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三军团第六师十七团一连炊事班红三军团第六师十七团一连炊事班,共九人,名字、生平不详。在长征途中,红三军团第六师十七团一连,作战部队除战斗减员外没有一名战士牺牲。但九名炊事员全部长眠于雪山草地。

本集编剧:初 征

雪山苍莽,垭口处凛风如刀,呼号着撕扯天地间的一切。高处一块山石旁,插着一杆军旗,赤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舞动。天幕阴沉,星辰寥落。远远近近,搭了不少简易的红军帐篷,破烂,漏风,碎布条乱飞。天边,深色浓云滚滚,压迫似的逼近。

白雪皑皑,远远看见炊事班用石头搭起的半圈窝棚。点起的篝火在燃烧,在半明半暗的黎明中十分醒目。班长老钱裹着块油布蹲在窝棚外,仰着头,半眯着眼看天,密布的云令他心忧。

一脸机灵的糖豆看着军旗飞舞的方向,汇报:班长,北风!

老钱没说话,起身扯下油布,糖豆接过去,掉头就跑。老钱低头看着糖豆那双穿着草鞋裹着烂布的脚踏在雪地上。冷风灌进怀里,老钱佝偻着身子捂嘴一阵咳嗽。

篝火顶上一口大铜锅咕嘟着冒着热气。锅盔守着火直打瞌睡,手里举着半根柴。副班长不烂账手里拎着块破布片一样的羊毛毯子,戴着副残破不堪的眼镜,凑着火光缝补着。

旁边,五花和高粱已经整理起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冲天炮撅着屁股对着石磨,小心地用竹片刮着石磨里残存的一点点青稞粉末,装进自己的粮袋里。

糖豆进来:起北风。

糖豆扯着油布系到一根木棍上挡住吹过来的风。不烂账立刻放下手里活计,抓起大勺子搅和几下。锅盔也醒了,赶紧添柴。几个人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黎明未临,司号员站在斜坡上,举起军号,吹响起床号。军号嘹亮,刺破整个营地的宁静。远近各处,红军战士们陆陆续续从简陋的宿营帐篷里起来。

不烂账、五花、高粱、冲天炮等人已背起炊事班的各种东西。糖豆和锅盔守在火边,搅和着锅里的稀汤。老钱进来,到锅边拿勺子捞两下,稀汤寡水,只有点野菜干。老钱小心地从腰上拿过粮袋,那是个很特殊的粮袋,上面还缝了七七八八好几个小口袋。老钱从一个口袋里掏出块盐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扔进锅里。老钱收起根烧着的树枝,吹了几下,裹着干草叶子,放进竹筒里。

不烂账紧着又补两针,把手里刚补好的破毯子丢给老钱:八十一个洞!烂成渔网了!

老钱接过,扭脸看火边的糖豆。糖豆草鞋破了,脚趾露出来。老钱边撕开毯子边走过去,在糖豆面前蹲下。不烂账无奈地看着。糖豆为难地往后退一步。老钱按住他的脚,把毯子给他裹缠在脚上,用麻绳扎紧了。

老钱皱眉:脑袋不大,脚倒像船。

糖豆孩子气的脸上满是天真:班长,你真像俺娘……老钱起身拍了拍他的脸,干裂的嘴扯开个笑容。回头一一看向炊事班的其他人,眼神复杂。

老钱:我和不烂账在前面,其他人跟上,糖豆、锅盔跟连队走,我们到前面给战士们准备口热的,暖暖身子。

不烂账:是,班长。

众人忙着把锅碗瓢盆挂在身上。不烂账跟着老钱出了窝棚。

循着篝火方向,早起的战士们三三两两走向炊事班窝棚。老钱和不烂账往前走,遇上了指导员。指导员看到窝棚那边,冲天炮扛起那盘石磨。

指导员:石磨别背着了。过雪山要轻装!

老钱脚步不停:不背,吃生青稞?人又不是牲口!

指导员问不烂账:不烂账,报账!

不烂账:今早半斤野菜干是我们炊事班的口粮。

指导员愣了一下。

不烂账:连着三天风雪,比原计划晚半天路程。出发前战士们每人五斤青稞面,前天就见底了。

老钱: 走吧,不走来不及了。

指导员:你们先走吧,我们连队跟着你们。

不烂账:八十多里地,不赶去会合,就真孤立无援了……指导员忧心,抬头看天。天色阴沉,北风嘶吼。

指导员拍了拍老钱肩膀:全连百十来号人的命,指望你们了。

老钱停下脚步,朝指导员伸手。

指导员无奈:没了。

指导员说着,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下,举起来给老钱看,说道:真没了!

老钱直接伸手在指导员身上翻腾。不烂账也帮忙翻腾,两下夹攻,一无所获。不烂账眼尖,看见指导员攥着的手,强行掰开,从里面拿出半截卷纸烟,递给老钱。老钱心满意足接过半根烟,便往前走去。不烂账也跟了上去。

锅边,胡子拉碴的胡大刀举着自己的缸子往嘴里倒汤底,那饭缸用一根绳子拴在他腰上。放下缸子,胡大刀就蹿到铜锅边,抓着勺子刮锅底,一下又一下,声音刺耳。锅盔过去,拽住胡大刀胳膊。胡大刀挣脱开。

锅盔:别刮了,再刮我锅漏了。

胡大刀:我饿!

胡大刀眼睛死死盯着锅底,不死心地刮着。糖豆站在一边看着。指导员端着饭缸过来,拿起胡大刀的饭缸,要把自己的汤倒给他。胡大刀一把攥住指导员的手,拒绝。

胡大刀:我不喝你的!

指导员:你倒下,重机枪谁扛?

一只手伸过来端起胡大刀的饭缸,直接倒了半缸菜汤进去。是糖豆。指导员和胡大刀都愣了,看着糖豆。糖豆摆了摆手,从怀里像掏出宝贝似的掏出饭盒,朝他们一晃。

糖豆笑嘻嘻:我有糖!说着,糖豆小心翼翼从饭盒里取出块糖,他剥开皱巴巴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咂巴得津津有味。

糖豆颠了颠胸前的包裹:全是糖,咱炊事班还能没有吃的?

胡大刀忍不住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

垭口山路上,班长老钱手里拄着烂木棍,一步一步前行。不烂账跟在身边。老钱忍不住咳嗽,胸口传来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不烂账给他裹紧身上的油布,又从他身上拿下几样东西挂在自己身上。

不烂账:歇会儿!肺病,要人命的!

老钱喘着气摇头:不赶在前头点起火,更要命。

两人继续前进,默然不语。

老钱忽然道:过了这山,你就去连部吧。

不烂账愣了一下,扶了下破眼镜,皱眉看着老钱。

老钱:有个秀才不容易啊。搁在我这个炊事班里,浪费了。

不烂账:灶台边也是战场,烧火做饭也是冲锋陷阵!这话是你说的吧?

老钱咧嘴笑:我骗你的。冲什么锋啊,拿烧火棍冲锋啊?说完,老钱又是一阵咳嗽,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冲天炮、五花、高粱三人在半路停下来短暂休息。冲天炮把石磨搭在一块石头上,撑着腰喘气。

高粱:换我。

冲天炮摇了摇头。

五花和高粱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两个人的眼神直直盯着冲天炮腰间的粮袋。冲天炮明白他俩的眼神,他捏了捏干瘪的粮袋,一狠心,把粮袋摘下来。这时,五花和高粱已经扭身继续前进了。冲天炮递出粮袋的手,无人回应。冲天炮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牙背着石磨继续前进。

铜锅被擦得锃光发亮背在糖豆身上,不时折射刺目的日光。红军战士们在雪地上前进。

雪山巍峨,皑皑白雪中,千疮百孔的军旗飞扬,粗布军装的队伍在蜿蜒前行,是雪色中的一道异色。糖豆和锅盔跟随队伍一起前进。他们在队伍里追上扛机枪的胡大刀。胡大刀朝糖豆咧嘴一笑。

胡大刀:小鬼,糖甜吗?

糖豆犹豫一下:甜掉牙!

胡大刀:那盒里还有什么好吃的,给瞧瞧。

糖豆:你瞧了,给我摸你机枪?

胡大刀:行啊,等过了雪山,随便给你摸!

糖豆:我去追班长。

糖豆说着和锅盔一起加快脚步向前。半空,雪花开始飞落。

天幕苍青,雪色漫漫。老钱找了背风处,不烂账拢着一堆柴火。底下一捧干草。老钱小心翼翼从竹筒里取出火种,用力吹两口,试图引燃干草。风雪打湿了干草,点不起来。

不烂账:这两天顶风冒雪,都潮了。

老钱低头,看到自己棉衣袖子破了,露出一点黄白的棉花。雪,正落在他生冻疮的手上。

老钱:别费劲了,弄雪去,我想法子!

不烂账接过水壶走开。

风雪中,背铜锅的糖豆和锅盔并肩往前走着。雪地上,两行脚印。锅盔冷得佝偻发抖,缩着袖子,眼神茫然。

糖豆:班长他们在哪儿…… 怎么还没追上……锅盔:糖豆,加把劲……

锅盔嘴里念念叨叨:以后胜利了,大家就都能吃糖了。

糖豆应了一声。他身上的饭盒随着他的步子叮当作响。

锅盔:哥把你那盒子都给装满,让你天天顿顿有糖吃……糖豆嘴里答应着,脚步却慢下来,落在了锅盔身后。

锅盔独自一个人,顶风冒雪往前走,嘴里还在叨叨着。

锅盔:班长他们……应该就在前面了……到处都是糖,满地都是,白花花的糖块…… 我要用糖水泡青稞,拿糖水煮野菜干……锅盔说着,忍不住咽口水。忽然发现身边无人回应。锅盔停下脚步,低头,看到走过来的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糖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锅盔回头去找糖豆,看见糖豆似乎半蹲在地上不动。锅盔喘着气,一步一步走回去,想去拽糖豆。糖豆坐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块糖捂在胸口。他的脸上,稚气未脱,睫毛已经结了晶莹的冰霜。

锅盔一脸迷惑地招呼:豆啊……

这时,指导员和胡大刀走过来,看到他们,加快了脚步。看到已经失去呼吸的糖豆,胡大刀神情悲切。指导员低下头,拿过糖豆手里那块糖,剥开糖纸想放进他嘴里,可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糖纸里,只是块光溜圆滑的小石子。

指导员拿过糖豆的饭盒,往外一倒,里面全是小石子。指导员眼含热泪高呼:继续前进!

锅盔背起铜锅,继续前进。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着雪落在糖豆瘦弱的身体上。

其他战士在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可身子却都扭向糖豆,注视着这个坐在雪地里、脸上覆盖冰雪的孩子。

雪势减弱,火在烧着,大水壶里,辣椒水翻滚着。

五花、高粱、冲天炮已经到了,五花拿两块破布片垫在冲天炮磨出血印的肩膀处。一连的队伍狼狈地走过来,几个战士太累,一到就坐下起不来。冲天炮赶紧过去,拽起那几个战士。不烂账端着辣椒水挨个给他们喝下去。五花和高粱也上前帮忙,给刚过来的战士们分倒辣椒水,又阻止他们倒下去。

老钱朝远处张望。远远的,铜锅镜面似的反光,老钱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不烂账捞出里面煮水的干辣椒,一共三根,他塞给了老钱。老钱小心翼翼捧着那三根辣椒。

一个戴着卫生院袖箍的年轻女战士走过来,手里端着碗水,冷得哆嗦不止。老钱看着她,把一根辣椒扔进碗里。

远远看见指导员带头走过来,老钱攥着辣椒迎上去。一见老钱,指导员面容悲戚。老钱琢磨着指导员的表情,就看到锅盔一个人从指导员身后走过来,手里还抱着糖豆的饭盒。

老钱拨开指导员高喊:糖豆!糖豆…… 无人回应。

老钱一下子明白了,揪住指导员衣领:你把孩子丢了!他是个孩子呀,怎么就丢下了呢,不能丢啊,他还是个孩子啊……指导员的声音有气无力:留点力气吧,过了山,你怎么着我都行。

老钱放开了他,接过糖豆的饭盒打开,里面,是两块焦黑的牛骨、几枚石子和两张皱巴巴的糖纸。

老钱不说话,紧紧抱着饭盒转身一步一步走开了。指导员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老钱渐行渐远,对着来时路的方向,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雪山路上,一连的队伍继续前进。炊事班小分队走在最前面。大铜锅背在不烂账身上。

身后休息点,高粱和锅盔守着篝火,等着掉队的战士赶上来。冲天炮背着石磨,闷声不响地跟着向前走。风吹起老钱的棉衣,露出块破洞。

不烂账:衣服破了!晚上再给你补两针!

老钱裹紧了棉衣闷头往前走。指导员跟了上来。老钱递给他一个纸包。

指导员嘴里没话找话:再给你添两个人。

老钱没说话,继续前行。指导员打开纸包一看,是一根辣椒,他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冲天炮脚步越发沉重。老钱想要拉冲天炮的绳子,冲天炮扒拉开他的手。五花伸手来拉另一边,冲天炮本能地又扒拉开。老钱把一根辣椒塞进了冲天炮嘴里。冲天炮咬着辣椒,一下一下本能地嚼着,脚步机械地往前走。

炊事班的队伍在前进,忽然,有人一头栽倒在地。冲天炮脸朝下倒地,石磨就压在他身上。五花和不烂账翻过冲天炮,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嘴里还有半根干辣椒。

五花半跪下给冲天炮整理好军装,让他看上去更齐整一些。众人向冲天炮敬了一个军礼。

老钱率先出发,不烂账一声不吭,拿过五花身上的东西背在了自己身上。五花咬着牙背起冲天炮的石磨。他弯下腰,从冲天炮的腰上解下那个干瘪的只装了一点青稞粉末的粮袋,继续前进。风雪凌乱,冲天炮僵硬的身影,永远地留在了原地。

炊事班窝棚里,不烂账正在糖豆留下的饭盒盖上刻下“糖豆”和“冲天炮”的名字。

老钱在一旁看着,手里摩挲着装火种的竹筒,羡慕地说:识字真好。

不烂账头也不抬:我不走!你需要我。

老钱微微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处有几道血痕。他拿着纸烟闻了闻,又重新揣进口袋里。

风雪正紧,山路上的队伍依旧在前进着。一个矮小的战士举着军旗,虽然步履艰难,但旗帜始终飘扬。一个战士腰上拴着根绳子,两个矮小单薄的小战士拽着那根绳子,在向前走。一个战士腿发软,另一个战士上前,二话不说解下他的行李背在自己身上,拉着那个战士向前走。

老钱架起铜锅。他半弯着腰,熟稔地搓着棉花,搓成条。老钱拿着棉条,对着火种,吹着,星星点点的火慢慢燃起来。

雪花纷飞,冰天雪地。黑夜将至。天色越来越阴沉了,每一个人此刻都疲惫而又艰难。一个战士指着前方:火!炊事班的火!整个队伍有些振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火苗腾腾地燃烧着,铜锅里的雪已经化开,在翻腾。老钱坐在避风处,面朝着篝火方向,半倚半坐。他从怀中掏出半截纸烟,撕出一点烟丝,放进嘴里嚼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战士们围拢在篝火边,破旧的军旗戳在地上。

指导员:同志们,今夜有更大的暴风雪,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得翻过去,现在大家把能吃的,都拿出来,我们吃一口热的。

指导员拿出自己的粮袋,倒出来最后一口青稞面,仔细抖了抖。又把仅有的一根干辣椒也扔进铜锅里。一个一个的战士走上来,把自己最后的粮都倒进那口大铜锅。有人扔进半根干瘪皱巴的萝卜,有人扔进一把野菜干。一个小战士上前,掏出包了好几层纸的小块肉干,扔进去。五花手里抖着粮袋:冲天炮的。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窝棚附近,等着吃饭。火苗腾腾燃烧,铜锅烧得发亮。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不烂账在锅里搅和几下,盛了半碗出来,端着碗走到老钱身边:班长,喝点水吧……班长…… 班长……

老钱一动不动,毫无回应,他嘴里咬着烟丝,神情舒缓平静。不烂账摸到了老钱单薄的衣衫,他轻轻推了推老钱,老钱僵硬倒下,倒在了雪地之中。

指导员拉开自己的棉衣,从怀里掏出一面崭新的军旗。带着体温的旗举了起来,郑重交给了小战士。

指导员:大家都喝了汤,烤了火,现在我命令你们,都给我活着,冲过这座山,出发!

皑皑白雪中,鲜艳的旗帜挥动起来。雪一点点落在了老钱身上。

旗帜飞扬,战士们的身影仿佛被点燃,向前急行而去,他们一个又一个经过篝火边,经过老钱身边。

装火种的竹筒,挂在了不烂账的腰间。炊事班的战士们不舍地看着雪地中的老钱,却都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老钱静静躺在雪地上,风雪渐渐将他覆盖。他已与雪山融为一体。指导员向老钱敬了一个军礼。

冷雪依旧在落下,火焰依旧在燃烧,队伍在向前行进。

日光煦暖,满山青翠,红军的队伍走到山野上。红色的旗帜挥动着,迎风招展。队列中一个背着铜锅的人,却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个背着铜锅的背影,一直向着山野走去,向着太阳走去。

山梁的某一处,戳着一块饭盒盖,饭盒盖上刻着七个名字:老钱、不烂账、糖豆、冲天炮、锅盔、五花、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