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多尔玛边防连背后的山崖上,有“昆仑卫士”四个字。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第一眼看见那四个字时,它们裹在一片红光中,一晃好像要涌到他面前,转瞬却还在原来的位置。伊布拉音·都来提揉了一下眼睛,遂看清“昆仑卫士”四个字本身很红,哪怕是没有阳光的阴天,也能发出强烈的红光。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阵激动,这四个字不仅有颜色,好像还有呼吸,远远地和人对接上,让人心情澎湃。

伊布拉音·都来提是维吾尔族人,从军校毕业后分配到汽车营,已经当了两年排长。

汽车营的兵到了多尔玛边防连,因为原多尔玛边防连的连长和指导员都外出培训了,肖凡便任了连长,卞成刚任了副连长,其他几位汽车营的排长,又相继任了边防连的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任了一排的排长。肖凡对伊布拉音·都来提说,一排长很重要,如果连队领导不在,一排长就要肩负全连重任。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下子觉得,肩上压上了很重的东西。

那十辆汽车闲了下来,一字形停在连队外面的空地上,像一排整齐的队伍。战士们走过汽车时会说,方向盘啊,我们暂时就不摸你了,现在我们要操枪弄炮,戍边守防。

在昆仑山上,多尔玛不怎么出名,但“昆仑卫士”四个字却人人皆知。这么多年了,这四个字已经替代了多尔玛,和这四个字有关的故事,也早已烂熟于心,如果有人突然提到多尔玛,人们却一脸懵懂,要仔细问问才知道是什么地方。

伊布拉音·都来提盯着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看了很久。这四个字前不久刚刷过新漆,远远地就传来肃穆之感。多尔玛边防连的战士们,每天都习惯看几眼这四个字,好像只要这四个字在,他们的依靠就在。据说这四个字在山崖上已有十多年,每批兵服役三年,前后有四五批兵,来了就看着这四个字在这里生活。这里的生活,说白了就是熬,熬缺氧和高山反应,习惯了就能待得住,心态也会平和。心态对这里的人很重要,它能让人把很多事情都想通,比如别人都不愿意到这里来,边防连的人就来了,来了就要有来了的样子,否则哪里谈得上军人使命,更别说保家卫国的责任?

在这十多年,前后走了四五批兵,他们在这里度过三年时间,平时都盼望着早一点复员,但是复员的那天却舍不得走。问及原因,他们说离开多尔玛去别的地方,虽然生活条件会好很多,但看不见“昆仑卫士”这四个字,会迷失方向。真正离开的时候,他们会在这四个字下面排列成队,然后敬礼。举行了这个仪式,他们就把这四个字装在了心里。心里装下这四个字,一辈子都有用。

伊布拉音·都来提听人说,最初准备在山崖上涂的字,并不是“昆仑卫士”,而是“昆仑精神”。有一位排长说昆仑精神好是好,但是它说的是方向,而且不能具体到人,要不改成昆仑卫士,让人一看这四个字就会想到人,而具体的人不就是我们嘛!没有一个人反对,一致认为“昆仑卫士”四个字属于昆仑军人,除了他们再无他人可以使用,于是山崖上很快就有了这四个红色大字。十几年过去了,山崖岿然不动,这四个字一直都在。

伊布拉音·都来提没有再揉眼睛,径直进了院子。战士们都在训练,虽然海拔高,但军事训练不可少,因为他们上山来是为了守防,没有过硬的军事素质,又怎能完成任务。说起来,汽车营在平时基本上没有军事训练,他们训练的是汽车技术,现在一下子转了行,很多人拿枪的姿势不对,站立和运动的动作也不规范。伊布拉音·都来提笑笑,纠正几位战士的动作。他想,还有时间训练,大家一定都会合格。

进了房间,伊布拉音·都来提一阵头痛。刚才一直在走动,加之缺氧,头就开始疼了。多尔玛是海拔最高的边防连,人在这里经常高山反应,尤其是剧烈运动后,会不停地粗喘,头也会剧烈疼痛。昆仑山上的边防连,要么海拔高,走几步头疼胸闷,气喘吁吁;要么海拔并不高,不缺氧也不高山反应,但是水质却有问题,饮用时间长了会掉头发,掉牙齿,还导致**。海拔高和高山反应,战士们无可奈何地忍,从表情上就可看出,水质不好让人掉头发、掉牙齿和导致**,却得在心里忍。昆仑军人在里里外外忍受的,都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有多少酸甜苦辣,只有他们清楚。

伊布拉音·都来提喝了一杯水,感觉好受了一些。这时他想起了田一禾,便一阵恍惚,觉得田一禾并没有牺牲,在这里等待着大家把他带回。伊布拉音·都来提心里一痛,遂清醒过来,知道再也看不到田一禾了,以后想起田一禾,只能默默怀念。

伊布拉音·都来提很后悔,当时田一禾出门时,他是清醒的,知道田一禾要去干什么,他决定陪田一禾去,不料起身时却一阵眩晕,人软软地塌了下去。田一禾从他身边经过,他想叫田一禾一声,却张不开嘴,后来终于张开了嘴,又发不出声音,田一禾就那样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后来他便昏睡过去,醒来后知道田一禾去了一号达坂,到了下午传来消息,田一禾从一号达坂上掉下来摔死了。他很后悔,如果当时他能够爬起来,就会与田一禾一起上达坂,就会和田一禾一直走在一起,田一禾栽倒后就能被他一把抓住,田一禾就不会坠落到达坂下面。出事的当晚,他们跌跌撞撞到达坂底下,看见田一禾被摔得浑身是血,一摸鼻孔已经断了气。他和李小平、邓东兴抬着田一禾的遗体,下达坂回到了多尔玛,第二天一大早就运着田一禾的遗体下山了。他没有想到整整一夜,营长李小兵的弟弟李大军都用毛巾按着田一禾遗体的伤口,把自己的脚给冻坏了。没过多久,营长要上山到三十里营房拉田一禾的遗体下去,本来他准备陪营长去,不料妻子却突然对他说,她已经病了一个多月,腿越来越软,走路都很困难。他听后心中一惊,便陪着妻子去医院。这样一折腾,营长李小兵已经把上山人选换成了他的弟弟李大军,不料营长受了伤,李大军也差一点被淹死在河中。如果是他陪营长上山,是他去提水,一定不会出事。都是因为他,才让营长受了伤。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阵难受,忍不住要掉泪。

不能让战友们看见自己掉泪,他于是悄悄走到多尔玛一侧的山冈上,看着对面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想着田一禾摔死的惨状,忍不住就哭了。他觉得这四个字像昆仑山一样大,想要把这四个字扛住,不知要付出多少牺牲。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不能哭,那么多扛这四个字的人死了,残了,病了,都没有哭,而自己如此幸运地活到了今天,应该把那四个字扛得更好。他也听说部队要评“昆仑卫士”称号了,所以他那四个字扛好,就有希望评上“昆仑卫士”,到那时就是莫大的荣誉。

回到连队,电话响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听出是军分区政治部打来的,但因为线路不好,只听出“昆仑卫士”四个字,然后就断线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在值班日志上做了记录:军分区政治部来电,因线路问题只听出“昆仑卫士”四字,其他不详。然后,伊布拉音·都来提把笔记本拿给连长肖凡,肖凡也猜不出军分区政治部来电的意思,便猜测上级部门已开始评“昆仑卫士”了,因为汽车营是最具评选资格的部队,所以来电通知汽车营,可以准备申报材料了。

是不是太乐观了?

有人在一旁冷不丁说出一句话。

大家脸上便浮出窘迫,刚才的喜悦之色犹如一个踉跄,一下子就滑进了窘迫的深洞。大家都知道,汽车营出了死人的事,怎么会有资格评“昆仑卫士”呢?但是大家又觉得,虽然汽车营不能以集体评“昆仑卫士”,但还有这么多的优秀个人,很有资格参加评选。于是便又猜测,军分区政治部的电话,要通知的就是这个意思。

还是不能肯定。

还会有怎样的可能?能猜测出的,都被一一否定。有些猜测不好意思说出来,比如汽车营上山下山太频繁,应该特殊照顾评上“昆仑卫士”,但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也就罢了。

桌上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像一个丧失说话能力,变成哑巴的人,只是悄无声息地趴在那儿。也许军分区政治部在不停地拨打电话,但是线路出了问题,电流在某个地方像是从穿行的隧道滑出,坠入了风雪山谷。从多尔玛到藏北军分区路途遥远,但军分区一定会派机务连的人检修线路,最多两三天就通了,上级到底要说与“昆仑卫士”有关的什么话,到时候会清清楚楚。

那就等,但是也不排除线路会自动恢复,说不定电话丁零一声就响了。这些年,这部电话一直都时好时坏,有时候一两月不响,大家都以为它坏了,但突然有一天它就响了,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于是大家都知道,不是电话坏了,就是没有需要电话通知的事。那么,如果现在有事要通知,它就迟早会响,必须派人守电话,一响就接听,把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去执行。

这个任务落在了伊布拉音·都来提身上。

伊布拉音·都来提坐在电话机前,盯着电话机看。电话机有些老旧,在别的地方恐怕已被淘汰,但军用电话是专机专线,就还被用着。他伸手抚摸了一下机身,一股光滑感浸开,让他有了几分欣慰。先前评“昆仑卫士”的事只是传言,今天的这个电话,犹如把种种传言都打捞出来,将没用的放置一边,只剩下有用的,也是最关键的,让大家一下子看得明明白白,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所以,守电话无比重要。

伊布拉音·都来提准备好了纸和笔,一旦接通电话,就详细记录上级通知。

汽车营的人到多尔玛已有三天,本来上山一路很辛苦,加之多尔玛的海拔这么高,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三天都缓不过劲来。伊布拉音·都来提带一个班在边防连四周只走一圈,却用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就像背着沉重的东西,一步一停,气喘吁吁。更要命的是,头很疼,感觉迎面吹来的风里面,还有呼吸的空气里,都有看不见的刀子,一扎就扎到最难受的地方,让人痛不欲生。本来他们对多尔玛的海拔有心理准备,而且已有多次高海拔的经历,心想能扛住,但是没想到多尔玛的海拔犹如洪水猛兽,一下子就把他们压垮了。他们这才知道,在这里拼命,就像只能扛100斤,却还有200斤的东西在等着他们,扛得动还是扛不动,都得扛。扛了三天,所有人都没有了力气,说话也声气幽幽,好像前半句属于人,能把它说出来,而后半句则属于一个说不清的东西,被它一口吞掉后就没有了声息。所以这三天,是前所未有的被折磨的三天,人人都已筋疲力尽。

伊布拉音·都来提也是如此。

守电话是轻松活,不走也不动,人会好受得多。但是坐着坐着就困了,先是眼前的电话机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是屋内的光线暗下来,像是要把人拉进幽暗的世界。伊布拉音·都来提没有忘记任务,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感觉眼睛上像是压了东西,一塌下来就会舒展成一种甜蜜,在柔软的睡意里滑行。这次的睡意来势汹涌,像是先前所有的难受都像绳索,在紧紧绑扎着他,但在这一刻被突然抽走,让他在柔软和舒适中缓缓下沉,然后进入美好梦境。

疲惫到了极点,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睡踏实了,就容易做梦。伊布拉音·都来提梦见多尔玛边防连修建了氧气房,人待在里面与山下一模一样,再也不缺氧,不高山反应。给高原边防部队修建氧气房的事,已经传了好几年,高原官兵天天盼,渴望能住到氧气房中去,现在终于实现了。多尔玛边防连有四座平房,外加一个餐厅和炊事班,都一一接上氧气变成了氧气房。战士们纷纷对伊布拉音·都来提说,伊布拉音排长,到我们班里坐坐吧,他便进去坐,和大家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梦是无序的世界,太过平静便无法持续下去,一定会在扭结和错乱中延伸到另一件事中。不知伊布拉音·都来提和战士们聊到了哪里,就听得外面有人喊他,他起身应了一声,出门向院子里走去。梦在这时戛然而止,一阵剧烈的声响像石头一样砸了过来,伊布拉音·都来提在甜蜜睡眠中自由舒展的身体,被突然响起的声响砸得一阵痛,然后就醒了过来。

外面刮风了,窗户被刮得发出剧烈声响。

伊布拉音·都来提以为是电话响了,稍待清醒才发现不是。他起身揉揉眼睛,又揉揉腰,清醒了过来。短暂睡眠并没有让他迷失,而是像在附近游走了一番,便及时止住脚步返回了。

他看了一眼电话,它仍然像有气无力趴着的人,永远都不打算爬起来。哦,如果它响起铃声,就等于爬了起来,把声音传递给人。那时候的电话,能把遥远的人和事拉近,能把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你拉远。所以说电话很重要,在边防连这样的地方,电话就是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

再也没有了睡意,伊布拉音·都来提便想,电话中只说了“昆仑卫士”,是什么意思呢?他有好几种猜测,它们像与他对话的小精灵,一个挤一个,但都爬不到他跟前。争执一番后,有一个终于把同伴挤到一边,蹿到伊布拉音·都来提眼前大叫一声,要评“昆仑卫士”了。其实没有精灵,是伊布拉音·都来提在心里比较一番后,认为就是要评“昆仑卫士”了,否则军分区政治部的人打电话过来干什么呢?这样一想,他心里的那个精灵又活跃起来,并说出一连串话:要评“昆仑卫士”了,上面让汽车营摸摸底,把符合条件的人报上去。然后,又列举出一长串名字,列举完笑笑就不见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一想到要评“昆仑卫士”了,他就像抓住了一根光滑的绳子,一直捋下去,就捋出了很多他能想到,或者他想要的结果,如果再捋下去,还会捋出颁奖场面。哦,不可胡思乱想,这个事情是八字还不见一撇,不能因为想当然而让别人看笑话。

冷静下来,便觉得刚才的幻想,只是一种愿望。

外面一直在刮风,窗户像是承受不了大风,要飞过来砸在伊布拉音·都来提身上。伊布拉音·都来提下意识地往安全的地方挪了挪,哪怕窗户真的飞过来,也不会砸到他。他往窗外看,没有树也没有草,风刮得再大也只是声音,不见什么被刮得乱飞。到多尔玛三天了,风刮了三天,刮着刮着就好像小了下去,其实风并没有小,只是人听得麻木了,风大风小,风在或者不在,都已习惯。

又一阵风猛烈刮过来,窗户颤了几下,然后发出一连串脆响。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愣,不对啊,窗户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脆响?哦,是电话响了,它的铃声与外面的风声混合在一起,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但是它终归与风声不一样,还是像刀子一样穿过风声,独自绽放出了自己的风景。

伊布拉音·都来提颤着手拿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还是军分区政治部打来的,对方告知伊布拉音·都来提,因为有紧急事情要通知多尔玛,所以派出机务连的人沿着电话线杆子一路检查,找到线路问题处理完毕后,终于把电话打到了多尔玛。

伊布拉音·都来提拿起笔后对对方说:“首长请通知,我已做好记录的准备。”心里的小精灵好像又蹿了一下,让他感觉到美好的预感。

对方说:“可能你们已经听说了部队要评‘昆仑卫士’的事,说起这个事,还与你们多尔玛边防连有关。当时研究时,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称,最后一位将军想起多尔玛边防连背后的山崖上,有‘昆仑卫士’四个字,马上拍板用‘昆仑卫士’作为称号的名称。”

伊布拉音·都来提对此事烂熟于心,便说:“首长,有这个事,多尔玛边防连的人都知道。”

对方说:“现在‘昆仑卫士’已作为荣誉称号,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领导们讨论研究后决定,多尔玛边防连背后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就不要再留了。我今天代表政治部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是通知你们把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去掉,以后那四个字就专属于称号了。”

伊布拉音·都来提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好像那个精灵变成石头,砸进了他心里。

对方见伊布拉音·都来提没有反应,喂了一声后问:“你在听吗?电话线不会有问题吧?”

伊布拉音·都来提忙说:“在听。”

对方问:“把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去掉,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愣说:“三天。”

“三天够吗?”

“够了……”

“好的,三天后政治部领导去检查,这之前你们有什么事,随时汇报。”

“好的。”

挂了电话,伊布拉音·都来提才想起没有问对方,什么时候开始评“昆仑卫士”?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把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去掉,多尔玛边防连就与“昆仑卫士”无关了,至于汽车营能否以集体名义被评上,还有那么多优秀个人,能否以个人名义被评上,答案似乎已摆在面前。上级之所以要把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去掉,是因为那四个字在以后属于所有昆仑军人,而不是属于多尔玛边防连。如果评完“昆仑卫士”,那四个字还在多尔玛边防连,会让人觉得“昆仑卫士”只属于多尔玛,会让人产生误解。

伊布拉音·都来提把电话内容仔细记录,交给了连长肖凡。

以后,多尔玛没有“昆仑卫士”四个字了,他感觉自己眼中有眼泪,擦了几下,发现脸上并没有泪水。这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滋味,真是让人难受。

出了连队大门,伊布拉音·都来提又扭头去看对面山崖,那上面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在夕阳中闪着光芒,看一眼就舒服。他想,昆仑山上的军人,都是像他们这样看着这四个字,像他们这样巡逻,但别人可以被评上“昆仑卫士”,唯独他们汽车营因为出了事,注定会与“昆仑卫士”擦肩而过。他本来想去仔细看看“昆仑卫士”四个字,但他的脚步一下子沉了,好像前面已被大雾笼罩,去与不去都无路可走。

风终于停了,天黑了下来。

16

黑色能把红色遮掩掉吗?黑色像一只大手,正缓缓把夜晚铺开,然后又把角角落落都填满。这只大手要让一切都属于它,直到连它自己都被遮掩,才会安静下来。这时候大抵是万物寂静,夜已经深了。山崖上面的“昆仑卫士”四个字,也已被夜色淹没,再也看不出它红彤彤的浓烈色彩。其实夜是一点点黑下来的,那四个字先是变暗,然后就慢慢不见了。那只黑色大手能把一座山崖、甚至昆仑山都一把握住,四个字又何尝不在它的把握之中。有一只鸟儿叫了一声,看不到它的身影,不知道它在山崖之上,还是在山崖之下,或者就在那四个字跟前,它在白天看习惯了那四个字,而此时却一个字也看不见,便叫了一声,浓厚的夜色压下来,它承受不了,便沉默不语。

伊布拉音·都来提也想看见那四个字。

什么也看不见。

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让战友们再看看,直到把这四个字装进心里,以后想了就往心里看,也许看见心里的这四个字,与看山崖上的四个字是一样的。

明天早一点起床,最好是天不亮就起来,看着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清晰,然后被阳光一照,又显出红彤彤的赤烈之色。多尔玛的一天又开始了,那四个字还在,所以这一天与以往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两样。

原来,看上去平静而安宁的日子,却蕴藏着如此真切的滋味。

但是这种真切一旦被打破,大家才会知道失去的是什么,尤其是把“昆仑卫士”四个字从多尔玛抹掉,就好像把战士身上的荣耀取下,从此让他们空空如也,不知身在何处。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夜无眠。

第二天却起晚了,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看不到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从幽暗到清晰,从清晰到赤红的过程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向肖凡汇报抹掉那四个字的想法——让战士们从一侧爬到崖顶,然后用绳子垂掉下来,就可以把崖壁上的四个字抹掉。字是用红漆刷上去的,用汽油反复擦就可以去掉。当初刷这四个字时人人精神振奋,现在要把它们抹掉,心里不好受。

电话在这时响了。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阵恍惚,该不会军分区政治部改变了主意,不用抹掉那四个字了?电话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伊布拉音·都来提心里乱窜的想法,被铃声一碰就软软地瘫下去,转眼就无影无踪。他不敢耽误,便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中传来急切的喊叫:“快来救我们……”

有人在半路上出事了。常年跑昆仑山的军人都有一个习惯,上路时带一副攀爬电线杆的脚镫,还有一个步话机。在路上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爬上电线杆把步话机接上电线,向沿途的部队打电话求救。因为是直线直拨,所以接通的是最近的兵站或边防连。多尔玛离出事者不远,所以电话便打到了多尔玛。伊布拉音·都来提不敢马虎,马上问对方:“你们在什么位置?”

对方说:“在小孜达坂上。”

伊布拉音·都来提头皮一阵发麻,小孜达坂海拔5100多米,车过那里只想尽快通过,人过那里一步也不停留。虽然小孜达坂离多尔玛只有二十多公里,但是那里很陡峭,无论是开车上去还是下来,都并非易事。这样的事对于别的军人来说难如登天,对汽车兵来说却易如反掌,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心里不紧张了,伊布拉音·都来提随即问:“你们几个人?”

“两个人。”

“多长时间没吃饭了?”

“早上从军分区出发得早,就没吃东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车出了什么问题?”

“轮胎爆了。”

“小孜达坂上的天气怎么样?”

“天晴着,天气还可以。”

“好,你们不要动,在原地等我们。”

放下电话,伊布拉音·都来提准备了干粮和方便面,又加一个热水保温瓶,以便到了那二人跟前,让他们先吃一顿热饭。然后又准备了备胎和军大衣,就带领丁一龙开车出发了。丁一龙是服役十一年的老志愿兵,驾驶技术过硬,干救援是最佳人选。

雪山迎面射过来一束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汽车似乎也颤了一下。一上路,走阿里高原的感觉,就像老朋友见面了似的,这种快感如此迅速地布满了全身心。伊布拉音·都来提小心开着车,向小孜达坂方向驶去。车速有些快,像一个着急的人,跑出第一步就飞了起来。丁一龙想提醒伊布拉音·都来提放慢速度,但是一想到被困在小孜达坂上的人,就没有说话。

转过一个弯,汽车便开始向上爬。

这里是老孜达坂。

所谓达坂的老与小,实际上是新与旧的对比。老孜达坂因为海拔稍低一些,所以好走和被人们熟悉,在人们心中是旧的感觉,就被叫了老孜达坂,而小孜达坂因为难走,除非不得已便很少有人走,在人们心中是陌生的感觉,就被叫了小孜达坂。伊布拉音·都来提开车从老孜达坂上走过多次,很熟悉路况,所以并不发愁。他发愁的是小孜达坂,那里的路太陡,很难上去,上去了又很难下来。现在,有人困在了那里,再难也要开上去把他们救下来。

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翻过了老孜达坂。

小孜达坂就在眼前,它虽然名字中有一个小字,其实它比老孜达坂还高,望一眼就心生畏惧。伊布拉音·都来提见多了这样的地方,所以一脚油门踩下去,就又开始向上爬了。有风从车窗中吹进来,浸出一股凉意。其实风不大,因为海拔太高,他便觉得风刮得很大。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恍惚,便觉得风一下子就刮得大了起来,然后外边就下起了大雪。在昆仑山上,风和雪是双子星,有风便必然有雪,有雪则少不了刮风。但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向前面仔细看了看,天气没什么变化,应该不会下雪。

汽车继续向前。

不远处就是小孜达坂顶部,到了那里就可以下去了。但是等待救援的人在哪里呢?该不会在达坂半中腰吧?那样的话恐怕很难把车停住,更别说帮助他们修车,让他们吃东西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心里紧张,一到小孜达坂顶部便向下看,希望能看见那辆被困的车。很快,他便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向达坂下面滚去,后面跟着掠起的灰尘。那灰尘越滚越大,像是要变成一只大手,一把将整个达坂揪住,然后向下甩去。

“完、完了!被困的车已经翻下了达坂。”丁一龙一声惊叫,然后颤着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一句话。

伊布拉音·都来提因为集中精力在开车,没说什么。

好像有风刮了过来,车身隐隐颤了一下。但是阳光明媚,远处的雪峰晶莹洁白,不会让人去想不好的事情。所以车身隐隐颤了一下,可能是被小石头颠了一下车胎。伊布拉音·都来提这样想着,把车停在达坂顶部,去看向达坂底部翻滚的那团灰尘。那团灰尘已经很大,如果一辆车被裹在里面,是看不出形状的。

“完了,被困的车已经翻下了达坂。”伊布拉音·都来提像丁一龙一样,惊叫着说出同样的话。

风好像大了,并隐约传出沉闷的声音。丁一龙没有反应,伊布拉音·都来提抬头往四周看,没有什么被风刮起。他一愣,刚才的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还是刚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就由闷响变成了人的声音。在达坂顶部一侧,一辆吉普车趴在那儿,像是再也没有力气爬起。喊出声音的是县武装部政委,因为风大,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但毕竟是人的声音,前半句听不清,到了后半句,就听得很清楚。

政委从分区开完会,一大早就往回赶,到了老孜达坂下面,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别无选择,就把吉普车开了上来。快到顶部了,车却陷进沙土中。政委和驾驶员脱下衣服,一趟一趟揽沙子垫车,一点一点往上开,心想只要到了达坂顶部,就可以一口气下到札达沟,然后在多尔玛边防连吃中午饭。不料很快车胎又瘪了,他们二人轮流给车胎打气,不料却把车胎打爆了,他们只好打电话向多尔玛求救。

伊布拉音·都来提让丁一龙给政委和驾驶员泡方便面,让他们先吃热东西暖暖身体,他则给吉普车换了轮胎。政委和驾驶员吃完方便面,伊布拉音·都来提问他们:“先歇一歇,咱们再下山?”

政委说:“不歇了,这地方多一分钟都不能待,走!”

那就走。

两辆车顺着来路,向达坂下面开去。风更大了,好像隐隐有鸟儿在叫,车里的人都不再相信真的有鸟叫,小孜达坂太高,哪怕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声音,都会变成鸟叫声。其实不是所有声音都会变得像鸟叫,而是人的耳朵在高海拔的地方,会因为幻听而把所有声音都听成鸟叫。就让虚幻的鸟叫声留在小孜达坂上吧,该走的人,尽快下达坂。

但是身后的鸟叫声响成了一片,好像有一大群鸟儿落了下来。不,不会有一大群鸟儿,一定是风刮得更大了,但稀薄的空气像紧箍把呼呼的风声死死箍住,就变成了像鸟叫一样的声音。其实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也不难听,尤其是在让人头疼胸闷的小孜达坂上,有声音总比没声音强,如果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就是地狱一样的世界。

汽车要下达坂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声音太大了,他在昆仑山上跑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大,又这么怪异的声音。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惊得一脚踩死了刹车,短短几分钟时间,达坂顶部已经变了天,浓黑的乌云像是要砸下来一样,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还有那巨大的声响,并不是人幻听出的鸟叫,而就是大风发出的,呼呼呼的像是要扑过来吃人。

伊布拉音·都来提和丁一龙同时惊呼:“要下大雪了。”

政委的车在前面,也发现了身后的变天情况,便对突然停住车的伊布拉音·都来提按响喇叭,意思是这样的大风大雪,就是昆仑山杀人的刀子,咱们赶紧走。

伊布拉音·都来提不敢怠慢,便开车向达坂下面驶去。隐隐地,汽车似乎被什么拍打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次不用回头看,一定是大风扑了过来,好在汽车开得快,落下的大风没有拍打到什么,空空地落在了地上。

一口气把车开到达坂底下,他们才松了口气。这一路是被大风追赶下来的,伊布拉音·都来提始终觉得大风会拍到车身上,然后扬起一团灰尘,向达坂下面滚去。但他没有慌乱,只是微微把油门踩下,汽车的速度便快了不少。汽车快,大风也快,刚到达坂底下,就呼的一声扑了下来,车身一颤,然后一团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伊布拉音·都来提以为大风挟裹的是灰尘,少顷后才发现有雪,那雪在大风中狂跳乱舞,闪出一团团幻影。昆仑山上有一句话:山上要变天,短短一瞬间。刚才如果慢几分钟,就会被困在达坂顶上,也许是一两天,或者很多天,那时候人会变成冰雕,汽车会变成冰疙瘩。

现在已经到了达坂底下,刮再大的风,下再大的雪也不怕,赶紧往回走吧。

没走多远,风雪还是跟了上来,很快超出汽车跑到了前面,汽车只能在风雪中跑了。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这些小精灵在天空中胡闹一番,把天空折腾得不像样子,才慌里慌张落了下来。

伊布拉音·都来提稳住车,缓缓向前行驶。

行进一个多小时,走了十多公里,至少还有七八公里等着他们。

伊布拉音·都来提向前面望,一号达坂清晰地耸立在蓝天下,就连突兀刺出的岩石也清清楚楚。看来一号达坂没有下雪,那么一号达坂下面的多尔玛边防连,也一定是晴天。仅仅隔了七八公里,便是完全不同的两重天,这就是昆仑山的秉性,没有任何规律,就像你一转身,要么轻轻抚摸你,要么狠狠给你一拳。

突然,伊布拉音·都来提看见一团红光,在飘飞的大雪幻影中闪了一下,等到大雪幻影落下,便清晰地出现在他视野中。

是“昆仑卫士”那四个字。

伊布拉音·都来提紧盯着那四个字,对丁一龙说:“快看……”

丁一龙喘着粗气回答:“看见了,是‘昆仑卫士’那四个字。”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这四个字好清楚啊!”

丁一龙似乎有些激动,沉思了片刻说:“大雪淹没不了它们。”

伊布拉音·都来提问丁一龙:“因为它们是红色的吗?”

丁一龙点头。

雪越下越大,伊布拉音·都来提和丁一龙一直盯着那四个字,汽车便像是驶入了固定轨道,不偏不倚,向着多尔玛驶去。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只剩下大致的轮廓,近处的荒滩则像是被拉长,变成了永远都走不完的路。伊布拉音·都来提咬着牙驾车,汽车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便驶出很远。伊布拉音·都来提知道,这时候虽然看不清路,但他知道到达多尔玛最多还有五公里,顺利的话半小时就够用了。

伊布拉音·都来提本能地踩下油门,车速快了起来。车窗外弥漫起了雪雾,是车轮碾过积雪,又将其带起,便飘出这样的雪雾。平时的雪,从天上落下,在地上静静地积成一层,从不会这样上下翻飞,更不会甩出如此罕见的癫狂之态。看着前面的“昆仑卫士”四个字,便觉得这样的雪雾是应着那四个字,在吹奏一曲行进之曲。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不仅仅因为它们是红色的,最重要的是它们被写对了地方。”

丁一龙有些不解:“在多尔玛这样的地方,把‘昆仑卫士’四个字写在任何一个地方,人人都能看清楚。”

很快,丁一龙发现自己说错了。

因为怕汽车打滑歪向路边,伊布拉音·都来提不得不放慢速度。速度一慢,路好像就更长了。其实路还是那么长,是人慌了,就觉得短短的路也很难走完。更要命的是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车速就慢了下来。

如果雪再大一些,车就不得不停下来。这时候的“昆仑卫士”四个字,也不能让车速快起来。它们只是四个字,是给人看的,但不会给人指路,尤其不能让大风大雪中的汽车提速。

伊布拉音·都来提却一直盯着那四个字在看,看着看着,脸上就有了欣慰的神情。他扭头看了一眼面带疑惑的丁一龙说:“因为它们被写对了地方,所以才在这时候出现。”

丁一龙明白了:“它们能给我们指路吗?”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能。”

丁一龙激动起来:“那就朝着那四个字开车,它们被写对了地方,我们便不会走错路。”

伊布拉音·都来提没有再说什么,两眼看着“昆仑卫士”四个字,缓缓开车前行。

汽车行之不远,不得不慢下来。雪太厚,如果再这样向前,汽车会熄火,很快就会被大雪覆盖成一个雪堆。但是慢车比快车更难开,开快车是靠着惯性往前跑,只要路好就不会有麻烦,而开慢车则要把握好速度,而且要观察周围环境,因为这时候的车像是被众多无形的手抓着,稍不留神就会被一把拎起,扔进再也爬不出的深渊。

突然,丁一龙惊叫起来:“伊布拉音排长,快看,多尔玛边防连到了。”

还有七八百米,就是多尔玛边防连。刚才,伊布拉音·都来提一直盯着山崖上的那四个字,并没有注意周围的变化,没想到汽车刚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多尔玛边防连。

汽车行至边防连大门口,伊布拉音·都来提抬头去看“昆仑卫士”那四个字,它们显得更高,更加红艳,即使大雪纷飞,也把一股热流送下来,注到他心里。

17

天很快就黑了。

风仍然在肆虐,把地上的积雪刮起,旋飞几下又落下。这是孤独难耐的时刻,风和雪似乎不愿就这样把白天放过,更不愿就这样轻易进入黑夜,所以要把纠缠不清的闹剧持续下去。

伊布拉音·都来提很疲惫,但躺下后却睡不着。这一趟去小孜达坂,一路都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追着,会一把将汽车掀翻在地。高山反应也很厉害,好像有一只拳头在不停地捶着脑袋,到边防连下了车,人差一点就瘫在地上。吃完晚饭,伊布拉音·都来提就躺下了,睡意好不容易从什么地方爬过来,先在眼皮上压出沉重感,后又钻入身体,让他觉得一张柔软的大网裹住了他,然后让他进入甜蜜的梦境。

这时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像刀子一样把黑夜划破,然后就漏出了杂七杂八的余音。那余音像是雪霰在地上滑行,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把寂静的夜晚撞出一丝痛感。

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是昆仑山的野兽,在大雪中转了一天,没有找到吃的,便不得不接近边防连找吃的来了?

谁也不能肯定。

伊布拉音·都来提爬起来,想拿枪,但又改变了主意。哪怕是野兽,也不至于用得上枪,这么多人还吓唬不走它?如果不是野兽,而是山上的石头塌落,或者发生了雪崩,就更用不上枪了。再说,多尔玛离边界线这么近,又怎能开枪?这都是常识,但高山反应把人弄得像溺水一样,冒出头就清醒,沉下去则糊涂。

出了门,外面没有一个人。伊布拉音·都来提有些纳闷,刚才的声音那么大,连里的人都没有听见吗?或者说,他们都因为高山反应,哪怕有千军万马般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寂静似乎是一层巨大外壳,人被裹进去便昏昏欲睡,外面有什么动静,听不见也是常理。

无意一瞥,伊布拉音·都来提看见了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雪夜好像潜藏着一股暗光,如果有人走动,便死死按捺住不动;如果寂静无声,那一股暗光便慢慢游移出来,找到能让它们发挥能量的地方,进行一场黑夜中的秘密舞蹈。

“昆仑卫士”四个字,就是它们的目标。

伊布拉音·都来提看见“昆仑卫士”四个字,先是被黑暗遮蔽得严严实实,但在一瞬间,像是有一只手悄悄摸上去,把黑暗的鳞片一一揭掉,就让那四个字露出了红色。然后,就像夜色变成了流苏,慢慢流下山崖,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展露在了山崖上。黑夜中的这四个字,与白天迥然不同。白天的它们如同毅然伫立的哨兵,守在哪里,哪里便不容你接近一步。而黑夜里的这四个字,则如同沉静的守望者,在默默看着白天走过的路,也看着时间中的事物更迭。

会不会也在看着自己?

伊布拉音·都来提觉得这四个字已在山崖上十多年,一定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变化,或者也已经知道经由它们,引发了一连串有关荣誉的事。因为“昆仑卫士”荣誉太大,必须要让它高耸,所以与它有关的叫法,包括山崖上的四个字,都要服从荣誉所需,不能只属于多尔玛。明天,这四个字将被涂抹掉,从此“昆仑卫士”这个叫法,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属于更多的人,让他们身罩光环,骄傲自豪。不能忘记,这四个字是从这里出发的,这里是它们成长的摇篮,也是它们的故乡。

给这四个字敬个礼,就算是最后的告别。伊布拉音·都来提心里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崖底下。哦,心里有了想法,双脚就已经动了,人的意念和动作惊人的一致。此时的“昆仑卫士”四个字,无比清晰挂在山崖上。大概它们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便在黑夜亮起来,清晰起来,让更多的人看见它们。

其实没有更多的人,只有伊布拉音·都来提一人站在山崖下。

一个人就一个人吧,给“昆仑卫士”四个字敬礼,述说内心的话,倒也方便自在。

但是伊布拉音·都来提估计错了,此时的山崖下面并非他一个人,而是还有一个人。就在他举起手准备向“昆仑卫士”四个字敬礼时,旁边的雪堆里突然传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传出得很突然,像是话已到了嘴边,但一直紧紧用牙咬着,到了现在再也咬不住,一松口就吐了出来——“救命!”

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惊,手落了下来。

雪堆模模糊糊,虽然传出了人的声音,还是看不见人。是人被埋在了雪堆里,还是人在雪堆之外?空气这么稀薄,无论从哪个方向传出的声音,都让人觉得是从雪堆里传出的。但是靠猜测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走近去看看。伊布拉音·都来提径直走到雪堆跟前,喊了一声:“谁在哪里?”他的声音懵懵的,一出口就好像被风雪吞没了。但还是有人听见了,雪堆旁边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他的话一把抓住,就要爬起来。毕竟在雪地趴了这么长时间,而且都快要变成雪堆了,怎么能说爬就爬起来呢?只听得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奇怪的声响,就又倒了下去。伊布拉音·都来提跑过去摸索着抓住一只手,一拉一抱,就让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站了起来。

是一个人。

没有穿军装,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伊布拉音·都来提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要给那人穿上,那人却连连摇手拒绝。伊布拉音·都来提有些不解:“你不冷吗?”

那人缓过来了,用手拍打着身上的雪说:“狗日的,你、你又逃了一命。”语气间充满惊恐,又庆幸的样子。

伊布拉音·都来提明白,此人的惊恐,是因为大雪和高山反应,在一瞬间就倒在了地上;庆幸的则是自己没有窒息,刚好伊布拉音·都来提及时出现了,才没有被冻死。伊布拉音·都来提怕他出意外,还是把军大衣披在他身上,然后问他:“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那人重复了一遍伊布拉音·都来提的话:“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不给伊布拉音·都来提答案。

伊布拉音·都来提便不问了,心想此人被冻坏了,还是把他带到连队,让他烤火,给他吃一些热饭,让他缓过来再说。于是便对那人说:“这里天寒地冻的,你不要在这里待了,你跟我走,去烤火,吃热饭,先把身体缓过来。”

那人便跟着伊布拉音·都来提往连队走。

伊布拉音·都来提心想,这人挺正常嘛!能不正常吗?在雪地里趴了那么长时间,差一点被冻死,现在听到有火烤,有饭吃,没有心不动的道理。

到了班里,战士们把炉子生旺,很快又弄来吃的,那人顾不上洗手洗脸,端起碗就吃。伊布拉音·都来提这才看清那人的穿着很时髦,是新款式和布料精致的衣服,只不过被雪和泥巴浸湿,弄得像是有人把一桶垃圾倒在了他身上。他意识到了伊布拉音·都来提目光中的疑惑,便使劲抖了抖身体,像是要把身上的污物抖落干净。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雪堆,只是战士们平时把垃圾都倒在那里,慢慢就堆得像一座山,再加上大雪一下,就变得像一个大雪堆。那人倒在雪堆上那么长时间,身体把积雪压融化了,然后就又压在了垃圾上,垃圾的脏污就沾在了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那人缓过神,才明白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刚才问话的意思,才给了伊布拉音·都来提答案:“你刚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以前是多尔玛边防连的兵,在这里待了三年,这四个字就是我写的。当时,好几个人把我从山崖上吊下来,我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要么笔伸不到崖壁上,要么会写歪,不得不擦掉重写。后来我们连长想了一个办法,让人在我脚上绑了一根绳子,需要向左就在下面向左拉我,需要向右就又往右拉,我才顺利写完了这四个大字。从山崖上下来,我已累得无力站稳,再加上高山反应,我觉得瞌睡像巨大的深渊一样,要一口将我吞噬。我与自己的睡意狠命掐架,最后把它掐断了,才慢慢回到了连队。从此,连队背后的山崖上就有了‘昆仑卫士’四个字,大家早上出操时看,上午训练时看,下午巡逻时也看,看着看着就看进了心里。有一位战士说,把‘昆仑卫士’四个字看在眼里,人就会充实和振奋,因为我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把这四个字看进心里,它们就会变成人的筋骨,变成人的力量。十多年了,多尔玛的战士就这样过来了,‘昆仑卫士’四个字早已成为他们的凝望、呼吸和倾听。但是前几天我听说,要把‘昆仑卫士’四个字抹掉,作为当年亲手写下这四个字的人,我坐不住了,就上了昆仑山,看能不能劝劝部队领导,把这四个字留下。到了清水河,我听说部队要评‘昆仑卫士’,为了让这一荣誉体现出权威,所以决定把多尔玛的这四个字涂抹掉。我已经离开部队十年了,留不留这四个字与我已没有关系,我只是珍惜它们能留在我心里,给我内心注入的力量的这种感觉。这么多年,我是靠着心里的这四个字活下来的。但是我很清楚,这四个字无论如何是留不住了,它们没有了,我的心恐怕就会空掉。这样一想便一阵心痛,就一头栽倒在清水河街头。我的心脏不好,晕倒是很危险的事。好在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才逃了一命。我决定来多尔玛弥补一个遗憾,十多年前没有条件,居然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拍,这次来一定要站在这四个字下面,拍几张照片。不料刚到多尔玛,高山反应就把我击倒了,我一头栽倒在一个雪堆上。在倒下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见‘昆仑卫士’四个字还在山崖上,又好像不在。那四个字到底还在不在呢?我一定要看清楚,哪怕看清楚后就死也值得。就是凭着这么一口气,我一直撑着,有时候好像快要断气了,心想一定要看清那四个字还在不在山崖上,就又喘上一口气。因为心有不甘,一直挺到了伊布拉音排长出现,才把我从鬼门关上一把拉了回来。”

那人的话里,一会儿有闪光的星星,一会儿又有翻滚的乌云。是光芒,让人振奋;是乌云,又让人不屈地挣扎。一切便都与那四个字有关,只要“昆仑卫士”四个字在心里,哪怕遇上再大的困难,都一定会挺过去。

不早了,大家让那人洗澡,然后就休息了。

伊布拉音·都来提这才感到疲惫,而且比吃完饭刚躺下那会儿更累。能不累吗?本来海拔就高,又是这样一番折腾,浑身早已没有了力气。没有力气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他刚躺下,心想刚才在外面那么一会儿,身上就落了厚厚一层,看来外面的雪下得挺大的。如果明天还是这么大的雪,恐怕很难完成涂抹掉那四个字的任务。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躺不住了,要起身到山崖上去,连夜把那四个字涂抹掉。他好像能起来,又好像起不来,加之头一阵痛,身体就软了下去,然后就酣睡了过去。

太累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入睡后没有做梦。

并不是没有梦的睡眠就不会受干扰,伊布拉音·都来提睡得正香,却被一个声音弄醒了。那个声音很小,却像是盯紧了他,呼的一声飞到了他的耳边。就响了一下,伊布拉音·都来提便听出与先前那人在雪堆上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熟悉,才没有被风声刮走,没有被大雪压低,扰醒了酣睡的伊布拉音·都来提。伊布拉音·都来提有些愣怔,不会是那个人又出去了吧?他起身向旁边床铺一看,那人不见了,**空空如也。他赶紧穿衣下床,出门去找那人。昆仑山上的人都知道,到了晚上,尤其是风雪之夜,便不会有人走动,因为那样容易迷路,更容易被冻死。还有狼,在晚上活动频繁,遇上人会发疯似的扑过来。那人在多尔玛待过三年,应该清楚这些情况,为什么还独自出去?伊布拉音·都来提疑惑着往前走,他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那人会去山崖下。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是这个感觉一经在内心产生,便像是用力拽了他一把,他就向连队后面的山崖走去。

大概已经到了半夜,地上的雪又厚了,一脚落下去,像是被踩疼了似的发出簌簌响。雪厚,就得用力走,否则会越来越慢,最后就走不动了。伊布拉音·都来提迈出第一步,就被一个东西碰了一下,差一点摔倒。那个东西也被碰出反应,接连响了两声。是刚才扰醒伊布拉音·都来提的那个声音,他听了第一声,就觉得很像,听了第二声马上断定就是那个声音。伊布拉音·都来提弯腰下去,一眼看出是那个人,他又是一头栽倒在地,头扎进了积雪中,像是再也没有力气让自己爬出。他跑出来干什么呢?伊布拉音·都来提来不及捋出答案,赶紧把那人扶起,掐他的人中,在背上轻轻拍,那人慢慢醒了过来。

伊布拉音·都来提扶那人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问他:“深更半夜的,你跑出来干什么?”

那人苦笑一下,不好意思说什么。

伊布拉音·都来提又问:“你是想看什么吧?”

那人点点头,然后说:“前面我栽倒在雪堆上时,好像看见了山崖上的那四个字,又好像没有看见,所以我躺不住,就出来想看个究竟。尽管下这么大的雪,又是这么黑的夜,但这次我看清楚了,那四个字与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一阵激动,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这四个字在黑夜里都如此清楚,到了明天会变得更加清晰,到时候我好好看看,把它们装在心里,一辈子就够用了。我看好了准备回去,没想到高山反应又把我放倒了,而且一下子就昏了过去。幸亏伊布拉音排长发现情况不对,及时赶出来又救了我一次,让我又逃过一命。”

脚下的雪好像不那么厚了,走起来也不再吃力。

很快就到了连队大门口。

因为天黑前扫过一次雪,所以地上的雪不厚。

进了屋,伊布拉音·都来提安顿那人躺下,那人却睡不着:“你说我这一天两三次一头栽倒,在鬼门关打转转,是不是命?”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不是命。”

那人问:“那是什么?”

是什么,伊布拉音·都来提也说不清楚。

没有话,睡意就来了,二人很快都睡去。

第二天早上,伊布拉音·都来提睁开眼,对面床铺上又空了。他一惊,莫非那人又出事了?这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部照相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伊布拉音·都来提拿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我把我和那四个字的合影胶卷,已取出带走,相机里装有新胶卷,留给你们用。

伊布拉音·都来提扭过头从窗户里看见,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闪着一片光芒。

18

积雪也会变成红色吗?一夜大雪,把多尔玛边防连周围还有一号达坂,以及达坂下面的荒滩都涂成了白色。好一场大雪,趁着悄无声息的黑夜,在天地间肆虐了一番,到天亮才把巨大身躯散落在角角落落,不再有任何动静。但是太阳一出来,就照亮了“昆仑卫士”那四个字,它们反射出的红光,像是要把地上的积雪一把揪住,随着那片红光幸福地舞动。

战士们先是为红色积雪惊讶,后又为“昆仑卫士”那四个字而震惊,它们在平时没有这么红,只有雪霁之后的朝阳,才能把它们照出如此艳红的强光,让边防连周围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感觉。

但是,“昆仑卫士”这四个字,很快就要被抹掉。

以后就没有了雪霁后的红光,边防连的人靠什么提神?

没有了“昆仑卫士”四个字,以后边防连的人看什么呢?

看不到这四个字,边防连的人心里就空了。

心里空了,还能在这里待得住吗?

把这四个字留在多尔玛,该多好。但是上级已经下了命令,伊布拉音·都来提也保证三天内完成任务,这四个字无论如何是留不住了。

这四个字,以后将属于更多的人。

所以,不能把它们只留在多尔玛,那样的话,它们的作用会很小。伊布拉音·都来提在先前曾听人说,“昆仑卫士”四个字是光芒,装在心里也能发光,哪怕你背对着它,它也能照得你眩晕。而多尔玛在低处支撑这束光芒,这么多年,它支撑的那束光芒越发明亮,它便越是默不出声。光芒需要上升,而支撑需要下沉,沉得越低便越稳固,便越能让那束光芒上升得更高。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落在了现实上,已经第二天了,必须把这四个字抹掉。早上,全连人都阴沉着脸,一顿早饭吃了好长时间。吃完饭就得往连队后面的山崖走去,就得把这四个字亲手抹掉。不情愿干的事,却是那么有力,一扯就能把他们拽过去,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他们下意识地想拖延时间,以便让这四个字多留一会儿,让所有战士都好好看看这四个字,把它们记在心里,以后想看时就从心里找。

虽然磨磨蹭蹭,早饭还是吃完了。

今天还是伊布拉音·都来提值班,他把战士们集中起来,讲解了军分区政治部的通知,然后提出明确要求,尽快把这四个字抹掉。他没有流露出对这四个字的不舍,甚至连那一点留恋,都被他死死压到了心底。不是他无情,而是这件事容不得他犹豫,如果上级要求战士们爬上山崖,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在短时间内蹿至顶端。但是现在却是攀登内心的山崖,不动一步,不说一句话,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先摘下,然后把部队更高的要求挂上去,心里就不会空。

战士们见伊布拉音·都来提的态度如此果断,便都不说什么,默默向连队后面的山崖走去。

雪停了,风却没有停,像疯狂的弹奏者一样,呼呼地吹向战士们,也吹向他们脚下的积雪。但这是徒劳的举动,除了刮起一层幻影外,再无别的动静。今天早上,雪慢慢停了,但是大风却把雪沫子掠得乱飞,让人以为雪还没有停。天黑后,战士们听见房子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心想有雪霰子在滑动。这是大雪过后的另一场躁动,哪怕只剩下细小的雪霰子,也要折腾一番。一夜过去终于没有了折磨的力气,便像泄气似的消失了。经过折腾后的雪地,反而变得像被修饰过一样,不但晶莹润泽,而且还弥漫着一股洁净的气息。

大风也刮着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而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把山崖刮出沉闷的声响,但是那四个字是涂上去的,与山崖一样在风中岿然不动。

到了山崖底下,伊布拉音·都来提下了命令:上。必须先从一侧上到山崖顶部,然后把绳子绑在腰部,既当安全带,又把人垂吊下去,才可以在那四个字跟前作业。这样的事在巡逻中经常会碰到,为了把观察点位弄清楚,有时候就得把人从山下吊下去,观察完毕后再把人拉上来。现在,战士们已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伊布拉音·都来提下命令动工。

伊布拉音·都来提下了命令,但不是下给战士们,而是下给自己的:“你们都不要动,我去。”

风“呼”的一声又大了,山崖岩石上的积雪,“哗”的一声落下来,在地上犹如开出了一朵白色的花。

给自己下命令,便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伊布拉音·都来提上到山崖顶部后,虽然有些喘,头也剧烈疼痛,但还是把绳子绑好,一咬牙就垂吊了下去。旁边的两名战士惊叫一声,伊布拉音排长,你慢一点。伊布拉音·都来提知道他们二人在说话,但听到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沉闷的响声。昨天在小孜达坂上的经历,就像刚刚与他告别还没有走远的人,所以他对这种沉闷的声音很熟悉,也没有因为那声音耽误下滑,很快就下到了山崖半中腰。

头又一阵痛。

风再大,也不至于把人的头击痛。是因为缺氧,头皮像是被揪了起来,然后又猛地松开,就把一阵剧痛塞进了脑袋里,让人头昏脑涨,眼前闪出一连串黑点。

风刮过去,又刮过来。

眼前的那一串黑点,被风一吹便迅速变大,像鸟儿一样乱撞,撞到山崖上被弹回来,密密麻麻一大片,要把眼睛填满。眼睛于是便一阵疼,和头部的痛一模一样。风没有停,那一串黑点向下落,落到山崖的岩石上,就不再动了。伊布拉音·都来提清醒了一些,才知道眼前的那一串黑点,是头痛导致的幻觉,而现在并不是那黑点落到了岩石上,而是他的脚已经在岩石上稳稳站住,不再东摇西晃。

上面的战士又喊出沉闷的声音,伊布拉音·都来提听不清,便摆摆手,表明自己安全。

休息了一会儿,头痛减轻了,风也好像小了。哦,风刮得并不大,是因为头痛,就产生了在刮大风的感觉。不管怎样,头痛减轻了,风小了,赶紧下去干活吧。

伊布拉音·都来提双脚离开岩石,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轻飘飘地向那四个字靠近。刚才之所以高山反应得那么强烈,是因为爬上山崖后没有休息,加之从山崖吊下也需要力气,所以才头疼眼花得那么厉害。

很快就到了“昆”字跟前。

伊布拉音·都来提从背包中取出汽油桶和刷子,准备从“昆”字开始作业。但他不忍下手,这四个字在山崖上十几年了,今天却要在我手里消失,真是让人难为情。我这一刷子下去,多尔玛从此就没有了精神,不,精神还在,只不过从此就没有了映照的实物。没有了这四个字,多尔玛边防连人在以后会感到空虚,就好像戴了很多年的桂冠,一下子移到了别人头上,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想想就让人难受。

再看一眼这四个字。

用这一眼,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仔细一看,“昆”字笔画不全,上面的一横,在山崖下往上看是有的,但这么近看便若有若无,好像被什么野物用舌头舔过。笔画全不全无所谓了,反正都要被抹掉。伊布拉音·都来提深呼吸一口气,用刷子蘸上汽油开始作业。因为是被吊在半空,所以他并不稳定,刚伸出刷子刷了一下,人就**了起来。人**起来,其实是身体不稳,但伊布拉音·都来提却觉得山崖在倾斜,那四个字一左一右,或一上一下,像是憋足了劲要找到逃脱的途径。连这四个字也不愿意啊!伊布拉音·都来提感叹着用手抓住绳子,身体遂平稳下来,不再动**。那四个字尚未逃走,又老老实实回到了原来位置。

胳膊很沉,手也无力,伊布拉音·都来提还是把手臂伸了出去。顺着“昆”字笔画,一下一下涂抹。当时的人在山崖上写这四个字时,一定很吃力,现在要把它们涂掉,同样吃力。但是不能停,只有一口气涂抹完一个字,然后歇一会儿,再接着去涂抹下一个字。

山崖顶上的两位战士喊了句什么,伊布拉音·都来提听不清,索性便专心涂抹。字经过涂抹后需要半天时间才能褪色,所以伊布拉音·都来提涂抹完一个字后,就又去涂抹下一个字。他想,趁着头不痛胸不闷,一口气把这四个字都涂抹完,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下去了。

那两位战士又喊了句什么。

伊布拉音·都来提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有听清。

风突然又大了起来,那两位战士的喊叫声,又变成了沉闷的声音,而且因为风太大,似乎前一句像人的声音,后一句就不知道像什么了。伊布拉音·都来提心想,这么高的山崖,加之又处在风口,哪怕没有声音,也会被弄出声音,至于本来就有的声音,则又会变成别的声音。他上来是涂抹这四个字的,听见什么或听不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顺利把这四个字涂抹掉,就可以给上级交差。

身体还算争气,没有再头痛,也没有再胸闷,伊布拉音·都来提一口气涂抹完了四个字。从这一刻起,多尔玛没有了“昆仑卫士”。不,此时此刻是与这四个字道别,真正的“昆仑卫士”荣誉在等着大家,很快就会有人获得这一荣誉。

那两位战士一直在喊叫,伊布拉音·都来提抬起头,看见他们在不停地挥手,好像要急于告诉他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风,还是听不清他们在喊叫什么。他们见喊叫无望,便用手指那四个字,意思是让他看。他一看之下吃了一惊,那四个字变得更红了,像是刚刚刷过红漆一样。他一愣,忙看手中的刷子和油桶,这才发现桶中是红漆,手上的刷子也是红色的。一团雪落在他头上,一股凉意自额头浸入脑中,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来了,取东西时他已经出现高山反应了,当时看见一桶红漆,他本能地提起后想,如果不涂抹这四个字该多好,他就可以上去用红漆把那四个字刷写一遍,让它们闪闪发光。后来,他头痛一阵紧似一阵,胸部闷得像是有好几只小野兽在冲撞,但却一直冲撞不出来,便把他的胸腔撞得生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并未减轻,便把刷子和油桶装入背包,背起来就出了门。之后一直头痛胸闷,没有发现拿错了东西,直至到了山崖上也没有发现,以至于用红漆把那四个字刷写了一遍。怪不得那两位战士一直在喊叫,原来他们早已发现他拿错了东西,干错了事。只怪山崖上的风太大,高山反应太厉害,他们那么急切的喊叫,在他听来是沉闷的声响,一错再错,就酿成了这样的结果。

本想怪风,风却一下子就小了。

不能怪风啊,风虽然会忽大忽小,但是不会大得让你把别人的声音听成沉闷的声响,或者别人那么大声喊,你却什么也听不清。只有一个原因,高山反应影响了人的听力和思维,虽然耳朵还在人身上,却不替人听;脑袋也还在人身上,同样不替人想,于是事情变成了这样。

那两位战士还在喊叫:“伊布拉音排长,搞错了,本来是要把这四个字涂抹掉的,现在你又用红漆刷写了一遍。”

这次听清了。

伊布拉音·都来提抬头看着他们,说不出话。

他们又向伊布拉音·都来提喊叫:“伊布拉音排长,你是舍不得把这四个字涂抹掉吧?也好,留下它们吧,你看它们多好看。”

好看是好看,却不容许再看,更不容许这四个字再存在。

风慢慢小下来,然后就停了。

这场风啊,它哪里是风,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不,噩梦还有无序和错乱的时候,而这场风一下子就让人脱离正道,顺着黑暗中的无形轨迹,鬼使神差般地把本来要抹掉的四个字,用红漆刷写了一遍。伊布拉音·都来提不知所措,如果别人说他是故意与上级对着干,他也哑口无言。那四个红彤彤的字,在别人眼里犹如美丽的风景,但在他眼里却是过错,是有悖于“昆仑卫士”精神,是无法改正和弥补的错误。

伊布拉音·都来提准备下去,换上汽油再上来,把刚刚焕然一新的四个字涂抹掉。这件事只能这样处理,但造成的不良影响,恐怕一时难以平静。整个昆仑山可能会议论,多尔玛边防连的一位排长,在接到涂抹掉“昆仑卫士”四个字的任务后,却把那四个字用红漆又刷写了一遍,是什么意思?他说是高山反应让他昏了头,才做了那样的事,谁能相信?

抓着绳子一点一点下滑,崖壁浸出一股凉意,让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激灵,思维清醒了很多。但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伊布拉音·都来提莫名松开了手,那绳子划出一条弧线,左右摆动着,像是要挣脱到自由的世界中去。

突然,他腰间的那根绳子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就看见上面的一截飞掠而起,在空中甩出一团幻影,又落了下来。而伊布拉音·都来提已变得像一片树叶,轻飘飘地向下落去。山崖顶部的那两位战士,又在惊恐喊叫,但伊布拉音·都来提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他们的嘴大张着,像是要让声音长出手,把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把抓住。

伊布拉音·都来提看着那两位战友,笑了。

一股清凉浸入脑中,带出从未体验过的清凉和舒爽。他的身体变轻,舒展成了云,又好像变成了风,要自由地飘,自在地刮。多么好啊,不再缺氧,不再胸闷,高山反应也不见了,多尔玛变成了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最舒服的地方也分白天和黑夜,白天结束了就进入黑夜,黑夜结束了就又是白天。但伊布拉音·都来提一下子就从白天进入了黑夜,那一瞬间,阳光不见了,天空不见了,最后连光明也不见了,他陷入一个陌生世界。

不是黑夜,而是一个黝黑世界。伊布拉音·都来提的身体一再变轻,像一片树叶似的在飘,先是飘过多尔玛边防连,到了连队对面的荒滩上,但他还记得“昆仑卫士”那四个字,于是就回头去看,那四个字还在山崖上,红艳艳的非常好看。他不记得自己刚刚用红漆刷写过那四个字,便惊叹居然有这么艳丽的红,尤其在多尔玛边防连背后的山崖上,就更有意义了。他隐隐约约记得要评“昆仑卫士”了,便觉得多尔玛边防连当之无愧能被评上。他又想起一位战友曾说,可能多尔玛边防连评不上“昆仑卫士”,他当时没有问原因,现在更是捋不出头绪。不过他想,多尔玛边防连能否评上“昆仑卫士”不重要,只要这四个字明晃晃地分布在山崖上,比什么奖杯和证书都管用。他准备随便走走,让自己放松一下。平时的每时每刻都缺氧,都会有高山反应,只有这会儿无比轻松,可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大步走路。不想走了,还可以像树叶一样飘飞。很快,他就真的飘了起来,到了一个地方,人很多,在举行一个仪式。他飘过人们头顶,就看见主席台上的横幅上面有“昆仑卫士”四个字,于是明白“昆仑卫士”已经评好,在举行颁奖仪式。他记得好像有人告诉过他,第一批被评上的人里面有他,那么他是来领奖的。他一阵欣喜,被评上了“昆仑卫士”,而且是像飞一样来领奖,真是太幸福了。一批人上去领了奖下来,又一批人上去,直到最后一批领完奖,都没有念到伊布拉音·都来提的名字。搞错了吗?不,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搞错呢?那就是我没有评上,怎么会领到奖呢?有一个人经过伊布拉音·都来提身边,悄悄对他说,你犯错误了,怎么会被评上“昆仑卫士”呢?他想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但是那人已不见了影子,他得不到答案。我犯了什么错误?他便问周围的人,众人都摇头不知。他一急,想回到多尔玛去弄清楚,却再也不能飘飞了,双腿沉重得迈出一步都很难。一急,他听到有人在叫:“伊布拉音排长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好几个人围在他身边,见他醒了都很高兴。

“我怎么啦?”他问。

“伊布拉音排长,你从山崖上掉到山腰了。”一位战士说。

伊布拉音·都来提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尤其是拿错红漆的事,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好像他与那件事无关,从头至尾都是外人。

连队要送伊布拉音·都来提到藏北军分区医疗所治疗,他愧疚不已:“我犯了错误,把本来要涂抹掉的四个字,又用红漆刷写了一遍……”他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挽回事态。

一位战友说:“伊布拉音排长,你不用难过,我们已经替你弥补了过失,你就放心下山去住院吧。”

几个人扶着伊布拉音·都来提往汽车跟前走,他一抬头看见,山崖上的“昆仑卫士”那四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涂出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