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

齐越(1922 — 1993),河北高阳人。

1947 年,担任陕北新华广播电台播音员。

1949 年10 月1 日,与丁一岚一起实况广播开国大典,这是新中国的声音第一次向全世界传播。

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的几十年播音生涯中,他还奉献了《谁是最可爱的人》《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等经典名篇的播音,以特有的庄重、深沉的声音感染了亿万听众。

本集编剧:张 显

1951 年,北京,葛兰家中。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窗台上的兰花在夕阳余晖下尤显淡雅素洁。

收音机里,齐越正在播送《谁是最可爱的人》——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着;我想把一切东西都告诉给我祖国的朋友们。但我最急于告诉你们的,是我思想感情的一段重要经历,这就是: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谁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葛兰和几个青年男女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动、一种敬畏、一种寄托和一种恭敬。

那一年,葛兰刚满18 岁,和所有人一样,听了齐越播送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深受感动,她不禁好奇,这个声音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人。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份《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全国各省市电台招考播音员的广告清晰可见。

大街上,葛兰迎着朝阳奋力骑行,她决定要成为一名播音员,已经参加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选拔……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走廊里,一名女同志领着葛兰和几名青年男女边走边介绍。葛兰兴奋地左看右看,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女同志说:刚才是专稿组,这是联络组,前面是播音组。

这时,从播音组办公室内传来了齐越读信的声音——亲爱的齐越同志,我是来自山东海阳的李昊,我和你虽然没有见过面,可是,你的名字我很熟悉,你的声音是我最喜欢而又经常听到的……葛兰好奇地跟着女同志来到门口,只见齐越在给播音组的同志们读信——听了你播送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很感动,你的声音里有一种粗犷豪迈、气势磅礴的感情,一种潜伏着的火山爆发似的感情,这正是我们这个年轻的共和国所代表的感情,它鼓舞人们的精神永远上升。所以,我准备响应国家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报名参军……

众人看着齐越,静静倾听。葛兰第一次见到齐越是在考试的时候,他是主考官,葛兰对他的印象是可敬的,但有距离感。第二次见他,他竟然在给同志们念听众写给他的信,当众进行自我表扬。

播音室内,齐越播完最后一段台本:谢谢您的收听,接下来请听乐曲《春江花月夜》。

说完,齐越接过搭档手中的唱片,放入面前的唱盘机上,音乐声响起,齐越和搭档摘下耳机从播音间走出,来到导播间与另外两位等待的播音员完成交接。随后,齐越径直走向了葛兰。

齐越:小王同志,播音间的设备都熟悉了吗?

葛兰:都熟悉了!

齐越:台里讨论决定,先让你播记录新闻,每天上午8 点到11 点45 分是第一次播音时间,第二次是晚上10 点50 到第二天凌晨4 点50,工作量大,会很辛苦。

葛兰信誓旦旦:没事儿,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齐越隔着窗户看向播音室内的两位女播音员。

齐越:她正在播记录新闻,现在全国一切都在建设恢复时期,交通不便,尤其是边远地区通讯闭塞,只能由各地报馆的抄收员收听抄写记录新闻,然后印成报纸发出去,特别是在朝鲜前线,志愿军战士们关心祖国的消息,也靠收音员在战壕里抄写记录新闻印成小报供大家传阅。

就在这时一个监听员手中拿着一张纸条匆匆地从门口走进,随后走进播音室将纸条递给一位女播音员。

葛兰:他是什么人?

齐越:他是监听员,专门在监听室内监听播音员广播时的错误,一旦发现,立刻写在纸条上通知播音员及时纠正。监听室离得比较远,小跑过来要一分多钟。

监听员递完纸条后便又匆匆出门。

齐越:你们要时刻记住,记录新闻的收听对象是抄收员,速度很重要,一分钟念25个字,短句控制在10 个字,10 个字以下的句子播两遍,10 个字以上的播三遍。还有,要加强对稿子的研究和学习,多方面校对,有问题立即解决,一点不能马虎,一个字都不能错!

葛兰听着齐越老师的话,看向两位播音的女播音员,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齐越:作为一个记录新闻播音员,你要记住,责任重大!

葛兰和几名年轻的播音员拿着不同的稿件,在各自办公桌前认真备稿。

齐越进来,目睹这一幕,颇为欣慰,随即走到葛兰近前。

齐越:小王,明天就要正式播音了,感觉怎么样?

葛兰笑道:又激动又紧张。

齐越笑笑。

葛兰:组长,您有过这种感觉吗?

齐越:有,永生难忘。

葛兰:也是在您第一次播音的时候?

齐越笑:不是。

齐越稍顿了一下:是在开国大典的时候。

葛兰期待地看着他,其他播音员也不禁好奇观望。

齐越:当时,中央广播事业管理处早在一个月前就制定了计划,从编辑、采访、播音、技术、行政等各方面做了准备。负责那次任务和现场总指挥的是梅益同志,李伍同志负责机务,胡若木、杨兆麟、高而公同志分工编写实况广播稿,我和丁一岚同志担任实况播音员。此前,我们两位播音员还参加了实况广播稿的反复讨论和修改,深入了解情况,领会稿件精神。

齐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再次清晰起来:开国大典当天下午1 点钟,在天安门城楼下的机房内,齐越和丁一岚伏案认真备稿。

胡若木和杨兆麟在一旁审阅稿件,审阅完的稿件交给齐越和丁一岚。四人配合有序。李伍和李志海检查调试播音话筒。

这时,远处的门开了,只见一个人影走到齐越近前。齐越抬头,是梅益同志。

梅益:怎么样?

齐越:越来越激动。

丁一岚:我也是。

杨兆麟和胡若木笑着异口同声:都一样。

梅益笑了笑:我也是。

梅益环视众人,激动地说:同志们,下午3 点,新中国的声音将第一次向天安门广场上的三十万群众,向全中国、全世界实况广播,我们不仅肩负着艰巨的任务,更承担着光荣的使命,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齐越和众人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下午2 点55 分,军乐队指挥一挥手,军乐队奏起了气势磅礴的《东方红》乐曲。

杨兆麟和胡若木拿着稿子站在一旁。齐越和丁一岚开始播音。

齐越:各位听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就要开始了,现在,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朱德、周恩来、刘少奇等同志登上天安门城楼……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等人走到了天安门城楼的正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万人欢呼。

下午3 点整,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典礼开始。

毛主席庄严响亮的声音响起:同胞们,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顿时,广场上三十万群众欢呼雀跃,掌声雷动。

林伯渠:请毛主席升国旗。

只听军乐队奏起了《义勇军进行曲》。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冉冉升起。齐越肃然而立,看着五星红旗在蔚蓝的天空迎风飘扬,热泪盈眶。

夜深了。播音组内,齐越给大家动情地讲述着开国大典的情形。

葛兰心中一震:那一天,齐越和丁一岚同志在麦克风前站了近7 个小时,但是他们丝毫不觉得疲劳,反而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播越起劲,他们以无比豪迈的气概胜利完成了为开国大典播音这一伟大光荣的历史任务。

…………

齐越递给葛兰一个信封。葛兰接过来打开,拿出一封信和一个书签。

齐越:这是一位志愿军战士从朝鲜战场寄来的信和他用缴获的降落伞做成的书签。

葛兰看到信纸上还留存着炮火硝烟的痕迹,书签上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齐越:信里说,有一次敌人炮击他们的阵地,他的战友为了保护连里唯一一台收音机牺牲了。他说他们每次听到齐越的声音,都感到党和祖国人民就在他们身后。

葛兰不禁感动。

齐越:但是,信里说的齐越,不代表我自己,而是党和祖国人民。

葛兰看着信,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齐越:小王,你妈妈姓什么?

葛兰:姓葛。

齐越思忖着……须臾,他用俄语打了个嘟噜(兰是俄语发音的打嘟噜颤音),突然有了主意。

齐越:小王,从现在起,你播音时就叫葛兰吧。

葛兰疑惑:组长,为什么要给我另起一个名字啊?

齐越:葛兰不代表你自己,就像齐越不是我的本名一样。听众写给葛兰的信你不能拆,因为那是写给电台、写给播音组的,得由听众工作部的同志拆信,由你为大家诵读。写给王静蓉的,才是你的私人信件,明白了吗?

葛兰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齐越:你坐在话筒前,葛兰就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代表党和祖国人民。

葛兰点头。

这是葛兰有了新名字后第一次播音。

葛兰:我们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誓以一切力量来做好抗美援朝总会的三大号召……齐越坐在收音机前聆听…… 阳光洒在收音机上,光影流动,时光流逝。

葛兰:以上就是今天记录新闻的全部内容,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葛兰播送。

齐越欣慰地笑了。

此时的葛兰已经理解了齐越为什么要当众读信,她从齐越身上学到了很多。齐越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播音要动真的,但怎么才算是“动真的”呢?直到多年以后,葛兰才终于理解了其中的深刻含义。

1966 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组办公室内。齐越匆匆走进播音组办公室。葛兰和一位女同事看见了他。

葛兰疑惑地问:组长今天不是休息吗?

女同事看到周主任也紧随其后:周主任!

只见周主任神态焦急地拿着一份稿件跑进来,齐越放下公文包快步迎过去,两人疾步走出播音组办公室。葛兰和女同事感到疑惑,面面相觑。

齐越边走边看稿件。

周主任:上面下达的紧急任务,点名让你来完成!今天下午必须录制完成!明天上午10 点全文播出,晚上9 点重播。

齐越:晚上9 点以后是文艺节目、援越抗美专题节目和新闻节目啊。

周主任:撤销,全部撤销!

齐越难掩惊讶地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语出惊人:不仅明天,8 号、9 号继续重播。

齐越更惊诧。

周主任:时间紧,任务重,你的责任重大!

齐越肃然。他和周主任推门进入录音室。

(变更、打乱原有的节目安排,当时在我国广播界是十分罕见的,除非是为一些重大事件、盛大节日所组织的特别节目。)“嘘!”葛兰刚推开监听室的门,一名女同事就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匆匆跑来的葛兰和另一位女同事小点声。两人见状急忙放慢脚步,轻声走进来。

监听室内十分安静。葛兰发现同事们都默默地看向一个方向——只见齐越伏案备稿,留给众人一个侧影。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

齐越聚精会神,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泪光闪烁。

播音员经常会接到临时送来的稿件,越临时的稿件越重要,即使没有准备时间,也要做到一字不差地播出来。当时,齐越接到的是一篇一万多字的长篇通讯,这就更考验播音员平时勤学苦练的真功夫了。

齐越起身走向录音室。葛兰和众人目送他的背影。

录音室内,齐越沉稳地坐在话筒前,放下稿件。葛兰和众人隔着玻璃肃然地看着他。

齐越深呼吸,随即向录音编辑点头示意。录音编辑见状按下录制键,录音设备缓缓转动起来。

齐越看着手中的稿件,朗声播送:现在播送《人民日报》记者穆青、冯健、周原采写的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 焦裕禄》……话筒前,齐越情真意切——

那时候,焦裕禄正患着慢性的肝病,许多同志担心他在大风大雨中奔波,会加剧病情的发展,劝他不要参加,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同志们的劝告,他说,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他不愿意坐在办公室里依靠别人的汇报来进行工作,说完就背着干粮,拿起雨伞和大家一起出发了……

齐越突然止了声,他向录音编辑抬手示意,录音编辑按了停止键。录音设备停止转动。

葛兰和众人静静地看着齐越。齐越眼里含泪,他深呼吸平复着情绪……录音设备再次缓缓转动。齐越眼噙泪花,再次朗声播送——1964 年春天,正当党领导着兰考人民同涝、沙、碱斗争胜利前进的时候,焦裕禄的肝病也越来越重了。很多人发现,无论开会还是作报告,他经常把右脚踩在椅子上,用右膝顶住肝部。他棉袄上的第二和第三个扣子是不扣的,左手经常揣在怀里。人们留心观察,原来他越来越多地用左手按着时时作痛的肝部……读到这里,齐越已经泣不成声,急忙抬手示意暂停。录音编辑泪流满面地按下停止键,趴在桌子上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哭泣。

录音设备停止了转动。

众人静静地看着齐越。齐越起身,打开门走出录音室,众人给齐越让路。葛兰和众人目送他开门离开了监听室……

那天下午,录音制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障碍。录音不得不一次次中断。

安静的监听室里只有钟摆的嘀嗒声在回响,众人静静地等待着。

这时,门开了,齐越走了进来。他严肃地走进录音室,坐在了话筒前。录音编辑也擦干了眼泪,再次按下录音键,录音设备又缓缓转动起来。

齐越开始朗声播送——

他对自己的病,是从来不在意的。同志们问起来,他才说他对肝痛采取了一种压迫止疼法。县委的同志们劝他疗养,他笑着说,病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压住它,它就不欺侮你了。焦裕禄暗中忍受了多大痛苦,连他的亲人也不清楚。他真是全心全意投到改变兰考面貌的斗争中去了……

葛兰含泪看着齐越播送——

1964 年的3 月,兰考人民的除“三害”斗争达到**,焦裕禄的肝病也到了严重关头。躺在病**,他的心潮汹涌澎湃,奔向那正在被改造着的大地。他满腔**地坐在桌前,想动手写一篇文章,题目是:兰考人民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铺开稿纸,拟好了四个小题目:一、设想不等于现实;二、一个落后地区的改变,首先是领导思想的改变,领导思想不改变,外地的经验学不进,本地的经验总结不起来;三、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四、精神原子弹—— 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葛兰和众人肃然,无不感动,或热泪盈眶,或泪流满面,或偷抹眼泪。

齐越继续播送——

你不愧为毛泽东思想哺育成长起来的好党员,不愧为党的好干部,不愧为人民的好儿子!你是千千万万在严重自然灾害面前,巍然屹立的共产党员英雄形象的代表。你没有死,你将永远活在千万人的心里!

播送完毕,齐越在录音室里静默许久。很久之后,他慢慢走出了录音室。周主任迎上前去,久久地握住了齐越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激动得红了眼眶。众人无不感动。

那天,葛兰终于知道“真”是什么了。作为一名播音员,要真体验、动真情、真热爱,这样才能用声音更好地传达党的真理,表达人民的愿望。

这一年,齐越同志的声音传播在祖国的大地上——某炼钢厂,一台收音机放在炼钢厂车间的工作台上,工人们围听。齐越的播送从收音机中传来——

焦裕禄暗中忍受了多大痛苦,连他的亲人也不清楚。他真是全心全意投到改变兰考面貌的斗争中去了……

某农村,村里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底下站着众多聆听的农民。齐越的播送从大喇叭里传来——

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的焦裕禄,从兰考人民在抗灾斗争中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从兰考人民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干精神中,已经预见到新兰考美好的未来……某边疆戍边的简陋礼堂,“支援边疆,建设边疆”横幅下的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众多戍边青年收听广播。齐越的播送从收音机中传来——临行那一天,由于肝痛得厉害,他是弯着腰走向车站的。他是多么舍不得离开兰考呵!一年多来,全县一百四十九个大队,他已经跑遍了一百二十多个。他把整个身心,都交给了兰考的群众,兰考的斗争……某建筑工地,几名大学生和建筑工人们围在一台收音机旁收听齐越播送。齐越的播送从收音机中传来——

党相信我们,派我们去领导,我们是有信心的。我们是灾区,我死了,不要多花钱。

我死后只有一个要求,要求组织上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堆上,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

大学宿舍内,一台收音机摆在大学宿舍靠窗的书桌上,窗外细雨绵绵。众多学生围在一起,默然聆听。齐越的播送从收音机中传来——1962 年冬天,正是豫东兰考县遭受内涝、风沙、盐碱三害最严重的时刻。这一年,春天风沙打毁了二十万亩麦子,秋天淹坏了三十多万亩庄稼,盐碱地上有十万亩禾苗碱死,全县的粮食产量下降到了历年的最低水平。就是在这样的关口,党派焦裕禄来到了兰考…………

焦裕禄同志,你没有辜负党的希望,你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你的任务,兰考人民将永远忘不了你。

2020 年,中国传媒大学。年迈的葛兰和齐越的学生们:姚喜双、敬一丹、娄玉舟等,带领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们站在齐越的雕像前,每人左手持一枝白菊,高举右手,庄严宣誓——

我是中国人民的播音员、中国共产党的播音员。我传达的是中国人民战胜艰难险阻走向胜利的声音,我传达的是中国共产党的堂堂正正的真理之声。我以此引为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