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马静到达供给分部后,觉得这里不像部队,而像家属院。
马静一眼看过去,这个部队大院里女人多,兵却很少。远远地有几个穿绿军装的人,她以为是兵,走到跟前发现还是女人。她打听后才知道,昆仑山上条件艰苦,藏北军分区成家的军人,便都把家安在供给分部,他们上山后,家中便只有家属,所以供给分部的女人便多。这些家属们喜欢穿军装,把丈夫多余军装上的肩章和领花摘下,就穿在了身上。至于兵少,是因为过冬的兵都不下山,而汽车兵最后一次从山上下来后,大多数人都回家探亲了,大院里便见不到几个穿绿军装的兵。
马静感叹,田一禾当兵的地方,真是艰苦!
马静还不知道田一禾出了事。田一禾在快下山时给马静发过一封电报,马静接到电报后,就从兰州出发了。相隔越远,思念便越激烈,一有想法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就飞了。心飞了,人就跟着心走,哪怕再远也不怕。马静不知道,她乘坐的火车上,有常年分居两地的军人和家属,像她一样不是来就是去,在奔赴一场场遥远的相聚。有一位昆仑山上的军人两年没有回去,好不容易回去了,却因为在山上被强烈的紫外线照射,加之又掉发秃了顶,去火车站接他的妻子和女儿,但她们却没有认出他,他走到妻女身边叫她们,她们以为他是陌生人,对他置之不理。他一阵难过,只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妻女才反应过来,三人随即抱在一起,又悲又喜。田一禾有一次想在信中提及这件事,想了想觉得会把马静吓坏,遂一字未提。马静出发后,一路幻想着爱情的甜蜜情景,所以不会想到昆仑山上的艰苦,更不会想到田一禾会有危险。火车奔驰得很快,她的心比火车还快,早已飞到了零公里旁边的供给分部。
马静出发后不久,田一禾就在山上出事了。当时的马静在路上,无法与田一禾取得联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田一禾接到要在多尔玛边防连停留几天的通知后,托人带话给战友李鹏程,委托他照顾马静,他完成任务后马上下山。李鹏程应诺,一定照顾好马静。
马静快到时,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觉得她一路劳苦而来,恐怕受不了打击,所以让她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告诉她田一禾牺牲的消息。稳住马静的任务落在了李鹏程身上,他在负责接待马静的同时,还要严防消息传到马静耳中,务必让马静先休息一晚上,明天由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亲自向马静告知实情。这样的事曾发生过好几次,有一位汽车兵在山上出了事,供给分部通知他家人来部队处理后事,结果那汽车兵的父亲悲伤过度,在半路犯了心脏病,到乌鲁木齐住进了医院。因此,之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他们都先隐瞒实情,等家人到了再告知实情。次数多了,阿里汽车营军人的家属,都怕接到让他们到部队的通知,接到那样的通知,就知道孩子在部队出事了,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出门,一路都湿着眼睛。新疆太遥远,从新疆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前往新疆,长则四五天,短则两三天,才只是到了乌鲁木齐,要去北疆还得一天,而去南疆又得两三天。人常说,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不到南疆不知新疆之大,只有到过乌鲁木齐又到过南疆的人,才会对此有最真切的感受。
马静从兰州到乌鲁木齐,坐了两天一夜火车,买上去叶城的夜班车(二十四小时由两位司机轮流开)票后,才知道从乌鲁木齐到叶城,又是两天一夜。真远啊!田一禾在一次通信中引用了一位新疆诗人的诗:“为了爱情,博格达不嫌远。”她为了爱情也不嫌远,但漫长的旅程仍让她焦灼,到了乌鲁木齐,她看了一眼耸立在这座城市一隅的博格达雪峰,她觉得它像一顶洁白的王冠,戴在山之上,反射着肃穆圣洁之光。怪不得诗人会那样写呢,站在乌鲁木齐街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博格达雪峰,要上去却不是易事,但是既然诗人那样写,就一定有人上去过,以后如果有机会,和田一禾一起去一趟博格达雪峰。这样想着,她心里好受多了,在乌鲁木齐的一家宾馆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开往叶城的夜班车。
到了叶城,马静出了车站,看见一位军人匆匆向她走来。是田一禾吗?她是奔着田一禾来的,来接她的人,除了田一禾还会有谁呢?突然刮过来一阵风,让马静皱起了眉头。她一路奔波而来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加之风刮得这么大,她便站在那里等田一禾过来。风很快掠起灰尘,呛得马静一阵咳嗽。向她走来的田一禾突然不见了,难道看错了,刚才的那个人不是田一禾?马静揉了一下眼睛,哦,田一禾还在,刚才有几人路过,堵住了他的身影。待那人走近,她才看清不是田一禾。虽然她和田一禾自从高中毕业后再未见过面,但是来人的个头和体型,与她记忆中的田一禾完全不同。也就五六年时间,田一禾不会变化这么大,来人不是田一禾。
马静更不想动了。
来人刚到车站就刮起大风,而且灰尘久久不散。马静想,他远远看见我,一定会判断出我就是马静,他并不急于走过来,是因为灰尘太大,担心如果说话,灰尘会钻进我嘴里,所以等着灰尘散了再和我说话。风还在刮,灰尘便不散,马静用手捂着嘴,来人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起来,甚至周围的人都只是轮廓。
马静想对来人打个招呼,如果他带车来了,就赶紧上车吧!她刚要开口,却发现来人头一扭转身而去。马静一阵懊丧,来人不是来接我的,她用手扇了扇灰尘,又捋了一下头发,要把头发捋干净。在这样的地方这样做没有用,她刚捋了一下,风又把灰尘掠起,她也变得模糊起来。风很大,灰尘一层又一层被掠起,周围的一切好像在,又好像已被什么吞噬。马静一惊,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为了避灰尘,躲到了一棵树下,那树的后面有一堵墙,风小一些,灰尘也薄一些。马静正疑惑间,那人却走过来对马静说:“我叫李鹏程,替田一禾来接你。车停在外面,咱们出去才能上车。”
马静问李鹏程:“田一禾为什么没有来?”
李鹏程说:“田一禾临时接到任务还没有下山,你在供给分部等一两天。”这几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好几遍,此时说出,虽然心有悸痛,但语调还算正常,马静听后倒也平静。但那棵树上却落下一层枯叶,全都落在了马静头上。树叶本应该在入秋后落尽,不知为何却残留到了现在,一下子就落到了马静头上?马静又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只要她一来,又是风又是灰尘又是落叶,要把她吓回去。李鹏程赶紧伸手帮马静把那树叶弄下去,领着她向外走去。
到了供给分部,不知详情的马静想上山去找田一禾,都跑了这么远的路,哪怕再跑两天一夜,她也不在乎。田一禾曾在信中说,他们汽车兵之所以驻扎在山下,是为了方便运送物资,其实他们一年有半年时间在昆仑山上。马静很想看看昆仑山,而且她觉得上山去与田一禾会合,然后和他一起下山,等于把他从山上接了下来,多浪漫。
李鹏程听了马静的想法后,面露难色不说话。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会让马静起疑心,便打算把上山不易告知马静,一则可分散马静的注意力,二则也让马静了解一下山上的情况。他还没有开口,却看见马静头发上留有一片小树叶,他突然觉得马静又变得模糊起来。奇怪,没有刮风也没有起灰尘,为什么又会这样?一愣之后又看到了完好无损的马静,他遂断定是自己的视线出了短暂性问题。他揉了一下眼睛,却不知该帮马静把那片树叶取下,还是提醒马静,让她自己动手?空气中好像有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他有些胸闷,他知道不是高山反应,叶城的海拔低,不会让人出现高山反应。但沉重的感觉还在向下压,他的头开始疼了,腿也发软。他深呼吸一下,眼前的马静还是那么模糊。他想,马静是不是也被这沉重的感觉压着?很快,他看见马静头上有什么在动,那片树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动了一下,就掉了下来。马静没有反应,那片树叶落到她脚边,归入寂静的时间。
李鹏程愣怔不已,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吗,为何总是一看见马静就变得模糊?
马静看见李鹏程发愣,长久不说话,便问:“我想上山去,行不行?”
李鹏程醒过了神,赶紧告诉马静:“太远了,你去不了。”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千叮咛万嘱咐,今天先把马静稳住,等到明天告诉她田一禾的事,如此这般怎么能考虑让她上山呢?所以,他只能以太远为由,让马静打消念头。
马静不知道此时的李鹏程心里翻江倒海,便问:“有多远?”
李鹏程说:“一千多公里。”
马静说:“一千多公里不算啥,无非在路上多费一些时间。”
李鹏程说:“这一千多公里,可不是平常的一千多公里。”
马静问:“为什么?”
李鹏程说:“这一千多公里,一路上不是雪山就是冰河,而且风餐露宿,你一个人根本上不去。”
马静不甘心,又问:“有别的办法吗?”
李鹏程心里一抽,但脸上没有暴露出什么:“只能在供给分部等。”
马静便只好等。
李鹏程安排马静在招待所住了下来。马静是中午到供给分部的,李鹏程一直陪着马静说话,说累了,没话再说了,就带马静出去走走。汽车营虽然习惯上叫阿里分区汽车营,却因为军分区远在阿里首府清水河,所以划归给供给分部管理。供给分部也叫藏北军分区供给分部,负责藏北军分区的后勤保障,把汽车营划归到这里,合情合理。供给分部有一个特点,人员变化大,昨天住在这里的人,也许今天就离开了。人常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在供给分部或许应该改一改,说成是铁打的供给分部流水的家属。马静是第一次来,自然没有人认识她,李鹏程倒也不怕会走漏风声。供给分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他们二人很快把能看的都看了,便坐在路边的椅子上说话。马静问李鹏程:“你有对象吗?”
李鹏程脸色就沉了:“你来的前一天,我刚把对象送走。”
马静有些惋惜:“如果她多待一天,我就能见到她。”
李鹏程面露难堪之色:“她一天都不愿意待了……”
马静不好再问什么,她猜得出,李鹏程的对象在离开时提出了分手。她想安慰李鹏程,却不知该说什么,便就那样默默坐着。阳光很明亮,不一会儿便照得她身上一阵暖意。她抬头往头顶的树上望去,那上面有一个鸟巢,一只鸟儿落下后,另一只鸟儿跟着也落了进去。她想,那应该是恋爱中的两只鸟儿,一只在哪儿,另一只必然会跟随其后。这样一想,她便为自己感叹,她千里迢迢从兰州来到供给分部,连一只鸟儿也不如。但她又提醒自己,鸟儿也有不在一起的时候,它们能一起回到这个巢中,也许等待和盼望了很长时间。她安慰自己,耐心等几天,田一禾就从山上下来了,那时候的她和他,就是两只自由快乐的鸟儿,可以天天待在一起,待在属于她和他的爱巢中……马静想象到了某种具体的场景,脸红了。马静担心李鹏程会发现她的内心反应,便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无意一扭头,发现李鹏程在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不自然的神情。她便起身对李鹏程说:“回去吧。”
李鹏程说:“我送你回去。”
马静没有说什么,李鹏程便跟在她身后向招待所走去。到了招待所门口,马静愣了一下,李鹏程感觉到了什么,便停住脚步,却没有要返回的意思。马静只好没话找话:“在昆仑山上当兵的人,都不好找对象吧?”
李鹏程说:“不好找。”
马静又说:“有对象的人,都是怎样找上的?”
李鹏程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只能靠碰,碰到了就拼命地追。”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马静想起收到田一禾突然表白的那封信时,她被吓了一大跳,当时田一禾在她的印象中,还是高中时的样子,她对他的其他一无所知,所以她觉得田一禾很唐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样,心里就有了田一禾,她不知道田一禾的具体情况,于是就想象,时间长了连想象也变得特别美好。现在听李鹏程这样一说,她就理解了田一禾,在昆仑山连女性都见不到,找对象确实是难事,而一旦把一位姑娘锁定为追求目标,难免会冲动。她想问问李鹏程女朋友的事,又觉得人家刚分手,她问的话等于揭开人家的伤口,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李鹏程发现马静的神情有异样,便说:“其实在昆仑山上当兵,找对象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经常会有生命危险。”
马静一惊,忙问:“有什么生命危险?”
李鹏程马上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超出谈论找女朋友的范围,而且马静接下来一定会问,田一禾在山上会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别人都下山了,唯独田一禾没有下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马静追问到底,田一禾已经死亡的事,就会被她问出来。于是,他把话题一转说:“那样的事很多,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为了把马静的注意力引向别处,他又说,“山上的军人普遍大龄未婚,有的人四十多了还没有对象,就拿我来说,今年都三十岁了,才谈了个女朋友,没想到很快又回归到了没有对象的队伍中……你长得太像她了,我第一眼看到你时,还以为是她回心转意,回来找我了。”
李鹏程最后的话,又让马静一惊,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看见马路边有几棵干枯的花枝,上面残留着枯萎后变黑的花蕾。她想,这几棵花在夏天一定盛开得很艳丽,也许田一禾从这儿走过时看过几眼,他看过这几朵花最美的时候。这样一想,她笑了一下,向李鹏程道一声别,准备进门。李鹏程突然在马静身后说:“你长得很像她。”
马静一愣,知道李鹏程说的“她”是他的对象,这句话像电流钻进她心里,她一阵紧张,赶紧进了屋子。她和田一禾用通信方式谈恋爱至今,没什么经验,所以她被李鹏程的话吓坏了,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有很奇怪的感觉,只想赶紧离开。她进屋关上门后,才舒了口气。也许李鹏程刚才说那句话并无他意,她只是长得像他的对象而已,加之他还没有走出失恋的阴影,一冲动就说出了那句话,不必太在意。
下午,李鹏程没有来。
马静觉得有风突然刮过来,一下子就将她裹了进去,但那场风很快又刮走了,她只是内心惊悸,并未遭受什么。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里的人有些奇怪,李鹏程那样看人很不礼貌,也不该那样说话。她想,田一禾不会也是这样吧?如果是,她这一趟就白跑了。她害怕事情真的变成那样,便不再去想。她想起刚到叶城时刮过的那场风,还有被风掠起的灰尘,那么吓人,让现在待在房间里的她,觉得又有风刮了过来。刚才,她差一点要走到窗口去看外面的风,好在很快清醒了过来,才知道老天爷并没有刮风。马静心想,如果我在这里时间长了,也会变得不正常吗?这样一想,她理解了李鹏程,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马静觉得孤独,却只能一个人待着。她倒希望李鹏程来看她,和她说说话,但是她知道李鹏程不会来了,她不知道李鹏程心里想什么,但李鹏程一定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作为田一禾最好的战友,受田一禾之托照顾她,李鹏程应该会把握好事情的分寸。这样一想,她安静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只有孤独和寂寞。
马静内心安静下来,她往昆仑山方向看,看一会儿,时间也就过去了。马静觉得田一禾在山上一定很辛苦,缺氧、寒冷、吃不上蔬菜、紫外线强烈、看不上电视……相比起来,自己在山下要好得多,有什么可伤感呢?这样一想,她不再孤独,心想她的心与田一禾的心在一起。她向着昆仑山方向念叨,田一禾,你在下雪天要多穿衣服,不要冻着;天晴了,你要出去走走,晒一晒太阳。她隐隐感到田一禾也在对她说话,于是在出门时念叨一句,田一禾,我要出去转转,去的地方都是你熟悉的,我走一走,也就替你走了。回来进屋,她又念叨一句,田一禾,我今天看到的都是你看到过的,我看一看,也是替你看了。
时间长了,马静便感叹,田一禾啊,我们谈恋爱,是通信恋爱;我来看你,也只能幻想我们在一起。这样的恋爱方式,在别的地方根本见不到。一切都因为昆仑山,它太高,人爬不上去,因此很多事情都会被改变。
这样想着,马静又是一愣,咱们虽然恋爱了,却还没有见面,但尽管如此,我们的事情不会被改变。
屋子里很静,炉子里的煤在燃烧,间或发出“呼呼”的声响。因为无事可干,马静便把炉子烧得很热,屋子里很暖和,有时候会让她出汗。
田一禾在山上会不会也是这样?马静断定也是这样,山上的条件虽然艰苦,但是保障很到位,在这样的天气一定有足够的煤取暖。
马静只能想象出大概,比如田一禾在执行什么任务,是艰苦还是轻松?他待的地方海拔高不高,氧气是否充足?她想象不出具体的境况,便心里没底,只能暗自希望田一禾平安,只要平安,哪怕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但人还在,就一切都在。
这样一想又让马静一愣,她暗自责怪自己,马静,你不能胡思乱想,在这儿耐心等待,过几天田一禾就下来了。下来了会怎么样,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一见面就给田一禾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记得一部电影中的一个镜头,好像是王祖贤扮演的女主角,扑向男人用手勾住对方脖子,用双腿夹住对方的腰。那一刻的女人性感至极,也美丽至极,尤其从背影看上去,让马静觉得女人都会爱上她。这个想法让马静内心一阵**,很快身上就躁热了。她内心的某个隐秘的门被打开了,好像有一个小动物窜来窜去,她想把它按下去,却反而变得更激烈,让她一阵眩晕。如果田一禾下山后,提出要和我住在一起,该怎么办?她没有谈过恋爱,从兰州一路而来未曾想过这个事,现在想想本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但她却想到了更具体的细节,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体里涌起,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呼吸也变得不自然。她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刚才的想法被她说了出来,被好多人听得清清楚楚。她起身擦掉脸上的汗水,一口气喝掉整整一杯水,才平静下来。
她有些羞怯,但又觉得幸福。
有车进了供给分部院子,她便从窗户往外看,期待是田一禾坐车下了山。车上下来的人中没有田一禾,她失望了。她看着那几个人提着行李,各自向不同的地方走去。有一个小伙子,看上去二十多岁,朝马静住的这边看了一眼,她产生了幻觉,好像田一禾在他们里面,马上就要向她走过来。那小伙子却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去了别处。马静失望了,随即也清醒过来。她看着那小伙子,心想他如果有女朋友的话,一定是去看她了,他们分开多长时间,半年还是一年?听李鹏程说,他们上山最短半年,最长两年,至于一年则比比皆是。那么这个小伙子最少有半年没见女朋友,他看上去要急于回去,他的女朋友也一定在急切等待着他。马静这样想着,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唉,她不知道那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她把他当成了田一禾,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女朋友。
房间里很安静,时间长了,马静待不住,便走出供给分部,往库地方向走去。李鹏程的话并没有打消她想上山的想法,加之一个人待得太郁闷,她更想上山。她知道没有人徒步翻越库地达坂,她走不了多远就得回来,但是她想走走,如果田一禾刚好在这个时候下山,就能看见沿着马路行走的她,那样的见面该有多好。但是她又不能肯定事情这么巧,她只想走走,走到哪算哪,然后就回来。
身后好像传来一个声音:别走远了,早点回来。她听出是李鹏程的声音,回过头,身后却没有人。
没有人,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李鹏程觉得不方便,说完便迅速离开了,但是再快也不会话音刚落,连影子也不见了吧?
马静只能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把风听成了李鹏程的声音。她苦笑一下,一个人在招待所待得太久,都不正常了。她又想起山上的战士,他们常年待在孤独和寂寞的环境中,又该如何忍受?边防总得有人守,山上总得有人待,他们一年又一年地待在那儿,不知道山下的世界是怎样的,山下的人亦不知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也许,只有他们的亲人了解他们。亲人……亲人……她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停住了脚步。以后,她会成为田一禾的妻子,会成为他的亲人,也会成为最了解他山上生活的人。田一禾在信中对昆仑山所提不多,所以她从兰州出发时也不清楚昆仑山,更不知道田一禾在山上是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她心里有复杂的滋味,但是她不怨田一禾,只是想,以后在一起生活,她要多担待一些,不要让田一禾分心。
想着这些,马静不知不觉已走出很远。
前面就是库地达坂,马静看见达坂顶的积雪闪着光,像是无数刀子在闪动。积雪下面,是那条像盘龙一样的路,那就是延伸向昆仑山的“新藏公路”。其实,马静出了供给分部,一脚踏上的就是新藏公路,但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走向库地达坂,只有汽车营的车会开上去,但没驶出多远,便是人烟消弭的大戈壁,孤寂却又宽敞。过一会儿,大戈壁慢慢向上隆起,就看见无数座山峰连绵成了一座大山,在天空下逶迤成一片,昆仑山就这样一点一点**出来。马静想,田一禾就是坐着汽车营的车,上了库地达坂,去了昆仑山。
天有些昏暗,马静觉得凄冷,但这种凄冷很快就消失了,有两辆汽车从她身经过,发疯似的往公路深处驰去,很快就出了油黑发亮的柏油路,冲进了戈壁中的沙子路。在褐黄苍凉的戈壁上,柏油路一断,一条沙路就出现了。沙路才是大戈壁真正的脚掌,加之沙子散发出的气味,让人觉得沙路有隐隐向前迈动的感觉。这条沙路延伸到库地达坂上,盘旋回绕而去。马静看见那两辆车在库地达坂上慢了下来,像是终于领略到了昆仑山的厉害。她有点眩晕,觉得那两辆车被一根细发垂吊着,一不小心就会掉落进达坂。好在那两辆车爬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到了达坂顶,然后一晃不见了。马静看着积雪的达坂,感到透过来一阵阵寒气,袭她魂魄……
马静转身往回走,想起中午时,李鹏程对她说过一件事。有一次汽车营上山送完冬菜回来,走到库地达坂半山腰,山突然坍塌,怪得很,李鹏程的前后全都落了石头,堵得死死的,就他的车好好的。他一下子就愣了,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前后的战友都停下来帮他,但谁都不敢动车,山上还在落着细土和石头,万一启动马达,也许会把山坡上松散的石头震下来。他们无可奈何,在旁边傻坐了半天,等到山坡上没有再落下石头,大家才开始把车子前后的石头和沙土挖掉。挖完之后,小心翼翼地启动车向前开动。最后一辆车刚通过,就听到山上一声巨响,一块比汽车大好几倍的石头落下来,路当即被砸断。当时的情景很吓人,一条路露出一个大口子,像恐怖电影里食人兽的大嘴。那块石头一直滚到沟底,后来修路的人听说了它干的坏事,用十公斤炸药把它炸碎后铺了路基。其实,这样的事在昆仑山上有很多。人家说,库地达坂是昆仑山的门户,你只要翻过库地,就等于被关在了里面,一切听天由命。
马静感叹一声,哦,门户,田一禾自从上了达坂,就进入了昆仑山的大门。她细看库地达坂,它真像一块门板,毫无表情地耸立着,沉重而又冷酷,傲慢而又孤独。
一阵寒气袭来,马静觉得有一只大手将什么推了过来,还夹裹着要将她淹没的气息。她想,自己日思夜想的田一禾,就在她身后,那是早已关上了门的昆仑山。
心情不好,马静便转身返回。
进入供给分部,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好像是李鹏程,那人也看见了她,犹犹豫豫转身去了别处。马静的心情变得更为复杂,李鹏程为什么躲着我呢?她想起出供给分部大门时,身后曾传来李鹏程的声音,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后来冷静下来,便断定说那句话的一定是李鹏程,因为李鹏程在中午说她像他的女朋友时,她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他冒犯了她,便不好意思再见她,更不好意思和她说话,所以在她出了供给分部大门后,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叮咛她的话,然后迅速躲了起来。李鹏程是长年摸爬滚打的军人,动作有多快,马静无法想象。现在,又出现了躲躲闪闪的事,马静肯定那人就是李鹏程,她的心情更为复杂,便不再多想。
回招待所的路上,她一直觉得李鹏程就在身后,她没有回头,极力保持着自然步态回到了房间。她不能回头,否则该与李鹏程说什么呢?再说了,既然李鹏程有意不露面,她突然回头与他正面相对,会让他尴尬。
马静没有停留,径直返回招待所。
9
马静身边有很多人,像风一样一闪,就跑出很远。他们跑到远处,和树木混淆成模糊的影子。他们为什么奔跑?他们难道不知道奔跑到最后,就变得非人非树,犹如陷入大雾中无力自拔吗?马静好像知道答案,又好像不知道。后来,和树木混淆于一体的人,还有模糊的影子,都一一消失了。太阳出来后,明亮的阳光刺过来,让马静的头眩晕,眼睛也一阵生疼。她很难受,便用手去揉眼睛,一揉就醒了过来。
天黑后,马静发起高烧,然后昏睡过去,做起了混乱无序的梦。
清醒后,马静仍被高烧折磨了一番,她觉得浑身发烫,好像有火在身上烧。她起床洗了脸,好受了一些。她靠着枕头半躺在**,心想田一禾在山上会不会发烧?如果他发烧了,会因为山上缺氧,恐怕在短时间内难以好起来。她希望田一禾不要生病,连感冒都不要得,在几天后原模原样下山来。这样一想,她叹了口气,与田一禾用通信方式谈了两年恋爱,她心里的田一禾还是上高中时的样子,高个子,清瘦,嘴唇上有细微的胡须。现在的他,该不会是大胡子吧?不会!她今天在供给分部看见,所有的军人都不留胡子,看上去很精神,田一禾也应该不会例外。
马静笑了一下,这两年只顾着通信,怎么就没有让田一禾寄一张照片给我呢?
夜慢慢深了,马静觉得冷,便放好枕头,钻进被窝躺下。她没有睡意,不知为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重,似乎有两只手向下压着,她眼光迷蒙,看见一个影子在窗户上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她想看清楚那影子是什么,但是那两只看不见的手又向下压了压,她模模糊糊地看见是田一禾的影子,从窗户移到门口,然后就进来了。
马静想看清田一禾,那影子往她跟前凑了凑,她便看清田一禾还是上高中时的样子。
马静问田一禾:“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田一禾说:“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下山的消息。”
马静一愣:“你还没有下山,为什么你的影子在我跟前?”
田一禾的影子晃了一下。
马静急了:“你为什么只有影子,而且还会说话?”
田一禾的影子只是晃,不出声。
马静急得叫了一声。
田一禾说:“我的影子是自由的,再加上它也急着想见你,就到了你跟前。”
马静想起身,把田一禾的影子看个究竟。
田一禾却用手势拦住她:“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会下山,我们很快就能见面。”说完,田一禾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马静大叫:“一禾,你不要走。”
那影子一晃,停在原地。
马静还是不清醒:“我跑这么远,好不容易到了供给分部,你都不让我看看你,不陪我说几句话吗?”
那影子又一晃:“我委托李鹏程照顾你,他一定会把你照顾好。”说完,便不见了。
马静伸出手要去抓住那影子,她伸出的是真实的手,但那影子是虚幻的影子,她抓不住。
马静的手尚未落下,又一个影子飘进来,慢慢移动到了她跟前。马静以为田一禾的影子又回来了,便又要伸手去抓,但那影子却迅速躲开,房子里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影子犹豫着往马静跟前凑了凑,但还是保持着距离,然后说:“马静,你病了吗?”
马静听出是李鹏程的声音。
是李鹏程来了。
马静看不清李鹏程的具体相貌,好像李鹏程面对着她,又好像背对着她。她想努力看清,却只有一个影子。
“是鹏程大哥吗?”马静问。
“是我。”那影子回答。
其实马静从声音便知道,进来的是李鹏程。她又问:“你明明人就在供给分部,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是影子?”
那影子说:“我不是影子,我就是李鹏程本人。”
马静仍看不清李鹏程的具体相貌:“我看不清你,只看见一个影子。我这是怎么啦,眼睛出了问题吗?”
那影子说:“你太累了,不要再说话,好好休息。”
听对方这样一说,一阵困意骤然袭来,马静挣扎了几下,觉得先前压着她的那两只手,更猛烈地向下压来,便沉沉睡去。
马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军队医院里,军医告诉她,是李鹏程发现她发高烧昏迷,把她背到了医院,已经输了五个小时的液。窗户上透进一束光,刺得她的眼睛不舒服,她便转过身,想着昨晚与田一禾的“见面”,才知道自己当时因为高烧,迷迷糊糊产生了幻觉。不过她对幻觉中的情景记忆犹新,田一禾说他很快就要下山,她很高兴,终于可以和他见面了,她一着急甚至想马上出院。
李鹏程送来了饭,却没有进病房,而是委托护士送到了马静跟前。
马静一愣,想起她昨晚清醒时,看见窗前闪过一个影子,当时她曾冒出一个念头,那是李鹏程,心里还产生过复杂的滋味,她后来就高烧昏迷了,不知道李鹏程什么时候发现她高烧,把她背到了军队医院。她想,等自己好了后,去找李鹏程说说,但是说什么呢?她心里犹如堵塞着乱麻,捋不出头绪。
第二天,马静的高烧退了。她回到招待所,供给分部的主任和政委来到她面前,将田一禾牺牲在昆仑山上的事情,如实告知了她。马静哭喊着跌坐在**,半天起不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么远从兰州来叶城,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她想起昨天晚上发高烧时,田一禾的影子曾到过她跟前,对她说他很快就会下山,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已经发生,田一禾在几天前就已经死了,但他在死亡前惦记着她,所以他的魂魄便化作影子,来看了她一回。她当时想不了这么多,现在意识清醒,遂明白并没有田一禾的影子,而是因为她对田一禾思念心切,加之又发高烧,产生了幻觉。
马静好不容易才知道,田一禾从界碑旁坠下一号达坂,等边防连的人找到他时,已经僵硬了。有一个细节是判断田一禾死因的重要线索,他的鼻孔中有血,让人无法断定他当时是先暴命而亡,还是掉到达坂底下摔死的。马静的脑子里出现了清晰的场面,那么惨,让她禁不住发抖。虽然她知道那一幕早已因为一场风,或者一场雪,消失得干干净净。在山上的情况就是那样,在山下却变成一块石头,从此压在马静心上,不知过多长时间才能卸下。
大家都担心马静的身体,但马静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儿坐着。这一切都不真实,从田一禾和她通信谈恋爱开始,就不真实,但她和田一禾已经开始,一步步走到了现在。也许,不真实的开始,注定会有不真实的结局。
后来,马静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声不响,默默流泪的哭。如果没有描红界碑上的字的命令,田一禾就不会去多尔玛,不去多尔玛就不会去一号达坂,不去一号达坂就不会出事。这么简单的一连串事情,在任何一个环节略有偏差,田一禾就不会死。但是谁又能把握或者改变这一切呢?好像死神暗中注视着田一禾,田一禾毫无知觉,便一步步走到了生命尽头。她不为自己哭,而是为田一禾哭,他这么年轻,却那样死了,马静内心痛苦,同时也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