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红英

颜红英,1930 年生,江苏宝应人。

1949 年渡江战役中,颜家父女三人以自家船只支援解放军,父女一起驾船将人民解放军战士送过长江。时任新华社华东野战军前线总分社摄影记者的邹健东,拍下《我送亲人过大江》照片。

本集编剧:初 征

1999 年5 月,北京。初夏的天空,流云浮掠。北京292 医院花园内,绿草青翠如茵,欣欣向荣。石桌上放着相框,里面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白发苍苍的老记者邹健东(84岁)坐在桌边,扶着眼镜,仔细看着照片,不时抬头张望,静待来客。

步道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来的是两个身穿一式蓝衣,头发依旧乌黑的老太太。她们身材瘦小,步履轻快急促。身后,跟着几个陪同人员。远远看到他们走来,邹健东站起身,神情变得十分激动。

颜红英(69 岁)和颜小妹(67 岁)一前一后地快步走过来,两姐妹上前一左一右握住了邹健东的手。颜红英对着邹健东笑起来。邹健东也笑了,他带着两姐妹在石桌边坐下。

三人一起看向那张相框里的照片。

颜红英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白衫、梳长辫子的船家女背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骄傲:是我,是我!

邹健东点头:小姑娘,我找了你五十年……1949 年4 月,渡江战役前夕。骄阳似火,水面一片波光粼粼。船桨刺入水中划过,搅动了水面的平静。日头下,几艘满载解放军战士的渔船,正破水而来,竞先冲向岸边。江岸上,一派战前紧张演练的气氛。

随军记者邹健东(34 岁)站在江边,正举起相机取景。他手中端着一只老式徕卡相机,身上挎着军用包和水壶,风尘仆仆。邹健东调整镜头,看着取景画面,推进镜头。

江面驶来的船上,半蹲着蓄势待发的解放军战士们。他们手持步枪,全身绷紧。划船的是两个渔家姑娘。靠前位置,稳稳站着身穿白衫、梳长辫子的船家女颜红英,辫梢系根红绸带。她身材瘦弱,在用力划动船桨。颜红英盯着船行靠岸的距离,手臂紧绷,表情专注,越来越快地划船。后面,颜小妹也跟随姐姐的节奏卖力划船。

船头,雷排长半蹲着,全神盯着木船靠岸的距离和行进的速度。忽然,雷排长举起了手,半伸空中握拳,猛然张开挥向前。船还在行进,他身后一排排的战士们已经跃入水中,向着岸边游去。他们动作迅速,却安静无声,很快就端枪冲上了岸边。雷排长也跳下船,带领战士们游向岸边。远远的,邹健东举起相机对准冲上岸的战士们,按下快门。

水中,落在最后的小战士大海呛了水,挣扎不已。雷排长快到岸边,回头瞧见,过去拉着大海一起冲向岸边。又朝其他战士们挥手比画两下,战士们三三两两向营地走去。大海弯腰把呛的水吐出来,吐得七荤八素。

雷排长在旁边叉着腰:练多少回了?还呛!去那边再练二十遍!

大海个子不矮,却满脸稚气未脱,听了雷排长的话,咧嘴,一副苦瓜脸。

雷排长朝停船方向高喊:英子,过来!

颜红英脆声答应着,利落地跳下船,赤着一双脚朝雷排长这边奔跑过来。

雷排长冲颜红英指着大海:他这样怎么渡江?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能不能完成任务!

颜红英立正,努力敬个标准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颜红英拽着大海去水边,推了他一把,板起脸:怎么回事,教你的都忘了?不是让你憋气吗!

大海一脸无辜:我憋了,憋了啊!

颜红英:憋了怎么会呛?你是不是笨?

两个孩子一边斗嘴一边开始在水边练习,颜红英直接把大海按到水里。这边,雷排长脱了军装外套拧水,江水滴答,里面衬衫也湿透了,样子有点狼狈。迎面,邹健东朝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邹健东扯扯军装,正了下帽子,敬礼:新华社华东野战军前线总分社记者邹健东,前来报到。

邹健东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封介绍信,递给雷排长。雷排长看着他,一脸茫然地接过,打开。水边训练大海的颜红英扭头看着雷排长这边。雷排长眯起眼睛,煞有介事地看着那封介绍信。邹健东小心地伸手将那封介绍信上下颠倒,又放回雷排长手里。

邹健东重新做自我介绍:记者,负责采访报道。雷排长,师部安排我跟你们一起渡江……

雷排长打断:胡闹!写字照相的派到我这儿干什么?!不用采我们,去别的连队吧!

邹健东:因为你们是英雄连队,是渡江尖刀排……雷排长不耐烦地挥手:少戴高帽,训练打仗都来不及,哪顾得上你啊,还得安排人手保护你。

雷排长说着,直接把介绍信塞回邹健东手里。邹健东有点尴尬。

邹健东:雷排长…… 我还有些要采访你的问题……雷排长不理会:英子,跟你爹说,明天喊两个真船工来划,你们下船吧!

颜红英一听就急了,奔过来拦在雷排长面前,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真船工?我划得不好,还是表现不好?不就是大海没给你训好嘛,刚才说好了再给我一天时间呢……大海也从水里站起来:排长,我保证能练好!

雷排长:跟他没关系。丫头,我们是去打仗,跟演练不是一回事。你不能去。跟你爹说,换人!

颜红英:凭什么换人啊?!我不干,我要参加渡江!我得去啊!

雷排长耐着性子劝说:你还小呢,渡江太危险了。听话!

颜红英指着大海:他呢?见水就怕,上船就吐!我比他强吧?岸边长大,我是江里的鱼、船上的桨。只要能跟你们渡江,什么危险我都不怕!

雷排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邹健东走上前。

邹健东一字一句试图讲理:排长同志,我认为,你要为你刚才的态度向我道歉!渡江是你的任务,采访宣传是我的任务……颜红英过来:你说啊,到底为什么我不能去?我哪儿不如他,我可以跟他比!划船还是渡水?

雷排长:大海他…… 他去吹号啊,没吹号的行吗?

颜红英毫不示弱:那我划船哪,没划船的行吗?

雷排长:那么多战士呢,都能划船,不缺你一个小姑娘!

颜红英:那船还是我们家的呢!船在人就在,我不下去。

邹健东在旁边看着他们争吵,举起了相机,雷排长立刻伸手挡住相机镜头。

雷排长:别拍!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胶卷多金贵啊!

邹健东推了推眼镜:采访记录训练和备战情况,也是我的工作任务!请你配合!

颜红英梗着脖子还在吵闹:我们家的船,谁也别想让我下去!

颜红英和邹健东一左一右夹住雷排长,各说各的,使他无力招架。

雷排长拉过邹健东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干点正事!这样,你把这丫头给我说服了,让她乖乖下船,就是你现在的任务。完成了,我,你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雷排长说完,直接伸出一双大手,用力握住邹健东的手摇晃,大笑着:记者同志,我热烈欢迎你!

雷排长说完,突然撒开手,转身就走。邹健东猝不及防,手都来不及收,一脸蒙地杵在那儿。

颜红英还安抚他:雷排长他就是道雷,劈完就没事了。

颜红英打量邹健东一番,忽然转头提高声音:大海,别偷懒,你给我好好练!

颜红英喊着,风风火火地跑开了。邹健东实在哭笑不得。

流云浮动,江水连天。船边浅水处,颜红英正在训练大海。大海埋头在水里,颜红英蹲在一旁数数:十四、十五、十六……大海已经耐不住,狼狈地从水里抬起头,一口水喷出来,央求着:憋不住了,英子姐……

颜红英也不回答,伸手再次将大海的头按到水里去。

邹健东走过来,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和钢笔,也在颜红英身边蹲下来。

邹健东:小姑娘,跟我聊聊吧。你叫什么名字?

颜红英不理他。大海抬起头,喷出一口水来。

大海:她叫颜红英,还有个妹妹叫颜小妹,都是岸边长大的,划船可快了。

大海趁说话工夫换气,颜红英毫不留情地再次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邹健东:英子,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渡江?

颜红英瞥他一眼:你不想去啊?打到南京,活捉蒋介石,解放全中国……你问问这些船上的人,谁不想去?

邹健东:你还小,还是个孩子。

颜红英这次把大海从水里扯出来,把他的脸拽到邹健东面前给他看。

颜红英:他比我还小呢!

邹健东看向大海:你多大了?

大海费力喘着气,脸上笑得真挚:十六。我是大海,司号员!

颜红英瞪了他一眼:又不会划船,又不会游水,搞不好要拖后腿。他这样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邹健东很耐心:部队有很多分工,司号员也很重要。号声就是命令,所有人都得听。

大海很重要。而且一旦上战场,大家都会保护他。到战场上,谁来保护你呢?

颜红英:我不需要保护,我能行!

邹健东乐了:这就是孩子话了!

颜红英一下子站起来:我就是不需要!我问你,这次大军渡江,能不能成功!

邹健东:这话问的,能不成功吗?我们得渡江过去,解放全中国啊。

颜红英点头:这么光荣的事,我这辈子也就赶上这一次。你说说,我是不是应该去?

你们说我小,说有危险,可我从小在船上。每天起什么风,有没有雨,划多少下能到对岸,哪有漩涡哪有风浪,我都知道。你说,我该不该去?大军渡江,我不划船谁划船?

邹健东听得有点动摇了,接着问:你家大人呢?你爸妈同意吗?

颜红英:我娘……早就没了,饿死的。以前,水里岸上的帮头,都欺负咱们。赶上风浪出不了船,十天半月挨饿是常有的事。解放军大军不来,我们都没好日子过。就冲这,我也得亲手划船送大军过江!

邹健东:那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颜红英理直气壮:他说了不算!我跟着雷排长练好多天了,什么时候跳船,什么时候上岸,我都记住了。我还以为我也是他的兵了,结果他张嘴就说要找真船工,那我是什么?他瞧不起人,老把我当小孩!

颜红英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邹健东听着,有些同情地点了点头,收起纸笔。颜红英忽然打量起邹健东,围着他转了一圈,看得邹健东发毛。

颜红英眼睛亮了:你…… 看着像个干部哎。你帮我说说去吧!

邹健东:我说什么?

颜红英推着邹健东:去跟雷排长说啊。刚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我都看见了,他说不过你。你去帮我说!我…… 我给你熬鱼汤去……邹健东看着颜红英兴冲冲跑船上去了。大海小声对邹健东:邹记者,你帮帮英子吧,她太想渡江了。上了船,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保护她!有炮弹,我挡。

邹健东看着大海年轻而又诚恳的脸,被触动了。

桌面是渡江演练的沙盘:长江岸边,摆放着多艘船只。几个野战军首长正围着沙盘商量着渡江作战计划。雷排长也在其中。

首长甲对沙盘比画:从这条河出发,向这边进入长江渡江。到对岸会合……首长乙:各连排都已经明确了,偷渡、抢渡相结合,贯彻独立自主、有进无退、主动协同的作战思想。

众人纷纷点头。邹健东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他在采访本上书写记录。

雷排长走出指挥所,邹健东跟了上来。一看见他,雷排长换上笑脸。

雷排长:邹记者,今天我情绪不好,你多原谅。仗一打起来,责任都在我身上,压力大。

邹健东:理解。现在我能采访你几句了吗?

雷排长转转眼睛:我配合你采访,采完你找师部换个连队,怎么样?

邹健东不接茬,直接发问:雷排长,这次渡江,你想立功吗?

雷排长一脸骄傲:当然,我们是尖刀排啊。哪次训练不是我们第一啊。

邹健东:那个不会水的小战士,拖慢了你们的速度。

雷排长:那孩子是个困难户,旱鸭子。不过,有那个会水的丫头,马上能练好。

邹健东:船家小姑娘我也采访了,人家说跟着训练两个月了,整个演练流程都熟悉,你为什么不让人家渡江?

雷排长一听,才明白自己被绕进去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怒气冲冲:记者同志!你什么觉悟?我问你,你什么觉悟?

邹健东茫然不解。雷排长耐着性子解释:英子她爹,是个老船工。一直跟着渡江侦察营行动,负过伤。大军渡江,他带头报名,还动员了其他船工兄弟。我们不想让他再去,死活说不通,一定要参加。现在两个闺女又要去。我们是去打仗啊。这要是一家子都牺牲了,我们怎么对得起支持我们打过长江去的老百姓?…… 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跟那丫头说?

邹健东恍然,颇为动容:这样一家人,的确,我们要照顾好。

雷排长大力拍在邹健东肩头:还是你们读书人懂事!那些话我说不出口,你有文化,你去说!邹记者,你最应该采访的不是我们,是他们。你镜头里最应该照的,是那些要粮给粮,要人出人,不管不顾全家上阵支持咱们的老百姓啊。

邹健东咂摸着雷排长的话,点了点头。

月冷如钩,一只桅灯挂在船头,刺破夜色。船上,邹健东正坐在小桌边,端着碗喝着鱼汤。颜红英和颜小妹蹲在一旁看着他。不远处,大海坐在那儿,仔细擦拭着他的军号。

邹健东放下碗,对上了颜红英期待的眼神。

邹健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清了清嗓子。

颜红英:好喝吗?

邹健东微笑着点头。

邹健东:英子,你爹呢?

颜红英:过江了。他每次走,从来不说哪天回来。

邹健东想了想:我想跟你爹聊几句。

颜红英:爹说了,他不在,我们家船上我做主。邹记者,你跟我说。

邹健东:你们想参加渡江的心情我理解,愿望我也都理解。可一户人家里,有一个人参加渡江,已经可以代表你们了。你爹参加渡江,就是你们也参加了……颜红英急了:他怎么能代表我们呢?我训练了那么长时间,来来回回多少次……谁也代表不了我!

颜红英越说越委屈,眼泪都落下来了。颜小妹过去,直接端走了邹健东面前的鱼汤,瞪他一眼:白给你喝鱼汤。

邹健东哭笑不得,看着三个情绪低落的孩子,他举起相机:来吧孩子们,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吧。

颜红英抽泣:不拍,过了江,胜利了再拍!

邹健东放下了相机。

大海小声嘟囔:我长这么大还没照过相呢。

邹健东离船上岸,走在岸边。夜风中,他听见船上传来三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

颜红英:大海,我真的去不成渡江了。你替我们去吧。

颜小妹:你吹个号给我们听吧。

大海一本正经保护军号:这不能随便吹。军号,代表命令!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学一下。嗒嗒嗒嗒,这个是起床号。嗒嗒嗒嗒嗒,这个,就是要熄灯了。

颜红英:渡江那天,你吹什么?

大海:等我们到对岸,下达抢滩登陆命令,就吹冲锋号!我最喜欢冲锋号,特别有气势!

颜红英眼睛里充满期待和憧憬。她解下辫子上的红绸带,给大海系在军号上。

颜红英:等你们在对岸吹冲锋号,我听到就知道,我们胜利了!

月色旖旎,渔家姐妹唱起了渔歌,歌声婉转,飘向远方。

日出东方,颜红英站在船头,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双手在胸前交叉握拳。嘴里念叨:先祖保佑,大军渡江,顺风顺浪,打到南京,活捉老蒋!

晨曦中的石桌上,放着邹健东的相机。邹健东在院子里,端着搪瓷缸,拿牙刷刷牙。

邹健东弯着腰漱口,站起身才看到颜红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趴在石桌边研究他的相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颜红英:它怎么把人装进去的?

邹健东:是凸透镜原理,有点复杂,有机会慢慢讲。怎么,现在又想拍照片了?

颜红英:我要是让你拍照片,你能帮我再去找雷排长谈谈吗?

邹健东哭笑不得:咱们谁求谁啊。多少战士想找我拍照片呢。来,别想上船的事了。

我先给你拍照片。

邹健东说着拿起相机,对准了颜红英,调试镜头。就在这时,颜小妹出现在门口,开心地喊道:姐,爹回来了!颜红英一听,甩过辫子掉头就跑。邹健东放下相机,也跟了过去。

皮肤黝黑的老颜站在船上,正躬身在拆除船上的杂物。颜小妹拉着颜红英过来。看到父亲,颜红英上前。

颜红英:爹,出大事了。他们说渡江不让我和小妹去,让你再找两个船工!

老颜停下手里的活:谁说的?

颜红英一脸委屈:雷排长!

老颜:不可能。

颜红英:真的。他说我们还小,又说渡江危险,说了好多理由……颜红英看到跟来的邹健东,指了指他:他是解放军的记者,他都没说动老雷。反正就是不让我们上船!

邹健东尴尬地朝老颜点了点头。老颜皱着眉收拾着手里的东西,动作迅速而有力量。

雷排长刚一出门,就被老颜堵住了。颜红英和邹健东都跟在身边。

老颜直截了当:雷排长,你说,我跑船送了多少侦察兵过江去!

雷排长尴尬:老颜大哥,你为我们渡江做的贡献,我们都很清楚……老颜板着脸:少来这套,我就问你,来来去去那些趟,我出过一回事吗?让一个战士受过伤吗?我女儿为什么不能上船?你还信得过我吗?她们俩从小跟我跑船,什么风浪没见过。我信得过她们!

雷排长:这是战场,她们是孩子!

老颜:你们部队里有多少比她们年纪还小的战士?他们都能去,我闺女也能!这事,我做主!

颜红英和颜小妹拼命点头,信心十足。雷排长不知该如何回答,抬头看见邹健东,赶紧拉他过来。

雷排长介绍:这是新华社来的记者…… 你跟他说!

邹健东看看雷排长,又看着老颜,硬着头皮开口。

邹健东:老乡,你听我说一句……不让她们上船,这是军队的爱护。我们是有纪律的,你家就三口人,渡江是有危险的。如果牺牲……我们该怎么交代。她们还年轻,我们上战场,为的是她们的未来。我们渡江冲锋,你、雷排长,还有我,咱们都可以不顾一切、牺牲自己,可我们不能让她们牺牲。我们希望她们能看到新中国的明天。新中国是为了她们而存在的。您能理解吗?

邹健东说得动情,老颜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着两个女儿,颜红英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邹健东又问颜红英:英子,我说的,你能明白吗?

颜红英想了很久,才开口:道理我听明白了。可是,我们村还有五六岁的小孩呢,张婶昨天才刚生娃。他们比我们更小,新中国为他们也行啊。我要和你们一起,我也要为新中国战斗。我一定要上船,和我爹一起送解放军渡江!

颜红英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她。

颜小妹:我也是!

黄昏时分,落日入江,江边的渡船上纷纷挂上桅灯,一片灯火摇曳。江边,雷排长集结队伍。大海挺直胸膛,军号上的红绸分外鲜艳。邹健东也走过来,寻找可以拍摄的角度。

战士们队列整齐,一个一个跳上船。大海一上船,就在颜红英身边坐下。最后一个上船的是雷排长,他走到大海身边,用眼神示意大海让开。大海起身,雷排长取代了大海的位置。

雷排长:开船后一切听我的,让你趴就趴,让你跳就跳,服从命令,听清楚没有!

雷排长面无表情,命令式的语气。颜红英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雷排长再次提高声音重复:颜红英,服从命令,听清楚没有!

颜红英这才反应过来,昂首挺胸,笨拙地敬礼:是!

雷排长下令:坐!

所有战士坐了下来,全身绷紧,等待着出发那一刻。

邹健东也迅速上了后边另外一条船。他摆弄着相机,寻找拍摄角度和画面。镜头中可以看到:所有战士都已上船做好准备,所有船只蓄势待发,等待着出发命令。安静,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唯有浪,在江岸边翻涌。每一个人,每一艘船,都蓄满力量,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出发的信号。

三颗信号弹同时升空,船只竞发渡江。老颜转动船舵,颜红英摇船,群情激昂,望向对岸。霞光万道,芦苇飘动。木船开动,驶向江面。颜红英奋力划桨。大海军号上的红绸迎风飞舞,如火焰一般。

最后一艘船上的邹健东对着前面已经出发的众多船只举起相机,留下了极为经典的渡江画面。

颜红英手中握着这张历经半个世纪风雨沧桑的照片,情绪激动。

邹健东大声道:五十年,一直找不到你!我当年答应了要把这张照片给你。

颜红英努力凑近听着邹健东在说什么,微笑点头。颜红英指了指照片上的一个人。

邹健东:雷排长后来作战受伤,成了战斗英雄。

颜红英又指向另外一个身影:军号上的红绸还是我送的。渡江过去,我听到冲锋号,后来就没见过他。

邹健东:登陆的时候,他是带伤吹的冲锋号…… 后来,他牺牲了!

颜红英:那年,他才十六岁。

三个人看着照片,唏嘘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