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丁一龙接到通知,明天由他带一个班去野马滩巡逻。
丁一龙心里一紧,觉得肩上压上了什么。野马滩的海拔四千米,上次去巡逻时没走几步,就开始头疼胸闷,继而又出现高山反应,巡逻完回来,两三天都缓不过劲。丁一龙是服役十一年的老志愿兵,也是班长,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肩上。汽车营的兵平时只管开车,军事训练不多,现在到了边防连,要开始新的任务,多少有些紧张。
连队后面的山崖上,新涂出的那面军旗,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但是多尔玛的战士们习惯看“昆仑卫士”那四个字,从第一天到多尔玛就开始看,直到复员离开时敬一个礼,三年军旅生活圆满结束。现在没有了那四个字,就把它们装在心里,以后就在心里看,也是一样的。但就这一点来说,有的人能做到,有的人做不到。看来,多尔玛的战士们还需要时间,才能适应没有那四个字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丁一龙带着班里的七个人,向野马滩走去。野马滩从来没有马,不知为何叫了这样的名字。昆仑山有很多这样的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水明明是苦的,却叫“甜水海”。还有一个地方叫“三棵树”,却一棵树也没有,也许以前有树,但那时的树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想象出来。
丁一龙走在前面,身后是班里的七个人。因为缺氧,大家便慢慢地走,双脚踩动碎石,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后来那声音便好像萦绕而起,飞到头部周围响动,让头部一阵阵剧痛。不是那声音响了起来,而是人因为缺氧而头疼胸闷,出现了幻觉。
高原上沉寂,加之紫外线强烈,人走不了多远就会受不了,于是大家便没事找事说话。走在最前面的李小平对丁一龙先开了口:“丁班长,你是干了十一年的老志愿兵,这次评‘昆仑卫士’,你一定会被评上。”大家在先前只是听说要评“昆仑卫士”,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昆仑卫士”四个字被抹掉后,就把大家逼到了这件事跟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多尔玛边防连的人,也就是汽车营的人,会不会被评上?比如丁一龙这么优秀的老兵,难道会评不上吗?一连串的疑问,像是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在飞,但终归还是没有答案,只是要评“昆仑卫士”的事,离大家越来越近,好像一把能抓住,又好像抓不住。
大家都觉得丁一龙能评上“昆仑卫士”。
丁一龙却摇头。
大家都不解,丁一龙立过二等功,三等功拿了五次,这样的成绩怎么还评不上“昆仑卫士”?但是丁一龙摇头摇得很坚决,他们便明白,汽车营出了死人的事,不光丁一龙,恐怕整个汽车营的人都与“昆仑卫士”无缘。这样的事不好议论,即使议论也议论不出结果,大家便不再提及。
沉闷了一会儿,丁一龙说:“昨天晚上我站哨时,有一只鸟儿在连队后面的山上叫了几声,你们听到了吗?”高原上的气氛沉闷,平时偶尔有鸟儿飞过,但不会停留于一处鸣叫,昨晚突然有了那鸟叫声,丁一龙当时觉得好听,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李小平与丁一龙站的是同一班哨,他说:“我也听到了鸟叫,很好听。”
别的战士却都没有听到。
丁一龙觉得奇怪,那只鸟儿叫了那么长时间,而且那么好听,你们怎么没有听到呢?
李小平也觉得不应该听不到,但是别的战士都连连摇头,没听到就是没听到,不能违背事实说谎。这件事把一个夜晚分成了两半,一半裹住了听见鸟叫的丁一龙和李小平,裹在另一半里面的,是什么也没有听见的其他战士。夜晚肯定只有一个夜晚,即使被分成两半,最终也会合并成一个,合并成一个就会真相大白。不过没有结果也挺好,听到那么好听的鸟叫的人,是有福气的。没有听到的人也不用着急,说不定明天晚上就听到了。昆仑山这么寂寞,鸟儿也懂得要在有人的地方叫,让人们听到它们美妙的叫声,它们心里也舒服。
这时,通信员于公社追了上来,说连长肖凡让他来问,昨天晚上有一只鸟儿叫了,有谁听见了?
丁一龙回答:“我听见了。”
李小平跟着回答:“我也听见了。”
于公社说:“连长让我问你们,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出去看看,或者给连长报告?”
丁一龙和李小平很吃惊,鸟叫是很平常的事情,连长为什么会如此重视呢?当时的鸟叫声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在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有些突兀而已。丁一龙记得他曾经向传来鸟叫声的地方看过,并没有什么动静,便没有在意。没想到那几声鸟叫并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黑夜撕开的一个口子,让几只鸟儿悄悄探视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酝酿一场阴谋。
夜晚过去,到了现在,就变成了一场事件。只是丁一龙和李小平都不知道,被黑夜酝酿而成的,是一场什么样的事件。
于公社说:“昨天晚上鸟叫的那个时间,是丁一龙和李小平在站哨。连长说,作为边防军人,任何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昨天晚上的那只鸟儿之所以叫,是因为牧民的羊在晚上乱跑受到了惊吓,而我们边防连没有及时发现,让羊群接近了边界线,今天早上居然越界到了对方国,现在对方国的会晤站提出要会晤,而会晤要一层层上报,这件事大了。”
丁一龙和李小平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只鸟儿和一群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但是黑夜把它们分配在神秘棋盘上,悄悄移动,慢慢接近,然后就酿成了越界事件。如果换作是人,可能会紧张害怕,会警醒反悔,在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戛然而止。但是一只鸟儿和那群羊,不会判断事态,就被黑夜的神秘大手牵着,闹下了这么大的事端。
于公社问清了情况,要返回。
丁一龙问于公社:“这个事情会有什么结果?”
于公社说:“可能……会给你们,处分。”谁也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于公社的语气更是不自然,说完就走了。
巡逻队继续往前走,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尤其是丁一龙和李小平,每迈一步都很忐忑。前面的巡逻路难走,但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处分。李小平转过身去看身后的边防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早上出来时他还在想着“昆仑卫士”的事,他是干了十一年的志愿兵,还有一年就可以转业回甘肃老家,然后等待安排工作。他觉得开车在昆仑山上跑了十一年,足以换一个“昆仑卫士”,在安排工作环节上会起作用。这样的幻想让他的心情很好,早餐还多吃了一个馒头。不料一上午还没有过去,昨晚的鸟叫就变得像石头,而他对“昆仑卫士”的幻想则变得像树叶,被轻轻一砸就落进了万丈深渊。没有希望了,不但评不上“昆仑卫士”,还要背一个处分回去,哪个单位会接收?边防连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了,不,边防连并没有变得模糊,是他的心空了,因此这个世界就模糊不清了。但是一转眼,又看到了山崖上的军旗,那片红色亮艳艳的,就好像有什么刚从手里滑落,一转眼又回来了。李小平眼睛一酸,差一点涌出眼泪。
李小平站住不走了。
大家都停下,愣愣地看李小平。李小平脸上凝固着痛苦,好像再往前走几步,那痛苦就会变成石头把他压倒。大家都看出来了,李小平的意思是出了这样的事,还巡逻什么呀,直接回去受处分算了。
丁一龙摇摇头,不行,巡逻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这次受多大的处分,也要把巡逻任务完成。受处分的事,就像背上压了石头,哪怕多沉重也得扛起。而巡逻则不可缺少,有很多人走了很多遍,轮到谁,都必须走到终点,哪怕你背上压着石头,都不能停,也不能改变方向。
大家也都这样想,心里的想法,很快就表露到了脸上。大家的目光像手一样,在拉李小平,他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头踢到一边,迎着大家的目光,又往前走。
丁一龙暗自叹息一声。
丁一龙是班长,哪怕内心翻江倒海,也不能流露出心事,否则就会乱了大家的心。巡逻必须走到巡逻点位,观察情况,做记录,然后沿边界线巡逻一趟返回。因为海拔高,走不了多远就会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歇息。有时候,鸟儿从他们头顶飞过,不论是鸣叫,还是缓慢滑翔,都会吸引他们的目光。他们盯着鸟儿看一会儿,鸟儿飞走了,他们继续巡逻。有一次,边防连的战士看着鸟儿在天空中变成了小黑点,便议论鸟儿在高原会不会有高山反应,有的战士认为会,有的战士认为不会,争论了一番,没有得到结果,反而弄得气喘和头疼。昆仑山上的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即使有答案也是人给出的,而人给出答案时,已被累得气喘吁吁,耳鸣胸闷。所以,他们并不喜欢议论事情,他们从一个点位走到另一个点位,简单而又吃力,沉默而又持重,这样就够了,至于要说什么,或者总结什么,已无关紧要。
今天,与以往任何一次巡逻一样,也是默默往前走。
丁一龙一直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是一只什么样的鸟儿,为羊群叫了一晚上?还有那群羊,受到了怎样的惊吓,慌乱跑了一夜,最后居然越界到了对方国?按说,羊群是有主人的,他的羊群都跑到边界线一带了,难道没有发现吗?唉,羊群啊羊群,你往什么地方跑不好,偏偏要跑到边界线一带?你们一迈四蹄就越界了,可我们就被害惨了,边防连的任务是守边,人或牲畜都不能越界,一旦越界就是大事,处理起来非常头疼。
这样一想,丁一龙便觉得这一趟巡逻不简单,到了点位,要把羊群越界考虑进去,看看它们是从什么地方越界的,如果发现了它们的越界痕迹,就要拍照,做好记录,然后尽快返回连队报告情况。
虽然处分在等着丁一龙和李小平,但责任是军人的力量,只要知道自己肩负着怎样的责任,脚步再沉也要迈出去,心事再多也要压下去。
丁一龙的脚步快了。
李小平感觉到了什么,也加快了脚步。其他战士跟在他们身后往前走,他们要去的点位,距离连队有十公里,用一上午才能到达,这样的距离在山下,最多两个小时就走到了,如果用跑五公里的速度,半小时就足够了。但是在昆仑山上不能跑,也不能快速走,否则就会出现人常说的“过犹不及”和“欲速则不达”。
翻过一个小山冈,大家都气喘,脸也憋得通红。
出现高山反应了。
高山反应这个事,如果你不快走或跑,它就不找你的麻烦。但是巡逻要走动,很快就觉得有一只大手捏住了喉咙,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人在这时候会本能地喘气,但一喘气反而坏事了,头一阵一阵地痛,身上很快就没有了力气。人在这时候就不想动,只想坐下。
丁一龙让大家休息一下,谁都不能与高山反应对着干,否则会因缺氧、头疼胸闷等症状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
李小平问丁一龙:“班长,上面会给我们二人什么样的处分?”
丁一龙暗自叹息:“不知道。”其实丁一龙心里清楚,这次羊群越界事件,因为他是昨晚带哨的班长,所以他的责任比李小平大,李小平最多背个处分,而他不但背处分,而且转业前入党的事,恐怕要泡汤了。这些,他开不了口,无法给李小平说。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一位战士说:“今天早上咸菜吃多了,这么渴。”说着,举起水壶喝了一大口水。
大家受他影响,也纷纷喝水。
丁一龙想劝大家节约水,但是又有些不忍心,便没有说什么。在昆仑山上,人不能缺水,否则高山反应更厉害,弄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下次巡逻前要提醒炊事班,在早上尽量多做一些清淡的饭菜,那样就可以避免在路上口渴。不过,出了羊群越界的事,还有没有下次巡逻的机会?也许,受处分后就再也没有资格巡逻了,在炊事班做几个月饭,就到了转业的时间。心里塞满了复杂情绪,丁一龙也口渴了,便喝了一大口水。口渴,忍着倒也能忍住,一旦喝了水,反而会越喝越渴。他又喝了一口,心想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于是一咬牙下了命令:“出发。”
大家都下意识地摇了摇水壶,刚才喝得太快,水已经不多了。
丁一龙的水也只剩下半壶,他想,还有大半天路程呢,而且因为上午耗费体力太多,返回时才是最需要水的,所以要忍住,把水留在关键时刻喝。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点位。在中间,他们又喝了一次水。不仅仅因为早上吃了咸菜,还因为疲惫,必须得喝水。过了一会儿又想喝,丁一龙拦住大家,必须把水留到下午,否则大家回不去。
大家分开观察,点位上一切正常,那就做记录,然后巡逻一番,就可以回去。
巡逻不远,就发现了羊蹄印,忽隐忽现,在地上乱成一团。原来羊群就是从这个点位上越界的,虽然从羊蹄印上看不出羊群数量,但是羊群到了这儿已是不争的事实。
丁一龙心里一沉,地上的羊蹄印好像旋转着浮动起来,在他眼前闪出虚幻的光影。他以为羊蹄印会飘浮起来,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飘过边界线落到对方国境内,那样的话就真的越界了。他捏了几下额头,头脑清醒了过来,羊蹄印像是从那团幻影中落下,还在原来的位置。在昆仑山上,高山反应是一瞬间的事,头晕目眩和产生幻觉也是常事,只有熬过阵痛,眼前的幻觉才会慢慢消失。那时候,氧气仍然稀薄,但雪山仍在高处,河流仍在低处,并不会在人的幻觉中移位。
丁一龙决定让其他战士先返回,向连长报告羊群越界的地方,他和李小平留下,完成点位巡逻。那几名战士一脸疑惑,转身走了。丁一龙知道他们一定在想,他和李小平之所以要留下,是想晚一点回去,因为回去有处分在等着他们。
丁一龙没有这样想,其实他心里是踏实的。他和李小平沿着点位巡逻了一趟,没有发现异常。边界线的两侧都是山,不论是中国的还是对方国的,都好像没有明显的区别,白天是相望的山,晚上是相连的山。阳光和风在众山之间自由弥漫,让人觉得所谓边界,就是人类出于自我意识或国家意志,设立的一种对人的规定。人不可越边界半步,否则就是对对方国的冒犯。好在现在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也没有牛羊接近边界线,丁一龙和李小平可以返回了。
半路上,李小平的情绪有些复杂,想对丁一龙说什么,又忍住没有说。羊的蹄子在羊身上,鸟儿的嘴在鸟儿身上,羊要跑鸟儿要叫,谁能管得了它们?它们本来就是普通鸟兽,但因为接近边界,就变成了危险的棋子,一步一步走向无可挽回的结局。但它们却不承担责任,需要承担责任的是边防军人。本来边防军人和它们也没有关系,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有了关系,一种既脱离不了又承担不了责任的关系。丁一龙问李小平:“回去一定会被处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李小平说:“做好心理准备了,什么样的处分我都能接受。”话是这样说,但是他的语气还是不自然,这件事,哪怕你多么委屈,也得接受。
丁一龙说:“要接受,不然就没有担当。”
李小平听到“担当”二字,脸色变了,憋了半天,终于说:“刚才,我又发现了一只羊的蹄印,在点位的旁边。”
丁一龙生气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李小平支支吾吾:“我想,少报一只,咱们的处分就会轻一点……”
丁一龙怒不可遏:“你混蛋……”
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往回走。脚下的石子被踩响,好像在说着什么。这是此刻唯一的声音,丁一龙和李小平好像听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出。李小平刚才发现的那只跑过点位的羊,也一定踩响过地上的石子。那是午夜中的声响,响起时在边界线撞出一个事端,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但是它留下的蹄印,像不怀好意的大手一样拉了一把李小平,李小平意识到那是一场灾难,但他没有避开,一下子就被拽进了深渊。
丁一龙说:“你当兵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过关。”
李小平一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不想受处分,所以在那一刻,他企图从一个窄缝中钻过去,把过错扔在身后,让它永远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是怎么能扔得干干净净呢?一回头就会发现,一半进来了,另一边被卡在了外边,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丁一龙又喃喃自语:“我没有带好你,我也不过关。”
李小平很后悔,作为军人,他不应该耍小心眼。他因为窘迫,习惯性地拿起水壶,拧开盖子便去喝,但嘴啧吧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没有水了。他窘迫地举着水壶,不好意思去看丁一龙,亦意识不到应该把水壶放下。
丁一龙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李小平,李小平像是忘记水已经不多了,举起喝了一大口。他这样,也许是因为太渴,也许是在遮掩尴尬。丁一龙想拦一下李小平,忍了忍没说什么。
喝完水,继续往前走。
也是往回走。
回去,处分在等着他们,丁一龙脸上浮着一层阴郁之色。李小平隐瞒了一只羊的蹄印,事情变得更加严重,如果说昨天晚上的鸟叫事件出于偶然,那么现在李小平这样做,就是故意犯错,这件事该怎么办?丁一龙和李小平都是今年要转业的志愿兵,没有出这样的事,他们二人都能够顺利到地方上安置工作,但是出了这样的事,事情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他们也不知道。
时间已到了下午,天气有些热,走了没多远,两个人都冒汗了。热,更容易让人口渴。李小平看了一眼丁一龙,丁一龙把水壶递给李小平,李小平喝了一口,把水壶递给丁一龙,丁一龙也喝了一口,感觉水壶轻了,心便沉了。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刺眼,身上更热了。虽然已是深秋,但天气还是不冷,不冷就会热,尤其是下午三点是高原最热的时候,走不了几步就一脸汗水,腿也会发软,恨不得一屁股坐下。但是不能坐,坐下就不想起来了,不想起来就更不想走了。还有一种情况,坐下就起不来了,永远坐着,在最后变成一堆骨头。
“走吧。”丁一龙对李小平说,也好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身上没有了力气,就得用心里的力气,有时候心里的力气比身上的力气还管用。丁一龙又想起评“昆仑卫士”的事,山崖上的那四个字已被抹掉,应该快要评选了吧?但是出了鸟叫事件,他和李小平便没有了评选资格。
李小平也没有了力气,但丁一龙是班长,丁一龙不停,他便跟着丁一龙走。走了一会儿,翻过一个山冈,两个人满脸是汗。太阳光很强,像是有看不见的火在烤着他们。突然,李小平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劈开了,那看不见的火“呼”的一下蹿进去,撩出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李小平想弄清楚,但已经没时间了,他浑身一软便一头栽倒。
丁一龙把李小平抱起,让他喝水。天太热,加之又太累,李小平虚脱了。但昆仑山上的虚脱与山下的不一样,会导致心脏衰竭,一命呜呼。这时候,喝水是最好的办法,一则可让人降温,二则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让人避免危险。昆仑山上的老兵在每晚睡觉前都喝一杯水,他们说不要小看那一杯水,有时候能救命。知道的人都懂,因为海拔高,人的血压在晚上容易发生异常,水是最好的防治方法。
李小平喝了一口水,还是起不来。
丁一龙便让李小平继续喝。又喝了几口,还是不行。丁一龙便让李小平喝了所有的水,才有力气站了起来。丁一龙扶着李小平往前走,李小平脚步沉重,丁一龙也举步维艰。但还得往前走,水已经没有了,多走一步就离连队近一步。
慢慢地,李小平好了起来。他的脚步轻了,扶他的丁一龙也就轻松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丁一龙想,两个小时后能到达连队。这两个小时,李小平不能口渴,他也不能口渴,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行程。没有水,他们便不去想水,也不管渴不渴。他们只是往前走,这种时候不能停,只能坚持走,只要走,希望就在,人就不会倒下。
但他们终于抵挡不住饥渴,二人走不动了。
没有水,怎么办?
丁一龙发觉李小平的身体软软的,看来又坚持不住了。丁一龙向四周张望,什么也没有,更别说水了。他扶住李小平,让李小平休息一会儿。只能这样休息,不能坐下,他怕坐下再也起不来。
休息了一会儿,李小平还是没有力气。
丁一龙叹息,今天恐怕会有麻烦。如果这时候喝几口水,人就会好受一些,人好受了就会有力气。但是水壶已经空了,哪怕把水壶口对准嘴巴,恐怕也没有一滴水。
到哪里去找水呢?
哪里都没有水。
突然,丁一龙想到了自己的尿。对呀,尿是此时唯一的**,而且取之即用,用之即可对身体产生作用。但是尿一定难喝,能喝下去吗?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救命,再难喝也得喝。
好像刮来了风,又好像很快刮向了别处。
丁一龙让李小平站稳,然后解开自己的裤子,拧开水壶盖子,一阵簌簌的声响便响起,手里的水壶随即就有了分量。他凄然地笑了一下,坚持把尿尿完。有没有人用过这个办法?如果有,一定也像自己和李小平一样,被逼到了这种地步,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很快,水壶变沉了,丁一龙一摇,里面有响声。有了救命的稻草,但这根稻草让人畏怯,总是不愿抓住它。如果有别的办法,哪怕再难,也不会抓住这根稻草。这根稻草虽然能救命,却是把你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你才能伸出几近绝望的手,死死拽住再也不松开。
李小平明白了丁一龙的意思,脸上先是惊讶的神情,后又变得欣慰。有了丁一龙在前面,后面的李小平只管照葫芦画瓢,就那么几下便能解决问题。至此,不论是丁一龙,还是李小平,还没有喝下一口尿,还没有体验到尿有多难喝。
丁一龙举起水壶,闭上眼睛喝了一口。一股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浸润,他知道应该咽下去,但却咽不下去。不但咽不下去,反而想吐。不能吐,如果吐了,就再也没有能喝的东西。再说了,我不吐,李小平也就不会吐,两个人就一起渡过了难关。这样想着,
丁一龙一咬牙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把水壶递给李小平。
李小平却喝不下去。
“想不想要命了?”丁一龙呵斥一声。虽然他很难受,声音都涩涩的说不完整话,但他这样一呵斥,能把李小平的胆怯吓走,让李小平把尿喝下去。
李小平还是为难。
丁一龙打开李小平的水壶说:“你自己接,喝你自己的。”
李小平把尿慢慢尿进水壶,然后也像丁一龙一样举起水壶,闭上眼睛喝了下去。嘴里难受,胃里面也不舒服,但心里坦然,身体就放松了,身体放松就有了劲。
于是又往前走。
水壶背在身上,剩下的尿发出隐隐声响,像是在诉说刚才发生的事。丁一龙和李小平的嗓子都有些难受,被他们拼命压制的一个东西,像是随时要挣脱压制,冲出喉腔的黑暗世界,向着外面的光明一喷而出。不能让它得逞,否则就前功尽弃,人既干渴又恶心。
他们一口气走出很远。因为渴,丁一龙和李小平又喝了一次尿。尿喝完了,路也走得差不多了,终于看见了多尔玛后面的一号达坂。他们又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多尔玛边防连。连队后面的山崖上,那面刚涂出的军旗,像是看着他们二人一步步返回。他们想起“昆仑卫士”那四个字,也想起快要评选的“昆仑卫士”荣誉,心情便复杂起来。出了羊群越界的事,还怎么可能会评上“昆仑卫士”呢?这样想着,腿就软了,近在眼前的边防连,好像又变远了。
连队的人发现了丁一龙和李小平,于公社和几名战士向他们跑了过来。
丁一龙和李小平没有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于公社和几名战士跑过来,扶起丁一龙和李小平往连队走。于公社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丁一龙和李小平脚步慢了,等待于公社把事情说出来。
于公社说:“昨天晚上越界的羊,不是咱们国家的,而是对方国的,今天上午会晤时弄清楚了这个事情,你们二人不会受处分了。”
丁一龙和李小平一阵轻松,脚步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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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听到鸟叫,好像鸟儿都知道,只要它们一叫就会惹事,所以都飞离多尔玛而去。有时候地上的灰尘被风刮起,在半空起伏动**,像是鸟儿在飞,但仔细一看却不是鸟儿,让人凄凄然感叹几声。后来的大风又发出类似于鸟叫的声音,像是有成群的鸟儿从山后飞了过来,但是大半天过去了,只听见叫声却没有鸟儿的影子。到了天黑时大风停了,那叫声也戛然而止,像是被夜色一口吞没了。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丁一龙下山去探家了,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李小平还有大半年服役期,要在连队待到年底才能下山。从野马滩巡逻完回到连队后,李小平没有提点位旁边那只羊蹄印的事,丁一龙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小平,没有说什么。
虽然引起鸟叫的那群羊,像突然刮过来的风,一闪就不见了,但是丁一龙和李小平却很内疚,认为自己作为边防军人是失职的。边防上常常会因为一丁点火星,就引燃一场大火。至于那些细小的动静,最终都不会只是一阵风,或者一场雨,很有可能一转眼就会变成狂风暴雨,制造出地动山摇的事情。
那只羊蹄印的事,除丁一龙和李小平二人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丁一龙走时,李小平去送丁一龙,丁一龙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小平,就转身走了。李小平愣愣地看着丁一龙,直至丁一龙走远了,才意识到没有给丁一龙说道别的话。他转身往回走,双眼一酸差一点掉下眼泪。
之后很长时间,因为丁一龙走了,连队里再也没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看李小平,李小平反而不习惯,经常躲在角落里叹息。那只羊蹄印的事,压在李小平心上,但他无法对别人说,常常一个人叹气,好像那只羊的蹄印变成了眼睛,在逼视着他,看他如何处理这件事。
有好几次,他梦见那只羊在边界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在中国,一会儿在对方国,不停地制造着越界事件。他跑过去拦它,它却跑远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在他面前咩咩地叫。这时候,丁一龙出现了,他一把抓住那只羊的耳朵,把它牵到李小平跟前说,你的羊,把它看好。
梦醒后,李小平喃喃自语:“我的羊……为什么是我的羊?”
它和我有关系吗?
如果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小平找不到答案。
再熬大半年,我就转业了,一切就都过去了。李小平这样想着,把不安和愧疚压了下去。他经常想起丁一龙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很多话,虽然丁一龙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他觉得丁一龙又全部说了,他听得明明白白。但是,他没有勇气把那只羊蹄印的事说出来,尤其是丁一龙也保持了沉默,他便像是有了依靠一样,更不说了。
好几个晚上,他总是梦见那只羊。他围着它转,他趁它不备便抓住了它。为防止它再次越界,他要把它带回边防连。他还要把羊越界这件事,给连长解释清楚。在白天,他一直在躲避,但是梦里却有了勇气。他紧紧抓着羊角,把它拽离边界线。这样就好了,它再也不会越界,他上次犯的错误,也将因为抓回这只羊而得到救赎。羊的力气不小,想从他的手中挣脱,他早有防备,死死拽着它,让它乖乖跟他走。羊慢慢地便老实了,不挣扎也不乱扭,被他牵着往边防连走去。但是他上当了,羊**他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挣脱他的手,又向边界线跑去。他急忙向羊追去,要一把将它抓住,一直到把它拽回连队。羊跑得很快,他亦追得快,一伸手就可以抓住羊的尾巴,但是他的目的是羊角,只有抓住羊角,羊才会老实。不远处就是边界线,他使劲往前追,羊好像看出了他的意图,四蹄陡然快了很多,很快就要接近边界线。羊只要到了边界线跟前,一迈四蹄就又越界了。他顾不了那么多,身子前倾向羊扑去。他想好了,哪怕抱也要先把羊抱住,以避免它越界。但是羊突然弓身向前一蹿,他前扑的身体落空了。他急得大喊,一喊便醒了过来。
梦醒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中。
梦里的力量只属于梦,在现实中,他仍然无法把那只羊蹄印的事说出去。即便是在黑夜,他也很警醒,要把那件事藏在心里,永远都不说出。
因为梦魇,他再也没有睡意,睁着双眼熬到了天亮。
在白天,他表情沉静,说话自然,谁也不知道他有心事。有时候,他向边界线方向眺望,想象那只羊越界后去了哪里?他希望它走失,永远不要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那样的话,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一只羊越界了,他也就永远不会有事。这样的想法让他愧疚,但他提醒自己要坚持住,只要熬到年底,一切都会过去。
但梦却不放过他,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梦见那只羊。它一如既往地在边界线两边窜来窜去,他去抓它,它总是躲开他。一人一羊绕来绕去,最后总是他抓羊的手落空,然后惊恐而醒。
我能熬到年底吗?他躺在黑暗中,常常这样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又做过一次与羊纠缠的梦之后,第二天就有一位牧民来到连队,打听他几个月前丢失的一只羊。
肖凡问那牧民:“你的羊在几个月前就丢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打听?”
牧民说:“几个月前丢了一只羊后,我心想边防连的解放军不会发现了我的羊不说,所以就先去别的地方寻找,直到我把所有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影子,最后才找到你们这里。”
肖凡问那牧民:“你最后才找到我们这里,这里也不一定有你的羊。”
牧民说:“让我找找,行吗?”
肖凡同意了。
李小平在一旁很紧张,万一那只羊在连队周围留下蛛丝马迹,他隐瞒事实的事就会暴露。
好在那牧民并没有找出什么。羊蹄印经不起一场风,更经不起一场雨,一夜风雨就会让其消失得干干净净。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谁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场雨,刮了多少场风,那羊蹄印还怎么能留得住呢?羊蹄印恐怕早就不见了影子,但留下的阴影却一直都在,想躲的人便永远也躲不开。
肖凡对那牧民说:“你再去别处找找吧。如果那只羊在连队周围出现过,我们一定会发现,只要发现它的蹄印,没有一个战士会隐瞒不报,因为我们是军人。”
一旁的李小平脸上一阵烫。
牧民向连队四周张望,一脸急切的样子。有几次,他的羊差一点丢了,仅凭地上的羊蹄印就找回来了。羊再能跑,也会在屁股后面留下一串蹄印,那蹄印会死死拽住它,不管多远都能把它拽回。拽回来,就知道它为什么跑,跑到了什么地方。这次也一样,牧民要顺着蹄印把那只羊拽回,把事情弄清楚。
肖凡说:“你要相信我们,我们是军人,说没有看见你的羊,就一定没有看见。”
牧民说:“我相信你们,但是这个事情奇怪得很,让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肖凡不解牧民的意思,便问:“此话怎讲?”
牧民说:“我放了二十多年的羊,羊蹄印从来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肖凡因为疑惑,不知该说什么好。牧民的意思,他的羊一定是在这儿丢的,一定有人看见了他的羊。而且他还有一个意思,如果不是在这儿,他的羊就不会丢。
李小平的脸又是一阵烫,好像事情真相就隔着一层纸,风一吹,那层纸就会被刮走,他就会暴露出来。
牧民的目光无意间从李小平身上扫过,李小平一惊,脸上变了表情。牧民问李小平:“这位解放军,你有心事吗?”
李小平被这样一问,更紧张了,好像牧民已发现他心里隐藏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在不安中挣扎了好几个月,早已练出了不动声色的功夫,所以他外表上很平静,用调侃的口吻对牧民说:“我的心事多得很,你看出了多少?”
牧民一笑说:“你这么年轻,会有什么心事呢?”
大家都笑了。
李小平也笑了,心里轻松,脸上的神情也就自然了。
肖凡陪着牧民在连队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他很不解,又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肖凡不高兴了:“你非要在我们这儿找出什么吗?”
牧民直摇头:“不应该呀,它应该来过你们这儿。”他放牧多年,羊就是他眼睛,羊走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而且从来都不会错。所以,他便这样说,他的话虽然不是石头,却很硬。
肖凡对牧民说起几个月前的那只鸟叫,以及当晚对方国的羊群越界的事。牧民一听睁圆了眼睛说:“对呀,几个月前的那只鸟叫,既然是因为对方国的羊群越界,那也可能是因为我的羊叫啊!”
肖凡让牧民继续分析:“我的羊一定是被那只鸟儿的叫声惊吓,跑到边界线上去了。”
肖凡说:“巡逻的战士没有发现边界线上有一只羊的蹄印。”
牧民说:“我去找找,一定能找到它的蹄印。”
肖凡叮嘱牧民:“在适当的地方停止,不能接近边界线,更不能越界。”
牧民应了一声,走了。
李小平的心收紧了,好像那牧民正走向事实,他几个月来极力隐藏的羞耻,很快就会一览无余地被揭露出来。他想向肖凡说出真相,但看到肖凡就想到了全连,如果他把事情真相说出,多尔玛边防连评“昆仑卫士”就会受影响,甚至会被一票否决。那样的话,自己就成了全连的罪人。李小平一阵懊悔,窟窿是碰不得的,你本以为把它的口子封死了,不料它却还有更多的口子,到最后就会顾此失彼,无法把控局面。
肖凡发现李小平脸色不对,便问李小平:“你怎么啦,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也高原反应吗?”
李小平忙说:“不知道怎么啦,突然就头晕。”
肖凡让李小平回去休息,李小平转过身往回走,脚步一晃差一点摔倒。肖凡以为他高原反应得很厉害,便扶住他,他装出头晕的样子,慢慢走回班里。
肖凡扶李小平躺下,李小平的头不晕,却很疲惫。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不安中挣扎,目的是为自己树立起一道遮掩羞耻的墙,但是当他把那道墙树立起来后,才发现它比他想象的更高大,也更坚厚。他为此欣喜,但又失落,那堵墙在遮掩他的时候,又变成了对他的禁锢,把他偶尔生发的良知压在黑暗中,一点也不敢见光。现在,随着这位牧民的到来,他觉得那堵墙要塌垮了。他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量,心里一阵惶恐,全身便无比的疲惫。他被自己折腾得没有了力气,只想闭眼睡过去。但是他又没有睡意,他知道一觉睡过去,等到醒来就是他的羞耻将被人人看见,到时候他怎么承受得了?他一阵懊悔,当时鬼迷心窍,一心想着隐瞒一只羊的蹄印,谁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而且时间一长,想挽回也无能为力了。他觉得脸上有冰凉的感觉,一摸,才知道自己流泪了。他用手擦去泪水,头一阵晕。这次是真的头晕了,而且比任何一次都厉害,以至于他觉得房屋在旋转,从窗户里透进的光,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晕晕忽忽地睡了过去。
天很快黑了,李小平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他做了一个梦,那只羊又在梦中出现了,却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他。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力气,所以没有去抓那只羊,只是看着它,看它会往哪里走。那只羊也看着他,好像要看他干什么。他忍不住内心的酸楚,便对羊说,你已经害得我没有一点力气了,我哪里还有力气抓你,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羊没有反应,就那样看着他。他急了,又对羊说,你的主人来找你了,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牧民,他一定能找到你。羊眨了几下眼睛,好像认同他的话。他绝望了,牧民和羊之间如此默契,他再也遮掩不了自己,就等着无地自容吧。这样一想,他便不再看那只羊,事情已没有挽回的余地,这只羊也就与他没有了关系。但是他发现羊在流泪,泪水从双眼中涌出,在眼帘上湿成一片。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只羊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它的灵魂。羊的灵魂也会哭,看来羊的心里也有痛苦。他一阵后悔,是他害死了它,如果当时及时说出它的行踪,一定会被人们重视,一定会把它找回来。但是因为他的私心使然,把它推上了绝路,让它暴毙于荒野,或丧命于狼口。它很委屈,就在梦里来找他了。但它是羊,无法开口对他说话,所以一次又一次与他纠缠,因为是在梦里,因为是一人一羊,所以一直没有结果。现在,这只羊的死亡就是结果,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心痛,但是因为是在梦里,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一阵心痛,他被痛醒了。梦告诉了他一切,他更加难受,脸上又有了冰凉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又哭了,但没有去擦泪水。
肖凡进来,看见他醒了,叫他起来吃饭。吃饭的间隙,他才知道,现实在等着他醒来,要告诉他一个更让他痛苦的事实。原来,那位牧民在去边界线寻羊的半途,不小心迷失了方向,在翻越达坂掉下去摔断了腿。肖凡很后悔,如果派两名战士陪着那牧民去,也许不会出这样的事。
于公社说:“那位牧民的经验那么丰富,怎么会迷路呢?”
肖凡说:“人一天有三迷,任何一迷都能让人乱套。”
李小平在一旁听着,觉得连长在说那位牧民,也在说他。他当时就是因为心迷了,做出了让他后悔莫及的事情。
肖凡说:“那牧民的腿一断,那只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就不再关心了。”
于公社说:“如果我们发现那只羊的蹄印就好了,当时就可以判断出它的去向,也可以把它及时弄回来。”
肖凡说:“是啊,那样该多好。”
于公社问连长:“那只羊会去哪里呢?”
肖凡说:“那位牧民那么有经验,都判断不出它的去向,我们就更判断不出它的去向了。”
于公社又问肖凡:“会不会越界跑到对方国了呢?”
肖凡说:“不会,如果越界跑到对方国,对方国早就提出会晤了。”
于公社又问:“会不会被狼吃了?”
肖凡说:“如果被狼吃了,那位牧民会闻出味儿,会找到骨头渣子。他找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有一丁点那只羊的足迹,这个事情真是蹊跷。”
大家都感叹,那只羊为什么就没有留下蹄印呢?
有战士说:“是那只羊的蹄印太神秘,害死了那只羊。”
又有战士说:“是那只羊太神秘,害了那牧民。”
肖凡说:“一只羊的事小,没想到却使牧民摔断了腿,这件事真让人揪心。”
李小平心里一痛,很想对肖凡说出实情,但是在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树立的那堵墙,再次为他遮掩住了羞耻,这次的遮掩与以往不同,让他觉得轻松。只有他知道那只羊是怎么回事,但正如肖凡所说,那牧民的腿一断,就再也不关心那只羊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让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之后的几个月,李小平再也不去想那只羊,那只羊也没有再在他梦里出现过。李小平想,我不仅杀死了羊,还杀死了羊的灵魂。
李小平也经常想起那位牧民,心里一阵一阵地痛。他觉得自己不仅杀死了羊,还推着那位牧民往大雾中去,他原以为雾越大,就会把事实遮掩得越严实,不料大雾并不听从他的安排,又制造了一场阴谋。要想把一个阴谋握住,就得制造十个阴谋。李小平心里像是压着石头,不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