出章家大门,来到解放北路民居巷,将手里的申请表一张张放在各家房子门口。居民接二连三地走到房门前,捡起申请表仔细端详。
章华妹一家人围在桌前。桌上放着申请表,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表上。阿姐和其他几个小贩手里也拿着申请表,大家一时都没有主意。灯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大家面容严肃,如临大敌。章母开口说话了:工商局的人亲自送来的,不填会不会要交罚款?
阿姐:不能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铁证。坐实了倒买倒卖的名头,以后一辈子翻不了身。
小贩甲:会不会是工商局故意引我们上钩认罪?
章母担忧地望着章父和孩子们,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章父:华妹,你觉得呢?
章华妹盯着申请表许久,犹豫不决。
王嘉文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土坡上眺望外面的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王嘉文脸上难掩失落。就在王嘉文想退回局里时,章华妹大大方方地朝他走了过来。
王嘉文:我还以为没人敢来呢。
章华妹拿出一张已被烧了一半的纸条,递给王嘉文。那正是之前王嘉文写给她的。
章华妹:我当然要来,因为我想在解放北路上堂堂正正地做生意!
两人相视一笑。街道边上的巷子中,小贩们一个接一个地探出头来,拿着申请表,跟在章华妹身后排队。
2020 年,章华妹坐在自己的店内对着镜头讲述:当时因为没有个体户的营业执照模板,大家又不能一直等着,他们就手绘了这样一份特殊的执照。
记者:我特别好奇,1980 年,您那半袋纽扣被冲走后,那个月后来怎么样了?
章华妹笑了笑,说:其实,之前被罚没的两袋纽扣后来又回来了,麻袋口的边上还贴着当日罚没封存的白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