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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公里。
李小兵盯着路碑上的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路碑是水泥铸就的,已有些老旧,但零公里三个字却很耀眼,一眼就可分辨出来。昨晚下过雨,路碑被冲刷得像是刚洗过一样。不可思议的是,路碑基座下面积有一摊水,像一只眼睛似的盯着李小兵。李小兵有些不自然,想张嘴吼出一两句什么,但转念一想这里没有一个兵,他吼给谁听呢?
李小兵是汽车营长,身高一米八五,人称大个子营长。他平时在队伍前讲话,嗓门大,声音粗,胆小的战士会发抖。
李小兵的弟弟李大军也在汽车营当兵,他在三天前就应该下山,但直到今天也没有消息,李小兵等了两天,到了今天再也无法镇定,便来零公里等弟弟。车队下山要经过零公里,他在这里等便不会落空。
李小兵和弟弟李大军的名字,经常被战士们私底下议论,他们说“军”比“兵”大多了,营长应该叫李大军,弟弟应该叫李小兵,营长家的事情怎么是反的?李小兵听到议论只是笑了笑,战士们看见他笑得轻松,也跟着笑了笑。
李大军这次下山后,将复员回河南老家。李小兵这三年不仅没有探一次亲,也没能让李大军回去,父亲写信骂了他好几次,骂挨得多了,他就想,干脆让李大军复员回去,省去探亲的麻烦。但是今天早上,汽车营接到藏北军分区的电话通知:昆仑山上的一个边防连缺少人手,让汽车营调整出一百个人,补充上去执行冬天的巡逻和守防任务。李小兵接到命令后心中一紧,汽车营凑不够一百个人,弟弟和其他老兵复员的事,恐怕得延迟。
要评“昆仑卫士”的消息,李小兵在前几天也听说了,他很是高兴。在平时,因为昆仑山遥远而偏僻,没有多少人关注昆仑山,更不会有多少人关注昆仑山上的军人,现在要评“昆仑卫士”了,他心里热了,汽车营常年在昆仑山上奔波,而且有那么多的好兵,怎么会评不上“昆仑卫士”呢?所以他心里踏实,心想只管等着拿荣誉即可。但今天早上传来的一个消息,却让李小兵犹如从盛夏跌入了寒冬——山上的一个车队遇上暴风雪,一名汽车兵被冻掉了脚指头。李小兵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是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压力?很快,他明白与评“昆仑卫士”的事有关,如果是汽车营的战士被冻掉脚指头,那就是通常所说的出了事,汽车营的人还能被评上“昆仑卫士”吗?评“昆仑卫士”是优中选优,出了事的部队怎么能竞争得过那些硬邦邦的部队?
这样一想,他心凉了。
更让他心凉的是,还有一股强烈的预感,那个战士该不是弟弟李大军吧?不过山上的人在电话中说得很详细,那名汽车兵只是被冻掉了脚指头,生命并无大碍。他在电话中问那个战士是哪个部队的,名字叫什么,电话中却只剩一阵忙音。他无奈地挂了电话,暴风雪能把人的脚指头冻掉,刮断电话线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他的预感越来越不好,弟弟这次随车队上山,下山日期已超出三天,他担心被冻掉脚指头的战士是弟弟。弟弟也是汽车营的兵,他出了事,同样会影响汽车营评“昆仑卫士”。这样一想,他张开手想抓住什么,但又徒劳地松开,软软地垂了下去。
李小兵不能肯定,既然有可能是李大军,那么也有可能是别人。不过他不能这样私心,哪一个战士不是父亲的儿子,不是哥哥的弟弟?自己不希望弟弟遭遇厄运,难道让别的战士去替换吗?愧疚压着他,他打消了顾虑。
有人从零公里经过,看见李小兵望着路碑出神,不解地看了他几眼,他便转过身站在路边。
李小兵希望全营的人都平安下山,然后再上山执行任务。昆仑山上所有的边防连,说起来都是让人头疼的地方,他曾在好多个边防连住过,因为缺氧,他在晚上没有合眼,至今对头疼胸闷的情景记忆犹新。现在,上面把命令下给了汽车营,再苦再累,也要去完成。
李小兵当兵十六年,上山下山多少趟,早已数不清。他的军衔是少校,职务是营长,也是老汽车兵。如今的他虽然不用亲自开车,却要带领车队上山。一位汽车兵只管一辆车,而带队的李小兵要管几十辆车。一路上,他一会儿看着前面,一会儿从倒车镜中看着后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眼睛一眨就会出事。汽车兵都说,只要营长带队,一路都会平安。那是李小兵眼睛一眨不眨换来的,他的眼睛盯得累,睁得疼,从来都不敢闭上休息。只有下山到了离汽车营一百多公里的柏油路上,他才能放松下来,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一个多小时后车队进了营区,他会准时醒来,第一个下车,指挥战士们检查车辆。他眼睛里的血丝,比任何一个战士眼睛里的都多。这么艰苦,难道评不上“昆仑卫士”吗?哦,这个事不是自己说了算的,甚至不能开口提及,否则会引起误会。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艰辛都扛住,无畏惧地上山,然后平安下山,人和车都不出事。
现在,李小兵眼前没有军车,只有零公里路牌。
李小兵看着零公里三个字,眼睛忍不住眨了一下。这一眨就再也忍不住,眼睛像是刹车失效的汽车一样,不停地眨起来。他用力一忍,眼睛反而眨得更快,像是眼睛已经不是他的。不一会儿,他就累得打了一个哈欠。待哈欠落下,一股柔软的感觉在周身游动,像是要把他拉入舒适的下坠之中。他知道那是一种极为难得的下坠,每次下山入睡前的感觉就是这样。
李小兵想一屁股坐下,靠着零公里路碑睡一觉。弟弟李大军的影子,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闪了一下,转瞬就不见了。他一激灵清醒过来,发软的双腿立刻硬了,也直了。
李小兵站稳,又看着“零公里”那三个字。
弟弟的影子再次闪现,李小兵揉了一下眼睛,弟弟的影子又不见了,眼睛也不再眨动。他想起弟弟入伍第一天,看见零公里路碑就跑过去要抚摸一下,结果一跟头摔倒在地。他当时一愣,零公里是新藏公路开始的地方,弟弟在这儿摔倒,让他隐隐不安。他本来不想让弟弟当兵,昆仑山的苦他一个人吃,不想让家里再来一个人,父亲却一定要让弟弟当兵,他执拗不过只好听从,在弟弟新兵训练结束后,他把弟弟调到汽车营,变成了他手下的兵。
一晃过去了两年多。
这两年多他一直怕弟弟出事,昆仑山上的汽车兵,不出事便罢,一出事便很要命。比如车坠崖、高山反应致死、肺水肿、心脏病突发、脑出血、冻伤、动物侵袭、雪崩、洪水、寒流、冻死、迷路、饿死和渴死,等等,一不留神就会变成一个坟茔。
李小兵在路边走来走去,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以为自己还未清醒,便摇了摇头,意欲把不好的预感压下去。偏偏眼前又浮现出弟弟的影子,还是急于去抚摸路碑,要一头栽倒的情景。李小兵一阵颤抖,弟弟在零公里一头栽倒,预示着此次上山会遇到麻烦。他一愣,伸出手去抚摸路碑,像是要把栽倒的弟弟拽住,但那是恍惚的幻觉,他的手随即落空。
一阵风吹来,李小兵清醒过来。
心乱了。
今天这是怎么啦?
李小兵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手牵着,不知不觉从营区出来,又不知不觉走到了零公里路碑跟前。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是弟弟一头栽倒的一幕在折磨着他,他本能地就走到了这里。
到了这里又能怎样,能把幻觉中的影子一把拽住,不让那一幕发生吗?
不能。
李小兵提醒自己,你是营长,不能这样失态,否则还怎么带兵?
风刮了过来,李小兵转身迎着风,身上一阵凉意。
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风不大,却晃动了一下,好像有一个影子要闪出来,却又缩了回去。那是一片白杨树林,李小兵曾带着战士们忙了一周栽下那些树苗,然后浇水,平整根部的土,三年后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凭经验,他断定这么小的风不会让小树林晃动,难道是因为恍惚,又生出了幻觉?他想过去看看,又觉得过去看的话,自己就被恍惚和幻觉牵着,又会失态。
李小兵仍然迎着风,身上一阵凉意,却镇定不下来。他终于明白,自己还在担心弟弟。他既希望弟弟尽快回来,又担心从车上抬下来的是弟弟。如果真是那样,汽车营评“昆仑卫士”的事不但无望,他还得背负巨大阴影,带着弟弟的骨灰盒返回河南老家。他能想象得到,一米八五的他进门后弯着腰,低着头,一下子会矮很多。父亲让他直起腰说话,他吞吞吐吐把弟弟的情况告知父亲,从头至尾仍然直不起腰。
风更大了,李小兵觉得有什么在拽他,要把他拽到黑洞中,他脚下一滑,就落了下去。那个黑洞深不见底,他既无法挣扎向上,又不能落到底部,只能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浮沉。
一个激灵,李小兵又清醒过来。风很大,他身子一歪,差一点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飘浮起来。他苦笑了一下,一个讲话时让战士发抖的营长,今天居然变得像风中的树叶,如果让战士们知道,不知会议论出什么?
李小兵决定回营区等弟弟,如果弟弟真的被冻掉了脚指头,不管在营区还是在这里,他都得面对。
面对,就是接受。
李小兵刚转过身,看见一团影子又在那片小树林边闪了一下。他愣了一下,又恍惚,又出现了幻觉。他看见那个影子径直向他闪了过来。
是弟弟李大军。
恍惚的幻觉转瞬消失。李小兵清醒过来,弟弟能像影子一样闪动,说明他的脚指头没有被冻掉。
到了跟前,李大军笑了一下,算是给李小兵打了招呼,也算是叫了一声哥。
李小兵放心了,但还是怒斥一声:“你躲在树林里干什么?”
李大军咬了咬嘴唇:“当年来这里当兵,就想抚摸一下零公里路碑,但三年了都没有顾得上抚摸一次,我这三年忙了个啥吗!现在要复员走了,就想抚摸一下零公里路碑,但是你一直站在这儿,我怕你不同意,所以就躲着,等你走了再出来。”
李小兵不接弟弟的话,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下山的?”
“刚下来。”
“被冻掉脚指头的战士是谁?”
“不是我们营的人。”
“是哪个部队的?”
“是另一个汽车团的人。”
李小兵放心了,只要他营里的战士不出事,他就不用担责任,等到“昆仑卫士”开评,汽车营一定会被评上。但他作为老汽车兵,还是为那个被冻掉脚指头的战士难过,也为奔波在昆仑山上的汽车兵感慨,这些汽车兵从零公里出发,一路历经达坂、悬崖、冰河、峡谷、风雪、乱滩和泥沙。行进途中的一日三餐,要自己动手做,很多时候只有土豆、萝卜、白菜三大样,唯一的调味品是军用罐头,但那样的饭(基本上都是面条)却越吃越香,多年后他才明白,因为条件有限,那种香是且吃且珍惜的心理反应。新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六千多米,汽车兵经常被缺氧和高原反应折磨,到达清水河后个个满眼血丝,满脸脱皮,嘴唇破裂。有几句经常被人提及的老话:“死人沟里睡过觉,班公湖里洗过澡。”“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库地达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弯。界山达坂弯,伸手可摸天。”汽车兵经常用这几句调侃自己,但说着说着脸色就变了,有的战士还会掉泪。但他们会把眼泪抹去,不会让别人看见。
李大军看着李小兵,一脸茫然。在李小兵手下当兵,李大军一直觉得李小兵不是哥哥,只是营长。
李小兵问李大军:“那个战士是如何被冻掉脚指头的?”
李大军说:“是这样的,那位战士离开车队去提水,突然就下起了大雪,那雪下得太大了,不一会儿又刮起大风,就变成了暴风雪。他起初还提着水桶,心想无论如何要把水提回去,让大家喝上热水。后来发现情况不对,他往前走一步,风一刮就往后退两步,于是他就把水桶扔了,赶紧往车队的方向走。但是暴风已经让他迷路了,他以为向着车队的方向在走,其实却越走越远,最后就彻底迷失了方向。他慌了,大声喊叫班长,风大雪也大,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他又喊叫排长的名字,风仍然大,雪也仍然大,把他的喊叫压得传不出去。他明白喊叫无望,便向着他认为是车队的方向走去。到了一个石缝边,他一脚踩下去被卡住了脚,死活拔不出来。他挣扎了很长时间,实在没办法了,就解下腰间的钥匙去磨石缝,心想把石缝磨损一点,就能把脚拔出来。但是一不小心钥匙却掉了下去,他绝望了,一屁股坐在石头边又哭又叫。后来叫不出声,也哭不出眼泪,就坐在那儿等人去救他。战士们找了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他,把他送到三十里营房医疗站,但是他的脚已经被冻坏了,不得不截掉脚指头。”
李小兵唏嘘不已,从弟弟的讲述中,他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情景。
李大军说:“这件事已经在山上传遍了,下山时,连里的人都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脚,都为自己的脚指头还在而欣慰。”
李小兵本能地去看李大军的脚。
李大军注意到了李小兵的反应,本能地把脚动了动,笑了一下。
李小兵也笑了一下,然后对李大军说:“以后上山注意,不要一个人出去,即便是出去,也要注意天气,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赶紧归队。”
李大军点头。
“回去吧。”李小兵说着,转过了身。这时候的他既是哥,又是营长,他说什么,弟弟听从便是。
李大军却站着不动。
“站着干什么,上了一趟山,傻了吗?”李小兵生气了,但转念想起,上一趟山就变傻了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有一位汽车兵上了一趟山,下山后总说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话,大家都诧异,他身边没有人,为什么他觉得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话呢?后来才知道他在山上没有适应缺氧,下山后出现了幻听。这样一想,营长的影子在他身上退了下去,他又变成了哥,“好不容易下山了,回去好好休息。”
李大军的脸憋得通红,鼓了鼓劲才说:“哥,我想抚摸一下零公里路碑。”
李小兵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眨了一下,他以为眼睛会不停地眨巴,却只眨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风已经停息。
李小兵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李大军把憋了好久的想法说出后,等着李小兵的话。
李小兵想,弟弟要复员走了,就让他抚摸一下零公里路碑吧,如果连这么一件事都满足不了他,自己就不是哥哥,只是营长了。不,即便只是营长,也不能这样无情。于是,他对李大军说:“去吧。”
李大军高兴地叫一声,飞奔向零公里路碑。
风突然刮了起来。
李小兵看见弟弟变成一团影子,从地上浮起来,向路碑飘了过去。风在刮,呼呼的声音传过来,间或还夹杂着弟弟的声音。他的眼睛又眨了几下,视野变得模糊起来。他一愣,用手揉了一下眼睛,弟弟身上的影子不见了,又变成了敦实的小伙子。他向弟弟喊出一声:“慢一点,刚从缺氧的山上下来,不要剧烈运动。”
李大军应了一声。
李小兵看见弟弟又变成一团影子,飘到零公里路碑跟前,落了过去。
风中好像传来一个声音。
李小兵扑过去,一把抱起李大军。李大军脸色苍白:“哥,我的脚疼。”
李小兵脱下李大军的鞋子,只见弟弟的双脚发青。他问李大军:“咋弄成了这样?”
李大军一脸茫然:“没咋弄,不知道……”
“一直没有感觉吗?”
“没有。”
“冻了没有?”
“冻了。”
“冻了多长时间?”
“一个晚上。”
“不知冷暖的东西,冻了一个晚上都不知道吗?”
“知道,但是没有顾上。”
“顾了啥?”
李大军犹豫了一下说:“哥,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我本来打算回营里后给你说,但是我怕我说晚了你骂我,所以现在告诉你。”
“有什么事,你赶紧说。”
“排长田一禾死了。”
“什么?田一禾死了!怎么回事?”李小兵叫了一声,前半句还是很大的声音,但后半句陡然小了下去。出了这样的事,“昆仑卫士”没指望了!
李大军把田一禾去一号达坂执行任务,不幸坠下悬崖摔死的事如实告知李小兵。然后又说:“哥,你刚才问我一晚上都顾了啥?我一晚上都守着田一禾排长,他的头摔烂了,我一直用毛巾按着,不想让他的血流出来。到了三十里营房医疗站,他的血已流了一大摊,我们就只好把他的遗体放在医疗站,然后下山。”
李小兵的手一松,李大军的双脚掉了下去,叫出一声:“疼”。李小兵扶弟弟站起,要背弟弟回去。弟弟的脚指头还能感觉到疼,应该不会有麻烦。
李大军却着急地说:“哥,等一下,还没有摸零公里路碑。”
李小兵吼了一句:“不摸了,回。”
一周后,李大军的脚痊愈了,走路却一瘸一拐,要两个月才能恢复正常。他不时扭头往昆仑山方向张望,好像昆仑山上有什么在死死拽着他。
5
阳光照在车身上,泛出明亮的光芒。因为是军车,所以全身都是绿色。这样的车,停着像站立的军人,跑起来又像军人在奔跑。如果是全连的车出动,便前后一条线,到了目的地停成一排,又如整齐列队的军队。有人说,军车在这些军人手里,如同指哪打哪的冲锋战士,一身刚烈之气。
李大军是主驾驶员。
汽车营有一个规矩,主驾驶员负责的车,谁也不能动。也就是说,像李大军这样的主驾驶员,是有地位的汽车兵。汽车兵的地位,比其他兵的地位要高,一个汽车兵开几年车,驾驶技术会过硬,尤其是昆仑山上的汽车老兵,更是技高一筹,李大军便是这样的汽车老兵。
这一趟上山前,李小兵对李大军说,这是你最后一次上山,下山后就复员回河南老家。汽车营转志愿兵的名额少,李小兵不想让李大军和大家争名额,便决定让李大军复员回老家去开出租车。藏北军分区汽车营的老兵,唯一的出路就是转志愿兵,但转志愿兵的名额少,大多数人当兵七八年仍然是战士。他们压抑、焦灼和沉重的神情,让见过他们的人记忆深刻。李小兵对此十分清楚,他知道李大军哪怕在汽车营当兵七八年,也不一定能转志愿兵,所以趁早复员回去成家立业,免得耽误年龄。
要评“昆仑卫士”的事,李大军也听说了,但是他要复员离开部队,便不在评选范围。他看见前面的雪峰在阳光中闪着光,今天到明天,或者今年到明年,雪峰将一如既往闪光,永不改变。如果自己不复员,一定能被评上“昆仑卫士”。不过,评不上也没有关系,在昆仑山当兵一场,在心里便是永远的荣誉。
汽车驶过一个山脚,那雪峰被遮蔽消失。李大军凄然一笑,复员的事已不可改变,就不要多想“昆仑卫士”的事了。自己得不了,其他战友可以得,大家都是昆仑军人,这本身就是荣誉。
一路上,李大军把车开得很慢。尽管慢,但远处的雪山逼过来,一转弯就被甩到身后。这一带海拔不高,道路都顺着山势在延续。如果海拔升高,汽车行驶半天都仍像在山下。
李大军想着心事,车便越开越慢。他一激灵警醒过来,遂提醒自己:“李班长,你要掉队了……”这样自言自语,是汽车兵在行车中因为寂寞,就自己对自己说话,时间长了便养成的习惯。而他把自己叫班长,也与部队的习惯有关。在部队上,新兵都把老兵叫班长,哪怕老兵不是班长也这样叫。李大军是一班的班长,大家自然都叫他班长,他在行车寂寞时也这样叫,没有人听见,不怕别人笑话。
李大军把提醒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他听到了,却没有应声。
车一直在慢行。
李大军有些不舒服,便又对自己说:“李班长,要不你休息一会儿?”
车内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应声,便不再有说话的声音,于是便默默往前开车。车外的荒野是苍黄色,雪山是晶莹的白色,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让看的人心情复杂。
车晃了一下,李大军这才发觉自己的车掉队了。本来他的车在最后一个,一掉队便跟不上车队。他加大油门,车速快起来,不一会儿就追上了车队。前面的车打了一声喇叭,意思是看见了他的车,李大军也打喇叭回应一声。李大军知道,带队的连长肖凡在前面的那辆车里,从后视镜中看见他的车跟了上来,应该是放心了。
下了库地达坂,肖凡看了一眼李大军,然后对排长说着什么,李大军不用猜也知道,连长一定在问刚才车速的事情。排长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但他听见了连长的话:李班长这是最后一次上昆仑山,最后一次去阿里,属于他的汽车兵生涯就要结束,他受不了,所以他要开慢一点,让自己的心还在路上。
李大军一阵难受,又一阵欣慰。“让自己的心还在路上”,连长理解他,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李大军给水杯加满水,喝了一口便上车出发。行驶不远,他感觉车身晃了一下,方向盘随之一颤,行驶方向偏了一点。他抓住方向盘,车又稳稳地向前行驶。对他来说,这么点意外不算什么,他用习惯动作即可处理。
但是车身又晃了一下。
李大军叫了一声,双手抓紧方向盘,好在车身再未晃动,他悬着的心在最后终于放松下来。
车队进了营区,一趟任务顺利完成。
李大军洗了把脸,便上床躺下。又一趟任务顺利完成了,但对他而言却是最后一次,他的心情很复杂。当兵走的时候是农民的儿子,在汽车营当兵三年,回去还是农民的儿子。这样想着,他心里一阵难受,眼泪流了出来。他擦去眼泪,躺了一会儿,困意慢慢袭上身,身体犹如陷入了柔软的旋涡,他慢慢睡了过去。汽车兵每次下山,都要这样大睡一场。
李大军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后发现班里的人都出去了,从窗户上透进的光束,像刀子似的刺到他脸上,他的眼睛一阵生疼,便起身下了床。要复员走了,他想起还没有抚摸一下零公里路碑,这三年不停地上山下山,居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这样一想,他出了汽车营,一路恍恍惚惚,不知不觉就到了零公里路碑前,没有希望获得“昆仑卫士”称号,却能实现抚摸零公里路碑的愿望,他满足了。没想到,在零公里路碑前却发现脚被冻坏了,而且哥哥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出事一样等在那儿,哥哥发现他的脚被冻坏,便背起他往医院跑。在半路上,一位维吾尔族老乡用马车送他们,半开玩笑说,在山下干事费力气,在山上干事费脚啊!李大军扑哧笑了一下,李小兵却笑不出来。李大军明白了,出了田一禾牺牲、自己的脚被冻坏这些事,哥哥作为汽车营的营长,为评不上“昆仑卫士”在发愁。他向军医询问情况,才知道当时在山上没有感觉,下山后气温升高,氧气充足,他的脚就有了麻烦。出院后,他什么也干不成,他觉得自己走路很正常,但战友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天天在班里待着,时间长了难免心烦意乱。他听说汽车营要出一百个人,一算汽车营没有这么多人,便吃了一惊,哥哥在这件事上该怎么办?
李大军觉得有什么堵在心上,喝了一口水还是难受。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如果自己不复员,就可以为那一百人凑个数,但是自己已经被列入了复员名单,他觉得脸上有凉意,一摸才发现是泪水。他喃喃自语:“李大军,你不能哭。”他抹去泪水,出了门。
吃晚饭时,李大军没有见到李小兵,他知道哥哥一定为凑不够一百个人的事发愁。有人告诉李大军,所有复员的人在明天统一体检,然后休整半个月,该复员就复员。至于不复员的人在半个月后的事,则无人提及一句,但大家都明白,他们在半个月后会上山执行任务。
李大军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这个消息让他觉得自己与汽车营没有了关系。不,是自己的军旅生涯结束了。
吃完晚饭,天很快就黑了。
李大军觉得,堵在心上的东西还没有散去。脚冻坏的事,复员的事,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想出去走走,却又想起他的车曾莫名晃了两次,便觉得应该先去看一下车,作为汽车兵,哪怕车有一点小毛病,也应该立即解决,尤其是自己很快就要复员离开,不能把隐患留下,否则就不能为自己的军旅生涯画上句号。
李大军想着心事,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并没有检查汽车,而是已经坐在驾驶室里,把车开出了车场。
李大军一阵恍惚,自己什么时候上了车,而且腿脚也不再一瘸一拐,很利索地启动车开出了车场?刚才他一直在想复员的事,居然不知不觉把车开出了车场。一个老汽车兵,居然出了这样的事,真是不应该。他慢慢往前开着车,心想在前面的路口掉头,然后开回车场。但那个路口却因为修路掉不了头,他只好把车开出营区。
一出营区,李大军便不想开车返回。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开军车,那就开最后一次。他一阵欣喜,常年在昆仑山上开车,会让人和车有感应,哪怕腿脚不便,也能像以往一样开车。
车慢慢往前行驶,三年当汽车兵的往事,一件接一件涌上心头,而且一件比一件清晰。李大军想,以后就只剩下回忆了,昆仑山、阿里、新藏公路,或许会一次次在梦中出现,梦醒之后恐怕会很失落。他想着这些,又走神了,等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车已开出很远。
走神后,居然还稳稳地开着车,只有在昆仑山上开过车的人会这样。
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隆起物,虽然是黑夜,李大军也能看出那是昆仑山。每次上路后行之不远,就会看见它,这座山早已装在了他心里。
不知为什么,他踩下油门,车速快了起来。
天黑着,即便开到达坂下面,也上不去,李大军却想开到达坂下面,直到不能再开,在那儿再停车。
很快,就到了库地达坂下面。不能再开了,否则就上了昆仑山。
李大军刚一下车,一股冷风裹住了他。他没有想到达坂下面会这么冷,至少比零公里冷十度。昆仑山就是这样,海拔越高,温度会越低,所以上山的汽车兵都带着军大衣,感觉冷就穿上,一穿上就再也不会脱下。下山后,直到感到热才会脱掉,心情也会好起来。现在,这样的寒冷让李大军恍惚觉得还在山上,本能地想去取军大衣,但是一愣又回过了神,车上没有军大衣,忍着吧。
李大军爬到引擎盖上坐下,望着黑暗中的昆仑山。夜很黑,他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他心里有昆仑山,此时他能在心里看见。昆仑山是一座雄壮的山,李大军每次走近它,望着那些向天际延伸出去的褐色山峰,便陷入无所适从的惶恐中。这座山像是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悬在了天上。
李大军记得,有一次他看见山上的积雪,展开了另一种风景,那积雪似乎在向下压着这座狂妄的山,要阻止它离开大地母亲的怀抱。山坡上呈现出一条隐隐约约的痕迹,那是羊群踩出的一条路,羊在上面走来走去,像飘动的白云。牧羊人也同样像白云,经年累月飘动在这条小路上。
还有一次,李大军望昆仑山望累了,目光顺着山势向下,看见凹陷在沙丘深处的村落,周围有白杨树围裹,像一块绿色丝绸。狂妄的昆仑山和恣肆的沙漠被村落冷落在一边,村落像是一位矜持的少女,对一切都不屑一顾。时间长了,这位少女眼里便只有自己,好像别的什么都不存在。在这样的地方,人又会如何呢?李大军细看之下,发现住在披着那块绿色丝绸的村子里面的人们十分安静,那些沙砾随大风向村子涌来,被密集的白杨阻挡在外面,寸步不能入村。而沙砾在每天的风中依然起伏,每一次风起都像马匹一样疾驰,但最终仍一一失败,那些堆积在村子周围的沙丘,被白杨树撞翻后一动不动。人住在这样的村庄里,是平静、安全、舒适的,每天的生活都受到这群绿色战士的保护。
去年的十月份,李大军开车在昆仑山执行运输任务,汽车营的一辆车抛锚,像是连喘息声也发不出的动物,一动不动趴卧在那里。车抛锚在昆仑山无人救援,只能自己解决。李大军取出自己的备用配件,让那辆车的司机换上后向前开去。但很快他便遇到了麻烦,他的车也坏了,不巧的是也需要更换给了那辆车的配件。他拦住一辆车,让副驾驶员下山取配件,他则留下来看车。然而祸不单行,第二天库地达坂发生塌方,塌陷的上山道路像是被什么一口咬断,没有一辆车能够通过。独自看车的李大军不知库地达坂已塌方,等了两天不见动静,仅有的干粮也很快就吃完了。李大军想寻觅到高原人家,走出几公里发现了一个湖。他返回车上取了一把铁锹,用其对准水中的鱼铲下去,倒也能把鱼铲为两截。他收集柴火和牛粪点火,一边烤鱼一边取暖。那湖中的鱼肉质粗糙,烤熟后难以咀嚼下咽,但为了活下去,他还是吃了一顿又一顿。好在那湖中的鱼不少,倒也能让他每天都吃上鱼肉。他就那样坚持了十多天,风餐露宿导致他全身浮肿,没有力气走路。他绝望了,遂在烟盒上写下遗书,请求哥哥李小兵把父母二老照顾好,大家不要为他在昆仑山上的遭遇难过。他熬到第十五天,那名副驾驶员终于带着救援战友找到了他。此时的他形同野人,已没有力气站起,亦说不出一句话。他在昆仑山上多次遇到过那样的险情,有一次他和战友们驾车经过西藏和新疆交界的界山达坂,前几天的一场大雪堵死了路,他们必须铲雪开路才能通过。界山达坂的海拔6700米,人一动不动都会因为缺氧而高山反应,用铁锹铲雪则更加难受。但李大军和战友不畏艰难,他们搬来石头放在车轮后面,防止滑车造成事故,然后挖雪开路,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一天下来只前行了两公里,而且人还得忍受寒冷、饥饿和高山反应。到了晚上则不敢睡觉,因为在海拔那么高的地方,一旦睡过去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饿了,他们就用雪水煮干粮吃,困得实在受不了,便吃野山椒刺激自己提神。但干粮很快就吃光了,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李大军突然看见一只狼咬死了一只黄羊,他开车冲过去吓走了狼,把那只黄羊拉回来,炖煮后饱餐了一顿肉食。之后,他们又一步步开路向前,就那样艰难持续了三天三夜,终于翻过界山达坂,开上了平坦道路。
李大军望着黑乎乎的昆仑山,想着心事。在多尔玛边防连时,他看见山崖上有“昆仑卫士”四个字,那一刻,他觉得那四个字像火焰,烤得他很温暖。多尔玛边防连的一位排长告诉他,当年的连长在山崖上写那四个字时,前面三个字都很顺利,到后面的那个“士”字,写最下面那一横时,连长从上面掉了下来。虽然摔得不重,但连长不让任何人再上去,那个“士”字便变成了“十”字,看上去怪怪的。几位老兵商量,那个“士”字不能少一横,否则昆仑军人用生命换来的精神,就变了意思。当晚,选一位身手好的战士,从山顶用绳子把他吊下去,补上了“士”字的那一横。第二天,连长因为他们擅自作主批评了他们,但他们却笑了,最后连长也笑了。之后每隔一年,他们便用红漆把那四个字刷一遍,然后全连对着那四个字敬礼。有一位战士说,那四个字是多尔玛边防连的荣誉,连长说那是昆仑军人的精神,属于所有的昆仑军人。还有一件事,有一位包工头拉了一车物资去清水河,途经多尔玛时陷入泥淖,战士们帮他把车拖出,他说在昆仑山这样的地方,如果没有边防连的战士帮忙,他就没有办法把车从泥淖中弄出来。他要给战士们送蔬菜表示感谢,战士们婉言谢绝。他不解,在昆仑山上吃蔬菜很困难,战士们为什么会拒绝呢?少顷后他明白,军人是不会拿人东西的,哪怕是用于答谢的蔬菜。他看见山崖上的“昆仑卫士”四个字,走过去举手敬了一个礼。
……
李大军望了一晚上昆仑山,想了一夜心事。
天亮后,李大军准备开车回去。转身的一瞬,李大军感觉昆仑山一下子远了。他愣了一下,自己的军旅生涯在这个早晨,随着疏远的昆仑山,就这样结束了。他想停留一下,但又理智地转过了身,复员的事已经定了,他必须利利索索地走,免得给别人留下磨磨叽叽的印象。
李大军刚上车,前面有一辆车疾驰了过来。天刚刚亮,加之库地达坂险峻,一般没有这么早就过库地达坂开到这儿的车。从它的行驶速度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要去请求救援。他停住伸向车钥匙的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那辆车近了,是军车。驾驶员看了一眼李大军的车牌号,着急地问:“班长,你是藏北军分区汽车营的?”
李大军从对方的车牌号上看出,是与汽车营相邻的汽车团的车。他问:“你这么早就在路上,有急事吗?”
那驾驶员说:“有,急得很。”
李大军问:“什么事,这么急?”
那驾驶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我们的一辆车挂在达坂上了,恐怕一动就会掉下达坂。谁都不敢动它,我要赶回团里,请团领导想办法。”
李大军明白了,那驾驶员说的车挂在达坂上,是指车前轮已经悬在了达坂外面,如果往后退,必须一次成功,否则车身一簸就会掉下去,那驾驶员说谁也不敢动,原因就在这儿。但问题是,库地达坂上的路边都是碎石和沙土,车挂在达坂上本身就有重压,时间长了会下陷,掉下去会是一瞬间的事。这样一想,李大军问那驾驶员:“车挂在达坂上多长时间了?”
那驾驶员说:“三个多小时了。”
李大军对那驾驶员说:“五个小时是碎石和沙土承受的极限,再加上达坂上起雾泛潮,碎石和沙土会松散和变软,情况很紧急,你赶到团里叫上牵引车,一去一回到库地达坂,至少需要半天,恐怕来不及。”
那驾驶员慌了:“那怎么办?”
李大军说:“你带我上去,我想办法把那辆车开上来。”
那驾驶员仍有些慌:“班长,你有把握?”
李大军说:“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到现场看情况,应该能再加百分之二三十的把握。”
那驾驶员不慌了:“那就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咱们赶紧上去试试。”
李大军没有再说话,哪里是试试,必须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成功把车退回到路上。
那驾驶员要开他的车,李大军拦住了那驾驶员。李大军想再开一次自己的车,上了库地达坂就等于上了昆仑山,在复员之前有这个机会,他心动了,心一动就控制不了自己,一转身就上了车。那驾驶员跟着李大军上了车,车子启动,轰鸣一声向库地达坂开去。
开着车,一点也感觉不到腿脚有碍,李大军心里一阵欣喜,在昆仑山上开车,能治病呢。
不一会儿,又上了库地达坂。
昆仑山又在前方,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