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平
何敬平(1918 — 1949),四川巴县人。
1948 年4 月,因叛徒出卖被捕。后来在渣滓洞集中营内创作《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一诗,后更名为《把牢底坐穿》。
1949 年11 月27 日,何敬平、蒲小路等二百多位革命志士,在白公馆、渣滓洞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本集编剧:刘 沈
1948 年,重庆渣滓洞监狱。一双男性的手拿出一团小小的灰暗的棉花,小心翼翼地在煤油灯上点燃,在棉花即将化为灰烬的时候,将它放进装满水的碗里,然后用旁边的一根小木棍轻轻搅动,一碗清澈的水,渐渐呈现黑色。
“沙沙——沙沙——”监室的一角,狱友明天手中紧紧握住一个小竹片,在一不太起眼的小铁片上,专注地摩擦着小竹片的一头,小竹片的一头愈发尖锐。明天抬头对光满意地看着竹片,透过竹片望去,是狱友老万的身影。老万小心地用双手捧着一小沓平整的草纸,放在摆放煤油灯的桌子上,爱惜地用手抚摸平整,摆放整齐。一张小小的斑驳的木桌子边,一个男人端坐着,他抚平手边这张略显粗糙的纸,拿起小竹片,轻轻点了点“墨水”,似乎准备马上就要落笔。然而,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狱友小路、老万、向阳和明天。
老万:老何你看啥?倒是写呀。
何敬平略微思索,微微一笑,饱含**地用“竹签笔”写下字迹: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
小路一字一句,认真地读着何敬平写出的每一个他认识的字。
老万冲小路竖起大拇指,鼓励:小路,你比我可聪明多了!
何敬平示意小路站在自己前面,他抓起小路的手,握住“竹签笔”,蘸了蘸“墨水”,在颗粒粗糙的纸上继续写着。
何敬平边写边教小路识字: 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由于两人激动,锋利的“笔尖”划破了“稿纸”,看着那个略微破损的小洞,何敬平和小路都笑了。
小路兴奋而小心地拿起纸,走到监室正中,举起纸张,认真地再次复习,一字一句: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准确念完的小路,开心地看着众人,期待着大家的肯定。就在何敬平准备开口时,外面传来声音。
小路:你们听?好像……
何敬平认真听着,然后迅速起身,外面的呼喊声和敲击声越来越清晰!
“延安!咚咚!延安!咚咚……”
向阳第一个冲到监室门口,仔细听着呼喊声。
“延安!咚咚!延安!咚咚……”
呼喊声在这寂静的深夜,越来越响亮,震撼人心。
何敬平激动地回头看着大家:延安收复了!一定是延安收复了!
向阳:对!对!对!
明天看看左右,一把拿起旁边的竹签和破旧的饭碗,跟着节奏敲击。
明天:延安!延安!
向阳兴奋地冲到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喊:延安!延安!
小路不太明白,看着大家兴奋得无以言表的样子,不停地问大家:老何,延安在哪?
延安怎么了?
何敬平兴奋地对小路说:小路,延安是我们的老家,老家前段时间被敌人占了,现在又被咱们夺回来啦!!
就在此时,老万激动地一把举起小路,把小路扛在肩上,大喊:延安!延安!
小路也拍手大喊:延安!延安!
所有人都沉浸在收复延安的兴奋当中,整个渣滓洞的革命者们,用各种各样而又整齐划一的方式呼喊着、庆贺着。
忽然间,渣滓洞所有的大灯全亮,惨白刺眼的灯光顷刻间笼罩了整个渣滓洞监狱,狱警们持枪对着每个监室,然而,呐喊声面对枪口,依然持续,震彻夜空!空****的渣滓洞平坝上,监狱长徐磊站立院中,冷冷地看着所有监室,听着令他心惊的呐喊声。
渣滓洞平坝上,狱警们持枪站立,枪口对准狱友们。狱友们成排站立,并按照规定,每人中间留有一步间距。徐磊穿梭在狱友之中,扫视着面前的每一个人,边走边问:谁告诉你们消息的!消息从哪来的?
全场安静,无人回答。徐磊继续扫视着沉默的大家,忽然,他看到了人群中最削瘦矮小的小路,走过去,欲拉走小路。离小路最近的何敬平和向阳见状,上前阻拦。徐磊示意狱警们扯开二人,拖走小路。
狱友们群情激愤,向前拥挤:凭什么打人!放了孩子!放了孩子!狱警们一拥而上,拦住众人。小路挣扎着回头看向何敬平。看着小路的危险境遇,何敬平更加急切地要挤出去,却被几个狱警推倒,被挤入了混乱的人群。
小路站在徐磊面前,因害怕而低着头。徐磊倒了一杯牛奶,把杯子塞到小路手里。徐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眼前怯生生端着牛奶的小路。
徐磊哄骗着:这是牛奶,尝尝,很好喝的。
小路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徐磊:别害怕。
小路依然不说话,不喝,不动。
徐磊开始不耐烦:给我喝!说着将牛奶杯子重重地怼在小路嘴边,灌小路喝。
小路被灌得呛到,咳嗽了起来,杯子掉落,牛奶撒了一地。牛奶喷溅到徐磊的身上。
徐磊赶紧后退,嫌弃地拿着手帕擦拭着自己的衣服。
徐磊:你说说,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小路还在咳嗽平息的过程当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徐磊,默默退到墙边。徐磊看小路没有反应,越发地不耐烦。外面传来要求放人的呼喊声,徐磊看看外面,走到小路面前,压迫性地看着小路。
徐磊加大声音:我问你,每天在监室里,他们都说些什么?说!
小路此时被徐磊圈住,无路可逃。
小路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们…… 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徐磊没听清小路的话,问道:什么?
小路轻轻退了一小步,几乎靠墙站立,略微大声: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徐磊听后,暴怒,用力地扇了小路一个耳光。小路被打倒在地。
渣滓洞院内,狱友与狱警对抗着,狱友们群情激愤,高呼放人,随后冲破了狱警们的包围。就在一片混乱中,何敬平看了看徐磊办公室,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向阳,两人对视,何敬平看了一眼后院,向阳明白,微微点头。两人在人群中,从不同方向,向后院跑去。
何敬平和向阳安静无言,从两个方向,顺着后墙,半蹲着,摸索着墙体,慢慢前进。
忽然间,何敬平在后墙拐角不远处停了下来,用力摸索着手边的这片墙体。向阳看到何敬平停下,迅速过来,低声问道:是这儿吗?
何敬平:是这儿!上次下大雨这儿塌了,让咱们来修补墙的时候,我塞了很多棉花进去,我还特意在这儿做了记号。
说着,何敬平开始用手挖这块墙,向阳见状,立刻加入。两人手边的土越来越松,挖出一个洞,渐渐露出亮光。何敬平示意向阳停手,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了墙底的一块砖头,然后用手丈量一下挖出的洞口大小。
何敬平兴奋地回头看看向阳:我们成功了,小路从这里爬出去没有问题,只要再下下雨,这堵墙肯定能被推倒。
向阳:太好了。
何敬平小心地将砖头填回原位,和向阳默契地迅速将洞口松松地填满。洞口的那抹亮光,被黑暗遮盖住。
监室内,老万等人互相帮忙包扎伤口,每个人的身上、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何敬平坐在门口,凝视着空****的楼道。忽然,响起了狱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路被狱警拎着脖领子,满身伤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何敬平和狱友们急切地走到监室门口,狱警打开门,将小路扔了进来。何敬平伸出双手,抱住小路无力的身躯。何敬平强忍心痛,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把小路放在**,轻轻地给小路垫好,生怕触痛小路的任何一个伤口。何敬平守在小路身边,紧紧地握住小路的手。小路看着何敬平,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何敬平瞬间也红了眼眶,却强迫自己忍住,轻轻为小路擦掉眼角的泪水。
何敬平:疼吗?
小路轻轻地张了张嘴:疼。
何敬平:小路别怕,天就要亮了,我们马上要胜利了,在新中国,像你这样的孩子,不会再有鞭打,不会再被欺负。
小路轻轻地说:我想去那样的地方……何敬平眼圈红红,看着小路,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路看着何敬平,认真地说:老何,我们继续认字吧。
何敬平看看小路,充满欣慰。他拿过那张两人一起写下的诗句,扶起小路,让小路依偎在自己怀里,教小路认识每一个字。
何敬平:来,我们再认一遍。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
小路: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
何敬平: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小路: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冬天悄悄来临了。放风场上,何敬平带着小路跑步、做俯卧撑,悄悄为小路指点后院路线。监室中、平坝上,何敬平用一切机会教小路读书写字。监室中,何敬平把自己的饭给小路一半,让小路多吃。监室里众人其乐融融。
1949 年11 月27 日,在监室最深处,何敬平握着小路的手,认真地写下“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几个大字。
小路边写边轻轻地念: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何敬平:对,小路,我们国家的名字现在叫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是我们人民自己的国家,你要记得,更要会写我们国家的名字。
小路点点头,拿起“笔”认真地边写边读:中华人民共和国!
何敬平欣慰地看着小路。
明天:我听说,毛主席在开国大典上还说了一句话!
老万:说了啥?!
明天环视四周,老万急不可待:你快说啊!
明天站起来,挺直腰杆,声音虽低,但是掷地有声:毛主席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何敬平激动地重复: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明天:对!毛主席说的就是,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何敬平和小路迅速收好笔纸。监室的门被狱警打开,向阳被推了进来。看着狱警走远,大家又聚了起来。
向阳兴奋的情绪溢于言表,压低声音:组织上对咱们的武装营救应该就在未来这几天了,传信儿来了,再次提醒咱们,做好随时被营救的一切准备。
老万:哎呀妈呀,太好了,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向阳:而且重庆解放也指日可待了!
小路兴奋地小声说: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读书上学了?!
向阳:当然,小路,等咱们出去了,你一定去看看,咱们中国有多大。
老万:小路,跟我回东北老家去,我给你做黏豆包,吃大葱蘸大酱,老香了。
明天回头看看何敬平:老何,你最想去哪?
何敬平面带微笑:我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小路:老何,我也要去。
何敬平宠溺地拍拍身边的小路。
向阳:对了,组织上还特别说了,对于小路他们这些孩子,除了咱们保护好,他们自己也一定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何敬平转身对小路说:小路,最近教你的,你再来一遍。
小路:老何,我真的记得了。
小路边说边调皮地“表演”。
小路:小路小路沿边儿走,看人扎人堆儿,尽量不显眼儿,后院儿推墙根儿。
何敬平:墙根儿在哪儿?
小路:后院儿右边墙角底下。
何敬平示意小路继续。
小路继续边表演边说:墙根儿挖土,抽出砖头,用力推墙,跑出去,别回头。
明天等人被小路逗得哈哈大笑。
明天:放心吧老何,就这几句话,小路背了一个月了,忘不了。
何敬平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被子一角翻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小路。
何敬平:小路,万一咱们走散了,你拿着这个,找到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人。
小路看着纸条,认真念着:我是一个好孩子,贫农出身,我逃出来了,我要找共产党!
何敬平满意地看着小路,点头。看看小路和纸条,何敬平又觉得不妥。他拉过小路,检查着小路的衣服各处,最终将眼光落在了小路破了的袖口。何敬平将小纸条卷起来,试着将纸条塞到破洞中去。
嘀嘀——嘀嘀——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一辆车驶进渣滓洞,上面迅速跳下来二三十个荷枪实弹的枪手,在院内一字排开站立。徐磊与领头枪手交谈,对着监牢比比画画。每个监室里的人听到动静,都争相到门口看外面的情况。
深夜的渣滓洞监狱内,充满着肃杀的气氛。探照灯全亮,将渣滓洞照得惨白。外面传来:重要通知!重要通知!现在开始进行转移关押,所有人迅速配合执行,迅速配合执行!
狱友们挤在门口向外看着。
老万:这是要干啥?
何敬平小声地说:他们,要动手了……狱警驱赶渣滓洞二楼所有狱友下楼,进入一楼不同的监室。何敬平紧紧抓住小路,跟随大家下楼,趁机轻声再次交代小路。
何敬平:抓紧我,万一走散,就想办法去后院,按照我教你的,跑出去,别回头。
小路看着何敬平,双手紧紧抓住何敬平的手。
一楼的每一间监室,都已经严重超负荷,狱友们像牲口一样,被狱警们推推搡搡挤进一楼监室。本就狭小的监室拥挤不堪,有人站着,有人坐着,甚至躺着。何敬平和小路被挤到了监室的一角。
枪手们在平坝中站成一排,全员美式装备,手拿着冲锋枪,腰带上挂着子弹盒,胸部上也挂满了子弹盒。徐磊缓缓抬起手,枪手冲到每间牢房门口,冲锋枪对准监室那个小窗口。
监牢内,院中,一片死寂。随着一声哨响,渣滓洞内立刻枪声大作。整个渣滓洞监狱弥漫着硝烟,革命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无数子弹从门口射入,前面的狱友们纷纷被击中,倒下。
何敬平迅速把小路掩护在自己身后。身边的狱友见此情景,自发地围到何敬平和小路面前。枪手们的枪口不断打出子弹,冒着烟,不停地有人在何敬平和小路身边倒下。
然而,倒下一个,就有另一个人来补位保护小路。狱友们高喊着: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虽然不断有人被打倒,可是只要还活着,就继续坚持站起来,保护小路。
何敬平死死地用身体护住小路。小路虽然身处危险,却因为有何敬平的守护,脸上平静。他抬头看着高大的何敬平,正在高呼着共产党万岁的何敬平热血澎湃,眼神无所畏惧!就在此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何敬平的胸口,何敬平面向小路,缓缓倒下。全世界在此刻,安静下来。
小路平静地双眼直视前方,耳边仿佛响起曾经学习的诗歌: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我们要把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今天,我们坐牢了,坐牢又有什么稀罕?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 愿把这牢底坐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