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军想起多尔玛的“昆仑卫士”四个字,如果还能上一次山,在那四个字底下照张相,该多好!可惜再也上不了山,连一张照片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到了挂在达坂上的车跟前,李大军吃了一惊。如果这辆车没有及时刹住,再往前一冲,就会掠起一道烟尘直坠下去,变成一堆废铁。他仔细观察,发现两只前轮胎的着地面积比较乐观,只要加足马力后退,能退回到路上。但那是一瞬间的事,如果后退受阻就会有麻烦。不,不是麻烦,而是车毁人亡。这辆车的另一位驾驶员看见来了一辆车,先是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看见李大军从车上下来,又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听说过李大军,便看着李大军不说话,在等李大军拿主意。他已经被吓坏了,反倒希望李大军开不上来,那样的话至少不会有危险。

那位去求救的驾驶员问李大军:“能行吗?”

李大军说:“能开上来。”

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只有这四个字。

李大军是老汽车兵,有多少次去阿里,别人把车开到悬崖边不敢动,是他对众人高叫一声“后事你们看着办”,便只身钻进驾驶室。也怪,每次已悬挂在悬崖边的车,都被他顺利开了上来。

这次也一样。

李大军轻轻进入驾驶室,启动了车。他感觉车身颤了一下,这是危险信号,车身震颤必将向下产生压力,前轮胎会因为重压下沉,坠下达坂是一瞬间的事情。李大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信号,他挂上倒挡,猛踩下油门。车身又颤了一下,这次的颤动比刚才更明显,传出的震感像一只手,推了李大军一下。这是最关键的一瞬,车震颤后会先向上,然后会因为引力转而向下,那时前轮胎因为受力,会加大对崖边的压力。李大军不会错过这关键的一瞬,他狠踩油门,车身在后轮胎的牵引下,向后退去。

远处的雪峰,在朝阳的映照下,把一丝亮光反射到李大军脸上。

李大军双手紧握方向盘,仍用力踩着油门。

汽车又是一颤,但明显在后退,间或还传出尖利的声响。李大军感觉到了熟悉的倒车动感,以他的经验,只要再加力,车就会退到路上。但是,汽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却突然熄火了。车身又是一颤,不动了。虽然两个前轮胎并未压垮崖边的碎石和沙土,但是车仍然在颤动,每颤一下,李大军便心里一紧,害怕车会坠落下去。

好在颤动越来越轻,慢慢停了下来。

“李班长,你赶快下来吧。”车外面的两位驾驶员,喊声里含着哭腔。

李大军慢慢开了车门,跳了下来。

汽车又是一颤。

李大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仍然为刚才的情景心悸,刚才的一瞬间,汽车非上即下,他非生即死,但是汽车仍停在原地,他是安全的,汽车也暂时无忧。

那两名驾驶员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奈地看着李大军。

突然,汽车前轮胎下的碎石“哗”的一声,向达坂下滑落。

车身又颤了一下。

李大军站起,对那两位驾驶员说:“拉,用我的车。”那辆车开不上来,只有把两辆车用钢丝绳连接,用他的车把那辆车拉上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很快一切就绪。

李大军启动车,从慢到快,钢丝绳拉直绷紧,那辆车却纹丝不动。李大军知道这时候要慢慢拉,让那辆车一点一点受力,才能被拉动。如果用力太猛,极有可能把钢丝绳拉断,还会让那辆车受到震动,又会出现坠下悬崖的危险。

终于,那辆车一点点动了。

李大军加大油门,汽车发出“呜”的一声响,向前移动了。

他成功了。

车外的两位驾驶员叫了起来,他们也为李大军的这个办法叫好。

李大军仍然保持匀速,一点一点地拉动那辆车。

突然,他的车又发出“呜”的一声响,车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的车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从颤抖程度上看,可能发动机出了问题。他想起昨天下山时他的车也颤抖过一次,好在后来很正常,直至进入营区也没有异常反应。他本来是进入车场检查车况的,不料因为走神,居然把车开出了营区,后来又因为被复员前的复杂情绪搅扰,忘了再去检查车况。现在,车又颤抖了一下,作为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他断定他的车出了问题,应该立即停下检修。但是,此时他的车连着另一辆车,如果停止,那辆车就会倒退,就会再次滑向危险的达坂下面。

雪峰反射出的亮光,又照到了李大军脸上。

李大军一咬牙,把油门向下踩去,汽车发出“呜”的一声响。汽车加油后发出这样的声响是正常的,李大军有心理准备。但是紧接着车身便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塞进了发动机中,让汽车的运转受到了阻碍。

李大军心一颤,但他一咬牙仍紧踩油门,不让汽车停下。汽车颤抖着向前挪动,那辆车被拉了上来。

那两名驾驶员欢呼起来。

李大军一脸汗水。刚才太紧张,他一直屏着呼吸,现在停了下来,人和车都安全了,汗就出来了,脚也似乎隐隐痛了一下。他顾不上脚疼,下车检查了一下车,脸色变了,车的情况比脚疼更严重,但车的情况他不说,脚疼他能忍受,遂示意那两名驾驶员开车下山。

一路无事,顺利到了零公里。

吃过早饭,汽车营的复员老兵集中起来,去部队医院体检。老兵们在昨天晚上都没有睡觉,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坐到了天亮。到了出发的时间,没有吹哨子,老兵们主动站好队,向连队敬了一个礼。留在连队的战士们望着他们的背影,举手向他们挥别。

李大军对肖凡说:“连长,我的车出了问题,能不能让我多留一天,我把车修好,然后赶过去和复员老兵们会合?”

肖凡说:“你的车由连队来修,你就放心走吧。再说了,老兵们是统一去体检,谁也不能私自行动。你是班长,还请你支持连队工作。”

李大军点点头,叹了口气。

走出连队不远,一位老兵对李大军说:“李班长,刚才发生了一件事,有一辆车轰的一声散架了,报废了。”

李大军眼睛里有了泪水。

那位老兵以为李大军不知道是谁的车,便说:“李班长,是你的车,这一趟上昆仑山,你的车被累死了。”

李大军说不出话,泪水冲涌而下。

6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一夜间落了下来。昨天还是雨,下着下着像是谁在天空中泼了一层墨水,天就彻底阴了下来。天麻麻黑时听不到雨声,大家以为雨停了,出去一看惊得叫起来,这雨怎么变成了雪,正密密匝匝从天空中落下来,像是要把大地砸出坑。

评“昆仑卫士”的事已提上日程,因为汽车营常年跑昆仑山,所以也在征求评选意见的范围内。李小兵写了一份材料,陈述了评“昆仑卫士”的种种好处,但在权衡利弊时却犹豫了,对于出事的部队,该不该在评选范围内?如果被列入评选范围,这个称号将有失水准;如果不在评选范围,那么汽车营就没有任何希望。他拿着笔的手在颤抖,几次想落笔,却不知该写什么。田一禾的事,让整个新疆部队都震惊,还有何颜面去评“昆仑卫士”?这样想着,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出事的部队,不在评选范围内。他一惊,笔掉在桌子上。

“昆仑卫士”好是好,但与汽车营没有关系了。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很快上级下达了命令,让汽车营派车上山,把停放在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田一禾遗体,拉到山下开追悼会,然后在叶城火化。李小兵听到消息后想,这样的事只有他亲自开车去做,换了别人他不放心。

营部院子里的那棵树上还残留有树叶,被雪一压就落了下来。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那些金黄色的叶子落在雪上面,像张望着什么的眼睛。

李小兵看着那几片叶子,心想树叶落了,一棵树也就进入了冬眠,但汽车营必须派出一辆车上山。他想,他之所以要亲自开车上山,并不是不放心别人的技术,而是为了尊重田一禾。田一禾上山时,李小兵为他们送行,现在田一禾只能躺着下山,就由他去把田一禾的遗体接回来。

又起风了,地上的积雪被刮起,像是又下雪了。待雪落下,那些树叶便被淹没,院子里一片洁白素净。

李小兵无意一瞥间,看见李大军在笑。李小兵心里一紧,弟弟这一批复员的兵体验完返回连队后,都争着抢着为连队干活,但人人都觉得李大军的脚被冻坏了,最多也就帮炊事班洗洗菜,或者去喂猪,再或者干脆在**躺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复员老兵哪怕躺上十多天,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在昆仑山上奉献了三年,这三年抵得上别人的十年。李大军却受到了刺激,他总觉得自己的伤脚像一个尾巴,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横过来摆在面前,提醒他身有不便,什么也干不了。李小兵也为此为难,作为营长,他希望弟弟像正常复员老兵一样,为自己的军旅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但是李大军走路一瘸一拐,确实不太方便。现在,他猜得出李大军一定在想,如果跟他再上一次山,就干了一件体面的事,心里也就不再委屈。

但是他的脚能行吗?李小兵为弟弟担忧,一块鸡肉在嘴里,咀嚼不出滋味。

李小兵匆匆吃完饭,便去检查车辆。此次上山只有一辆车,等于是自己送自己上去,自己送自己下来。李小兵习惯在出发前检查汽车,只有仔细看过后才放心。他选出一辆车仔细检查,不错,保养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他准备回去,刚一转身发现李大军站在身后。他问李大军:“你来干什么?”

车场没有别人,李大军叫了一声哥。

李小兵没有应声,他身上落了一层雪,他用手把雪拍打掉,看着李大军不说话。

李大军又叫了一声营长。

李小兵应了一声,又问李大军:“你来干什么?”

李大军说:“你去三十里营房,带上我吧?”

李小兵反问:“你去干什么?”

李大军说:“你出了饭堂后,大家都在议论,我在这十天能干什么?是在炊事班做饭,还是去种菜,最不济也能喂猪。这样的议论就像巴掌一样,从炊事班到种菜,再到喂猪,把我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了最没用的地方。我伤心,就跟了过来。我是弟,你是哥,你今天给我一句话,我还能不能开车,还能不能上山,免得我心里不踏实?”

李小兵有些生气,但不能对李大军发火。他不能答应弟弟,无论战士们对弟弟有怎样的议论,毕竟弟弟的脚被冻坏过,上山还是不放心。于是,他用脚踩了踩地上的雪,对李大军说:“都下雪了,这次上山不是小事,你就不要凑热闹了。”说完,他觉得身上轻了,好像先前有石头压在身上,现在掉了下去。

李大军还想争取,李小兵一瞪眼,李大军一脸委屈,转身走了。

雪下得很大,李大军很快被淹没在了迷蒙之中。

李小兵在车场待了一会儿,才回到营部。他申请去三十里营房接人的报告,上级批下来了,但李小兵拿着报告的手却抖了一下,山上的海拔高,风雪大,气温低,此次上去会顺利吗?李小兵在这件事上心里有数,不能让李大军上山,就十天时间,咬咬牙就让他顺利复员回家。

天很快就黑了。

李小兵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开灯,只是独自坐着,任黑暗慢慢淹没自己。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会以为营部没有人。正这样想着,外面有人喊报告,李小兵起身开灯,打开了门。

是李大军,身上有一层雪。

李大军刚要开口说话,李小兵却说:“把身上的雪弄干净。”

李大军笑笑,拍打掉身上的雪。

“你又来干什么?”李小兵的声音带着怒意,说真的,他很矛盾,如果弟弟上山,他和弟弟的面子就不会掉地上(河南老家说法);如果弟弟不上山,他则心里踏实。

怎么办呢?

李小兵咬咬牙,准备在弟弟开口的一瞬,就拒绝弟弟的请求。那一刻,他只是营长,而不是哥哥。

没想到李大军却问:“哥,你黑坐着干什么?”

李小兵便知道李大军一直在注意他,便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李大军说:“我没有盯着你,只是路过营部,看见你的房子里黑着,就知道你黑坐着,就想提醒你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上山呢!”

李小兵看了一眼李大军,李大军没有说出让他担心的话,他坦然了。

李大军走了,李小兵关灯,脱衣上了床。明天又要上昆仑山,但愿一切顺利。

后半夜,李小兵梦见他牵着弟弟的手在山坡上走,弟弟走不动,他便用力拽弟弟,不料弟弟的手从他手中滑落,倒在了雪地上。他又去抓弟弟的手,弟弟却向山下滑去。他看见弟弟张着嘴在喊叫,他们近在咫尺,他却听不清弟弟在喊什么。不但听不清弟弟的喊叫,还抓不住弟弟,眼看着弟弟一直向下滑去,把山坡搅出一团灰尘。他想追下山坡去拉弟弟,却迈不开双脚。他以为自己的脚和腿坏了,便低头去看,并没有异样。他便又用力去迈双脚,终于走出一步。他赶紧往山坡下追去,却已经不见了弟弟。他着急地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他越急便越喊不出,间或还一阵疼痛。他不管了,先抓住弟弟再说。但是山坡上已经没有了弟弟的影子,他着急地向山下滚去,心想到了山底一定能找到弟弟。人在山坡上向下翻滚不费力,但是他却滚不下去,好像那山坡不是陡立向下,而是在他面前竖成了一面墙。他一急,觉得眼睛一阵疼痛,连睁开也很困难。他用手揉着眼睛,想让眼睛缓过来。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亮光,心中一喜,我的眼睛还好着哩,没有被雪光刺坏。他试着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窗户,人也清醒过来。哦,原来是做梦了。幸好是一场梦,否则就失去了弟弟。他起床,慢慢穿好衣服。虽然天已经亮了,但还不到起床的时候,战士们都还在熟睡。他打开门,却看见李大军和另一位战士站在院子里,虽然只有两个人,却站成整齐的一队。李大军对他说:“营长,今天的路程长,早一点出发,早一点翻过库地达坂。”

李小兵还在想着梦里的事,李大军的话让他一愣,遂被拉回现实。弟弟真的要跟他上山,他哪怕再担心,也已无法改变。不过他又想,让其他人上山也会遇到危险,作为营长,他要考虑所有人的安危,而不仅仅只限于弟弟一人。这样一想,他心里踏实了。

吃过早饭,三个人出发。

李大军对李小兵说:“哥,我来开吧?”

李小兵一愣,心想最后一次了,就让李大军开吧,便点了点头。

第一天,一辆车紧走慢走,翻过库地达坂后天就黑了。山下在下雪,达坂上却不见一片雪花,看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只下在了山下,而山上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下。

第二天一大早出发,在傍晚到达三十里营房。西边的夕阳还闪着金光,雪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一会儿黄灿灿,一会儿又变得雪白。

三十里营房没有下雪,至于前面下不下雪,他们并不会向前,无关紧要。

李大军提着水桶,向河边走去。车在高原上容易开锅(水箱不散热导致沸腾),所以需把车和人要用的水备足,第二天一早就可以上路。

李小兵想叫住李大军,却把话咽了回去。弟弟虽然脚不利索,但是如果现在叫住他,就等于偏护了他。这个头不能开,以后还有不可预测的危险,如果自己处处偏护他,另一位战士会怎么看?再说了,自己作为营长,应该把所有战士都当作弟弟,至于自己的亲弟弟,反而应该放在别人之后,不可优先考虑。

李大军提着水桶慢慢走远。

李小兵的心悬了起来,好像弟弟只要离开他的视线,就再也不会回来。他又想起那个梦,它仍然那么清晰,好像还没有结束,他和弟弟还在一场灾难之中。他叫了一声:“大军……”他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见。

李大军走下河堤,不见了身影。

李小兵的头一阵眩晕,三十里营房的海拔不到三千米,不应该是高山反应,为什么如此头晕?他摇摇头,才好受了一些。人在高原上不能有心事,否则就会情绪消沉,再加上高山反应,很有可能会一头栽倒。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昆仑卫士”的事,心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如果没有“昆仑卫士”这个事,汽车营倒也平静,但有了这个事,常年在昆仑山上奔波的汽车营,怎么能评不上“昆仑卫士”呢?但偏偏在节骨眼上出了事,他一路都难受,在海拔并不高的地方也会有高山反应。李小兵提醒自己要振作起来,你是营长。这一提醒心里就有了力量,头也不再眩晕。这是高原军人常用的办法,从战士到营长,这个办法屡试不爽,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头不晕了,李小兵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积雪上面的亮光在迅速变暗,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裹入黑暗之中。

李小兵吩咐那位战士:“可以做饭了。”

早一点做饭,早一点吃完,早一点休息,这是高原军人经常说的三个“早一点”,在这三个“早一点”背后,暗藏着人对自然环境的把握,这是人的生存智慧。天黑了,人不可在荒野中走动,如果迷路,所有的山都是一样的山,所有的荒野都是一样的荒野,很有可能选错方向而走失。所以,天黑了人就躺下,不但省力气,而且也不会有高山反应。至于要干的事情,放到明天去干。

那位战士一阵忙乎,菜切好了,面条也拿出来了,却突然停了。

李大军还没有回来,没有水。

李小兵的心悬了起来。按说,弟弟应该提水回来了,但是他留下背影的河堤上,什么也没有。河堤下面就是河流,他把水桶放入河中盛满水,提起就可以返回。这个过程最多需要几分钟,但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连头都没有冒出来,一定是出了事。真该死,自己刚才晕晕忽忽,以至于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李小兵大喊一声:“去找人。”

那位战士便和他一起往河堤边跑,但毕竟是海拔近三千米的地方,没跑几步就慢下来,不停地粗喘。

李小兵没有停,仍在往前跑。

突然起风了。

风刮得很大,地上的沙尘被刮起,天色暗了下来。三十里营房的风刮得昏天暗日,让雪山变得模糊,让荒野好像在起起伏伏。其实荒野并没有起伏,只是大风像掀起的波浪,让荒野也有了起伏动**之感。

李小兵一边跑,一边叫着弟弟的名字。

李小兵想起三十里营房曾经有一名女护士,在沙丘后面解手,突然刮来的大风让她迷失了方向,她以为是向着三十里营房在跑,结果却越跑越远,最后在旋风中窒息而亡。三十里营房的军人在大风停息后找到了她,她双手向前伸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凝固了一个想抓住什么的姿势。

李小兵一阵恐惧,担心那样的事也发生在弟弟身上。

风更大了,天地之间一片模糊,河堤不见了。

河堤不见了,弟弟也就不见了。李小兵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李小兵不相信大风会把河堤刮走,便加快了脚步。风太大,他虽然很用力,大风却阻挡着他,他仍然跑不动。他又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用力往前跑,不料脚下一滑,便摔倒了。他想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双手却无力撑起自己。他一咬牙便往前爬,跑不动却能爬动,他不放弃。

李小兵一边爬一边想,弟弟的脚不利索,大风刮起时,他哪怕想跑也跑不起来,只能找个避风的地方趴伏下去,那样的话他就会安全。

风仍然刮得很大。

弟弟,你坚持住,哥来救你。

风一大,河堤好像不见了;风一小,河堤好像又出现了。不管风大还是风小,河堤都在前方,李小兵只要向前爬,就不会错。李小兵心里一阵欣喜,河堤近了,弟弟也就近了。

突然,李小兵看见一个模糊的东西向他移动过来。

是弟弟。

他用力往前爬,要一把抓住弟弟,再也不松开。

李小兵又想起那个梦,他在梦中抓不住弟弟,腿脚也不管用,追不到弟弟跟前去。难道那个梦是暗示?他不敢往下想,只是用力往前爬。

那个移动的东西近了,似乎向李小兵扑了过来。李小兵一阵欣喜,是弟弟,他也在大风中爬着,要爬到我这个哥跟前,我们只要手抓住手,就再也不会有危险。

那个移动的东西更近了,李小兵急于要看清弟弟怎么样了。风更大了,那个东西一下子就扑到了他身上。他觉得有什么砸在了头上,风在一瞬间好像停了,连风声也消失了。他觉得自己能够站起,便用手撑着地要站起。一用力,他浑身一阵灼热,紧接着又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小兵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病**。他问守在一旁的战士:“我怎么了?”

那位战士说:“营长,你被大风中的一块石头砸伤了。”

李小兵的头一阵疼痛,他顾不了什么,忙问:“我弟弟呢?”

那位战士一下子哭出了声:“营长,你弟弟没事,他只是被大风刮到了河里,这会儿也在病房里躺着呢。你放心,我们给他房间里生了炉子,很暖和。”

李小兵一声叹息,想爬起来去看看弟弟。

那位战士说:“营长,医生说你不能动,你还得躺五个小时才能下床。”

李小兵不听,就想去看看弟弟。

他一用力没有爬起,晕了过去。

7

好像是昆仑山压了下来,达坂、冰雪和石头,都在向下滚落。昆仑山是大山,如果连这样的山都会倾塌,不知这个世界还会发生什么?昆仑山之所以成为高不可攀的高原之峰,是因为几亿年前地壳运动,当时的海洋被挤压而起变成了青藏高原。变成青藏高原后屹立了多少年,难道现在要塌陷了吗?不,不会的,昆仑山也有身体,那么多年早已长得无比坚厚,怎么说塌陷就塌陷了呢?这样一想,像是刮过了一阵风,昆仑山变得模模糊糊,不再向下倾塌。李小兵一阵欣喜,心里也就轻松了,一轻松便清醒过来。

李小兵在昏睡中出现了幻觉。他扭过头向昆仑山方向望,这么一座具有王者风范的山,会有什么变化呢?他笑了一下,遂提醒自己已经清醒,不要胡思乱想。

“营长,有件事我要对你说。”李大军走进病房,想对李小兵叫哥,但最终还是叫了一声营长。

李小兵看见李大军完好无损,便放心了,但是李大军如此郑重,一定有事。于是便对李大军说:“有什么事,你就说。”

李大军说:“这几年在昆仑山上跑上跑下,每次都在三十里营房停歇,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一个姑娘,后来就和她谈上了对象。她去年在三十里营房开了一个饭馆,一直经营到了现在,生意还可以。”

李小兵很吃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害得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大军强作镇静地一笑说:“你是我哥,但也是营长,我担心别人议论这个事,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李小兵叹息一声,他是营长,在他手下当兵的弟弟便不得不如此谨慎,不过李大军马上就要复员了,以后不会有什么议论。一想到复员,他就又想到了李大军的去处,便问李大军:“你复员以后是回河南老家开出租车,还是上三十里营房开饭馆?”

李小兵说:“这个事……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送你从三十里营房下山。”

李小兵很诧异:“你的脚……能行吗?”

李大军说:“你成了这个样子,只有我开车送你下山最保险,你知道我的技术,难道你还不放心?”

李小兵知道李大军的驾驶技术过硬,一路绝对不会出现差错,但他还是不放心李大军的脚,于是他对李大军说:“部队会安排人送我下山,你不用操心。”

李大军说:“我已经决定了,虽然你是营长,但也是我哥,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得听我的。”

话说到这个分上,李小兵还能说什么呢?

三天后,李小兵的头上又换了一次药,可以下山了。出发时,李大军晚来了一小时,李小兵以为李大军对象的饭馆里有事,便劝他不要下山了,毕竟经营饭馆是大事。李大军一笑说:“没事。对象本来要和我一起下山,但是早上却变卦了,怕路上吃苦,不想下山了,害得我耽误了时间。”说完便上车,熟练地启动车,一切都很熟练。

李小兵不好细问,便上了车。

开车不久,李大军却憋不住,呼吸不自然地说:“哥,这个事我一直没有给你说,我准备复员后不回老家,就上山在三十里营房开饭馆,生意应该会不错。”

李小兵一阵恍惚,他天天忙汽车营的事,对弟弟关心不够,以至于弟弟都谈了对象,而且把复员后的生活都计划好了,自己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他掩饰着尴尬说:“那你复员后就上山好好开你的饭馆,我以后上山下山,就有吃饭的地方了。”

李大军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汽车出了三十里营房,向山下驶去。李大军一脸凝重,好像仍然是汽车营的兵。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几十趟,哪个地方有弯,哪个地方有坡,早已烂熟于心。他把车开得很稳,李小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点也不觉得晃。

汽车转过一个弯,李小兵从后视镜中看见,三十里营房一晃就不见了。李小兵觉得这一趟上三十里营房,算是白来了,部队还得再派人上山来拉田一禾的遗体。昆仑山上的军人,时刻都面临防不胜防的死亡。有一位老兵,好不容易熬到下山,但就在下山的前一天晚上,却因为感冒引起肺水肿,一夜间丧失了性命。别人可以选择,唯独军人无法选择,到了昆仑山上,坚守也罢,忍耐也罢,他们都长久沉默,从来都不说什么。他又想到弟弟,不该让弟弟上山,之前的预感那么不好,但他觉得弟弟虽然是亲弟弟,但在汽车营首先是一名战士,而且是他手下的战士,所以他必须一碗水端平,像对待所有战士一样对待弟弟。就那样上了山,然后就发生了大风中的事情。这样想着,他觉得脸上有异样的感觉,用手一抹是眼泪。

汽车已行驶出很远。

李大军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再也不来三十里营房了……”

李小兵心里一阵难受。唉,弟弟因为年轻,加之不懂得防护,便在这样的夜晚被冻坏了脚,这次又差一点出事。一想到弟弟他就后悔,一则不应该让弟弟上山,二则不应该轻视那场风,昆仑山上的风有多厉害,他是清楚的,但在那一刻为什么就同意弟弟去提水呢?事后他想过多次,唯一的理由是,弟弟马上要复员,他希望弟弟在提水这样的小事上,也仍然像一个兵。那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呢?他觉得对,又觉得不对,到了最后便没有了答案。

他又想,弟弟不打算回去,在三十里营房开几年饭馆挣上了钱,过几年就不瘸不拐了,倒也好给父亲交代。

没有办法,李小兵只能这样想。

汽车很快开上一个达坂,李大军放慢了车速。李小兵有些疑惑,以李大军的技术大可不必这样,一脚油门踩下去就会开上去。但李大军的脚不利索,他不好意思提要求。

达坂不高,汽车爬得很慢,驾驶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人就有些着急。终于,李小兵忍不住了:“大军,为什么开这么慢?”

李大军不说话。

李小兵又问:“是怕颠着我吗?”

李大军说:“是。”但又马上说,“不是……”

是与不是,都无须再问。李小兵为田一禾的事一阵伤心,本来上山是来接田一禾的遗体的,却是自己被这样送下了山,田一禾的遗体,只能由部队另行安排人和车拉下山。一股复杂的感觉涌入心里,李小兵的眼睛湿了。

李大军发现李小兵在哭,便安慰他:“营长,你不要为田一禾的事伤心。”

李小兵擦去了眼泪。

汽车终于爬上了达坂,开始向下行驶。李大军仍把车开得很慢,好像下达坂和上达坂一样艰难。车上达坂,发出沉闷的声响实属正常,听起来也不奇怪。但下达坂控制车速,发出的声响便颇为沉闷,像是心上堵了什么,听得人难受。

李大军发现了李小兵的不自然,但仍然把车开得很慢,好像车一快就会失去控制。

李小兵想,在昆仑山开车的人,一向开车谨慎,除了对生的珍惜,也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是这是一辆空车,仅在驾驶室里有两人,李大军在担心什么?

达坂顶上有雪,汽车向下行驶,达坂顶上的雪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汽车终于下到了达坂底部,后视镜中便再也看不见雪了。

李小兵问李大军:“你怕冷吗?”

李大军想回答是,但犹豫了一下说:“不是,我不怕冷,是汽车怕冷。”

李小兵知道,“汽车怕冷”这句话,只有昆仑山上的汽车兵能听懂,山上海拔高,气温低,尤其到了冬天,早上发不动车是常事。所以,汽车兵在野外露宿,宁可把被子蒙在汽车的发动机上,自己也不盖。他们常常说,汽车在晚上被冻“死”了,人的命也就没了。这话不假,汽车发动不了抛锚在荒野里,人不是被饿死渴死,就是被狼吃掉。昆仑山上的狼觅食极难,见了人会拼命往上扑,到最后不是它们被累死,就是人被它们咬死。但现在不存在这些情况,从三十里营房下山,海拔会越来越低,空气会越来越充足,人的心情也会越来越好。为什么李大军仍然如此谨慎小心,如履薄冰?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大军在昆仑山开车习惯了,不到叶城把车停下,便不会放松。

李大军看出李小兵在想什么,便不说话,直至看见李小兵神情放松了,才对李小兵说:“汽车不怕冷。”

李小兵脑子里关于汽车怕冷的概念根深蒂固,听李大军这么一说,便问:“既然汽车不怕冷,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汽车里的……被冻坏……”李大军欲言又止。

李小兵觉得李大军有心事,但又不好问,便沉默了。

汽车下了达坂,驶上了平路。

李小兵忍了忍,还是问李大军:“你到底有什么心事,能不能给我说说?”

李大军说:“还是到了零公里再说吧。”

汽车仍然行驶得很慢。

整整一天,汽车都行驶得很慢。

李小兵已经习惯了车速,有时候睡一会儿,李大军便把车开得更慢,像是怕颠疼了他。他醒来明白了李大军的良苦用心,便一笑,李大军也一笑,遂加快车速。其实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车不晃也不颠。

天慢慢黑了下来,经过麻扎达坂下面的一家饭馆,李大军将车开进饭馆院里,招呼李小兵:“营长,老地方,老规矩。”说着一笑,转身对小饭馆里面喊叫,“老板,两个过油肉拌面。”

汽车营每每上山下山,都在这里住宿吃饭,李小兵自然忘不了这个老规矩。他一笑,随李大军进了饭馆。

吃过饭,天就黑了。

李大军去检查车了,饭馆里没有别的食客,显得格外清静。李小兵走出饭馆,看见李大军点了一支蜡烛,插在了车后厢的缝隙里。他便走过去问李大军:“你这是干什么?”

李大军说:“没什么,车上多余的蜡烛,不用的话浪费了。”

李小兵觉得李大军的举止怪异,但不好细问,便劝李大军回去早点休息,李大军应了一声,二人便进入饭馆旁边的旅馆睡了。

半夜,李小兵恍惚听见李大军起床出去了,他本想起来去看看,但是头一阵疼,便躺着没动。他想,可能那蜡烛燃尽了,李大军要去换一根,或者李大军怕蜡烛倒了,是去扶了一把。李大军为什么要点蜡烛呢?他想不出答案,头一疼,又模模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便出发了,翻过库地达坂,到了普萨。这里离零公里只有六十多公里,汽车营的兵在这一段路上会把车开得飞快,以期待早一点回去,吃一顿好的,洗一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但李大军却仍然把车开得很慢,好像不忍心把这一段路走完。

李小兵想,李大军是最后一次在这条路上开车,他要尽量慢下来,让自己在这条路上多开一会儿车。

李大军为了活跃气氛,便没话找话对李小兵说:“营长,听说要评‘昆仑卫士’了,咱们汽车营的人有没有希望?”

李小兵说:“评‘昆仑卫士’是好事,尤其对咱们汽车营的人来说更是莫大的荣誉。但是汽车营出了田一禾这样的事,你说还能评上吗?”

车身颤了一下,是李大军有些吃惊,方向盘偏了一下。但他是老汽车兵,很快就稳住了方向盘。

迎面有阳光照过来,但很快又被什么遮掩,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大军只顾开车,李小兵也不说话,汽车虽然开得慢,但声音显得很大,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缓慢爬行。

慢慢就接近了零公里。汽车营的烟囱和围墙,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汽车再过一个桥,十几分钟就能开到供给分部大门口。

突然,汽车颠了一下,然后失去控制,歪斜着冲到了路基下。

李小兵的头撞到车玻璃上,一阵眩晕后昏了过去。在昏过去的一瞬,李大军的影子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好像对着他喊叫什么。他想起李大军去抚摸零公里路碑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尤其是去提水时消失的一瞬,又模模糊糊浮现在了李小兵眼前。他想阻止弟弟去提水,因为那样一去就会有危险,但是弟弟还在喊叫,他一急,便彻底昏了过去。

李小兵醒过来后,发现李大军抱着他,正在用军用水壶往他嘴里喂水。他喝了一口水,身上也有了力气。汽车陷进了路基下的沙子里,只有叫汽车营的车来拖了。于是他对李大军说:“咱们只有走回去了。”

李大军说:“没问题,咱们能走回去,但是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李小兵问李大军。

李大军说:“田一禾的遗体在车上。”

“什么?”李小兵吃惊不小。

李大军一下子哭出了声:“营长,我把田一禾的遗体拉下山了,他一路上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李小兵慢慢挪向车厢。不是他走不动,而是他的脚步很沉重,每挪一步都很艰难。田一禾一直与他离得这么近,一场悲怆的死亡,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因为他受伤了,便委托战士先把田一禾埋在三十里营房,待他日后再上来迁坟。但是他没有想到,李大军却悄悄把田一禾的遗体装在了车上,李大军一路把车开得这么慢,是为了不让田一禾的遗体受颠簸。还有李大军在麻扎点蜡烛,原来是为了给田一禾守灵。李大军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的哥哥是营长,只有这样做才算称职。李小兵心想,我这个当哥哥的,因为受伤却什么也做不了。唉,在昆仑山上当兵的人,人人都有一本苦难账,谁又能算得清?

李大军打开车厢遮布,田一禾的遗体躺在车厢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李小兵想爬上车厢,把田一禾背走,但是他的头一阵疼痛,跌倒在地上。

李大军把李小兵扶起,然后说:“我来吧。”说完,上车将田一禾的遗体背下来,没有对李小兵说什么,便向供给分部走去。

李小兵跟在李大军身后,供给分部近了,零公里也近了,但田一禾已永远看不见。

第二天,李大军接到了调往另一部队的命令。

要走了,李小兵去送李大军。李大军对李小兵说:“通知下来了,我们这一批兵明天就正式复员离开汽车营。”

李小兵很诧异,便问:“怎么这么快?”

李大军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

李小兵问李大军:“你准备上三十里营房吗?”

李大军说:“不去了,这辈子都不去了。”

李小兵很诧异,便问:“为什么?”

李大军苦笑一下说:“送你下山时,对象提出分手,三十里营房已没有什么让我牵挂的了。至于去哪里,现在还没有想好,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一瘸一拐这个样子,绝对不能回老家去,不然咱们的老父亲受不了。”说完,就转身走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有些不方便。他知道自己的腿脚不便,便掩饰了一下,看上去又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李小兵一阵难受,对着李大军的背影说:“大军,我帮你在供给分部附近开个饭馆,或者在供给分部附近开出租车。”

“不急。”李大军背对着李小兵挥挥手,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