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狼的气焰被压了下去,那片小灯泡似的光乱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他们松了一口气,那战士的双手仍紧握着枪,直到进入房中才松了开来。大家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后,都再也睡不着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话语在深夜中随着雪花一并落地,顷刻间又被大风卷入黝黑的远处。
他们这才发现又下雪了,因为下得不大,所以他们刚才没有发现,昆仑山上就是这样,雪说下就下,有时候一夜之间便一片苍白,有时候下一会儿就会停止。刚才有一团雪惊扰了狼,说明已经下雪了,但是当时太紧张,田一禾和那战士没有注意到,现在危险已经过去,才看清地上有一层雪。
昆仑山的夜晚,下雪很常见,只能熬,熬到天亮又上路,多大的雪都会留在身后。
有一位战士却熬不下去,他突然从**爬起,哇哇叫起来:“我不干了,我要回家。”大家都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一下子被唤醒了什么。这些军人待在孤寂的高原,对家的渴望无比强烈,这位战士的喊叫,一下子就触到了他们的隐痛处。田一禾上前握住那位战士的手:“不要这样。我们一定要坚持住,一定会回去的。”
“不,我不干了,让我走。”那位战士仍然不能冷静。
田一禾大吼:“你给我听着,现在并不是你干不干的问题,而是你活不活的事情。好,你不干了,你回家,不也是从这儿往回走吗?现在,你干也是走出去,不干也是走出去。咱昆仑山的军人,只要活着,只要走在风雪线上,就是干,我们边防军人在这冰天雪地奔波,为了什么?就是体现国威、军威。所以干不干没有形式,只有意义,我们的意义就是能够活着下山。再说了,你想想死了的战友,他们在临死的那一刻,产生过不干的念头吗?咱们再过两天就下山了,这两天哪怕再难再累,也一定要扛住。”
那位战士安静了下来。
或许在别的地方,有人潇洒地喊一声“不干了”,就可以换一个环境,甚至换一种活法,而高原军人只能让自己在荒野冰雪中活下去,就是无可替代的“干”。
“你要明白,咱昆仑山的军人,不能自己丢自己的人。”大家一同伸手拉那位战士,他不再乱叫乱动。
田一禾给那位战士披上大衣。
远处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这样的事在昆仑山上很常见,汽车兵上山下山,到了晚上便打开携带的被褥露天而宿,虽然铺在褥子下的塑料布可防潮,但不防寒,如果遇上大风,牙齿发颤与大风呼啸的节奏如出一辙。而下大雪则更难挨,第二天早上被子变得像雪堆,有的战士冻得无力从被窝中爬出。
好在雪已经停了,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这样的雪不影响驾驶,车队可以照常行驶。
战士们开始做饭,忙碌的声音和升起的炊烟,把大家从一夜的惊悸拉回现实,也拉回像往日一样的正常程序。最多再过两天,吃完这样的一顿早饭就下山了,越往下走海拔会越低,也就离供给分部越近,回到供给分部就完成了这次任务。
突然,田一禾看见几只鹰在山坡上缓慢爬动着,稍不注意,便以为它们趴在那儿纹丝不动。他第一次见到在地上爬行的鹰,心里有些好奇,便尾随其后想看个仔细。它们缓慢爬过的地方,被它们双翅上流下的水沾湿。回头一看,这条湿痕是从班公湖边一直延伸过来的,在晨光里像一条明净的丝带。他想,鹰可能在湖中游水或者洗澡了,所以从湖中出来后,身上的水把爬过的地方也弄湿了。常年在昆仑山上生存的人有一句调侃的谚语:“死人沟里睡过觉,班公湖里洗过澡。”这是他们在那些没上过昆仑山的人面前的炫耀,高原七月飞雪,湖水一夜间便可结冰,人若是敢下湖去洗澡,恐怕便不能再爬上岸来。
现在,这几只鹰已经离开班公湖,正在往一座山的顶部爬行。平时,鹰都是在蓝天中展翅飞翔,其速度之快,像尖利的刀剑一样倏然刺入远方。人很难接近鹰,所以鹰的具体生活是神秘的。据说,西藏的鹰来自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它们大多在那里出生并长大,然后向远处飞翔。大峡谷在它们身后渐渐疏远,随之出现的就是这无比空阔遥远的高原。它们苦苦飞翔,苦苦寻觅适于生存的地方。
田一禾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几只鹰的躯体都很臃肿,在缓慢挪动时两只翅膀散在地上,像不属于身体的东西。再细看,它们翅上的羽毛稀疏而又粗糙,上面淤结着厚厚的污垢。羽毛根部堆积着褐色的粗皮,没有羽毛的地方**着皮肤,像是刚被刀剔开的一样。他跟在它们身后,它们已经爬了很长时间,晨光在此时已变得无比明亮,但它们的眼睛却都紧闭着,头颅也缩了回去,似乎并没有能力来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他想,它们也许在班公湖中浸泡了一夜,已经被冻得丧失了生存的能力,所以在爬行时才显得如此艰辛。他跟在它们后面,一伸手便可将它们捉住,但他没有那样做。几只在苦难中苦苦挣扎的鹰,与不幸的人是一样的,这时候应该同情它们,而不应该伤害。一只鹰在努力向上爬行时显得很吃力,以至于爬了好几次,都不能爬到那块不大的石头上去。他想伸出手推它一把,而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它眼中的泪水。从鹰流下泪水的眸子里,他看见了绝望和屈辱。
山下,战士们在叫田一禾,但他不想下去,他想跟着这几只鹰爬高一点。他有几次忍不住想伸出手扶它们一把,帮它们把翅膀收回,如果可以,他宁愿帮它们把身上的脏东西洗掉,弄些吃的东西来将它们精心喂养,好让它们有朝一日重新飞上蓝天。只有天空才是它们生命的家园,它们应该回到以飞翔的形式生存的家园中去。战士们等得不耐烦了,按响了车子的喇叭,鹰没有受到惊吓,也没有加快速度,仍旧无比缓慢地往山上爬着。
十几分钟后,几只鹰终于爬上了山顶。
它们慢慢靠拢,爬上一块平坦的石头。过了一会儿,它们敛翅、挺颈、抬头,站立起来。突然,它们一跃而起,像射出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它们飞走了。不,是射了出去。几只鹰在一瞬间,身体内部的力量迸发,把自己射出去了。太神奇了,这样的情景完全出乎田一禾的意料,他本以为它们会在苦难中痛苦死去,没想到它们却是为了到达山顶去起飞。
几只鹰很快便已飞远。在天空中,它们仍然是平时的那种样子,翅膀如锋利的刀剑,沉稳地刺入云层。远处是更为宽广的天空,它们飞掠而入,班公湖和众山峰皆在它们的翅下。
这就是神遇啊!目睹了这一幕,田一禾心满意足。下山时,他内心无比激动。脚边有几根它们掉落的羽毛,他捡起来,紧紧抓在手中,他有一种拥握着圣物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鹰不论多么艰难,都要从高处起飞。
田一禾无意一抬头,看见了那片红色。这次他看清楚了,是边防连的战士们用红油漆在山崖上写出了“昆仑卫士”四个字,从远处看只是一片红色,走近了便看得清清楚楚。
田一禾嘴里喃喃自语,昆仑卫士,昆仑卫士……他举起手,向那四个字敬了一个军礼。
3
前面有一块大石头,几步就能走到它跟前,但田一禾走了好几步仍然没有到达。哦,路有些陡,所以不是走而像爬,但也不能说是爬,因为爬要手脚并用,现在只是弓着腰在走。田一禾用了一个多小时,爬上多尔玛后面的山冈,又费了不少力气,才走到这块大石头跟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多尔玛边防连,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念叨了一句“昆仑卫士”……然后转身上路。这时候,他已经在达坂上了。达坂是大概念,人常说的达坂,指高原上隆起的孤立高峰,因为难以攀登,所以鲜有人至。这里地势高,风呼呼大作,似乎在平时郁闷得太久,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人,要扑上来在这人身上**一番。田一禾低头迎着风往上走,风吹他刮他,他没有反应,而风刮着刮着就小了。
田一禾想,肖凡起床后才会知道,他已经上了一号达坂。田一禾出发时,战士们都争抢着要跟他来,他学着肖凡的口气说,你们一个个战士,操的是排长的心。战士们便不再吭气。
狼群退去后,那位战士又折腾了一番,田一禾把他安抚平静后,又睡了一会儿。田一禾又在梦中说着什么,说到最后,他终于听清了自己的声音:去一号达坂。虽然在梦中,他的思维却很清晰,肖凡的身体有问题了,去一号达坂一定会有危险,必须把他拦住,但是肖凡是连长,自己是排长,用什么办法拦住他呢?一着急,田一禾急醒了,醒后的他下定决心替肖凡去一号达坂。收拾东西时,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小,连他也没听见自己嘀咕的是什么。不过那嘀咕声是从心里发出的,他耳朵没听见,心里知道。他嘀咕的是,我很快就下山了,等着我,我的马静。从未谈过恋爱的人,怎么能大声说出这样的话,加之旁边有战士,便只能低低地嘀咕。
嘀咕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觉得幸福。
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要去一号达坂。田一禾责任心强,能吃苦,大家倒不担心他的身体,只是希望他早一点完成任务回来。马静要来新疆的消息已人人皆知,战士们都希望他们二人早一点见面。
一位战士问田一禾:“马静来了,我们是叫嫂子,还是叫姐姐?”
田一禾不好意思,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战士们应该把马静叫嫂子,还是叫姐姐?不过他很快便从窘迫中清醒过来,还没结婚呢,叫什么嫂子?那就叫姐姐?部队不兴这个,直接叫马静也行。
出了连队大门,他朝着山下的方向说,亲爱的马静,你到了零公里的供给分部,等我几天,我很快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没有人能听见,虽然他这次的声音大,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说,心里有劲了,脚步也快了很多。
出了多尔玛边防连的大门,很快就上山了。战士们平时习惯把多尔玛边防连后面的达坂叫山,那样叫着,好像达坂就低了,心里会好受一些。
田一禾往上爬了没有几步,胸口沉闷,腿也酸软,呼吸更是困难。他知道,哪怕胸再闷,头再疼,腿再软,也要坚持往上爬。
上一号达坂,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次是这样,过些天再次上山到边防连执行任务,上达坂还是这样。虽然他不知道再次上山会去哪个边防连,但执行的是冬天的任务,到时候大雪会封山,也许不会有上达坂的任务,所以,这次上一号达坂,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幸亏自己替换了肖凡。
战士们站在院子里,看着田一禾。田一禾知道他们在看他,虽然他因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们脸上充满信心,他们相信他能完成任务,而他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田一禾感觉到,好像有人悄悄叹了口气。
毕竟是去一号达坂,而且还是一个人,难免有人会担心。
田一禾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在叹气,他的劲在腿上,心已经在往上飞,要飞到一号达坂上去,心飞上去了,人自然也就上去了。但他仍觉得肩上很重,此次去一号达坂,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必须小心,才能完成任务。这样想着,田一禾又在心里默默说,亲爱的马静,你耐心等着我,我从一号达坂下来,马上就下山,最多两天就到你身边。
身边没有人,他索性把刚才在心里说过的话,大声说了出来。
说完,又来了一句,马静,我想你。
都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却还没有正式见面,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不会尴尬?唉,阿里军人这条件,真是别无选择。好在马静通情达理,不计较他在这样的地方当兵。他有一次在信中对马静说,我待的地方有多艰苦,你可能想象不到。马静回信问,有多艰苦?他回信说,我待的地方的艰苦有两种,一种是山上的苦,那种苦我一个人吃就够了,反正你没有机会,我也不会让你上山体验一回;第二种是山下的苦,相对任何一个地方都更遥远、偏僻和闭塞,但我们军人别无选择,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拿出当兵的样子,把任务完成好,把义务尽好,把属于昆仑军人的荣耀传承下去。马静说她能理解,也能接受,田一禾心里却没底,马静没来过新疆,仅凭想象了解不了这些军人的处境,只有亲自来看一看,才会知道是什么样子。他这次动员马静来新疆,就有这个意思,但是他没有给马静说,如果马静后悔或变心了,就当她是来看望了一次老同学,而他将什么都不说,然后把马静送走。
太阳出来了,在山巅抖出一片金光,紧接着便一跃而出。被阳光照亮的石头,像是从一夜昏睡中苏醒了过来。更高的地方,太阳已将雪山照亮,有刺眼的光束被反射出去,与蓝天交相辉映,展示着高原的雄浑之美。
再往上爬了几百米,田一禾就到了阳光中了。
田一禾恍然觉得马静在看着他笑,他心里一阵欣慰,马静也支持他上达坂,他很高兴。
有风,田一禾停下让风吹吹,好受了一些。但他警告自己,这才爬了几步,不能停,一停就成了习惯,后面就意志更脆弱,腿更软,很难上到一号达坂的界碑跟前。
田一禾在停步喘息的间隙,回头望了一眼达坂下面的多尔玛边防连。从这里看下去,连队的房子夹在峡谷中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其实连队的房子不呼吸,也不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是田一禾呼吸困难,喘不过气,便产生了这样的感觉。爬达坂就是这样,爬,让人喘不过气,停下不爬,也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咬着牙爬,爬一步少一步。
又有风吹来,田一禾像刚才一样,又好受了一些。
在高海拔地带,风带动空气流通,会加大含氧量,所以刮风会让人舒服。是不是这样,没有定论,反正昆仑山上的军人都这样认为,说多了便都相信了,相信了也就让心里有了力量,心里有了力量就能扛更多的缺氧和高山反应。很多人其实都明白,人在昆仑山上,没有办法改变自然条件,所以人的精气神不能弱下去,否则身体也就垮了。
现在,田一禾就是这样,被风一吹,脸上有了喜悦的神情。
这时候的风很难得,田一禾迎风站立,让风吹。昆仑山上的兵,把这种情景称为喝风,喝上一通风,人就会舒服。这个说法在昆仑军人中人人皆知,但别处的人却闻所未闻。有一位陕西兵从昆仑山回去探亲,在家中待不了多长时间就出去一趟,家人不解他在干什么,他唏嘘着说,把他家的这么好的风,要是放在昆仑山上,还不把人喝美哩!家人仍不解,但他不管不顾迎风张着嘴,一脸沉迷之色。
田一禾又想起马静,她是高个子女孩,上高三时已经一米七三,现在的个头可能更高了吧?其实他只记得马静高中时的样子,正如她名字中带有一个静字一样,她乖巧,身上有一种静谧的美。他在高三那年喜欢上了马静,马静的学习比他好,他担心影响马静高考,没有向马静表白。这样想着,他笑了,他对马静的表白迟了七年。
风刮得大了起来。
虽然迎着风舒服,但不能待得时间长,否则人就会懒,要想再次鼓起勇气往前走就会困难。田一禾对自己命令一声:“走,昆仑山的军人已早于上级把‘昆仑卫士’喊了出来,并刻在了山崖上,所以去一号达坂,就要有‘昆仑卫士’的样子,不畏惧,不退缩。哦,不不不,还没有评上‘昆仑卫士’,以后千万不能说自己是‘昆仑卫士’,否则会被别的部队笑话。”嘀咕一番,他又往上爬。
风好像留在了身后。
过了一会儿,他爬到了叫老鸦口的地方。这里最难爬,只有一个仅能容一人爬过去的豁口,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去一号达坂别无选择,只能从这里爬过。人们都习惯把上达坂叫爬,那是因为达坂很陡,便那样叫了,其实还是叫走,只有到了老鸦口才是真正的爬,人必须匍匐在地,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前爬。爬的时候只能往前看,看见前面的光亮,离出口就不远了。在爬的过程中不能往下看,一看就会头晕身体软,极有可能会掉下达坂。海拔这么高,达坂又这么陡,人掉下去不敢想象是什么后果。
没有人和田一禾说话,他便对自己说,说出口才发现又对自己命令了一声,“小心一点,慢慢爬过去。”
平时说的爬上达坂,是从低处走到高处,这次是真的爬。
田一禾往老鸦口里面看了一眼,老鸦口太窄,人像蚂蚁爬进去,很久才能从另一边露出头。
不能急,只能这样爬。
田一禾匍匐下去,慢慢爬入老鸦口。爬到中间,光线突然暗下来。多尔玛边防连的战士没有提醒他老鸦口难爬,看来他们都不把老鸦口当回事。他想,年轻就是好啊,他们从老鸦口爬过去,不会有一个人喊叫,更不会把昏暗当回事。这样一想,田一禾便告诫自己,你是排长,战士能吃的苦,你一定也能吃,不能因为光线暗下来就慌了神,或者乱叫。你只能坚持,在坚持中忍受黑暗,再爬几步就能出去。
巨大的黑暗却遮蔽了过来。
田一禾往前看,黑暗让老鸦口没有了尽头。他想回头看,如果后面有光亮,他就退回去喘口气,然后再爬一次。他相信再来一次,一定能顺利爬出去。但是他浑身无力,头都转不过去。他很惊讶,我这是怎么啦?难道高山反应一下子就击垮了我吗?以前他也曾遭受过高山反应,不是这样的。那么这次是因为什么?他想弄明白,却觉得自己滑入了一个无比柔软的深洞,身体一下子放松了,胸闷、头疼、气喘都不见了,只有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他很纳闷,难道老鸦口中不缺氧,这么舒服吗?他觉得不对劲,好像有几只小虫子钻进了他脑袋中,慢慢蠕动出一种无比舒服的感觉。
如果过些天汽车营的人上山来执行任务,时时刻刻都是这样,该多好!
不,这是缺氧导致的昏厥。
他知道自己不能昏睡过去,否则就会再也醒不过来,永远都见不到马静。那小虫子蠕动出更为舒适的感觉,他浑身一软,像是被什么丢开似的,已无法抓住自己。太累了,在老鸦口里面反而放松了下来,那就先睡一觉,等到醒来会更有力气,一口气爬出去又一口气到达界碑跟前,应该没有问题。这时候的他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既不能冷静判断处境,也不能像先前一样命令自己,头一歪,身体就软了下去。在他恍惚睡去之际,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他看不清那只手,那只手却紧紧抓着他,把他拽出了老鸦口。
是马静的手吗?
看不清,便无法肯定。
被外面的风一吹,田一禾清醒过来,那只手不见了。其实是他在昏厥的前一刻,本能地爬了出来,因为想着马静,在那一刻便产生了幻觉,觉得被一只手拽出了老鸦口。幸亏在最后挣扎了一下,否则他就会在老鸦口里面长眠,等到多尔玛边防连的人上来,他可能已经变成了冰疙瘩。
田一禾坐在石头上,让风吹自己。
老鸦口另一端的风更大,田一禾一阵欣喜。
田一禾被风吹着,慢慢缓了过来。高山反应能在一瞬间把人击倒,但只要在被击倒的前一瞬间缓过来,就不会有事。刚才的危险是个教训,下去后也要告诉战友们,以便大家在以后遇到同样情况时,知道该怎么办。
休息了一会儿,田一禾又像是对自己下命令一样说:“走吧。”
走了几步,头开始疼了。
高山反应。
田一禾经历过无数次高山反应,他知道只要忍着,扛一会儿就好了。从头疼程度而言,现在的头疼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剧烈。这是一号达坂,头如此剧痛实属正常,他能忍。
忍着,扛着,又往上走。
没多久,头更疼了。
不得不停下。
田一禾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对自己说:“田排长,咱就走到这儿算了。即使咱爬上去把字描红,但一号达坂上风大雪也大,下次去一号达坂的人,见到的还是褪色的字。咱现在回去,就说已经描红了,谁会怀疑咱?”
又有风吹来,田一禾的额际一阵清凉,遂清醒过来,也为自己刚才的话吃惊。他一愣,生气地说:“不行!田一禾,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哆嗦,赶紧往上走。”田一禾为自己生气,语气陡然硬了很多。他一个人上来,只有自己监督自己。他的意志随时都会崩溃,随时都会为自己找理由转身下山,所以此时的他既是自己的战友,也是自己的敌人,而且敌友难分,像两只手一样争抢着要把他拉向一边。过些天汽车营的人上山来,可能也会面临两难选择,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严格要求自己,不能让意志滑坡,不然习惯成自然,说不定在困难面前就败下了阵,当了可耻的偷懒者。
“田一禾,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走到界碑跟前去。”他狠狠地对自己说。
于是又上路。
田一禾不得不放慢脚步,他怕走快了出事,慢慢走,步子迈得稳当,就不会因为高山反应一头栽倒。
爬上一个山冈,就看见了高处的界碑。
人已经在一号达坂了。
田一禾目测了一下,大概再爬四百米就到了界碑跟前。但这四百米很陡峭,如果脚下打滑,会倒退好几步,要再爬这几步,得费很大力气。
“歇一会儿吧。”田一禾对自己说。这次不是命令,话音一落他就坐在了地上。歇了一会儿,田一禾扭头向下看,看不见多尔玛边防连,连大致位置也判断不出。他心里一阵欣喜,爬了这么长时间,苦是苦,累是累,看不见多尔玛边防连是好事,证明没有白费力气,终于接近了界碑。从下决心上一号达坂,到出了连队大门开始向上爬,他都没有意识到此行会如此艰难,低估了情况的后果是一路越走越难,他内心波动一次比一次激烈,好在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在他快要崩溃的前一瞬,总是能够把自己从危险的想法中拽出,然后就又上路。
田一禾怕自己意志消沉,便又给自己下命令:“田一禾,让你歇一会儿,是为了养精蓄锐,然后一鼓作气爬上去。”
下了命令,田一禾心里踏实了,脸上却有为难之色。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哪怕怎么歇,都不能一鼓作气爬上去。但是自己给自己下命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歇一会儿后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田一禾为自己刚才想打退堂鼓后悔,都爬过了老鸦口,然后又爬了这么远,怎么就产生了想回去的念头呢?从达坂上往下走,虽不比从下往上爬,但同样不轻松,与其那样,不如再受点苦受点累,爬到界碑跟前去。
田一禾又想起马静,她笑起来很好看,双腮上会出现酒窝。他和马静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时,仅仅以同学关系通信,他在一次通信中问马静,你的两个酒窝还在吗?马静回信说,只要人在,酒窝就在。就是马静的这句话,让他爱上了马静,在回信中向马静表白了爱意。
想着这些,田一禾觉得不再缺氧,呼吸舒畅了很多。其实是歇息时间长了,便以为不缺氧,呼吸也舒畅了。田一禾反应过来后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上吧。”说完,他站起身,望了一眼达坂顶部的界碑。界碑是熟悉的,但已看不清上面的“中国”二字。
他缓了缓,头还是疼,但他忍着忍着便好像不疼了。
他又抬头望一眼界碑,还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于是,他又给自己下命令:“田一禾,你爬得太慢了,得加快步子。”
但一个声音回答他:“不能快,快了会有麻烦。”
是田一禾自己回答了自己。
田一禾想说什么,却忍住没有说。就这样折腾着,其实没有停。田一禾不知不觉又向上爬出很远。他觉得把刚才说话的那个自己扔在了身后面。好在这次是理智在提醒他,不必责怪自己,于是他低下头继续往上爬。只有爬上去,才能看到界碑上的“中国”二字,此次任务的目的就在于此。
风还在刮,不大,声音却很响。田一禾以为一号达坂与别的地方不一样,风也就不一样。但是风的声响太大了,以至于让他的耳朵都嗡嗡轰鸣。他用手指捅了捅耳朵,才反应过来,不是风的声响太大,而是他因为高山反应导致了耳鸣。头一直在疼,他能忍,那么耳鸣也就得忍,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
他慢慢爬。
慢慢爬。
爬。
界碑越来越近,还是看不清上面的“中国”二字。
继续爬。
这时候不能急,也不能快,脚步快了呼吸就困难,很快就会迈不开脚步。只能一步一步爬,让脚步和呼吸保持一致。
田一禾深谙高原规律,便慢慢爬。
阳光从达坂上照下来,他身上有了一层亮色,也有了暖意。
在这么高的地方,只有阳光能给人温暖。
很快又不行了,虽然在慢慢爬,时间一长,便觉得头上裹着坚硬的东西,而且越来越紧,像是要把脑袋夹碎。
他本能地去摸了摸头,一阵麻木的感觉。
是缺氧导致头疼,产生了幻觉。
田一禾想休息一下,一想到休息过后更难动身,便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突然,田一禾觉得周围静了下来,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初,他以为是缺氧引起了严重的高山反应,后来又好像是马静的声音,而且感觉马静就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什么。他一阵恍惚,以为自己下山见到了马静,和她在一起。他想听马静说话,便侧耳聆听,马静的声音隐隐约约,他好像听清了,又好像听不清。他晃了一下头,这次听清了,一个声音对他说:“田排长,你慢一点!”
不是马静的声音,是田一禾在对自己说话。那声音很小,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就弱了下去。
田一禾遂反应过来,高山反应导致自己耳鸣,出现了视听混乱。他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他没有停,又往上爬,终于看到了界碑上的“中国”二字。
风吹雨淋,“中国”二字已褪去红色。
田一禾气喘吁吁地对自己说:“田排长,你已经看见界碑了,它好好地立在那儿,上面的字还是红色的,像新描红的一样,咱们是不是走到这儿就可以了?”
田一禾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之所以对自己又说出打退堂鼓的话,是因为他实在走不动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再迈出一步,就会一头栽倒。
头疼,像针扎一样。
耳鸣,像是有什么机器在耳朵里轰鸣。
呼吸短促,像是吸进去的空气被什么一拳就击打了出来。
田一禾用哀求的口吻对自己说:“田排长,头太疼……”田一禾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流露出的神情,把要说的意思都流露了出来——爬不动了。
难受归难受,田一禾还是知道不能打退堂鼓,否则没有脸面回多尔玛见战友。
更没脸面见马静。
想到马静,田一禾又有了劲。他瞪一眼脚边的影子,就像瞪自己。然后,田一禾对自己说:“离界碑一百米,与离一千米是一样的,都是没有到达。”
之后,田一禾不再说话。
他想,如果此时马静在身边,她一定会鼓励他爬上去,所以他要做出边防军人该有的样子,让马静满意。他想,以后马静一定会问起山上的事,他不能因为偷懒,到时候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田一禾在心里用劲,向界碑爬去。他感觉马静在看着他,就笑了。其实他记忆中只有马静上高三时微笑的样子,但他依然很高兴,脚步也有了力量。
田一禾紧爬几步,一抬头,看见界碑就在眼前。
终于到了。
田一禾腿一阵软,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他又想起多尔玛的“昆仑卫士”那四个字,至此他才明白,真正的“昆仑卫士”精神,就像自己这一路爬上来,在意志快要崩溃时,在心里鼓劲,靠着意志一步一步挪,直到看见界碑上的“中国”二字,才敢说自己是“昆仑卫士”。哦,自己不能说自己是“昆仑卫士”。别人会笑话吗?不,扛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不是真正的“昆仑卫士”又是什么?不过这样的话自己对自己说说,有助于鼓励自己,在别人面前是不能说的。
休息了一会儿,田一禾从背包中拿出红色颜料和笔,蘸上颜料,一下一下地描界碑上的“中国”二字。很快,那两个字显出了红色,亮晶晶的很好看。描完了,他收起颜料和笔,心里踏实了。
有风刮了过来,田一禾大口呼吸。喝了几口风,胸还是沉闷,呼吸还是短促,头还是疼。田一禾知道,高山反应太厉害,加之又太累,人就会这样难受。
休息一会儿,然后慢慢下吧。
阳光明亮,照得界碑上的“中国”二字闪出光芒。田一禾看着红烁烁的两个字,心里默念:“亲爱的马静,我完成了描红‘中国’二字的任务。”想着马静,他好像感觉不到高山反应了,真好啊,与马静相爱会获得力量。
田一禾起身向远处看,这是巡逻期间必不可少的观察。昆仑山向远处逶迤而去,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晶莹的雪山却颇为清晰,像是昆仑山戴着一顶白色头冠。边界在昆仑山上,边境线其实就是边界,只有军人经常在边境线上巡逻,其他人从来都不会涉足。他已经当排长三年了,来年调整到副连一职后,很有可能到边防连任副连长。这样一来就苦了马静,要么马静从兰州来零公里的供给分部,要么他下山,从叶城坐夜班车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坐火车到兰州。马静来,大概需要七天,而他回去至少需要十天。守卫昆仑山的军人都是这样,与亲人一年只能相聚一次。
田一禾默默在心里说,马静啊,对不起,与高原军人谈恋爱,要比与别人谈恋爱付出更多;与高原军人结婚,要比与别人结婚牺牲更多。
这时,田一禾恍惚又听见马静在耳边说话,而且还把温热的呼吸喷到了他耳朵上。虽然他知道又是高山反应导致的幻听,但还是一阵欣慰,在这种时候能幻听到马静的声音,感受到她的呼吸,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田一禾低声说:“亲爱的马静,谢谢你,在这时陪着我。”
又有风刮过来,田一禾身上一阵舒服,脑子里也有了清凉的感觉。
风中,似乎又传来马静的声音。田一禾笑了,说了一声:“亲爱的马静……”
风没有停。
田一禾这次不对他说话了,而是对风说:“风啊,谢谢你了,幸亏这儿有风,氧气多。”
刚说了这么一句,又气喘吁吁。田一禾便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说话了,保持安静,好好缓一缓。”
不说话,田一禾虽面色从容,心里却不平静,上来已被折腾成这样,下去时怎么办,会不会因为体力透支,会更难?
肯定的。
田一禾决定下山。
突然,田一禾看见什么东西晃着,要从他脚下飘走,很快却又飘了回来。他定了定神细看,才发现是自己坐不稳,影子在东摇西晃。很显然,他已没有力气站起。他便又坐着,对自己说:“田排长,实在不行就坐着再休息一下,过一会儿下去。”
天上飘过云朵,巨大的阴影将田一禾裹了进去。田一禾一愣,该不会变天吧?达坂上的天气有异于别处,变天后如果下大雪,下去会更困难。
这样一想,田一禾紧张起来。
田一禾又看了一眼界碑,决定下达坂。以后在昆仑山上,还会遇到这么艰难的事,但有了这样的经历,海拔再高也不怕。什么是“昆仑卫士”?并不仅仅是坚强和无畏,还应该是在最苦最累的时候,能咬牙挺住,能用力扛起。咬紧牙关扛住,就会让边界坚如磐石,永不可破。
少顷,田一禾站起身,看着界碑说:“在界碑边上栽一棵树,该多好啊!”其实,这么高的地方不可能长树,如果界碑边有一棵树,只能是想象的场景。
田一禾刚说完,风中似乎又传来马静的声音。他笑了,但风好像旋转着刮了起来,马静的声音也倏然消失。他一愣,这是怎么啦?还没有捋出头绪,他便觉得昆仑山也旋转起来,然后他一头栽倒,从界碑旁翻滚了下去。
田一禾听见自己在惊叫,他想抓住什么,伸出的手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高山反应让他昏厥,仅存的意识无法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更无法自救。
田一禾觉得自己变轻了,在翻滚中被什么撞碰了一下,火辣辣的反而好受了一些。他便伸手抓住那个撞碰自己的东西,用力抓住,一拽把自己拽到了平坦的地方。他站起,只觉得头疼欲裂,一片黑色遮住了眼睛,他伸出的手随即落空。那片黑色很快就消失了,但他仍然什么也看不见。马静……田一禾一声惊叫,跌倒下去。
田一禾像一片树叶,坠下了达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