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曾

方大曾,1912 年生,北平人,笔名小方。

1931 年,“九一八”事变后,以相机和文字为武器,奔走在抗日救亡一线,是抗战之初最重要的战地摄影师之一。

1936 年绥远抗战爆发后,到前线采访,写下多篇附有摄影作品的通讯发表于《世界知识》,报道抗日救亡爱国的英勇事迹。

1937 年9 月,由河北蠡县寄出最后一篇战地通讯后失踪,再无音讯。

本集编剧:姜大乔

1936 年冬,绥远战场。相机快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两名背负弹药的战士在毫无掩体的平原上狂奔,照片的拍摄者方大曾和一名年轻战士紧紧跟在后面。此时满耳都是急促的呼吸声和飞机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年轻战士:别拍了!跑!

方大曾:知道!

前方战壕里的机枪开始对着天空猛烈开火,有人探出头对着这边挥手。

战士甲:快!进掩体!进掩体!

飞机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炮弹打得方大曾周围尘土飞扬,他不禁发出惊呼,脚下稍稍一滞。年轻战士立刻拉住方大曾,连拉带拽地拖着他进了战壕,方大曾几乎是倒栽葱地一头扎进去。

年轻战士看着方大曾,低声唤着:方记者…… 方记者!没伤着吧?

方大曾:差点摔死我……

年轻战士笑了,方大曾也跟着笑起来。年轻战士将他拉起来,两人猫着腰在战壕中穿行。方大曾看见一名正在射击的士兵,停步拍下照片。年轻战士已经到了防空洞门口,转身催促方大曾:进来!方大曾跟了进去。

外面的飞机引擎声渐渐远去,机枪也停止了射击,四周安静下来。方大曾这才发现防空洞里还有几名士兵。

方大曾喘着粗气:我这也算是…… 鬼门关里走一遭了?

年轻战士:头一回上战场?

方大曾:算是吧…… 头一回来这么靠前的前线。

年轻战士点点头,不说话了。

方大曾:你看我这手抖的……

方大曾看自己的手,眼角余光却看见坐在旁边的士兵抖得比自己还厉害。他有些错愕,再仔细看防空洞里的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表现得极为紧张。

方大曾:不是吧弟兄们?你们比我见的世面多……年轻战士用膝盖撞了一下方大曾,小声地:刚才是侦察机,侦察机飞过去,一会儿就该挨炮了。

方大曾愣住。

年轻战士:日本人指不定还要进攻,到时候才算鬼门关里走一遭。

方大曾点了点头,使劲捏紧拳头。

年轻战士:方记者,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老实待在这儿。

方大曾一愣:那不行!我来都来了…… 我就是来拍这个的。

年轻战士见方大曾态度坚定,只好叹了口气:那你记着一条。

方大曾:你说。

年轻战士:腿别软。甭管咋样,别瘫着不动。

方大曾:行……

一名军官闯进来,疾呼:增援西侧阵地!日本人上来了!

言毕,防空洞里的那些战士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做出反应。

军官恼怒: 啥!抬屁股!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军官鱼贯冲出了防空洞。

方大曾刚要起身跟过去,炮击开始了。整个防空洞都在抖动,方大曾愣住。年轻战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方大曾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钢盔:走!

方大曾猫着腰冲出掩体,年轻战士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战壕向西快速穿行。

军官:狗日的又放毒气了!防毒面具!

方大曾看见机枪阵地的机枪手们动作麻利地戴上了面具,连忙挑选角度拍下照片。

年轻战士:方记者!给你面具!

方大曾刚要回头,一颗炮弹落在战壕里,就在附近爆炸了。一时间天旋地转,相机飞落到了一旁。方大曾也被掀翻在地,他艰难爬起身,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方大曾的视线落到了相机上,他艰难地爬过去,捡起来检查。

突然间,方大曾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硝烟弥漫中,战壕炸塌了一半,年轻战士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地上的一副防毒面具。

方大曾怔在原地半晌,突然开始发了疯似的呐喊,但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就在一瞬间,听觉恢复。方大曾:小唐!小唐!活着回句话!……没有人回应,耳边只有爆炸的轰鸣声和机枪接连不断的射击声。

1937 年7 月8 日,方大曾北平家中,光线昏暗的暗室中挂满照片。方大曾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冲洗出来的照片,似乎在回忆着绥远的那段经历。良久,方大曾回过神来,将照片挂好。挂好最后一张照片,他推门离开暗房。

方大曾走出来,他瞥了眼门口的妹妹,拿起放在门边的背包。方澄敏抓住背包带,不让方大曾背上。

方澄敏不高兴:去哪儿?

方大曾笑:我去哪儿,还得你批准?

方澄敏:你是不是去卢沟桥?

方大曾撇了撇嘴,从妹妹手里抽回了背包带,把包背上。

方大曾:等明天照片干了,你记得帮我……方澄敏突然:妈!

方大曾皱眉:你干吗啊?

方澄敏:你上次说什么来着?再也不往前线跑了,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方大曾:不是…… 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能不去吗?

方母从房间出来,走进院子。

方澄敏:那是谁半夜做梦吓得鬼哭狼嚎……方大曾看见母亲过来,连忙捂住方澄敏的嘴。

方大曾小声:别说了。

方母走过来:又怎么了这是?

方大曾用威胁的目光看着方澄敏。

方澄敏稍加犹豫:他…… 他要去卢沟桥。

方母看了看兄妹俩,表情淡然。

方母问方大曾:不是说吃完饭走吗?带鱼都下锅了。

方大曾:真来不及了……

方澄敏:妈,您知道还让他去?

方母:你拦得住?

方澄敏愣住。

方大曾笑着摸了摸方澄敏的头,方澄敏生气地躲开。

方大曾:这样…… 等我回来给你拍张单人照,好吧?

方澄敏嘟囔着:小气鬼,谁信你……方大曾也不再啰唆,推上自行车往院外走。

方大曾:妈,我走啦!

方澄敏和方母一直跟着,送到门口。方大曾跨上自行车,沿着胡同往外骑,方母和方澄敏眼巴巴地望着他。

方澄敏:哥!你小心点,别瞎逞能!

方大曾没有回头,抬起胳膊挥了挥,答道:放心!

方母:你有时有点的!早点回来!

方大曾转头对母亲露出笑容:知道了!

方澄敏退回院子里,但方母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儿子骑车消失在胡同尽头。

方大曾推车上了主路,街道上的氛围骤变。几辆满载着军人的卡车从他面前开过,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行人和难民都在埋头疾行。方大曾紧了紧包带,右转继续往前。在路口,方大曾看见一处临时街头工事,他停下来,拿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方大曾骑上车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循声回头,方大曾看见有辆小车开过来,开车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刘信达:干吗去啊?

方大曾:又开着你这破玩意儿显摆呢?

刘信达:显摆……我这是要去打探军情!听说了吗?卢沟桥,丢啦!现在宛平城里到处是日本人!

方大曾:得了吧你…… 嘴巴严实点,战争期间散布谣言,不怕挨枪子?

刘信达讨了个没趣,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恢复兴奋。

刘信达:我说,你不是战地记者吗?不去报道报道?

方大曾:那你觉着我这是干吗去?

刘信达:真的?!

方大曾笑了笑,没说话。

刘信达:你方向不对啊…… 现在只剩右安门那边还能过。

方大曾:知道……

说话间,方大曾望向街对面的一家照相馆,他发现店铺老板正在锁门,连忙脚下加速,把车骑了过去。刘信达把车停稳,下车追过去。

方大曾:这才刚几点?您这么早就歇了?

老板:哪还有生意?

方大曾:别啊,生意这不来了吗?

老板已经挂好了锁,抬头看着方大曾:赶紧回家吧,外头乱成这样……刘信达三步两步赶了过来。

方大曾:劳烦您,我得买点胶卷,急用。

刘信达:有生意您还不做?

老板有些犹豫:要多少?

方大曾:您这儿还剩多少?

老板一听更疑惑了:这是干吗去?

方大曾:上前线,去卢沟桥。我怕手里的胶卷到时候不够用。

老板:你们是…… 报社的记者?

刘信达看向方大曾,方大曾郑重地点头。

方大曾:战地记者。我叫方大曾,笔名小方。

老板琢磨着:小方…… 小方?报纸上绥远前线的照片,是你拍的?

刘信达笑:就是他!

老板露出几分钦佩的神情,重新打量方大曾。

老板:行…… 你们在外面等会儿。

老板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刘信达:行啊!你小子名声大噪了!

方大曾不无得意地挑眉一笑。

老板捧着一个铁盒走出来,直接递到方大曾手里。

老板:就这么多了。

方大曾:一共多少钱?说着,从口袋里掏钱。

老板摆手:拿走,也算我捐助抗日了!

方大曾一愣,和刘信达面面相觑。

老板:枪林弹雨的,你俩小心着点。

方大曾和刘信达笑了:谢谢您!

老板笑:快去吧……

方大曾和刘信达郑重点头,转身离开。

方大曾:你跟着我干吗?

刘信达:刚才老板都说了,让咱俩小心着点,咱俩!

方大曾停步看着刘信达:你真要去?

刘信达点头:刘爷我亲自给你当助手,够有面子吧?

方大曾:你行吗?

刘信达:肯定行啊!

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难民从前面走来,他们背负着各式各样的行囊,拖家带口地前行,大多数人都目光呆滞。

刘信达愕然:刚出北平城就乱成这样…… 宛平那边还去得成吗?

方大曾的表情严肃许多,沉默不语。

女青年:同胞们!请大家振奋精神!团结起来!保卫卢沟桥!保卫宛平城!保卫北平城!

方大曾和刘信达循声望去,路边有群打着“慰劳队”旗号的青年聚集在一起,一名女青年正在大声地宣讲。

女青年:社会各界都在关注着我们!远在延安的共产党人也发表了抗战宣言……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方大曾走到近前,举起相机拍摄。这时,一群士兵从街道对面快步走来,他们或背负伤员,或抬着担架。能正常行走的士兵身上也都带着伤,军服被炮火和鲜血染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士兵甲:谁的车?!

刘信达:我的我的……

刘信达话说一半,表情僵住了。他看到担架上的伤兵全身烧得皮开肉绽,残留的衣服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士兵甲:有两个兄弟伤得重,再不送医院就没了!

方大曾:钥匙!

刘信达哆哆嗦嗦地掏钥匙,方大曾劈手夺过来,上前开车门。

女青年:大家帮忙!

青年们围上去,帮忙将重伤伤员抬上车。

方大曾上前帮忙,不小心碰到了烧伤士兵的手,结果自己手上立刻粘下来一块皮肉。

刘信达:方大曾…… 方大曾……

刘信达把方大曾拉到一边,他看见方大曾手上的脏污,差点吐出来。

方大曾:你到底行不行?

刘信达:不是…… 怎么能伤成这样……方大曾:真到了战场上,比这吓人。

刘信达:我不是…… 我就是……

方大曾看着刘信达的模样,态度软化了一些:腿软?动不了?

刘信达连连点头。

方大曾:头一回,我也这样。

刘信达:要不…… 咱们还是别去了?

方大曾:你别管了,把伤员送医院去。

刘信达:那你呢?

士兵甲:司机?!

方大曾回头招了招手:来了……(按住刘信达肩膀)车开得稳一点,但是要尽快。

刘信达急了:子弹不长眼!不是说你拿的是照相机,它就绕着你飞……方大曾:快去!

刘信达一咬牙,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掉头驶离。

方大曾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那群目送轿车远去的青年,又转头看着那几个伤得轻一些的士兵,他们筋疲力尽地瘫坐在马路边。

方大曾走上前,掏出背包里的水壶:喝口水吧,润润嗓子。

士兵甲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递给身边的士兵。

方大曾:兄弟,卢沟桥那边…… 我们胜了?

士兵甲摇头。

方大曾:那…… 败了?

士兵甲有些激动:没有!

方大曾点点头:我是记者,能不能跟我说说前线的情况?

方大曾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士兵甲沉默片刻,抬头正视方大曾。

士兵乙虚弱地说道:俺们不是逃兵……方大曾看向士兵乙,这才注意到他两眼无神地望着空处,正摸索着把水壶递给另一名伤兵,他似乎已经失明了。

士兵乙:俺们一个排…… 全打没了…… 他们说就活了俺一个……士兵甲:我们大刀队没剩几个人了,刚才那俩也不知道……士兵甲想到什么,掩面抽泣。

士兵甲:连长让我送去陆军总医院,我没完成任务……方大曾也很是动容,伸手按住士兵甲的肩膀。

方大曾:你尽力了。

方大曾举起相机,却被士兵甲发现,伸手拦住。

方大曾:我……

士兵甲站起来:不能让人看见,我们军人这副模样……士兵甲艰难起身,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但他强忍着整理军服,尽量装作轻松地对着方大曾敬军礼。

方大曾连忙拍下这一幕。

拍完照,士兵甲的手却依旧没有放下。

士兵甲:我们是二十九军二一九团三营。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卢沟桥即尔等之坟墓,与桥共存亡,不得后退!

方大曾:请放心,我一定会如实记录!

士兵甲这才放下手,点了点头。

远处一阵轰隆声接连响起,路上的难民队伍顿时慌乱起来。方大曾道了一声保重,最后看了士兵甲一眼,循着爆炸声而去。他目光坚定,逆着逃离战火的难民队伍,独自走向炮声传来的方向。

无边的原野之上一朵白云缓缓浮动,永定河水安静流淌着。方大曾轻轻扶着那块“卢沟晓月”的石碑,望着眼前这幅美景愣神。

年轻士兵:方记者。

方大曾回头,看到一名背着步枪和大刀的士兵正看着自己。士兵身后的方向狼烟四起,那就是卢沟桥阵地。士兵们正忙碌地加固阵地,搬运弹药。

年轻士兵:营长让我负责你的安全。

年轻士兵说着,将一顶钢盔递给方大曾。

方大曾将目光从士兵脸上移开,默默地戴好钢盔。

年轻士兵:你刚才琢磨啥呢?

方大曾笑了笑,轻叹一声:我在想……伟大的卢沟桥……说不定,就是咱们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的发祥地了。

方大曾退后两步,对石碑按下了快门,然后放下相机,转身走向守军阵地。

年轻士兵:你以前上过战场没?

方大曾:上过。

年轻士兵:那就好。等打起来,你手脚可得听使唤,要不我也保护不了你。

方大曾微微一愣,只是点头。

两人走到桥头,望着卢沟桥上标志性的石雕狮子。

方大曾:你上去,我给你拍一张。

年轻士兵犹犹豫豫地走到石狮子旁,却是背对着方大曾。

方大曾:你背对着我干吗?

年轻士兵立正站好,不说话。

方大曾:害羞啊?

年轻士兵:就…… 就这样,挺好。

方大曾笑了:行……

方大曾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年轻士兵三步两步回到方大曾身边,凑近相机:能看看啥样吗?

方大曾:那不行,照片得洗出来才能看。

年轻士兵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方大曾拉着他坐下:跟你商量个事。

年轻士兵:你说。

方大曾:打起来了,别管我行吗?

年轻士兵:为啥?

方大曾:我得找角度拍照片,来回换地方,危险。

年轻士兵有些不解:你都这么不怕死了,把这照相机扔了,我发你把枪呗?

方大曾:那不行……它是不能杀敌,但是通过照片,我能把你们英勇抗敌的精神传递出去,是不是?

年轻士兵:那有啥用?

方大曾笑了:怎么没用?让全世界都看到你们抗击日本人的勇气和风采,不好吗?当下的中国,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洗礼。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方大曾:你看,就刚才给你拍的那张,怎么讲呢……到时候登上报纸,全国人民都能看见你守望卢沟桥的样子,你就是榜样了……年轻士兵露出羞怯的笑容,抓着脑袋。

方大曾:全国四万万同胞的心,那就相当于跟你一起跳动。这么齐心协力,咱们卢沟桥,咱们中国,是不是坚不可摧?

年轻士兵使劲点头,想要说什么,突然空中有尖啸声迅速靠近。

军官:炮击!隐蔽!

年轻士兵脸色一变,将方大曾扑倒在地,炮弹在二人附近接连炸响。方大曾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年轻士兵没了动静。方大曾愣住,眼睛红了。他试探着晃了晃对方,年轻士兵突然转醒,不住地咳嗽。方大曾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拍了拍年轻士兵的后背,探头张望一番,冒着炮火纵身爬出掩体。

方大曾匍匐向前,看见有名士兵趴在掩体后面举枪瞄准。轰隆爆炸声中,方大曾怔怔地看着那名士兵,举起相机。

年轻士兵:方记者!你快回来!

方大曾回望过去,他满是泥污的脸上流露一丝微笑,眼中燃着狂热的光芒,他没有退却,反而猫着腰冲入浓烈的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