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舟
顾方舟(1926 — 2019),医学科学家,病毒学专家,中国脊髓灰质炎疫苗之父。
1957 年,首次用猴肾组织培养法分离出脊灰病毒并定出型别。1959 年,成功研制出首批脊灰活疫苗。之后还主持制定了中国第一部“脊灰活疫苗制造及检定规程”,指导了数十亿份疫苗的生产与鉴定。
2000 年7 月21 日,顾方舟作为代表,在中国消灭脊髓灰质炎证实报告签字仪式上,庄严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由此,中国成为消灭小儿麻痹症的国家。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 周年之际,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主席令:授予顾方舟等5 人“人民科学家”国家荣誉称号。
本集编剧:李 花
1955 年的南宁,夏天异常炎热。闷热的街头,一丝风都没有,亦没有行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锁着,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简陋昏暗的屋内,满脸汗珠的阿楚和妈妈正躺在铺着草席的**睡觉。阿楚醒了,揉揉眼睛,擦擦汗水,又看向妈妈。妈妈已经睡着了,拿着扇子的手无意识地垂下来,条件反射般猛地又抬起来,继续扇着。阿楚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把窗子四周用米浆粘上的封条撕开,随后把窗子打开了一道小缝。
热气伴随着一丝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阿楚站在窗缝边,使劲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开门声。阿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关窗子。慌张中,阿楚并没有抓住窗框,反而把窗子往外推了出去。阿楚爸爸急切的声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在阿楚身后响了起来:说了多少次,现在不能开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砰的一声,窗子被关上了。
窗外传来阿牛爸爸的哭喊声,阿楚赶紧跑到窗边。只见阿牛爸爸哭喊着抱着阿牛跑出去,阿牛在他怀中软绵绵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阿楚妈妈走过来将阿楚的眼睛遮住。
阿楚:阿牛这个大懒虫,这么大了还要爸爸抱着睡觉。羞羞!
阿楚爸爸开门走进来,和阿楚妈妈交换了下眼神。夫妻俩忧心忡忡地叹气。阿楚爸爸脱下外套和鞋子,想了想,又打开门,将外套和鞋子放到外面,然后仔细地关好门,进屋坐下。
阿楚妈妈:他爸,我看现在这情况越来越严重,咱们一直把阿楚关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呀。
阿楚爸爸:我一会儿给大哥去封信,问问乡下的情况怎么样。那边不严重的话,你就带着阿楚回娘家躲躲。
阿楚妈妈皱着的眉头顿时松开了,搂着阿楚轻轻笑着说:太好了,等回到乡下就好了。
阿楚自顾自地舔了舔松动的门牙:妈妈,我的牙要掉了。饽饽太硬,我想吃洋芋。
夫妻俩有些苦恼。
阿楚爸爸:我想办法去换点吧。
阿楚妈妈无奈又宠溺地叹口气:只要你乖乖在家,妈妈就给你烤洋芋。
阿楚妈妈坐在厨房的炉灶前,用炉灰把炉灶里的火熄灭。
阿楚妈妈:等咱们回到乡下,妈妈带你去玩水。阿婆家门前有条小河,我和你的舅舅们就是在那条河里长大的。
阿楚:那我们也叫阿牛一起去好不好?
阿楚妈妈没说话,麻利地用报纸把土豆包好,塞进早就没有了火光的灶膛里,顿了顿,说: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阿楚依偎在妈妈身边,舔了舔松动的门牙,紧紧盯着被炉灰盖住的土豆。
阿楚妈妈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给土豆剥皮。阿楚闭眼躺在**,脸颊通红,呼吸沉重。
阿楚:我想去阿婆家。
阿楚妈妈:等你的烧退了咱们就走。
阿楚妈妈把剥好皮的土豆掰成小块,放到阿楚的嘴边。阿楚费力地张开嘴,血水从嘴里流出来。
阿楚:妈妈!
阿楚妈妈:别怕,是你的牙快掉了。
阿楚妈妈强忍住难过,边给阿楚擦脸,边说:从前有个叫牙婆的人,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搜集小孩掉落的牙齿。每个小朋友都可以用自己掉落的牙齿,跟牙婆换一个实现心愿的机会。
阿楚:我也可以吗?
阿楚妈妈:当然啦。
阿楚舔了舔越发松动的门牙,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我最大的愿望是当个解放军,保卫祖国。
阿楚妈妈:我觉得医生也很厉害,能治病救人。
阿楚:那我应该怎么选?
阿楚妈妈:趁着牙婆还没来,你再想想。说着,将润湿的毛巾敷在阿楚的额头上。
医院走廊里,阿楚爸爸把头埋在膝盖里,独自坐在昏黄的医院走廊上。
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中央的专家来了!阿楚爸爸猛地起身,一脸兴奋地朝病房跑去。
病**,阿楚妈妈正一脸憔悴地给阿楚按摩双腿。
阿楚:妈妈,我的腿还在吗?
阿楚妈妈:当然在。
阿楚想要抬起头,努力地往下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阿楚:我怎么感觉不到呢?
阿楚妈妈:因为你现在生病了,所以才感觉不到。等你好了,要多吃饭,长高高。
阿楚妈妈眼眶通红,手上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眼看去,发现阿楚身下湿了一大片。妈妈一顿,随后强忍住悲痛:热了吧?妈妈给你擦擦背,换身干净衣服……医院走廊上,顾方舟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拿着病历本匆匆走过。阿楚爸爸追了上来,一把抓住顾方舟:专家!快救救我的孩子!
顾方舟忙解释:同志,你搞错了。
阿楚爸爸:你是不是从中央来的?
顾方舟:我是从北京来的。
阿楚爸爸:你是不是医生?
顾方舟:我是医生,但是……
阿楚爸爸:那就对了。我求求你,赶紧去看看我儿子吧。
阿楚爸爸拉着顾方舟往病房里走。
病房内,阿楚妈妈把阿楚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到盆里,随后在阿楚身边坐了下来继续给阿楚按摩双腿。阿楚看着放在枕边的木雕玩具对妈妈说:帮我还给阿牛。
阿楚妈妈点点头:好。
这时,阿楚爸爸拉着顾方舟走了进来,兴奋地对阿楚说:阿楚,中央的医生来给你看病了。
阿楚妈妈赶忙朝着顾方舟迎了过来:医生,你快救救阿楚吧。
顾方舟面露难色:说实话,我只是个病毒学家,我来是为了搜集数据做研究的,并不能治病。
阿楚的爸爸妈妈对视一眼,夫妻俩的脸上露出了明显失望的神情。阿楚妈妈再也忍不住了,用手捂住嘴,脸上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滑。
顾方舟走到阿楚床边坐下。
阿楚虚弱地说:妈妈说只要牙婆把我的牙齿拿走了,我的愿望就能实现。
说完,阿楚使劲想抬起手,但只是手指尖微弱地颤了颤。
阿楚妈妈赶紧擦干眼泪走上前,从阿楚的枕头下面拿出了一颗小小的乳牙。
阿楚:医生叔叔,这颗牙送给你,等牙婆来的时候,你帮我告诉她,我以前的愿望是当解放军,但是我现在想要当医生,把所有的小朋友都治好。
阿楚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虚弱地说:我也希望,以后的小朋友再也不会得这个病了。
阿楚越说越无力,只能停下来喘口气。
顾方舟依言接过了乳牙:好孩子,我答应你!
顾方舟眉头紧锁,眼睛通红。
1959 年,昆明。月明星稀的乡野村路上,小丘背着竹筐匆匆而行,几声古怪的声音从黑漆漆的远方响起,他略显紧张,干脆哼起了《歌唱祖国》的旋律,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夜晚的猿猴实验室里寂静无声。实验台上,飘扬的白布单轻轻落下,盖住了一只已经死去的恒河猴的尸体。
办公室的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其中“恒河猴试验”“牛血清分离”等字眼被特别标记了出来。桌上铺满了写满数据的草纸,一角放着一封反扣着的电报。顾方舟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这份电报,手里摩挲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这时,门被推开了,蒋竞武匆忙走了进来,试探地问:实验体三号?
顾方舟没有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蒋竞武叹了口气:趁着牛血清来之前,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我听说以莞在劳动的时候受了伤。她毕竟是个女同志,放弃了城里的生活,跟着咱们又是开垦荒地,又是盖房……
蒋竞武的话被推门声打断了。一身冰霜的小丘走了进来,他的眼镜瞬间凝结起了白色的雾气。小丘情绪有些激动:顾老师,这工作我实在干不下去了!
顾方舟抬眼看向小丘,小丘仿佛是一个冰雕人,狼狈不堪。小丘接着说:我回国是为了跟您一起研究脊灰疫苗的,可不是为了每天跑4 个小时山路取血清的!
顾方舟不语,蒋竞武出言解释,想缓和一下气氛。
蒋竞武:电路是我们自己开的,不稳定。牛血清珍贵,不能有差池。放在山下肉联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况且年轻人多点历练是好事,我们都说你像冰雪战士。
顾方舟没有接话,递给蒋竞武一张纸,说:按照计划继续。
说着,顾方舟也递给小丘一张纸。小丘赶紧接过来,擦了擦眼镜,定睛一看:困难都是能克服的。小丘无奈苦笑。
这时,电话响了,顾方舟接通了电话:谢谢领导关心,困难都是能克服的。我跟您保证三周内会取得突破性进展。
电话一挂断,小丘看向顾方舟,问道:是不是上面给您的压力太大了?
顾方舟:领导一直很尊重我们的专业意见。
小丘指着顾方舟办公桌上反扣着的电报:那这是什么?
蒋竞武脸色一变,呵斥小丘:不要再说了!
小丘此时有点不管不顾了:我观察您好几天了,电报放在那里,您从来不看,肯定是上面催得紧!您不看,我看!
小丘说着,一把拿起电报,打开看。电报上只写着“31228”几个数字,小丘不明所以。
昆明猿猴实验室内,顾方舟、蒋竞武、闻仲权和董德祥聚在一起开会。
蒋竞武:我已经核对过所有的数据,实验体三号的死亡不排除是自身基因缺陷造成的过敏反应,我建议继续实验。
闻仲权:可我们只有一只猴了…… 如果…… 老顾,你怎么看?
站在窗前的顾方舟望着窗外,语气坚定:还记得总理送我们去苏联研究疫苗时说的话吗?
蒋竞武:临危受命,任重道远。
窗外,一片落叶从窗前飘过。
顾方舟沉默地坐在实验室炉灶前,手里摩挲着木盒。门开了,小丘走了进来。顾方舟指了指炉灶前的小板凳,小丘坐下。顾方舟把手里的木盒放到办公桌上,随后打开炉膛,拿起火钳,从里面夹出了几颗小土豆,依次放到了搪瓷碗里。
小丘:要不是我知道毒种不耐高温,我都怀疑这个木盒里面,是不是放着当年从苏联拿回来的毒种。
顾方舟:木盒的故事,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说着,顾方舟把烤好的土豆放到小丘面前,说:老乡们给的,他们听不懂疫苗是什么,但听说能救孩子,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都送来。
小丘:当初美国和苏联都主张死疫苗路线,您是怎么做决定研发活疫苗的?
顾方舟:死疫苗一针十美元,还要连打三针。现在是我们国家最困难的时候,多少人饭都吃不上,让每个孩子都注射疫苗,根本不现实。你不是很好奇电报上的数字吗?那是感染患儿的总数,就算活下来的,也会是终身残疾。
小丘往口中送土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方舟:老百姓把脊灰病也叫小儿麻痹,它摧毁的不光是一个孩子,而是千千万万个孩子!咱们早一天研制出活疫苗,攻克运输难题,就能拯救千千万万个家庭!
小丘: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我想转临床医学,我想去一线亲自救人。
顾方舟看着手上的土豆,若有所思。
实验室里,打着吊针的顾方舟面色憔悴地站在笼子外,边观察笼子里正在挠毛的恒河猴,边查看数据。
蒋竞武:今天是实验体四号注射完疫苗的第七天,到目前为止,体征一切正常。
顾方舟:过了今夜,咱们的实验就能进行下一个阶段了!大家坚持一下,准备攻坚战!
顾方舟说完一阵眩晕,险些跌倒,蒋竞武赶紧伸手扶住顾方舟。
蒋竞武:你真是不要命了!小丘,带老师回去休息。
小丘接过顾方舟的吊瓶,扶着顾方舟慢慢往外走。顾方舟和小丘刚走出实验室,突然从身后传来恒河猴凄厉的惨叫声。顾方舟毫不犹豫地将输液管一把拔掉,转身跑了回去。
顾方舟推开实验室的门,看到僵硬的恒河猴被放到了实验台上。众人表情凝重。顾方舟死死地盯着恒河猴,紧张又心怀期盼……昏暗的走廊里,顾方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木盒。
实验室内,眉头紧锁的顾方舟独自站在实验台前,与笼子中的猴子对视。
这时,小丘推门进来了。小丘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实验体四号正式度过危险期了!
顾方舟走到办公桌前,从木盒子底下拿出一封信,递给小丘:你不是想去学临床吗?
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你可以随时回京了。
小丘接过信: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顾方舟: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因为我最早也是学医的。
顾方舟说着,视线落在了木盒上:但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孩子,他临终前的愿望是要救得病的孩子,不让更多的人死于这个病。为了他,为了千千万万未来的孩子,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小丘:那我们下一步的实验……
顾方舟沉默不语。
夜晚,李以莞坐在宿舍桌边看书。门开了,顾方舟端着一碗葱油面,在李以莞身边坐下。
顾方舟:孩子睡了?
李以莞点点头。
顾方舟:你的腿伤怎么样了?一定小心不要感染了。现在物资紧缺,我只能给你做碗葱油面,你尝尝味道。
李以莞接过面和筷子:哪里来的面?
顾方舟:办法总是有的,趁热吃吧。顿了顿,顾方舟又说:人都有求生本能,你随便去问一个人,是活还是死?他不用一秒就能给你答案。但你是知道的,咱们国家决定走活疫苗还是死疫苗路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领导信任我,委以重任,让我们建研究所,连那么珍贵的恒河猴,外交部都帮着引进了。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们只能进,不能退!
李以莞:你想怎么做?
顾方舟:我要亲自试药。
李以莞红着眼看着顾方舟,声音哽咽:危险吗?
顾方舟:我是爸爸,为了孩子;我是医生,为了病人;我是党员,为了祖国的下一代。
李以莞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低头假装吃面:你放心,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会把阿东抚养长大的。
顾方舟没有说话,动容地搂住了李以莞的肩膀。
实验室里,顾方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摩挲着木盒,眼睛看向桌上的杯子。蒋竞武、闻仲权、董德祥分站两侧,肃穆地看着顾方舟和杯中的**。
顾方舟郑重地端起杯子,却被一旁的蒋竞武拦住了:我是党员,我来喝。你是组长,如果真出了问题,研究还怎么进行!
闻仲权:我也是党员,我来!
董德祥:不行,还是我来!
顾方舟打断三人的劝阻,打开了木盒,里面装着一颗乳牙。顾方舟:这是我对阿楚的承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实验体五号。我们就像在苏联一样,蒋竞武,你记录数据;闻仲权,你观察我的反应;董德祥,如果我有呕吐昏迷的现象,你来鉴定我的呕吐物。
顾方舟安排完,伸手去拿杯子,三人注目。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小丘从外面走了进来,把手中的纸放在顾方舟的面前: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请您做我的介绍人,我也要试药!我想跟您一样,做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病毒学家。困难都是能克服的!
顾方舟很欣慰:你今天就算是正式毕业了。
说着,顾方舟将木盒盖上递给小丘:这颗牙一直激励着我一定要尽快研究出疫苗,解救更多的孩子。现在我把这个转送给你,当作是你的毕业礼物。
这时,再次响起了敲门声,一众年轻的研究员走了进来。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走上前来,亮出了自己的党徽:我叫万倩,党龄两年零三个月。
我愿意试药!
另外一个男研究员也走上前来:我叫刘云亮,党龄三年零十个月。我也愿意试药!
随后,其他研究员纷纷把自己的入党申请书递了上来。
研究员甲:老师,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我愿意试药!
研究员乙:老师,这是我的。我也愿意!
研究员丙:我的!我也愿意试药!
研究员丁:还有我的!我愿意试药!
顾方舟眼中泛着闪烁的泪光,环顾四周。年轻的研究员们,一个个自信激动地站在顾方舟的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