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肖凡说出实情吗?

他没有勇气。

去给那位牧民说明实情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在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大雾中已无法回头。再说了,因为他是连队的一员,说明实情,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连长和全连人都会被牵扯进去,到时候就更不好办了。他想起遮掩了他好几个月的那堵墙,觉得不能没有那堵墙,否则很多事情就会塌垮。比如评“昆仑卫士”,没有羊蹄印的事,一定能评上,而一旦羊蹄印的事露馅,不但多尔玛评不上“昆仑卫士”,他也会成为罪人。

一天,李小平巡逻时经过那位牧民的家,进去看了看。那牧民是家里的唯一依靠,他的腿断了,家里没有人挣钱,生活成了问题。不仅如此,因为没有人放羊,家里的羊今天丢一只,明天跑一只,几个月下来只剩下了五只。女主人一咬牙把五只羊都卖掉,换回了能吃到入冬的粮食,但是入冬后怎么办,他们一筹莫展。李小平安慰了几句女主人,默默出门,默默走了。

回到多尔玛边防连,李小平接到通知,供给分部机关要调他去工作,这几天就下山去报到。

当天晚上,李小平做了一个梦,那只羊没有进入梦里,但那串羊蹄印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了梦里,他不愿看见那串羊蹄印,他已经躲避了一年,现在要走了,躲一躲也就过去了。但是那串羊蹄印却追着他不放,他走到哪里,那串羊蹄印就在哪里出现,好像只要他的双脚踏在地上,只要他有影子,那串羊蹄印就会咬死他不放。他惊恐慌乱,从边界线往回跑,跑了一会儿,他以为甩掉了那串羊蹄印,但低头一看,还在。他垂头丧气地说,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就放过我吧!但是没有用,那串羊蹄印像钉在他脚边一样,始终都在。他很着急,也很恐惧,我要走了,难道你要跟着我回去吗?这时刮来一场风,不大,却很冷,他被冻得瑟瑟发抖。这一发抖,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没有盖被子,是被冻醒的。

第二天,连里会餐,为李小平送行。

大家在一起待了好几年,现在要分开了,便纷纷举杯喝酒,互道珍重。在昆仑山上这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所以这一刻很揪心,几年的艰苦、忍耐、得失和无奈,都一一涌上心头,让老兵声音哽咽,新兵默默无语。于是,所有的话便都在酒杯中,说不出来就一杯又一杯地喝,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李小平起初不喝,他总觉得那只羊,还有那串羊蹄印在他眼前晃动,好像与他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结束,他走的时候,会尾随在他身后,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死死跟着他。所以,他的心情与别人不一样,酒也就喝不下。

后来,于公社过来给李小平敬酒,他喝了一杯。李小平没想到一杯酒下肚,心里居然舒服了很多。原来酒可以消愁,他一阵欣喜,别人敬他,他喝。他敬别人,也陪着喝。

李小平一杯一杯喝,不知不觉喝了不少。

那只羊和它的蹄印消失了。

酒让他体内灼热,那只羊和它的蹄印带来的是阴影,经常让他觉得冷,现在好了,他轻松了,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了。

肖凡来给李小平敬酒,李小平已经喝不下了,但连长敬的酒不能不喝,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肖凡对李小平说:“你和丁一龙去巡逻时喝了自己的尿,真是让你们吃苦了。”

肖凡这样一说,那只羊和那串蹄印,一下子涌到了李小平眼前。他握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杯差一点掉了。他握紧酒杯,突然想对肖凡说出实情,但肖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咱们在昆仑山上当兵的人,在离开的时候,不论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情,都要装一肚子,否则就在昆仑山上白待了。”

李小平到了嘴边的话,一犹豫咽了下去。

肖凡问李小平:“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解决的?”

李小平说:“没有。”说完,他心里一阵难受。

肖凡要去给别的复员老兵敬酒,李小平突然叫了一声:“连长……”

肖凡回过头:“你有事要说吗?”

李小平憋了一点儿,说:“连长,我敬你一杯酒。”说完,没等连长过来碰杯,就举起杯子喝了。

肖凡也喝了,去了别处。

李小平觉得那杯酒很苦,也很辣,喝下后就醉了。

李小平一夜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到了真正离开的时候。出了连队大门,李小平的双眼中涌出了泪水。不过这时候所有人眼中都有泪水,没有人注意到李小平有什么异常。

战友们送他们,其他人都回头挥手告别,只有李小平没有回头。大家都注意到了李小平的举止,但他没有回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还不到起床时间,战士们突然被惊醒,待侧耳一听,外面传来模模糊糊的叫声。是什么,这么早就在外面叫?大家想起前不久的那只鸟叫,还有牧民至今也没有找到的那只羊,便想,莫不是那只羊越界东跑西跑,又跑了回来?他们想听听,借以判断出那叫声是羊发出的,还是别的动物。那叫声却再也没有响起,像是有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就捂住了发出声音的嘴。为什么只模模糊糊叫了一声,又是什么及时制止住了那叫声?

战士们起床出门,看见李小平牵着一只羊,站在连队门口。

21

李小平走后不久,丁一龙上山回到了多尔玛边防连,也就听说了李小平的事。李小平把那只羊交给连队,连队转交给了那牧民的家人。李小平早就有了给那牧民赔羊的想法,但多尔玛买不到羊,他到乡上后买了一只羊,连夜送到连队,交接完后又返回乡上。直至踏上下山的路途,李小平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离开了。他想对着多尔玛边防连所在的方向敬一个军礼,却觉得右胳膊很沉重,没有力气举起。他的胳膊软软地垂下,眼泪落了下去。

丁一龙对肖凡说:“连长,我在这件事上有责任,当时是我带的队,而且李小平把事情如实告诉了我,但我没有向连长汇报。”

肖凡问:“你为什么没有汇报?”

丁一龙说:“当时还不知道是对方国的羊越界了,我和李小平都觉得会背处分,所以产生了隐瞒心理,觉得少报一个,处置就会轻一点。后来我们二人因为饥饿而头昏脑涨,回到连队就躺倒了。等到清醒过来,连里已经把情况上报了。我不知道李小平是怎么想的,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把那只羊蹄印的事隐瞒下去,连队在评‘昆仑卫士’这件事上,就不会担责任,所以就没有说。我错了,给我怎样的处分,我都接受。”

肖凡很生气,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只羊的蹄印,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内幕。那位牧民的腿已经断了,那只羊也不可能再找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因为这件事,肖凡也会受到影响,轻则外分,重则免职。

肖凡很快又向上级报了一次情况,处分很快下来了,肖凡被记过一次,丁一龙严重警告,至于工作则没有受影响,正常进行。

连里弥漫着一股消极的气氛,人人脸上都挂着不自然的神情。发生了这样的事。评“昆仑卫士”的事没有指望了,大家都很失落。这件事都怪丁一龙和李小平,本来已经起火了,他们二人不但不去扑灭,反而拿连队去捂,这一捂不但没捂住,反而让连队也引火上身,落了个声名扫地的结局。

肖凡在一天中午开饭前,做了一次动员。他说:“咱们守边防的人,哪怕吹过一阵风,飘过一片树叶,飞过一只鸟,都要小心观察,弄清楚它的去向,看到它的结果。但是我们却忽略了一只羊在边界线上的蹄印。不,不是忽略,而是隐瞒不报,导致这件事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在这件事上,我首先要负责任,我平时没有把丁一龙和李小平教育好,才出了这样的事。”

队伍中的丁一龙垂着头,呼吸粗重,身体晃了几下。

那顿饭,丁一龙没有吃。事情真相暴露后,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已站在了连队的对立面。不,也不是对立面,而是孤立成了一个人,再也没有脸面和战友们站在一起,再也没有资格是多尔玛的一员,也不是汽车营的一员。再过几个月就下山回汽车营了,别人都会为这次换防而自豪,只有他抬不起头,从此在耻辱的旋涡中沉浮,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第二天,连里要派出一个巡逻队出去巡逻。这几个月,巡逻一直在持续。只要昆仑山在,只要边界在,边防军人的巡逻就会持续。

丁一龙提出让他带队,肖凡同意了。其实这次巡逻除了到达必须要到达的点位外,还有另一个任务,是去寻找那只羊的下落,哪怕它已经变成一堆骨头,或者在狼口之下只剩下皮毛,也一定要找到,因为只有那样才能确定它是否越界。

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是弥补过失的唯一办法。

丁一龙在起初担心肖凡不会让他去,但是现在看来,这一趟巡逻少了他不行,他也就放心了。

巡逻队很快就出发了。

必须要到达的点位,还是丁一龙和李小平去过的那个地方。丁一龙想起上次因为缺水喝了尿,便叮咛大家多带一些水。想起上次喝尿,丁一龙心里便越加复杂,在昆仑山这样的地方,连尿都喝了,却未必能被评上“昆仑卫士”。怪就怪他和李小平隐瞒了那串羊蹄印,把一件小事酿成了大错。李小平已经下山了,而丁一龙则陷入这个旋涡中心,似乎能挣扎出走,又似乎在迅速下坠。不管怎样,事情还没有结果,只要拿出真诚,就一定会水落石出。

上路后很快就走远了,没有人回头,因为这样的巡逻每个月有两三次,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但丁一龙回头看了一眼,连队变小了,那几座房子甚至有些模糊。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连队在身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他们走的仍是通向边界线的路。上次走在这条路上时,羊群越界的事还没有结果,丁一龙心上像压着石头。现在,羊群越界的事有了结果,丁一龙心上仍然压着石头,而且比上次还沉重。他想,不能躲事情,你如果想躲过一件事,它反而会缠着你,让你无处躲藏,直到最后变成大石头,把你压垮。

丁一龙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乎要扛住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扛不住。他向远处看了一眼,想判断边界线还有多远,但是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是边防连战士的习惯用语,经常用于对巡逻远近的判断。丁一龙希望在半路能看到那只羊的踪迹,最远也要在边界线这边,如果在边界线那边,就是越界,麻烦就大了。不过,他不抱任何希望,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只羊怎么还能够在野外活着呢?即便是死了,也早已被别的动物吞吃得干干净净,不可能留下什么。但是还得继续找,哪怕这一趟空无所获,也要找上一遍,否则无法给上面上报情况。

丁一龙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一些。

其实大家都走得不快,缺氧和高山反应在折磨着他们,走快了,痛苦就会加重,等于自己折磨自己。

丁一龙心急,很快与大家拉开了距离。

一位战士在丁一龙身后叫:“丁班长,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不怕高山反应吗?”他的声音有些颤,听得出仅仅说了这句话就开始气喘。

丁一龙放慢了脚步。

是啊,急什么呢?这么远的路,一时半会儿又到不了,走这么快,不一会儿就会被累得趴下。其实,丁一龙想尽快赶到边界线,如果有羊蹄印,就能判断出它是否越界;如果没有羊蹄印,也就没有了结果。事情虽然没有了结果,但他必须承担后果,因为李小平在当时看见羊蹄印了,这个事实不容改变。

丁一龙停下来等后面的人,他是班长,要注意维护次序,给大家带好头。

他无意间往远处一看,吃了一惊。天很晴朗,但不远处有灰蒙蒙的迷雾,在慢慢向这边移动。不会是沙尘暴吧?他盯着那迷雾细看,那层灰蒙蒙的形状,从远处看以为是迷雾,但到了跟前就变成了沙尘暴。他曾遇到过这样的情景,所以对此坚信不疑。

丁一龙越看越紧张。

战友们都跟了上来,也都看见了那灰蒙蒙的迷雾。一位战士疑惑地说:“昆仑山上一年也就刮一次沙尘暴,怎么就让我们给遇上了?”

另一位战士也疑惑地说:“往年都是六月刮沙尘暴,今年怎么提前了?”

丁一龙一阵迷茫,沙尘暴一刮,羊蹄印就更不好找了。本来羊蹄印的事就像被遮在雾中,倏忽一闪似乎要变得清晰,但风一吹雾一动就又模糊了。现在,则是比雾厉害百倍的沙尘暴,羊蹄印陷进去,不知会不会被吞噬,会不会彻底消失?

一位战士说:“要不我们返回连队吧,沙尘暴一来,什么也看不见,巡逻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还会有危险,等沙尘暴过了再出来巡逻也不迟。”以前有过这样的事,遇到沙尘暴,战士们就及时撤回,这位战士的提议不无道理。

大家都看着丁一龙,等他拿主意。丁一龙说:“你们先回,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如果沙尘暴不会刮到这边来,过一会儿我回去叫你们。”

大家劝丁一龙一起回。丁一龙决心已定,以班长的名义命令大家返回,大家便一脸疑惑,转身走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

丁一龙看了一眼脚边的影子,苦笑了一下说:“从现在开始,除了影子,再也没有什么能陪伴我了。”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层灰蒙蒙的迷雾变得厚重了,刚才还能看见的山冈,已被遮蔽得不见了影子。而且它向这边弥漫的速度也加快了,好像刚才的它是一只蛰伏的豹子,现在要一跃而起,向这边猛扑过来。

丁一龙的脚步颤了一下。他要和沙尘暴赛跑,在它到达之前,先赶到边界线跟前去,哪怕只看一眼,也就知道了羊蹄印的去向。这样的跑无比重要,就像羊蹄印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追,追上一把抓住,就扭转了局面,追不上抓不住,就只有认命。

丁一龙加快步子向前跑去。其实在昆仑山上不能快速奔跑,否则会因为缺氧和高山反应发生危险。丁一龙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但他要跑,他觉得他能跑到边界线跟前去,至于沙尘暴,他也觉得能把它甩在身后。丁一龙边跑边看那道沙尘暴,它似乎在动,又似乎不动。他喃喃自语:“你最好不动,那样的话我就能跑到你的前面去。”说完,他又苦笑了一下,沙尘暴又没有耳朵,它能听见你说话吗?

他跑得太快,气喘得很厉害,不得不停下休息。

远处的沙尘暴似乎仍然不动。丁一龙又喃喃自语:“我已经甩开你一段距离了。”不过他觉得还是不要对沙尘暴说话,万一它听到了,或者感觉到了,一发脾气猛烈扑过来,自己刚才的奔跑就白费了。

歇了一会儿,丁一龙又往前跑。他边跑边想,自己刚才的想法都不对,沙尘暴一定在移动,只不过因为昆仑山太宽阔,自己感觉不到它的移动罢了。至于自己对它说的话,还有猜测它能否听见,纯粹是一个人在孤寂中的无聊反应。不能这样,要集中精力往前跑,不管沙尘暴来不来,都要跑到边界线跟前去。

心静下来了,就跑得从容了很多。

其实丁一龙一直在喘气,头也有些疼。但他能扛住,所以心里是轻松的。在昆仑山上,只要人的心里是轻松的,再大的苦也能吃,再难的事也能做。

丁一龙正跑着,突然脚下一滑摔倒。是一块石头绊了他一下,让他摔了一个跟头。他爬起来,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水。喝完才发现,这个地方就是他和李小平喝过尿的地方。照这样说,他离边界线还很远,不知道有没有力气跑到边界线跟前去?他又喝了一口水,站起来往前走。刚才把腿摔疼了,他只能慢慢走。

那次,他在喝尿之前一直想向连长如实汇报,但喝过尿之后,他觉得身上加剧了重负,好像自己在昆仑山待了十几年,一下子会变得什么也没有。他想了很多,但那种感觉在他心里搅起的恐惧和惶惑,像洪水一样冲毁了他的挣扎。他揉了一下疼痛的额头,又努力把口腔中的咸涩味道吐出,就彻底没有了说出的勇气。回到连队得知是对方国的羊群越界后,他一下子释然了,觉得自己像泅渡的人,终于爬上了岸。于是,他就保持了沉默。

下山回到供给分部后,他才知道宁卉玲为了成全一位副连长的婚事,把房子让了出去,现在的家是一间平房。不过平房归平房,面积有四十多平方米,足以凑合住下去。他同意宁卉玲的选择,他到年底就满十二年转业了,到时候要把房子退给部队,而宁卉玲所作所为,无非提前几个月把房子退了而已。他给妻子宁卉玲说起在山上巡逻时喝尿的事,宁卉玲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就哭了。他知道妻子当时的心里,一定搅动着与他喝尿一样的恐惧和惶惑,她也在承认和隐瞒的旋涡中挣扎,但私心在最终像洪水一样冲毁了她的内心。在山下的几个月,宁卉玲一直躲避着不提这件事,以至于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宁卉玲比丁一龙更迫切,也更清楚丁一龙再熬一年就会转业,如果他出个什么意外,还能不能顺利下山,能不能回到她身边?比起丁一龙的忧愁,她更多的是害怕。临走的那天,她给丁一龙收拾衣服,手一抖,衣服便掉在了地上。那一刻,她的眼泪下来了。而丁一龙觉得被什么刺了一下,心就收紧了。上山的路上,丁一龙一路沉默,直到看到多尔玛边防连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昆仑山的兵,应该把实情告知连长。但是他没有想到,事情已经昭然若揭,他没有了坦白的机会。回到班里,他提在手里的包掉了,那里面装着妻子给他准备的衣服,在山下曾经掉落到了地上,现在又掉了一次。丁一龙把包捡起,心里一阵酸。

现在在巡逻路上,丁一龙心里仍然一阵酸。不过他的脚步没有停,尤其是脚步一快,就把心里的那股酸压了下去。

突然,一阵巨响像一块石头一样砸了过来。丁一龙一愣,以为自己又摔倒了,那巨响并不是石头砸过来的声音,而是像自己摔倒后,把自己的身体摔出的声音。但是身上一点也不痛,自己并没有摔倒,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呢?头晕和胸闷越来越强烈,丁一龙这才知道自己又高山反应了,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先是远处的雪山模糊了,接着脚下的沙子和石砾也变得朦朦胧胧,像是要飞升上天,又好像要陷入地底下去。不仅如此,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他的耳朵一阵生疼。

怎么啦?

丁一龙的头更晕,胸更闷。他想看清是怎么回事,最后的一丝光亮闪了一下,在迅猛旋转而来的黑暗中不见了。

巨大的黑暗像一张嘴,吞没了一切。

丁一龙明白了,沙尘暴来了。这个意识仅仅在脑子里一闪,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一击,浑身先是一阵剧痛,然后又软弱无力,什么也不知道了。

沙尘暴像一只摇头摆尾的巨兽,在近处看不到它在动,但是在远处看,就会看见它在迅速移动。它看上去像一张大嘴,把所到之处一口吞没,然后又往前窜动。

丁一龙被卷到一个沟渠边,碰到一块石头停了下来,也醒了过来。眼前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先前像石头砸的声音,这时候变成了吼叫,好像有一个大嗓门贴着他的耳朵,不把他吼聋不罢休。

人在沙尘暴中,耳朵会被弄聋,眼睛会被弄瞎。最可怕的是,一不小心就会被裹入死亡深渊,再无生还机会。

虽然情况危急,但丁一龙的意识很清醒,他知道在沙尘暴中要待在一个地方,最好用衣服捂住头,以免沙子进入眼睛和鼻孔。他摸到一块石头,心中一喜,沙尘暴再厉害,也不至于把石头也吹走吧?他脱下上衣捂住头,然后抱着石头挨时间。

有沙子落在身上,一阵怵然感,但不痛。丁一龙一动不动,任凭沙尘暴弥漫,只要沙尘暴刮不走他,别的都不怕。但是很快就有一块石头砸在了他腿上,一阵钻心的痛。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但他只是低声叫,加之又用衣服捂着头,那叫声只在他嘴里呜噜了几声,并未传出。他苦笑了一下,这么大的沙尘暴,哪怕自己叫得再大声,又有什么用呢?除了他,沙尘暴中不会有人,更不会有人来救他。

沙子一直往身上落着,丁一龙想爬起来往外走,但只是这样想,手却不愿意松开石头。如果松开,随时会被沙尘暴刮走。丁一龙记得有一位战士遇上沙尘暴,他因为害怕,便拼命往前跑,结果却迷了路,被沙尘暴裹了进去,等到战友们找到他时,他满口沙子,几乎已经窒息。他被救下来后,只要听到沙尘暴三个字,浑身忍不住发抖。人抗不过沙尘暴,也躲不过沙尘暴,除了忍受,没有别的办法。

丁一龙深知此道理,所以他用手抓着石头,不敢松开。一旦松开,他就会变得比一根草还轻,任何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突然,丁一龙觉得身上重了。

是沙子在身上落了一层吗?

又一股沙尘暴刮来,丁一龙身上轻了。他一阵欣喜,沙尘暴能把沙子刮到自己身上,就同样能够刮走。但是又有一股沙尘暴刮了过来,他身上一下子被压上了什么,而且还一阵生疼。他一惊,沙尘暴能把石头刮得飘飞,自己可能被石头砸中了。他动了动腿,不疼,但很重。是多大的石头砸中了自己,居然如此沉重?他想伸手去摸摸,但是不敢松开石头。身上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头也疼起来,间或还夹杂着眩晕。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下陷,虽然他断定趴伏的地方很瓷实,但是好像裂开了一个无形的口子,他在一点一点陷入,要沉入巨大的黑暗中去。

他想抓紧石头,只要手不松开,就不会有事。但是他脑子里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软,终于手一松,放开了那块石头。

蒙在头上的衣服飘飞而去。

他看见昏暗中有沙子在飞,飞着飞着,就幻化出了妻子宁卉玲的身影。卉玲……他叫了一声,妻子好像听见了他的叫声,回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他看出了妻子的意思,她用只有他们二人习惯的方式在问他,那只羊找到了吗?你一定要找到那只羊,不光对连队,也对你自己有一个交代。他想伸出手去拉住妻子,告诉她这么大的沙尘暴,是很危险的,你赶紧离开。

但是又一股沙尘暴刮来,妻子的微笑一闪便不见了。

他伸出的手软软地落下。

很快,他全身都软了。

最后,他仍然想弄明白,砸在身上的是怎样的一块石头,一点也不疼,却让他一下子就软成了这样,连叫一声妻子名字的力气也没有了。沙尘暴刮来刮去,闪出一团暗影,重重地裹过来,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沙尘暴停了。

连队的战士们找到了丁一龙的尸体。他紧紧抱着一副羊的尸骨,双手几乎抠进了骨头中。战士们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手指掰开。掰开后,他的手指头发出几声脆响,好像是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大家想,丁一龙在沙尘暴中发现了那副羊的尸骨,并断定是那位牧民的那只羊,经过这么长时间,只剩下了一副尸骨。他一定很高兴,羊的尸骨在这儿,说明那只羊在当时并没有越界。

那一刻,他释然了。

然后,他在肆虐的沙尘暴中,紧紧抱着羊的尸骨,再也没有松开。

22

李小平下山后,看见“零公里”路边的那家拌面馆,便走了进去。昆仑山上的兵,上山或者下山,都要在这家饭馆吃一盘拌面。山上缺少蔬菜,长年只有土豆、萝卜和白菜老三样,很难做出可口的拌面,所以军人们在上山时吃一次拌面,直到几个月或一年后下山,才能又吃上一次。

饭馆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李小平揉了揉眼睛,适应了过来。但他发觉自己的手上有湿意,遂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在刚才又湿了。他又揉了一下眼睛,向靠窗的一个位置走去。他的眼睛又一阵湿,他这次没有去揉,只是用手去擦了擦,就坐下了。

今天早上,李小平听到了丁一龙死亡的消息。

李小平虽然不让自己哭,但眼睛却像储满了水的湖泊,一次又一次地往外涌,就把眼睛湿了。

窗户上透进的光,在餐桌上弥漫开一团光亮,好像要把暗影压下去,又好像要被暗影淹没。天气变化得快,窗户上的光很快就暗了,饭馆里也随即变得昏暗。服务员向李小平走来,模糊的暗影把他裹了进去,李小平恍惚把他看成是班长丁一龙,又好像是连长肖凡。待他走近,才发现是服务员。

服务员看了一眼李小平,问:“吃饭吗?”

李小平皱了皱眉头:“不吃饭来干什么?”

服务员也皱了一下眉头:“今天不营业。”说着一摊手,意思是让李小平看看,店里没有一个吃饭的人。

那就不吃了,李小平准备起身离去,却隐隐听见后堂有女人的哭声。这时,从后堂走来一人,看见李小平穿着一身军装,便问:“我是这个饭馆的老板,请问你有什么要求?”

李小平听见后堂的哭声仍在持续,便说:“既然你们不营业,我就不打扰了。”

饭馆老板扭头向后堂看了一眼,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苦笑一下,对李小平说:“既然来了,想吃什么就说吧,我们这儿什么都有。”

李小平想说要吃拌面,后面又传来哭声,便犹豫着没有开口。

饭馆老板急于掩饰从后面传来的哭声,便说:“说吧,不要客气。”

一直站在一旁的服务员有眼色,见老板对李小平如此客气,便把菜单递给李小平。

饭馆老板问李小平:“你是从昆仑山下来的吧?”

李小平点头称是。

后面的哭声好像一下子大了起来。

李小平问饭馆老板:“后面有人哭得很伤心,我在这儿吃饭,会不会不合适?”丁一龙的死亡之事,还像洪水一样拥挤在他心头,只要忍不住,就会排山倒海般地哭出来。所以,这会儿听到有人哭,他心里一阵难受,也想哭。

饭馆老板摇摇头,说:“不影响……”他还想说什么,但一时说不出来,便沉默了。

李小平对服务员说:“太暗了,能不能开一下灯?”

服务员说:“就你一个人,开灯太费电。”

饭馆老板扭头对服务员说:“把灯打开。”

服务员有些疑惑,还是打开了灯,然后指着菜单对李小平说:“吃什么?请在这上面点。”

饭馆老板去了后面,门打开时,后堂的哭声陡然大起来,门关上后,那哭声又小了下去。

李小平看见饭馆老板进门后,迅速关上了门,所以那哭声不是又小了下去,而是被关上的门隔断,只传出很小的声音。

李小平不好再看,也不好说什么,便拿过菜单点菜。他对别的菜不看,只看拌面那一栏。这是一家以拌面为主的饭馆,有西红柿炒鸡蛋拌面、蘑菇肉拌面、茄子肉拌面、羊肉皮芽子拌面、韭菜肉拌面、白菜肉拌面、土豆丝拌面、蒜薹拌面、豆角肉拌面、辣皮子拌面、过油肉拌面、辣子鸡拌面、毛芹肉拌面、辣子肉拌面、椒麻鸡拌面、大盘鸡拌面、酸菜拌面,等等,即使连续一周在这儿吃拌面,拌菜也不会重复。拌面,也就是新疆人常说的拉条子。如果细分的话,拉条子则应该专指抻出的面,不包括另外炒出要拌入拉条子的拌菜。如果把拌面都叫拉条子,那么就会让刀削拌面、手擀拌面、挂面拌面混淆不清。拉条子的做法多年不变,一直是把抻好的面煮熟盛入盘子,拌上菜就可以吃了。服务员上拉条子之前,便已上了拌菜。拌菜是用小碗装的,大多是满满的一碗,食客将拌菜倒在拉条子上,用筷子来回拌数次,菜汁浸入面中,就可以吃了。吃拌面须用盘子,否则会因为不易搅拌显得不方便。也有餐厅用碗盛拌面,但必须是那种敞口的大碗,使用舒适度与盘子别无二致。以前的新疆人吃拌面,有“大半斤”或“小半斤”之分。饭馆的拉条子每盘大约半斤,食客的饭量大就来一份“大半斤”,饭量小则来一份“小半斤”,二者仅在多少上有区别,拌菜始终都一样。食客根据口味喜好,可要求煮熟的拉条子过水或不过水,不过水者是“然窝子”面,吃然窝子面需要快速将拌菜拌入拉条子中,若慢了会使面黏在一起。新疆人将“黏”称之为“然”,黏在一起便说成是然在一起。然窝子面的优点是保持面的柔软,吃起来舒适。另一种用水过一下的拉条子则叫“过水面”,其特点是经凉水浸一下后变得劲道、柔滑和细腻,吃起来口感颇为舒爽。过水面的水很重要,有的人直接用自然生水,肠胃不好的人吃了会有麻烦,正宗的过面水是将水烧开放凉,然后过面便无碍。

李小平点了三份过油肉拌面。

服务员都有诧异:“我们的拌面分量足,一个人点一份就可以了,如果面不够,可以免费加面。”

李小平知道在新疆吃拌面可以免费加面,此为从托克逊县延伸的传统。托克逊是去南疆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者大多是开车的司机,为了让他们吃好后有精神跑长途,饭馆老板便为他们免费加面,久而久之在整个新疆形成加面的传统。但是他心意已决,便对服务员说:“就点三份,麻烦你们上吧。”

服务员一脸疑惑地去了后堂,他见过加面加三份的,没见过一个人一下要吃三份拌面,这个解放军真能吃。

后堂的哭声一直没有停。

饭馆老板从后堂出来,在李小平对面坐下,问李小平:“你点了三份一样的拌面?”

李小平点头称是。

饭馆老板说:“能理解,而且这样的事不少。有一个战士从昆仑山下来到零公里,让饭馆老板做三份拌面,老板说如果面不够可以免费加面,不必一次点三份。他说不是加不加面的问题,而是太想吃拌面了,哪怕一份只吃几口也要来三份。于是老板给他上了辣皮子肉、土豆丝和过油肉三份拌面,他逐一品尝,面露欣喜之色。”

李小平笑笑说:“这件事我听说过。”

饭馆老板脸上浮出吃惊的神色:“你听谁说的?”

李小平说:“这件事我听丁一龙说过,他是我的班长。”

后堂的哭声一下子又大了起来。

饭馆老板的神色陡然变了,他想说什么却忍住,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转身向那扇门走去。那门很快被他打开,又很快被他关上,里面的哭声在门打开和关上的短短时间里,像飞高的鸟儿,突然发出一声鸣叫后,又落了下去。

李小平不知道后堂的女人为何哭泣,便默默坐着等拌面上来。外面越加昏暗了,饭馆里虽然灯光明亮,但还是有些昏暗。那女人的哭声一直在持续,间或大起来,还夹杂着啜泣。但很快就又小下去,只传来低低的呜咽。李小平想,可能是饭馆老板在劝那女人,她被劝住了,哭声就小了,但过一会儿悲从中来,就又哭了起来。

拌面还没有上来,李小平想,后堂一定乱了套,可能顾不上给他做拌面。他想起身离开,又觉得饭馆老板是好人,不好意思就这样离开。于是他默默坐着等,哪怕后堂真的顾不上给他做拌面,老板一定会给他说一声,那时候再走,不伤情面。

过了一会儿,饭馆老板出来了。那门一开一合,没有再传出那女人的哭声。饭馆老板走到李小平跟前说:“拌面稍慢一点,麻烦你再等等。”

李小平点点头,示意饭馆老板坐。

饭馆老板坐下说:“前面说的那个一下子点了三份拌面的战士,就是我。”

李小平一愣:“你也当过兵?”

老板说:“当过,而且也在昆仑山上。”

李小平一笑,起身和老板握了一下手。他觉得很多事情一下子近了,又好像一下子远了。近了,是因为遇上了在昆仑山上当过兵的战友;远了,是因为很多事情已成为往事。

老板说:“在昆仑山上当兵的人,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来吃拌面,我都很高兴。”

李小平说:“你这个饭馆,就是专门为昆仑山上当兵的人开的。”在这样的位置开饭馆,生意一定会受影响,但这位老板却一直坚持了下来,其目的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给上山下山的军人提供方便。

老板说:“我复员以后,先是在这个饭馆打工,后来就把这个饭馆盘了下来。你说对了,我就是为了让昆仑山上当兵的人来吃拌面。”

李小平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样做呢?”

老板说:“有一年上昆仑山前,我和一位战友来这个饭馆吃拌面,吃完后相约,下山后一起来这个饭馆再吃一次拌面。但是他在昆仑山上因为感冒引起肺水肿,没有得到及时医治便死了,我下山一个人到这个饭馆要了两份拌面,一份是我的,一份是他的。但我难受得吃不下去,最后把两份拌面都剩在了桌上。”说完,他沉默了。

李小平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事在昆仑山上有很多,诉说者往往是亲身经历者,而聆听的人也常常犹如身临其境,听着听着眼泪就会下来,然后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拌面终于端了上来。

李小平看见服务员端拌面上来时,那门是从里面打开的,等他出来,那门从里面关上了。李小平没有听到那女人的哭声,可能她在开门关门,没顾上哭。

三盘拌面摆在李小平面前,他却不动筷子。

饭馆老板说:“吃吧。”

李小平却还是不动筷子。

饭馆老板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你赶紧吃吧。”

李小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只吃一盘。”

饭馆老板看了一眼李小平,起身去拿了两双筷子,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着,把两双筷子递给李小平,让他摆放。

李小平给自己留了一盘拌面,把那两双筷子摆放在另外两盘拌面上。

饭馆老板又看了一眼李小平,问:“这两盘拌面,是为死去的战友要的吧?”

李小平点头称是。

饭馆老板说:“那就为他们说点什么吧。”

李小平却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说:“第一个战友是田一禾,我们最好的排长。排长,你用通信的方式,和对象马静谈了两年恋爱,却连面也没有见上一次。如果那次不出事该多好啊,你就可以下山见到马静。但是你为了走到一号达坂跟前,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排长,你放心,一号达坂永远耸立在昆仑山上,以后会有很多人爬上去,把界碑上的‘中国’二字描红,让它们永远鲜红。”说完,李小平已泣不成声。

饭馆老板的眼睛湿了,他揉了一下眼睛问李小平:“你要念叨的第二个战友是谁?”

李小平已经有了哭腔,他清了清嗓子说:“第二个战友是丁一龙,他是我的班长。班长,你在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只羊,虽然它只剩下一具尸骨,但证明它没有越界。但你却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在沙尘暴中死了。现在,我给你要了一盘拌面,我陪你一起吃,你吃饱了在另一个世界好生安息。”

饭馆老板的眼泪涌了出来。

李小平对饭馆老板说:“对不起,影响到你了。”

饭馆老板摇摇头,用手去擦眼泪。

李小平的眼泪也涌了出来,但他不去擦眼泪,而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拌面,边吃边呜咽:“田一禾排长、丁一龙班长,我们一起吃这顿拌面。”

饭馆老板默默把两双筷子拿起,每盘拌面上插一双,然后对李小平说:“给去世的人祭奠饭菜,要把筷子插在上面,他们吃起来方便。”

李小平点头,眼泪落了下来。李小平很快吃完了拌面,因为一边吃一边在流泪,他没有吃出什么滋味。但这盘拌面必须得吃,因为他是陪着田一禾和丁一龙在吃,他吃完了,等于与田一禾、丁一龙一起吃了一顿拌面。

后堂又传来那女人的哭声。

李小平和饭馆老板虽然没有哭,但都在流泪。

饭馆老板用手去擦眼泪,对着其中一盘拌面说:“丁一龙,你有这么好的战友,你就在另一个世界安息吧。”

李小平问饭馆老板:“你认识丁一龙?”

饭馆老板说:“丁一龙是我儿子,我是他爸爸。”

李小平一愣,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用问,一直在后堂哭的女人,是丁一龙的母亲。

后堂的哭声陡然大起来。

23

昆仑山的雪,不会落到山下,但昆仑山的风会刮到山下,把山上的事也带到山下。李小平到供给分部后,很快就得知,丁一龙的妻子宁卉玲还不知道丁一龙死亡的事,她只是为丁一龙还没有下山而着急,便去问丁一龙的战友,我们家丁一龙为什么没有下山,他接受了任务吗?不知道详情的人摇头。知道详情的人,不忍心把悲惨的消息说出,但他们的眼睛很快就湿了。

宁卉玲看见丁一龙最要好的一位战友,心想他一定知道丁一龙的情况,便去问那战友。她还没有走到那战友跟前,那战友用不自然的眼神看着她,她走得越近,那战友越不自然。最后,那战友借故去和别人说话,躲开了宁卉玲。

李小平想,我不能躲着宁卉玲,不能让她再在心里抱什么幻想,哪怕现实是沉重的大石头,最好让它落到地上,那样才不会让宁卉玲一直担心。

有人对李小平说,那战友应该把实情告知宁卉玲,而不应该借故躲开宁卉玲,他那样离去,宁卉玲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宁卉玲一定不相信,也不愿接受丁一龙已经死了。她知道李小平已经下山,便在人群中寻找李小平,却连李小平的影子也没有。李小平没有成家,以往和丁一龙下山后,都要到丁一龙家吃顿饭,这次为什么一反常态,连面也不见?她在绝望的边缘挣扎,唯一的幻想是丁一龙去执行任务了,过几天才能下山。但是她知道部队都是统一行动,怎么会因为丁一龙想干什么,就让他单独行动呢?何况是下昆仑山,把一个人放在半路上,白天没吃没喝,晚上没有睡觉的地方,与白白送命有什么两样?再说了,但凡下昆仑山的人,家中的妻儿都在苦苦等待,谁不想早一点回家呢?

没有人为宁卉玲解惑。

迎接下山队伍的人群散了。

丁一龙那一批兵上昆仑山时,县上群众夹道欢送,锣鼓喧天,唯有为丈夫送行的军嫂们表情凝重,咬紧了嘴唇。换防车队远去,锣鼓声渐熄,军嫂们的脸上都是泪水。从此,她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丈夫下山时,会从库地达坂方向回来。供给分部会在两三天前把消息告知家属们,她们早早地把家里收拾干净,准备好丈夫喜欢吃的东西,让丈夫一进门就好好吃一顿。到了丈夫下山到达供给分部的那天,她们早早地抱着孩子,站在供给分部大门外,向库地达坂方向眺望。有时候,车队会很快出现,她们盯着车队渐行渐近,眼里就有了泪水;有时候,车队会推迟到达时间,她们起初还显得坦然,后来就不自然了,双眼紧盯着库地达坂方向,把孩子越抱越紧,如果丈夫回不来,孩子就没有了爸爸,自己就没有了丈夫……她们不敢往下想,有眼泪不敢流,哪怕天黑了也等,一直等到车队出现。

在所有家属中,只有宁卉玲没有等到丈夫。

李小平不知道见了宁卉玲该说什么,尤其是因为他隐瞒了那只羊的蹄印,才导致丁一龙死亡这一点,更是无法开口。起初,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丁一龙,现在又觉得无法面对宁卉玲,便怏怏然向招待所走去。

明天,是去见宁卉玲,还是不见?是把实情说出,还是不说?两种境况让他犹如身陷湍急的河流,一会儿沉下去,觉得应该把实情告知宁卉玲;一会儿又浮上来松了口气,便产生懈怠心理,觉得这事躲一躲就过去了,免得面对宁卉玲悲痛的目光。

往回走时,李小平感觉宁卉玲就在他身后,他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但他强烈感觉到,就在他回头的前一瞬,身后有一个影子一闪不见了。是宁卉玲吗?她一定想问问李小军,丁一龙是怎么出事的?也许她已经听说了丁一龙的事,即使没有听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她还是想从他这儿得到证实。

李小平心里一阵难受,他既希望宁卉玲来问他,又希望她不来。他是导致丁一龙死亡的人,亦是丁一龙死亡的见证者,只有他的讲述最可靠。但是他心里又涌出担忧,丁一龙的死是一块大石头,到时候砸下来,柔弱的宁卉玲能扛得住吗?还有,如果宁卉玲责怨他,他如何解释,如何承受?

走到招待所门口,李小平本能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却看见了宁卉玲家的那幢楼。宁卉玲家本来住的是楼房,去年一位副连长准备结婚时,因为无房面临未婚妻要告吹,宁卉玲便将房子让出,搬进了这个平房,而且是最顶头的一户。这样的位置,如果宁卉玲在他身后便无处躲藏,他一眼就能看见她。他叹口气,算了,也许宁卉玲考虑到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不会出来。

进屋后,李小平不想开灯,想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一坐,让自己安静下来。如果丁一龙没出事,明天就能回来。他想起平日里丁一龙什么事都抢着干,与他无关的事,也好像与他有关,不把事情干完便不罢休。唉,丁一龙还有一年就干满十二年转业,就会回到宁卉玲身边。照丁一龙的性格,在最后一年不干出一番事业,他不甘心。一只羊的蹄印,却影响了他,改变了他。这是对他一生的影响和改变,那只羊的蹄印像风一样,倏忽一闪跳进了悬崖,他想伸手去抓,没抓住,也就跟着跳了下去。

李小平不知道,丁一龙在上山的前一夜,梦见了那只羊。第二天宁卉玲问丁一龙,丁一龙才说一只羊有可能越界了,丁一龙在当时坚信那只羊没有越界,只不过在边界线附近乱跑,他上昆仑山后要把情况弄清楚。丁一龙走时心急火燎,好像耽误一刻,那只羊就会造成越界的事实。不知那只羊的事在后来弄清楚了没有,反正丁一龙没有写一封信回来,宁卉玲担心那只羊会影响到丁一龙,便一直在不安中等待,终于等到了他下山的日子,他却没有下山,她所有不好的预感,在一刻间似乎都变成了事实。

外面起风了,传来清晰的声响。

李小平以为宁卉玲来了,便准备给宁卉玲开门。事情是瞒不过去的,就不要让宁卉玲再受折磨了,把实情告诉她,让她看清悬在头顶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然后她就会在时间中慢慢接受,伤口也就会慢慢愈合。起身后,李小平才发现屋里的灯亮着。哦,刚才进门时,本想在黑暗中坐一会儿,却不料因为走神,不知不觉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让他清醒过来,遂意识到外面只有风声,并不是宁卉玲的脚步声。但他又觉得,一定是宁卉玲来了,她在这时候来,一定要问丁一龙的死亡之事。他打开门,外面没有人。他心里的不祥预感一直没有散去,尤其是宁卉玲的身体不好,真不忍心让她因为丁一龙的事,再承受压力。他侧耳凝听,还是没有人走动的声响,看来宁卉玲并没有来。

李小平便在灯光下坐着,听外面的风声。风刮得很大,树发出“哗哗”的声响,好像有什么要倒塌下去。如果山上也刮这么大的风,战友们该受多大的罪?不过,他们要么在大风天不外出,要么是坐在汽车驾驶室里,风再大也没事。但是大风会影响驾驶员,比如视线不清、道路模糊、山石坠落,等等,都会让行驶变得困难。这样想着,他心里又一阵紧张。

外面传来“叭”的一声响,间或好像还有脚步声。李小平想,可能是树枝被风刮断了,但是又很像脚步的声音,是宁卉玲在外面吗?

李小平走到窗户前往外望,天已经黑了,窗前的树在风中翻卷,甩出一团团黑影。他又往马路上张望,没有人,风还在不停地刮着,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眼睛不舒服,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顶灯,并不刺眼。天天都是这样的灯光,今天怎么会如此刺眼呢?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才发现眼睛里有泪水。他又揉了几下,本以为会把泪水揉掉,不料泪水却接连涌了出来,手上湿了一片。

外面的风“呼”的一声又大了。

李小平终于忍受不住,哭了起来。是自己出于私心,隐瞒了那只羊的蹄印,才导致丁一龙不停地去找,陷入沙尘暴丧失了性命。现在他要面对宁卉玲,该不该把这些告诉宁卉玲?告诉了宁卉玲,她会不会原谅我?

哭着哭着,李小平便明白,宁卉玲不会来了。他知道宁卉玲的身体不好,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一定哭得很厉害,起初是哭声颤抖,后来身体也随之颤抖。她不想哭,但是心中一痛,眼泪就下来了,眼泪一下来,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变得软软的。她的身体不好,加之老是为丁一龙担惊受怕,经常觉得疲惫、困乏,甚至昏眩。本以为熬到丁一龙服役满十二年,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不料他这次却没有下山,无形的石头一下子压在了她身上,她觉得自己扛不住,身体一软,像是在往一个深渊下坠。

此时的李小平,也觉得自己在往深渊里下坠。

灯光再也不刺眼了,反而变得暗淡起来,屋子里的家具随之模糊起来,像是有一层巨大的暗光在移动,所到之处的物件都被遮蔽了起来。

李小平想,此时的宁卉玲是什么样子呢?他不忍心去想,但还是认定,宁卉玲会觉得脑子里有一个意识,那就是丁一龙已经不在了。这个意识像一个沉坠物,起初慢慢滑动,后来便好像失控了似的,迅速向下跌落。她的意识很清醒,在心里一用劲,就阻止了脑子里的那种滑动,脑子又轻松了。她一天没有吃饭,肚子很饿。她挣扎着站起来,去厨房做了一点饭,吃下后好受了很多。宁卉玲坐到沙发上,灯光又变得明亮起来。她终于明白,不是灯光的原因,而是她慌乱无神,出现了幻觉。浑身舒服,脑子清醒时,灯光就会显得明亮;一旦身体发软,脑子昏眩,视线模糊,灯光就会变得昏暗,让她觉得如同坠进深渊无力自拔。她想,不能这样,要振作起来,万一丁一龙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会被吓坏的。他在昆仑山上那么辛苦,回到家应该让他放松,而不是担惊受怕。

外面的风一直在刮。风是大风,像一个野兽在持续咆哮,声音一大就把李小平的想象打断,让他回到了现实。

李小平想,这么大的风,宁卉玲怎么会来呢?再说已经这么晚了,招待所只有他一个人,她一定会觉得不方便来。这样一想,他反而觉得没有见宁卉玲并非是坏事,如果他一见她就说出不好的消息,她怎么受得了?

如果宁卉玲真的在这时来了,他就把实情全部告诉她,哪怕她打他骂他,他都能接受。其实,哪怕宁卉玲打他骂他,都是轻的,重的是她无法面对丁一龙牺牲的事实,这汹涌而来的灾难,像是要把宁卉玲吞没。这场灾难在丁一龙身上已经发生了一次,本以为随着丁一龙的死亡,它已经终结,不料它却跟着昆仑山的风,又延伸到了宁卉玲身上,要再次吞没一个柔弱的女人。

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窗户上罩上了黑影。李小平知道,那棵树的影子投在了窗户上,风停了,影子自然也就消失了。

李小平拉上窗帘,风声和黑影都被隔在了外面。他有些困,便决定早一点休息。他躺下后又想,宁卉玲今天在供给分部大门口等了一天,加之又昏眩了几次,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她今天晚上应该好好睡一觉,明天……李小平愣了一下,遂下定决心,明天就把全部事情告诉宁卉玲,免得她再遭受折磨。

外面的风好像小了。

李小平又想,刮着这样的风,宁卉玲一定也在凝神听,听着听着风就小了,其实风并没有小,是她又出现了幻觉。丁一龙在三年前曾告诉李小平,宁卉玲的身体不好,经常发软,而且还头晕,这种时候没有人照顾她,她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腿一定软得用不上力。不但用不上力,身体会更软,头会更晕。她一定会很吃惊,看来先前的头晕和身体发软,并不是饿的,确实是身体出了问题。她不服输,想用力站起来,但是一用力却晕得更厉害。那个深渊好像又移到了她身下,她又有了下坠的感觉。她一阵绝望,自己的身体像飘零的树叶一样,随时都会落入黑暗的深渊。即便丁一龙回来了,自己这个样子,以后如何和他过日子?她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但是头晕得很厉害,什么也想不出来。没有答案,就没有希望,她不知该如何改变糟糕的身体状况,更不知如何鼓起生活的勇气。她靠着沙发坐稳,防止自己滑落到地上。家里就她一个人,如果滑落到地上,连拉她一把的人也没有,到最后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李小平睡意全无,好像看着柔弱无力的宁卉玲在受罪,却不能帮她一把。

外面没有了声响。

风停了吗?

李小平想,此时的宁卉玲,怎么样了呢?她会不会想,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如果真是这样,她在这个夜晚该如何度过?她会不会在半夜彻底晕过去,到了明天早上,风停了,太阳出来了,而她却再也睁不开眼睛,再也不能呼吸,再也不能走路?这样一想,宁卉玲可能会一阵恐惧。一恐惧,她的头会更加眩晕。她觉得有什么撞了一下她的头,脖子软软的,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她背靠沙发缓了一会儿,脖子慢慢有了知觉,遂抬起了头。宁卉玲一抬头,会看见墙上的那张丁一龙穿军装的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丁一龙的那一瞬定格在照片中,就是现在对着她微笑的丁一龙。她心里一阵欣慰,好像照片中微笑的丁一龙,就是丁一龙本人,在刚才悄悄进了屋,要给他一个惊喜。这样想着,李小平觉得宁卉玲突然就有了力气,会一下子站起来。但是,面前还是照片中的丁一龙。宁卉玲笑了笑,两口子之间的微笑,能给对方力气呢!她向卧室走去,像是微笑的丁一龙在注视她,她走得很慢,费了很大的劲才走进卧室。躺下后,宁卉玲听见外面的风还在刮,间或好像又有人在走动。是丁一龙回来了?这么清晰的声响,除了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会发出?宁卉玲想起来,却浑身无力,爬不起来。她想,如果丁一龙真的回来了,会叫她开门。他是急性子,才不会因为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悄悄进门。他没走到门跟前,就会大声喊叫。但是外面的声响,不是丁一龙回来的脚步声,还是风声。

外面的风声小了,没有了人走动的声音。李小平觉得此时的宁卉玲,一定也听不到风声。

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把所有事实告知宁卉玲。李小平喃喃一句,盖上了被子。

他却睡不着。

风刮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停了。他觉得风停后,外面就会安静下来,宁卉玲就能入睡,最好一觉睡到天亮,那样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明天,一定要把实情告知宁卉玲,哪怕宁卉玲不能原谅他,他也不能再犹豫,否则一生都不得安宁。下了这个决心,李小平渐渐有了睡意,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李小平,不会知道此时的宁卉玲,头仍然晕得厉害。她苦笑一声,老毛病了,挺一挺就会过去。她想揉揉太阳穴,一抬手,却发现动不了。她一惊,想坐起来,没有力气。她叹息一声,觉得那个深渊又移到了身体下面,她又要滑落进去。她扭过头,看见照片上的丁一龙,他还在微笑,好像要向他走来。他平时就是照片上的样子,做什么都微笑,不光他自己看上去喜悦,还会感染周围的人。她最初就是被他的微笑感染,爱上了他。这些年他总是在昆仑山上,但他的微笑在她心里,她从来没有觉得苦。现在,她动不了,有照片中的他在对她微笑,在看着她,她心里很欣慰。

过了一会儿,宁卉玲觉得头部有了轻松感,眩晕减轻了一些。宁卉玲这才发现,她进卧室后忘了关灯。当时头得那么晕,怎么能想起关灯呢?灯亮着就亮着吧,如果自己一晚上睡不着,有灯光倒也不害怕。

很快,宁卉玲觉得更晕了,像是有什么先是在脑袋上爬,然后就钻进了脑袋里,在啃咬着她的神经,让她一阵阵昏眩。她动不了,便咬嘴唇,想借疼痛刺激脑神经,以便减轻头晕。

头晕一阵紧似一阵,宁卉玲咬破了嘴唇,也没有用。

外面好像仍在刮风,又好像一点声响也没有。

突然,宁卉玲觉得自己被什么一把揪起,轻轻地飘浮了起来。她尚有意识,想弄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飘浮了起来?她找不出答案,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不知道自己是在飘浮,还是在下坠。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丁一龙从照片上走下来,向她走了过来。他还穿着军装,但是没有帽徽,也没有领花和肩章,只是一身军装而已。她想问他军装上为什么没有帽徽、领花和肩章,但是她开不了口,连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丁一龙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她看见他在对着她说什么,她却听不清。她不但没有力气说话,耳朵好像也出了问题,听不到声音了。但是她又很疑惑,明明自己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为什么却听不见丁一龙的声音?她弄不明白,便不去想,只等着丁一龙走到自己跟前来,只要他发现她动不了,就会扶她坐起来,然后送她去医院。有丈夫在身边就是不一样,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照顾。宁卉玲这样想着,丁一龙已走到了她跟前,丁一龙说了句什么,她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听清楚。她想挣扎着回应他一声,一用力,头又一阵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宁卉玲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李小平站在床边,看见她醒了,叫了一声:“嫂子……”

昨天半夜,李小平顶着大风去宁卉玲家,打算把丁一龙死亡的原因告知宁卉玲。敲了半天门,只听见宁卉玲的呻吟声,便破门而入,及时把宁卉玲送到了医院。

不久,宁卉玲半身不遂,再也无法动了。李小平对宁卉玲说:“我们结婚,我照顾你一辈子。”

宁卉玲不同意,李小平每天都说一遍,宁卉玲不说话,只是摇头。

李小平还是坚持,后来宁卉玲不摇头了,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李小平。李小平还是说:“我们结婚,我照顾你一辈子。”

宁卉玲闭上眼睛,眼角涌出两行泪水。

李小平背起宁卉玲,去县民政局领了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