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稼先

邓稼先(1924 — 1986),安徽怀宁人。

中国核武器研制的主要组织者、领导者。

28 年隐姓埋名,奋战在核武器制造的第一线。

1964 年、1967 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相继爆炸成功。

1986 年,邓稼先因核辐射罹患直肠癌离世,享年62 岁。

本集编剧:苏 蓬

2019 年,清华大学大礼堂里,陈华直视镜头。一束追光打在他脸上,他感到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要调动工作了。

陈华身边站着扮演许鹿希的女演员晓倩,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米的距离。

晓倩:调哪儿去?

陈华:不能说。

晓倩:要去多久?

陈华:不能说。

晓倩苦笑,转身背对着陈华:那你能说什么?

晓倩等待着,但迟迟没有等来陈华的下一句话,不由得一愣,回头看他。陈华紧张得手心出汗,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抹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开口,但没说几个字,就又卡住了:我…… 我……

导演肖笑在台下苦笑着摇头,结束了陈华痛苦的试镜:就这样吧,下一个。

礼堂外,陈华神色凝重地踱着步。一看到导演、助理等人走出,陈华赶忙迎了上去:肖哥,等会儿。

肖笑停下脚步,和众人告别,然后看向陈华,说:怎么回事?除了“不能说”,剩下的词儿全忘了?不是说背下来了吗?

陈华:我真的背下来了,昨天在宿舍背得特别溜!真的,我再背一遍给你听——希希,我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但是我接受了重要任务,它关系到民族的未来。

做成了这件事,我的一生就很有意义。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肖笑听着陈华的背诵继续往前走,陈华跟在后面喋喋不休:还有那段巨长的……肖笑:行啦,刚才在台上干什么来着?

陈华:第一次上台,紧张嘛。

肖笑:就我们几个在台底下看,就紧张得说不出话。到时候公演,好几百人在底下,你还不得晕倒?

陈华:再给我一次机会!

肖笑:机会可以再给你一次,但有个条件。

陈华:没问题。

肖笑: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陈华:只要让我演邓稼先,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陈华来到花园路一号院邓稼先家,手里还捧着一束马兰花。不大的客厅里,清一色20世纪70 年代的老家具,沙发上铺着碎花防尘罩,给人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许鹿希和邓稼先都很年轻,风华正茂。照片旁还有两张领奖通知单——“原子弹的理论突破及武器化特等奖”“氢弹的理论突破及武器化特等奖”,并排放着两张旧版的十元人民币。

陈华看着玻璃板下的领奖单,心想: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给二十块钱奖金?!

许鹿希拿着剪刀一边修剪马兰花的枝叶,一边对陈华说:奖金一共是一万元,人人有份,分到他手里是二十元。

陈华:要是现在,给几百万都不过分。

许鹿希淡然一笑,没说什么。

陈华:许教授,听您这么一说,更得请您来给我们剧社讲讲了。今年是邓老95 周年诞辰,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这些事。

许鹿希:我上回就跟你们肖导演说了,国家需要他做这份工作,他就去做了。大家都是这样,没什么好讲的。

陈华语塞。

许鹿希把花插好,放到邓稼先的遗像前,坐回沙发,问:定你演稼先了?

陈华:没有。

许鹿希疑惑地看向陈华。

陈华有些惭愧:我把试镜搞砸了。导演说,只要能请得动您出山,就再让我试一次。

我这才厚着脸皮来求您,我是真的很想演邓老。

许鹿希:你说说,为什么想演他?

陈华张张嘴,想说什么,似乎又有点难以开口。顿了顿,陈华说:我也是学核物理的。

话一出口,陈华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这句话可能不太妥当,连忙补充:我崇拜邓老,邓老是我的偶像。为了争取这个角色,我准备了大半个月,背词、练发音、记动作,可一上台,脑子就蒙了。

许鹿希:为什么?

陈华不好意思地说:紧张。

许鹿希笑了笑,眼中闪动着回忆的光芒,接着说:那你们还挺像的,稼先也爱紧张。

陈华好奇地看着许鹿希。她打开茶几上的多层玻璃糖盒,拿出一颗冰糖递给陈华,说:吃颗糖吧。

陈华:冰糖?

许鹿希苍老的脸上笑容更盛了,陷入了回忆中。

1963 年2 月,邓稼先主导的原子弹设计方案初步完成,应中央指示,秘密进行模拟试验。华北秘密试验基地的掩体建筑外,解放军威严肃立。一辆军用吉普车行驶到掩体门前,首长和警卫员下车,哨兵持枪敬礼。掩体内的指挥中心,四面墙壁都安置了大型电子设备。

大型设备上各种红色、绿色的旋钮从左至右,闪动着光芒。每隔一米开了窗口,作为监测点,架着摄像机,一整排观测人员的手指都放在摄像机上方等待着。

小高拿衣角擦了擦眼镜,戴眼镜的同时发现首长来了。首长示意小高继续工作,同时跟身边的警卫员低声交代着什么,并给了他一包东西,然后走向控制台。

控制台前,所有人全神贯注。邓稼先:准备!

老王、李梦等人依次顺时针旋转旋钮,动作利索。邓稼先站在总控台前,手指慢慢弯曲,作握拳状,操控台上留下了浅浅的汗渍。

这时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邓稼先身上。邓稼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看着面前总控台中央那枚红色按钮迟疑不动。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手帕,里面只剩下一点冰糖渣,他舔了舔嘴唇,把手帕又塞回口袋。首长轻轻把手放在邓稼先的肩膀上。邓稼先回头看到首长,连忙站起来打招呼:首长好!

首长:老毛病又犯了?

邓稼先勉强笑笑,想说些什么。这时,警卫员给首长送来了一杯水。

首长:喝口水,平静平静。

陈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意外地看向对面的许鹿希,问:甜的?

许鹿希:冰糖水。

许鹿希一边喝着自己那杯水,一边继续道:稼先有低血糖的毛病,关键时刻,冰糖最管用。

1962 年,九院研究基地邓稼先的宿舍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一摞摞演算纸、资料和书。嘴唇泛白、干裂的邓稼先正在核对送来的数据,他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向抽屉伸去。

抽屉里有一个纸包,包着一块火柴盒大小、形状不规则的老式冰糖。邓稼先拿起纸包看了看,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冰糖包起来,用瓷缸子朝手帕轻轻摁了几下,冰糖碎成四小块和一些粉末,邓稼先拿起一小块冰糖含在嘴里。这时,老王推门而入。

老王和邓稼先同时来到基地。他40 岁左右,个子不高,胡子拉碴,头发蓬乱,颇为不修边幅。因为持续熬夜,老王的眼里布满血丝。他径直走过来,拿了块冰糖塞进嘴里,说:又快没了?

邓稼先:还不是被你们这帮“狼”抢的。

老王咂摸着冰糖的甜味,大咧咧地坐在**道:三号机又罢工了,数据卡在那儿。就剩最后一步了,你说烦不烦。

邓稼先:上周不是刚修好吗?

老王:就这么三台手摇计算机,你用完我用,我用完他用,二十四小时不歇着,能不出毛病吗?

几个人围着手上沾满油污的小高,看着他修三号机。小高的穿着明显与基地的“老人”

不同,干净整洁,朝气蓬勃,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他用螺丝刀拧下一颗小螺丝,然后放到一旁的螺丝堆里,接着转动手柄,结果卡住了。

邓稼先:上润滑油。

小高抬头看到不知何时到来的邓稼先,依言操作,给手柄的齿轮涂上润滑油。

邓稼先:数据呢?

老王:李梦等人接手算着呢。

这时恰好传来李梦的声音:算出来了。

呼啦一声,原本聚在小高身边的人都向李梦走去,把李梦、邓稼先围在中间。

邓稼先:多少?

李梦:还是52。

邓稼先:又是52 ?!

老王:又是52 ?!“哑巴和尚”给的参考质量是110,数值对不上,铀235 就无法发生链式反应,原子弹就成哑炮了。

邓稼先走到黑板前认真地看着密密麻麻的方程式,又迅速走到桌前坐下,抽出一张新的演算纸,动笔演算方程式。片刻后,他放下笔,松了口气,说:方程式没问题,应该还是某个步骤算错了。

老王:又白忙活了。

小高推了推眼镜,给大家打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再重新算一遍。

老王冷哼一声,指了指满满一黑板的方程式,道:说得轻巧!你知道从这儿算到那儿,算一次要多长时间?三个月了,算了七遍还是八遍了?纸都用了几吨了,计算机也算坏一台了,另外这两台保不齐也要出问题。几十组数据,得算到什么时候!

小高:没有计算机,还有算尺、算盘;算盘不够,还有纸和笔。

老王还想说什么,铃声响起,门外有人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食堂窗口摆着两大盆水捞饭和一大盆漂着菜叶的汤,两名解放军战士正在给排队的科研人员和战士们打饭。餐桌中央是一瓶酱油和一罐盐,小高坐在桌前既不动筷也不说话。

邓稼先:小高,吃饭啊。

老王:每月的定额粮食扣了十斤不说,连土豆丝也没了,还让人怎么吃!

邓稼先:教你们一种新吃法。

只见他郑重其事地在米饭上撒上一点点酱油和一撮盐,边搅拌边说:酱油拌饭,这在日本可是高级吃法。

老王:别忽悠我们了,日本人就吃这个?

刚拿起筷子的小高又把筷子放下了。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王彬同志,我必须要说,你这态度太不端正了,我们来这儿,是要艰苦奋斗的。

老王:是吗,你奋斗几年了?

小高:我知道我刚来……

老王:你知道什么?美国人虎视眈眈。苏联人不讲义气,吃的、用的全都给他们了,这帮“哑巴和尚”,不传“真经”,吃饱了就走,人家说中国人靠自己,20 年也造不出来原子弹,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小高起身道: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老王也霍然起身。所有人都看向他,空气瞬间似乎凝固了。

老王:放屁!你小子别给我扣高帽啊。

小高还想说什么,被李梦拦住了:老王已经连续工作四班,36 个小时没睡觉了,就为了刚刚这个数据——

老王打断李梦:跟他说这些干吗?

邓稼先:都别说了!的确,咱们的研究工作遇到了难关,我们的数值跟苏联专家给出的相差很多。但我认为,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会造原子弹的,一定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难题,他们能解决,我们一样可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寂静无声的夜晚,邓稼先的宿舍依然亮着灯。书桌上放着一家四口的合影,旁边还有一个没有地址和邮编,只写着“许鹿希收”字样的信封。邓稼先披衣而坐,正在灯下写信:希希,见字如晤。近来家中都好吗?岳父身体可好?典典和平平可还听话,长多高了?有没有想“十分好爸爸”?

邓稼先在信上画了只滑稽的竹鼠,像小狗崽,也像海豹,又把它的身子涂黑,继续写着:知道吗,昨天夜里,爸爸单位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它偷吃院里的竹子。它的名字叫竹鼠,黢黑黢黑的,长得比猫还大……邓稼先家的客厅里,母子三人坐在沙发上,许鹿希轻声念信:尤其是那两颗大门牙,比平平的大门牙还要大。

许鹿希摸摸平平的嘴巴,平平笑着仰头躲开。许鹿希继续念:你小高叔叔给它砍了竹子吃,要养着当宠物,但没想好叫什么名字。典典、平平有什么主意?

典典:叫小竹子好不好?

平平沉思了一会儿说:小高叔叔养的老鼠,不然就叫—— 高鼠吧?

平平说着,露出大门牙,跳了起来。许鹿希被逗笑了,正要接着往下读,却停住了,信的最后一行:又及,冰糖没了,可否再买些寄来?

典典伏在妈妈膝头,辨认着信里的字,却不认识“冰糖”二字,问:“又及……”妈妈,后面是什么字呀?

许鹿希看了典典一眼,说:冰糖。

平平听到冰糖,开心极了:冰糖!妈妈买冰糖吃嘛,好不好?

典典:买冰糖吃咯!

许鹿希心情复杂地看着两个纯真的孩子。

许鹿希硬着头皮来到单位财务室,问财务大姐:家里急用,能不能先预支两个月的糖票?

财务大姐:这不合规定啊。

许鹿希:那就预支下个月的。您看,马上就月底了。

财务大姐沉吟不语。

许鹿希:能不能帮帮忙?

财务大姐:小许,我跟你交个底,咱们这儿要是有,我就给你了。可是现在冰糖、白糖供不上,商业局要缩减糖票,咱这下个月的还没发下来呢。

许鹿希:那什么时候能发?

财务大姐:春节之前都够呛。

许鹿希叹气,失望地靠回椅背。

财务大姐:孩子要糖吃?

许鹿希顺着答应,没有解释。

财务大姐:你拿副食券去供销社买点糖精,一样解馋。

许鹿希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许鹿希坐在单位食堂餐桌前,搅动着一碗稀饭,神情有些茫然。同事小杨风风火火地端着餐盘挤过来,在许鹿希对面坐下,放下餐具,打开斜挎包,从里面找出一个布包,再打开,抽出一张糖票,郑重地递给许鹿希,说:压箱底的。

见小杨递过来的是一张壹市两的糖票,许鹿希面露喜色,接过糖票,打开自己的钱包,把糖票放进去。

小杨:凑了多少?

许鹿希:还不到半斤呢。

小杨:传达室的老刘头,你问过了吗?上个月他儿子结婚,特批了糖票,说不定还有呢。

许鹿希连忙起身,说:真的?我问问去。

小杨:哎,你不吃饭了?

九院研究基地演算室内,大家正在进行临界质量数值第八次演算。上百人分工明确,一组人用算尺、算盘演算数据,一组人画图。邓稼先、老王等人也在认真地演算着方程式。

有人把成摞的演算纸装进麻袋,堆在一起。众人的脸上满是汗水,整个场面颇为震撼。

吃饭的铃声响起,没有人起身,大家继续工作着。负责打饭的战士用手推车将一盆米汤和一盆馒头推进演算室,送到每个正在工作的科研人员面前。大家传递演算好的数据,边啃馒头边继续干。

突然,停电了,演算室内安静下来,众人抬头望向头顶的灯。一根火柴擦燃,又一根火柴擦燃……一根根蜡烛被点燃,战士们捧着蜡烛列队走进演算室内,逐个站到科研人员旁边,为他们照亮。科研人员又重新投入工作中。

邓稼先疲倦地揉了揉眼眶,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摸出一小块冰糖放进嘴里,继续在纸上演算着,手帕里只剩一小块冰糖了。

月光下的篮球场上,邓稼先双手将篮球举过头顶,用不太标准的姿势瞄准篮筐,扔出去。篮球弹到篮板,没进。邓稼先跑过去捡球,又用一个不标准的姿势扔出去,依旧不进,球向场外弹去。邓稼先正要去捡,看到老王走过来,对方刚好接住了篮球。

老王:还有力气打篮球呢?

老王说着,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投球,篮球磕到篮筐后弹出来了。

邓稼先:睡不着,模拟试验的日子定下来了。

老王:什么时候?

邓稼先:明年2 月。

老王:扯淡!核心数值没算出来,设计报告还没定,什么都还没有呢,试验什么?

邓稼先拿起球继续投篮,还是没进。老王一把接住篮球,看向邓稼先,说: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邓稼先:美国近期会安排特使去莫斯科。有消息说,美、苏两国要联手打压中国核试验。

老王:那…… 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邓稼先:3 个月。

老王:难度太大了!

邓稼先:是呀。当年美国人造原子弹,得过诺贝尔奖的有十几个,咱们这……老王:美国人、苏联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的武器技术哪儿来的呀?二战结束,一个抢德国的武器,一个抢德国的人。要是他们两家打起来,互相发导弹,俩导弹在天上碰见,是不是得用德语打招呼啊?

二人都笑了。

老王:咱们不一样,咱们的原子弹从里到外都是咱中国人自己研制的。

说着,老王把球扔给邓稼先。

邓稼先:现在只有背水一战了。

邓稼先家的客厅里,平平拿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扫帚认真地扫地,典典则在擦桌子。两个人干得十分起劲。听到开门声,姐弟俩开心地赶紧跑了过去。

许鹿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冰糖,儿子和女儿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许鹿希注意到,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由得会心笑了。她打开纸包,放在桌上,里面只有几块冰糖,粗糙、形状不规则,纸包里还有些糖渣。典典和平平趴在桌边,看得眼睛直放光。

许鹿希拣出两小块,分给两个孩子:一人吃一块,不能多啊。

平平急忙嚼着吃了,典典舍不得,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舔。平平吃完,意犹未尽地舔手指,看到纸包里的糖渣,伸手抹了,吮着吃,说:妈妈,我还要!

许鹿希:平平听话,就吃一块儿,吃多了牙疼。

平平:不疼不疼,就一小块儿,好妈妈,好妈妈!

许鹿希:平平乖,这些冰糖是给爸爸的,爸爸比我们更需要冰糖。

典典见平平撒娇,就把手里没吃完的整块冰糖用牙咬开,分了一小块儿给平平,平平高兴地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许鹿希看着一双儿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过,但她尽力忍住,脸上保持着微笑。

基地实验室的黑板和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球形内爆原子弹的结构图和剖面图,科研人员正在开会讨论。邓稼先手拿一根很细的雷管,说:雷管放进去以后,离它最近的炸药会更快到达铀球表面,较远的就会慢一些。也就是说,炸药是以一个曲面去挤压铀球,不是均匀的。

邓稼先边说边演示着,将雷管放到结构图的相应位置。有人举手示意,邓稼先停下来,循着方向看去。

举手的是小高,他推了推眼镜,说:能不能让工厂再做小点?尽可能多放,让这个曲面达到最缓。

邓稼先:理论上可以,需要验证。李梦,工厂那边怎么说?

李梦:这已经是工厂能做到的最精密的尺寸了。

邓稼先沉默。

小高:球形不行,不然换枪式?

邓稼先:以枪式的利用率,全国的铀加起来都不够。

小高:那只有球形了。

老王走进来,说:数值出来了。

老王把最终数值交给邓稼先,众人围了过来,只见纸上的数字仍然是52,众人泄气了。邓稼先看看无力地坐在那儿的小高,又看看愁眉不展的老王,再看看其他人,都疲惫不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邓稼先掏出手帕,里面只剩一小块冰糖和少许碎渣。他将最后一小块冰糖放进开水壶中,说:大家都喝点糖水再走。

许鹿希把空了一半的糖罐子重重地放到餐桌上,严厉地问:你们俩谁拿的?

典典低下头,不敢和妈妈对视,也不敢说话。

许鹿希又问:谁拿的?

平平偷偷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妈妈,小声辩解:我没有。

许鹿希:去那边站好。

典典和平平从凳子上下来,在餐桌边规规矩矩站好。

许鹿希:妈妈怎么跟你们说的?可以做错事,但是不能撒谎。撒谎比偷吃更严重!我再问一遍,谁拿的?

典典的手不安地抓紧了衣角,平平抿着嘴,两个人都没出声。许鹿希有些气急了,她拽过儿女各打了两下屁股。平平哇的一声哭了,典典也直掉眼泪。许鹿希的眼圈也红了,伸手抹了两把眼泪。典典一看妈妈哭了,赶紧帮妈妈擦眼泪,安慰妈妈:妈妈,你别哭。

许鹿希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两个孩子,说:以后不可以偷吃了,知道吗?想吃就跟妈妈说,妈妈想办法再买。

典典:妈妈,以后咱们不用再买冰糖了。

许鹿希一愣,典典拉着她来到客厅窗前,指着窗台上的马兰花。许鹿希明白了,她用木片从马兰花的花盆里扒拉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大大小小七八块冰糖。

平平:姐姐说,把冰糖种在土里,到了秋天就会长出很多很多的冰糖,给爸爸和科学家叔叔阿姨们吃。

许鹿希搂住儿子和女儿,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许鹿希来到北京某机关办公楼,将一封收信人为邓稼先的信和一包冰糖放在桌子上,说:梁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梁主任:这次又给老邓送什么?

许鹿希:冰糖,他有低血糖。

梁主任惊讶地看着许鹿希。

基地篮球场上,几名战士正在晾晒洗好的军装。一名战士晾好衣服后,拿起一旁的篮球投篮。邓稼先和老王等人刚好从篮球场前经过,篮球滚到众人脚下,李梦捡起篮球拍了拍,拿着球瞄准,从胸前抛出,球砸到了篮筐上。

老王:李梦,你这姿势比老邓的还不标准。

李梦:我们女同志劲儿小,扔不过去。

战士把球扔回给李梦,示意她再投一个。李梦接过球,还是刚才一样的动作,从胸前抛出,篮球飞出去,最终成功进筐。

老王:你这动作太难看了!

李梦:难看,但是能进球呀。

邓稼先笑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逐渐僵住,眼中闪动着光彩。众人继续走,只有邓稼先站在原地没动。小高回头看着邓稼先,感觉有些奇怪,走过去问:怎么了?

邓稼先摆手,示意小高不要打断自己的思路。老王、李梦等人也凑了过来,问:怎么了?

邓稼先脑中回忆着刚才李梦和老王的话,然后缓缓说道:52 很可能是正确数值。

众人看着邓稼先,满脸疑惑。

邓稼先:我们的错误可能就出在太相信苏联专家,一直以为自己在某个环节算错了,所以反复算。

老王:你是说,那帮苏联人故意骗我们?

邓稼先:要阻止我们进行核试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效?他们料定了,只要咱们算出的结果跟他们不一样,就永远不敢往下推进。

老王气急败坏:这帮……

邓稼先:我们的运算方法虽然原始,可八次结果都是52,这说明什么?就跟刚刚李梦说的一样,姿势虽然难看,能进球就行。咱们即使手段原始,也一定能算对,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咱们最后再检验一次!

邓稼先激动地看着大家,众人眼中都涌动着光彩。

演算室内,科研人员开始第九次演算。最终,老王将一张演算纸递到邓稼先手中,邓稼先接过来看了之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大大地写下了最终数值——52。

1963 年2 月,华北秘密试验基地,邓稼先接过水,喝了一口,水竟然是甜的。

首长:从你爱人那里得知,你一紧张就低血糖,组织特地让我来给你送冰糖。虽说条件有限,但你也不能老为难家里人补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邓稼先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冰糖水,看向首长,示意首长宣布开始。

首长:你是总指挥。

邓稼先点点头,转身面向总控台操作旋钮,最后将手悬在红色按钮上空。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紧张待命。邓稼先深吸一口气,说:模拟试验正式开始!

邓稼先拧动钥匙,按住红色的启动按钮,倒计时声音响起:10,9,8,7,6,5,4,3,2,1,起爆!

轰的一声,远处传来了爆炸的声音。

2019 年,清华大学大礼堂里,舞台中央的LED 屏幕上播放着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资料片。

一束追光再次亮起,陈华走上舞台,表演话剧《马兰花开》最后的独白:希希,我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但是我接受了重要任务,它关系到民族的未来。做成了这件事,我的一生就很有意义。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许鹿希坐在台下,眼中闪烁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