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鸣
林鸣,1957 年生,江苏兴化人。
1978年,以化肥厂工人身份,考入南京航务工程专科学校(现属东南大学),学习港口水工建筑专业。
2010年,担任港珠澳大桥岛隧工程项目总经理、总工程师,率领数千建设大军奔赴珠江口伶仃洋。
2018年,建设9年、总长55公里、设计使用寿命120 年的港珠澳大桥全线通车。
本集编剧:李 花
1968 年,刚下过雨的小路上泥泞不堪,少年林鸣正紧紧捂着胸口的衣服,在乡间的小路上奔跑。跑着跑着,他看到了一座小桥,于是赶紧跑上桥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虹趴在茅草屋窗口向外望去,外面的地面湿漉漉的,偶有水滴顺着屋檐滴答落下,她着急地问:雨停了,水也退了,桥应该已经露出来了,二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林骥:就你性子急。
林妈妈正坐在煤油灯前补衣服,听到孩子们的对话,她抬起头,笑着对林虹说:放心吧,你二哥心里有分寸。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林鸣兴冲冲地跑进来,说:我回来了。
林虹扑上来,问:二哥,带回来了没有?
林鸣解开衣服,从胸前拿出一块油纸,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了包在里面,被裁成小块的报纸。林虹高兴地一把抢过去,铺在桌上。
林骥略有不满:今天的报纸怎么又小又少?
林鸣:今天运的蔗糖块不多,报纸也就只有这么多。
林虹趴在桌上,边小心地抠着粘在报纸上的糖块,边问:二哥,要不你也到地里干活吧。你看隔壁东东的哥哥,自从他去地里干活,工分高,还时常能往家里拿好吃的,比你现在强多了。
林妈妈:林鸣去运糖,就是为了包糖的报纸,不然妈妈每天给你们读什么?好了,大家都坐好吧。
林鸣把房门关好,三人围着母亲而坐。林妈妈拿起最上面的一小块报纸,读了起来:蜿蜒起伏的山脉延伸至海滨突然中断。城郊一幢幢白色小屋排列在山峰之中,伸展到很远的地方。
这时,林鸣抬起头问妈妈:妈妈,远方在哪里啊?
林妈妈:在海的那一边。
林骥:我想去看看。
林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林骥:你就喜欢凑热闹,你说说怎么去?
林鸣兴奋地边比画边说:我要盖一座大桥,这么大。不不不,这么大。跨过大海,把我们都送过去。
林妈妈微笑地看着林鸣,只当这是童言童语。
1977 年,林鸣背着包,一脸急切地穿过化肥厂大门,往里跑去。厂区正在播放广播,一阵激昂的女声传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今年高等学校的招生工作有了重大改革。
今年的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包括按政策留城而尚未分配工作的)、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
几个工友拿着饭盒正有说有笑地往前走,林鸣从后面追了上来,喊道:刘晓。
刘晓扭过头,见是林鸣,问:回来了?去武汉培训得怎么样?
林鸣急切地问:魏厂长在哪儿?我有急事找他。
刘晓:我刚才还看见他在办公室。
林鸣转身就跑。
工友甲:这么着急去显摆培训结果!
刘晓口气泛酸:这叫进步,懂吗?你行吗?你也进步一下,给我们看看。
工友乙:我们是不行,所以我们不是厂长的接班人啊!
魏厂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被拆开的挂钟,零件摆了一桌。魏厂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工具,正小心翼翼地给所有零件上油。这时,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林鸣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魏厂长……
魏厂长抬起头,见是林鸣,微笑着说:刚刚还在念叨你,制氧机下周就到,你回来得太是时候了!怎么样,技术都学到位了吧?
林鸣还在顺气。
魏厂长:等机器安装调试好,你就带着一班工人开工,争取年产量翻倍,到时候我写申请,让你当……
魏厂长还没说完,顺好气的林鸣突然语出惊人:我要去参加高考。
魏厂长愣住了,手中的零件掉到地上发出几声脆响,他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林鸣:我说,我要去参加高考。
魏厂长把手里的工具放下,认真地看着林鸣,半晌后,点了点头。
化肥厂一片杂乱的工地上,传来沉闷的砰砰声。林鸣全力抡起一把长柄铁锤,朝一根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用力砸去。刘晓拎着一个水壶走过来,在林鸣旁边坐下,伸手把水壶递给林鸣,说:歇会儿。
林鸣停下手里的活儿,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刘晓: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厂可是县里最好的厂,国营大厂,说出去多硬气!你出去打听打听,别人一个月才24 块钱,咱们到手可是30 块钱,这是什么概念?
接着,刘晓伸出手腕,露出一块手表,说:看看,我新买的。
林鸣不说话,也不看刘晓的手表。刘晓略感无趣地收回胳膊,继续说:想当初,我们两个是一起进厂的,从一分钱工钱都没有的学徒开始干。三年,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成了正式工。你看看你,还被选去武汉学习制氧机技术,这摆明了魏厂长是要培养你。放着眼前的这条阳光大道你不走,非要去跟那么多人挤独木桥?
林鸣:这是我的选择,你不懂。
刘晓噌地一下站起来,抡起拳头打在林鸣的肩头。林鸣没想到刘晓会有这样的举动,被打得连退了好几步。
刘晓: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这种混蛋白眼狼!当初还不如选我去武汉呢!现在你一句去参加高考,制氧机怎么办?厂子怎么办?
刘晓说完,还想打林鸣,举起手,却不由得抖了抖,最终还是放下了,接着转身离开。
林鸣什么话也没说,拿起锤子,继续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晚上,化肥厂里空无一人。厂长办公室的玻璃窗开着,桌上摆放着散落的挂钟零件。
林鸣蹲在地上,举着手电筒,寻找掉在地上的零件。这个挂钟是前几年厂里因为产值拿了市里第一,市领导奖给厂里的外国货。那段时间,化肥厂别提有多风光了,天天都有人托关系进来看它几眼。
那天,魏厂长指着挂钟对林鸣说:这东西再贵重,也还是个挂钟。除了计时,也干不了别的。人也一样,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你说呢?
林鸣回到宿舍,扭开台灯,在桌前坐下,对着书本小声地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又把书里的内容抄到已经剪好的一沓小卡片上。刘晓从上铺探出头来,反感地拿起枕头对着台灯砸下去。台灯应声倒地,整个宿舍瞬间漆黑一片。
化肥厂工地上,林鸣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随后把手里的长锤立直。一只手支在长锤上休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投入地看了起来。
午休时间,刘晓和其他几个工友凑在一起热闹地打着扑克牌。林鸣躺在**,手里拿着两个小零件,不时放在一起研究比对。
夜晚墙角的路灯下,林鸣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厂长办公室里,那个已经修好的挂钟重新挂在了墙上。
刘晓:这钟修得跟以前一样。魏厂长,您还真是宝刀不老呀。
魏厂长:我哪有这功夫,是林鸣修的,上班之前刚给我拿过来。
刘晓听到林鸣的名字,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魏厂长:你有时间的话,再去劝劝林鸣。厂里现在就他一个人会用制氧机,他要真考上了大学,拍拍屁股走了,那机器到了之后没人会用,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刘晓:您以为我没劝啊?我真想一拳头打醒他!
魏厂长没说话,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魏厂长:进来。
林鸣推开门走了进来,把一个笔记本放在刘晓面前,说:这里面是制氧机的操作说明,是我结合当时在武汉培训的时候,老师讲的要点和我自己一些操作心得写的。希望你能好好学一学,以后厂里的事就辛苦你了。虽然我要去参加高考,但我也不想辜负厂子对我的培养。
刘晓站起身,抓起面前的笔记本直接扔在地上,说:别给我来这套!你要真有这心,就不要去参加什么高考了,留下来,我们一起把厂子建设得更好。
林鸣没再说话,办公室里特别安静。突然,墙上的挂钟响了起来,魏厂长和刘晓都非常诧异,甚至被吓了一跳。两人望向挂钟,上面显示中午12 点整。
魏厂长吃了一惊:这挂钟怎么还会报时了?
林鸣:您说得没错,有多大能耐就办多大的事,但我首先得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林鸣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魏厂长和刘晓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魏厂长起身把笔记本捡了起来,递给刘晓。刘晓没说话,默默地收下了笔记本。
烈日下,知了在树上嘶叫。午休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休息,只剩下林鸣依旧在卖力地打桩。
工友甲:歇工了,赶紧过来凉快凉快。
林鸣好似没有听到,继续打桩。
工友乙:这是跟谁置气呢?
刘晓看林鸣一边打桩,一边看学习卡片。听到工友的调侃,刘晓有点不悦:少废话,他那是想看书呢!
想了想,他掏出林鸣之前交给他的笔记本,说:进步,都要进步。
林鸣的工服全部湿透了,他停止打桩,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太阳,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昏迷中,林鸣仿佛又回到了那条乡间小路,回到了那个茅草屋。林鸣推开门,走了进去。三兄妹围在妈妈身边,正在看报纸。
林虹抬头对林鸣说:二哥,你一定要修一座那么大的桥,把我们送到远方。
说着,林虹把报纸上最后一点糖渣小心地抠下来,塞进了林鸣的嘴里。
林鸣在宿舍**醒来时,发现魏厂长正坐在桌边,翻看他的复习资料和自制的学习卡片。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叫了一声“厂长”。
魏厂长轻轻拍了拍林鸣的肩膀,示意他躺下,说:我呀,就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做人、做事呀,都不要太固执,有时候好高骛远和脚踏实地之间,只是一念之差。
林鸣:厂长,我感谢厂里,更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培养。但是这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真的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去参加高考不是一时兴起,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既然国家政策有了变化,我想抓住这个机会,去北京,去上海,去国外,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
魏厂长看见林鸣脸上闪现出兴奋的光,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跟我说说,你想报考哪个专业?
林鸣:我想去做医生。
1978 年,南京航务工程专科学校教室。
林鸣:我叫林鸣,原本的高考志愿是去当医生,但是我的分数离医学院的要求有点远,所以被调剂到这个专业了。
林鸣站在自己的座位边上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教室里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站在讲台上的李世昌笑着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说:虽然这个专业对你们来说都很陌生,但是我想告诉你们,我和这个专业,还有全国需要建设桥梁的地方,等待你们很久了。
随后,李世昌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继续说:我叫李世昌,1951 年从清华土木工程系毕业,现在是你们的老师。我想先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对桥,对修一座桥,有兴趣吗?
林鸣:我以前倒是问过我母亲,既然能在河上修桥,为什么不能在海上造一座桥。这样,以后我们去任何一座岛上,都会像在陆地上一样方便。
李世昌看着林鸣,笑而不语。
李世昌带着学生们来到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
林鸣:我终于知道,我当时的回答有多么愚蠢!
李世昌:我倒觉得你这是个大胆的构想。我认为,能让这样看似不着边际的想法变成现实,就是我们学这个专业的意义所在。
林鸣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心生向往。
教室里的光线由阳光变成灯光,由灯光再变成阳光。林鸣和吴利科围坐在课桌前,不时拿着书本进行争论、研究,再将意见落实到图纸上。之后,林鸣和吴利科拿着模型条,对着图纸,小心地开始做模型……多年前的那场考试,不仅替林鸣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用更安全、更便捷的方式,将更多的人送到海的那一边,让远方不再遥远。
2018 年,港珠澳大桥全线通车,60 多岁的林鸣迎着阳光,在港珠澳大桥人工岛外围匝道上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