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太
吴祖太(1933 — 1960),河南原阳人。
1960 年2 月,红旗渠工程动工。吴祖太和其他工程技术人员一道翻山越岭、实地勘测,完成了《林县引漳入林灌溉工程初步设计书》。
当年3 月28 日,在王家庄隧洞查看险情时不幸牺牲,时年27 岁。
红旗渠工程历时近十年,完成总干渠全长70 . 6公里,共削平1250 座山头,架设151 座渡槽,开凿211 个隧洞,被称为“人工天河”。
红旗渠修建过程中,先后有81 位干部和群众献出了生命。
本集编剧:秦 文、刘 丹
太阳高升,光秃的荒山上凿击声不绝。北风呼啸,尘土飞扬,沙尘打在工人们脸上。
工人们抬头眯眼看着太阳,黢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嘴唇皲裂爆皮。他们用棉袄袖管蹭了下脸,继续拿钢钎铁锤在坚硬的崖壁凿着。
有的工人腰上捆着麻绳,像壁虎一样趴在悬崖上,抡锤凿壁。有的工人用铁锹将碎石铲进小推车,装满后,稍事喘口气,冷热产生的哈气,眨眼在嘴边消散。成百上千的工人在沿着荒山一侧挖沟凿渠,条件极其艰苦和简陋,工人们的身影在荒山的对比下格外渺小。
一名穿着脏破棉袄的老妇挑着两桶水,满头大汗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桶里拴着红绳的水瓢随着木桶摇晃而微**。老妇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清瘦的背影,面露欣喜地快步走上前。
路边,吴祖太身上斜挎着水壶,嘴唇干裂,对着图纸看着地势。老妇放下扁担和水桶,舀了半瓢水走到吴祖太身边。
老妇:吴技术,喝点水吧,刚打的。
吴祖太:大老远挑来的,留着家里用。
老妇憨笑:这两桶够俺家五口人用两天了。喝吧。
吴祖太接过水瓢喝了一口,将剩下的水连瓢还给老妇。
吴祖太:谢了,婶子。
老妇接过水瓢没有走,看着吴祖太身上的水壶努嘴。吴祖太将水壶往身后一推,礼貌地表示拒绝。
老妇:你来帮俺们挖水渠,应该的。说着,老妇主动去拿吴祖太的水壶,将水瓢里的水灌进铝制水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拎着水桶走入工地,嘶哑地喊了一嗓子:喝水喽!
一群工人放下工具凑到跟前,桶里只有少得可怜的小半桶水,一个水瓢。但工人们看到这些水,却如获至宝,其中一人伸出皲裂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水瓢,略显激动地喝了一小口,将水瓢递给下一位。水瓢在工人手里传递,不曾洒出一滴水,每人只喝一小口,喝完后一脸满足,纷纷感慨:真得劲儿!
工地另一侧,吴祖太在洗脸盆中盛上半盆水,再拿上一个空碗浮在水面,空碗上放置一根直棍。吴祖太观察棍子两端的两点和要测定的那个点是否在一条线上,以此来测定水平是否准确。
吴祖太蹙眉:偏了,偏了。
身边的技术员刘洪亮连忙凑近洗脸盆复查:不是测定的渠线?!
吴祖太表情严峻:以后,咱们几个轮班去工地,随时调。(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不然这五六天,又白白浪费了几百号人的水和粮。
吴祖太与刘洪亮背着工具包气喘吁吁地爬着一望无际的荒山。刘洪亮实在走不动了,摆摆手,两人便在一块石头旁坐下歇脚,大口喘息。
刘洪亮抱怨:这个破地方,简直要整死个人儿。
说着,刘洪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巴巴的窝窝头,用力将窝窝头掰成两半,分给吴祖太一半,随后又将手心里的渣渣都倒进嘴里,生怕浪费了一点一滴。
吴祖太咬了一口窝窝头,用力嚼着。窝窝头太硬,嘴巴又干,下咽困难,吴祖太仰头抻着脖子往下咽。
刘洪亮拧开水壶,晃了晃,还剩一两口水的样子。刘洪亮遂将水壶递给吴祖太:顺一口。
吴祖太摇头,推开:还行,咽下去了。
刘洪亮咂了咂嘴:咱什么时候能放开嗓子痛快喝瓢水,那就是过年喽。
吴祖太淡淡一笑:等这条渠修完,把浊漳河的水引入林县。
刘洪亮:那走,下一个点。
吴祖太:急啥。
刘洪亮:今天嫂子就到了。
吴祖太口是心非:到就到了呗。
刘洪亮调侃:哟哟哟,瞧你那嘚瑟样儿!
吴祖太抄起工具包朝前走,刘洪亮快步跟了上去。
听说吴技术员的媳妇要来,村里人想包顿饺子表示欢迎。村长正挨家挨户地征集食材。
在一所破旧的房子前,村长拿着布口袋,里面放着一个鸡蛋、一小把野菜、一包盐。这家农户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白面出来。
农户憨笑:白面包饺子,香着哩,俺过年都没舍得吃。
村长笑了:还是吴技术员的媳妇面子大,能让你周老抠儿放血。
农户:人家一个外乡人,为咱林县吃水的事,老母亲病了也不回去,跟媳妇结婚都在工地解决,俺心里有杆秤。
村长笑笑,攥好布袋口,朝下一家走去。
悬崖峭壁旁边,刘洪亮将水平仪放在离悬崖边缘二三米远的地方。大风吹得二人头发凌乱。
吴祖太摇头:这样不精准,往悬崖边上放放。
刘洪亮:全县可就这一台水平仪,万一摔下去,就全歇菜了。
吴祖太:这儿地面软,扎地扎得结实点,没事。
说着,吴祖太拿着水平仪朝悬崖边走去,小心翼翼地将水平仪固定好。随即,他认真地看着仪器。突然,吴祖太脚下一滑,整个人失重朝悬崖方向跌落。
刘洪亮惊呼一声冲上前,抓起地上测量用的绳子,扔给吴祖太。吴祖太一把抓住绳子,刘洪亮将绳子另外一端迅速缠在自己胳膊上往回拉。经过一番挣扎,吴祖太终于被拖回安全区域,脱离了危险。
刘洪亮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全身无力地躺在吴祖太的身边,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躺在地上的吴祖太脸上才渐渐恢复血色。吴祖太摸着自己胸口:哎哟妈呀,还以为见不着我媳妇了。
吴祖太与刘洪亮爬上山梁,寒风瑟瑟。吴祖太环视四周,渐渐停住了脚步。
刘洪亮:怎么不走了?
吴祖太:还记得这里不?
刘洪亮:记得,这两山夹一沟的破地方,二十多天就走坏了我两双鞋。
吴祖太从随身的绿书包里拿出图纸,对着地形查看。对面的山梁上,一名放羊老人赶着羊群从山岭经过,好奇地张望二人。
杨大爷喊:你们弄啥呢?风大,危险。
吴祖太手指着山坳,高呼:在这儿修个渡槽!
杨大爷:别扯,发大水怎么办?
吴祖太:这儿发过水吗?
杨大爷:俺就见过三次,水啊可冲着那沟沟。
吴祖太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皱,看看图纸,又看看山沟地势。
吴祖太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得马上改方案!
吴祖太急忙朝山沟跑去。刚跑了几步,吴祖太想起什么,又转回身冲着杨大爷深鞠一躬,以示感谢,随即再次急急地向山沟跑去。刘洪亮手忙脚乱地连忙跟上吴祖太。
往山沟跑的时候,急匆匆的吴祖太与刘洪亮经过村口一家。院子里传来哭天喊地的声音,若干村民向院子里张望。院门口地上一摊水渍,水桶空着倒放一边,水瓢拴着红绳。
吴祖太与刘洪亮彼此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去看。只见老妇坐在院子中号啕大哭,她老伴蹲在一旁郁闷地抽着旱烟袋。
刘洪亮关切地问:咋了这是?
村民甲:走了一天的路,挑回来两桶水,到家门口摔了一跤,水全洒了。想不开,闹着要死要活的,好容易劝住。
吴祖太眉头紧蹙:一桶水差点逼死一条命!
吴祖太深深地看了眼老妇,转身大步离开。刘洪亮连忙跟上吴祖太。
吴祖太下定决心:这渠,必须通!
吴祖太头上戴着藤帽,腰上捆着麻绳,吊悬在崖壁上进行测量。不断有碎石头从崖顶掉落。其中一块石头正巧打在了吴祖太的门牙上,立刻就见了血。吴祖太毫不在意地吐了口血,一丝不苟地继续测量。
吴祖太与刘洪亮站在一处崖壁前。
刘洪亮:别看了,只能绕山修明渠。
吴祖太:不,凿山开隧道。
刘洪亮走到崖壁前用铁砧戳了几下:都是岩石层,咋开?连最起码的开山炸药都没有,(摇头)不可能。
吴祖太看着崖壁,思忖。这时,小张嘶哑的呼喊由远及近。
小张:吴技术,吴技术……
吴祖太向对面的山梁循声望去,小张的身影从山梁上冒出了头。
小张喊得撕心裂肺:快回来!嫂子没了!快回来……吴祖太焦急慌乱地沿着山路狂奔,刘洪亮在后面紧追。吴祖太手脚并用沿着陡坡向下,路面稍缓便再次飞奔。刘洪亮为追上吴祖太,坐在陡坡往下滑。路过工地的时候,吴祖太奔跑而过,工人们想跟他打招呼,他全然无视,继续飞奔。刘洪亮紧随其后经过工地,工人们诧异地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
奔跑的吴祖太不慎摔下路边的小土沟,他踩着沟壁连滚带爬地翻出了土沟。
这时,刘洪亮追来,看到吴祖太因为恐惧、悲伤以及跑了一路而全身力气耗尽,再也爬不起来了,几次踉跄地站起又摔倒,狼狈至极。刘洪亮急忙上前搀扶,吴祖太却一把推开刘洪亮,再次挣扎着要向前行进,但又一次摔倒在地上……工棚地上放着一个火盆。床板上摊着一块布,上面摆放着妻子薄慧贞的一些遗物。吴祖太坐在火盆前的椅子上,缓缓拿起身边的白纸叠纸花。刘洪亮脚步沉重地走进工棚,手里端着碗,里面有几个饺子。
刘洪亮:乡亲们知道嫂子要来,给她包的。
吴祖太沉默,只是仔仔细细地叠着白色纸花。
刘洪亮:吃点吧。
见吴祖太依旧木然地叠纸花,刘洪亮把饺子放在一旁。
刘洪亮:嫂子为了救个孩子……
吴祖太拿起一张折起的纸,打开,是崭新的结婚证。吴祖太小心翼翼地将结婚证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用手轻轻拍了拍口袋。
吴祖太强忍悲痛,继续坚持工作。迎着凌厉的山风,吴祖太和刘洪亮再次测量复核数据。在水利局办公室内,吴祖太与技术员们继续计算数据。有的坐在办公桌前,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用椅子当桌子。每人手里都有厚厚的一沓纸,纸上写着各种数字,技术员们飞快拨打算盘,算珠发出噼啪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鲜明。吴祖太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好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房间,落在了桌子中央那沓计算结果的稿纸上。吴祖太及技术员们围坐在桌前,每个人都面色浓重,有的手中拿着旱烟袋猛抽了一口,有的用力挠了挠头。
吴祖太:我支持“凿隧洞”方案。
刘洪亮:我反对,施工难度太大!
吴祖太:这能让林县人提前半年喝上水!
刘洪亮:要炸药没炸药,要工具没工具,怎么凿?你说!
吴祖太:没炸药,就自己做。没工具,还有人,用钢钎铁锤也能把山挖开!
刘洪亮:林县缺水那么多年,这半年都等不了?
吴祖太激动地腾一下站起身:耽误半年,要是遇上大旱,人就没了!
小张暗中拽了拽刘洪亮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吴祖太暗淡地垂下眼眸,沉默片刻,苦涩地幽幽说道:早修通半年,少牺牲一些。
所有人怔住,没有说话。
工棚内,吴祖太裹着大衣,躺在长椅上小憩,他的嘴唇干裂、脸颊通红,显然正在发烧,病得不轻。片刻,吴祖太缓缓睁开双眼,无力地挣扎着坐起来,继续绘制桌上的图纸。
嘎吱一声,五岁的妞妞从门缝探出头来。妞妞跑到吴祖太的跟前。
妞妞伸出小手:给。
吴祖太垂眸看去,妞妞手里握着一枚鸡蛋。
吴祖太:叔叔不吃,妞妞吃。
妞妞:妞妞不能吃!爷爷说,好东西要留给您吃,您病好了,才能给俺修水渠,以后俺就不会没水吃了。
妞妞将鸡蛋递到吴祖太面前。
吴祖太抬头看到杨大爷站在门口,一脸慈祥地抬手示意让吴祖太收下。
吴祖太接过鸡蛋,眼眶湿润。
这时,民工老李匆忙跑进来。
老李:吴工!
吴祖太:咋了,老李叔?
老李:那洞壁上,有个裂缝。
吴祖太:走,我跟你去看看。
杨大爷:先趁热吃了鸡蛋吧。
吴祖太:回来再说,不能让大伙冒着危险施工。
说着,吴祖太把鸡蛋放到桌上,跟着老李急急地跑出了工棚。
工人们陆续走出山洞,吴祖太则逆行向洞口走去。
吴祖太:洞里的人都走干净了?
老李:嗯。我跟你进去。
吴祖太:老李叔,你就在这,等我出来。
吴祖太接过了老李手中的“马灯”,走进了山洞。走入山洞深处,吴祖太停步,发现洞壁上有一处细细的裂缝。吴祖太举起“马灯”顺着裂缝往上看。他用手摸着裂缝,发现有碎渣掉下来,越往上碎渣越多,渣粒越大。裂缝距离越来越大,洞壁开始颤抖,震动伴随轰鸣声,越来越大。吴祖太瞬间脸色大变。一声巨响,尘烟弥漫。
2020 年,红旗渠宛如玉带,由西北向东南游走于太行山的悬崖峭壁之间。清明时节细雨蒙蒙,雨水沿着人工沟渠湍流而下。远处高速公路上,汽车飞速行驶。另一侧,和谐号穿过太行山,带着现代化的速度与气息。
在今天的林州市红旗渠纪念馆中,镌刻着在修筑红旗渠过程中牺牲的“献身人员”名单。名单中,第一排第一个名字就是牺牲时年仅27 岁的吴祖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