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成刚从军分区机关出来,边走边想,这个课该怎么讲?讲于公社的爷爷吗?仅仅只讲一个,恐怕交不了差。那么也讲讲李小兵营长家族的事,他只知道个大概,不知从哪里讲起。他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讲先遣连的事,先遣连有不少伤口,讲一次等于揭开一次。这不,很快就又要揭一次伤口,这可怎么办?

远远地,于公社向卞成刚走来,到了跟前急不可待地说:“连长,你准备怎么讲?”

卞成刚问于公社:“你都知道了?”问完他一愣,消息已经传开了,于公社怎么能不知道呢?

于公社显得很兴奋,但看见卞成刚神情恍惚,脸上的兴奋神情又淡了下去。

卞成刚说:“没有想好怎么讲,先考虑考虑。”

于公社不再说什么。

前面是军史馆,卞成刚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军史馆有窗户,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卞成刚苦于没有思路,便想过去看看。

于公社明白了卞成刚的意思,跟在卞成刚的身后,到了军史馆窗户跟前,卞成刚看到了那支驳壳枪。理智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但他也想摸一摸那支驳壳枪,摸到那支驳壳枪,他就触摸到了先遣连的历史,感知到他们当年的呼吸,就知道该怎样讲课。

不能摸那支驳壳枪。

卞成刚默默打消了念头。

于公社突然对卞成刚说:“连长,你看,墙……”

卞成刚细看,军史馆的外墙上有裂缝。去年冬天的雪大,军史馆的外墙受到雪水渗漏,便出现了裂缝,需重新打土坯砌出新墙。

卞成刚转身往回走,于公社在后面喊叫:“连长……”

卞成刚没有回头:“马上报告军分区领导,这墙得修。”

军分区领导接到卞成刚的报告后,决定修墙。卞成刚提出请求,由他带人修墙,军分区领导同意了,说尽快下通知,由卞成刚所在的汽车营完成修墙任务。

卞成刚和于公社都很高兴。

因为高兴,卞成刚没有再琢磨讲课的事。

33

第二天一大早,军分区的命令下来了,让卞成刚带领汽车营的人去维修军史馆外墙。

比起在边防连执勤,这个任务会轻松很多,大家都没什么压力。

卞成刚的眼皮却跳了几下。

他起初以为是右眼皮在跳,便心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有一句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祸。这次上山出了这么多事,死了好几个人,他多次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再出事,让每个人都平安下山。但是他又觉得左眼皮在跳,于是心里便又一喜,左眼跳财的说法总是让人欣喜,觉得遇事会吉利。

不过,左右眼皮都跳,到底是福还是祸?

卞成刚的心情复杂起来,按说,军人不应该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祸的话,但是出了这么多事,他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如果再出什么事,他的心就会摔碎在地,从此无力再上昆仑山,再也不敢想昆仑山的事。

不要多想,把修墙的事干好。卞成刚想,是不是在昆仑山上待的时间长了,缺氧和高山反应影响到了眼皮,便如此无缘由地跳?没有科学依据,他到最后苦笑一下,不再去胡思乱想。他想让自己安静下来,便用手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跳财或者跳祸的预感都揉下去。他用了不小的力气,眼皮被揉疼了,好像左眼还在跳,右眼也好像一阵阵乱颤。他还是判断不了到底是左眼在跳,还是右眼在跳?判断不了,就不知道是在跳财,还是在跳祸。

于公社提了一个暖瓶进来,给卞成刚倒了一杯水,然后就出去了。卞成刚喝一口水,感觉眼睛不跳了。他欣喜,遂又喝一口水,眼睛真的不跳了。他苦笑了一下,原来喝水可以治眼跳,早知道这样,一杯水就解决了问题。不过也不要紧,以后眼皮再跳就用这个办法。为了防止眼皮再跳,他又喝了几口水,心里舒服了很多。

卞成刚放下水杯,开饭的哨声响了,吃过早饭就要去施工,所以这顿早饭很重要,他让炊事班加了几个菜,以便让战士们吃饱。

进入饭堂,于公社已经把连部的饭菜打好了,有咸菜、素炒白菜、炒木耳、炒土豆丝、炒茄子条、凉拌黄瓜、凉粉、凉拌豆角、煎鸡蛋等小菜,比平时多了一倍。最吸引人的是,炊事班把馒头切成片,过油煎了一下,看上去黄灿灿的,勾人食欲。

卞成刚说了一个字,好。

于公社看着卞成刚笑了一下,然后把一碗小半粥递给卞成刚。卞成刚接过小米粥想,于公社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还能笑出来。昨天晚上的事已经过去了,就当它没有发生。他一直担心于公社会有顾虑,会想不开,但看着于公社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倒坦然了。在很多事情上,要想得通,你想不通,难道和昆仑山去斗吗?

吃过早饭,卞成刚分布了任务,战士们便回班里,换迷彩服准备劳动。这是最后一项任务,完成后就可以下山。上山一年了,现在又到了春天。山上的春天与山下的春天不一样,这个时节的春天已一片葱绿,但山上的树才冒出嫩芽。等到汽车营的人下了山,也就到了夏天,大家把棉衣脱下,直接换上短袖衬衣,一身清爽。

于公社不敢与卞成刚对视,但他是通讯员,不得不在卞成刚身边打转。昨天晚上的事一直让他惭愧,他想对卞成刚认错,刚说出两个字:“连长……”卞成刚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好样的。”

之后,没有再提昨天晚上的事。

快集合时,卞成刚发现于公社不在,他心里一紧,难道于公社还在惦记那支驳壳枪,又偷偷行动了?千万不能让于公社碰那支驳壳枪,一碰就会说不清楚。

于公社迟迟没有露面。

卞成刚一问才知道,于公社刚才感到肚子不舒服,忙不迭地跑去了厕所。等了一会儿,集合的哨声已响了,才看见于公社从厕所出来,飞快地跑到队伍跟前,不好意思地向大家笑笑,又看了一眼卞成刚。

卞成刚看着于公社,决定让于公社留在营部值班,那样的话于公社就会离那支驳壳枪远一点,没有接近的机会。以往出去劳动,身为通讯员的于公社都要留在营部值班,所以这次把于公社留下值班倒也合情合理。但他转念一想,这次任务重,再说又离军分区大院不远,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听见,所以不用留人值班,而且让于公社去干活,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力,早一点干完早一点下山。

卞成刚犹豫了一下,让于公社归队。

卞成刚还是不放心,虽然于公社上厕所耽误了时间,但是不能肯定于公社有没有打那支驳壳枪的主意。万一于公社发现时机不成熟,改变主意装出是去上厕所的呢?他扭头看了一眼军史馆,门紧锁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能轻易进去。不过要看紧于公社,只有于公社不脱离他的视野他才能放心。他注意观察于公社,发现于公社穿着皮鞋,便对于公社说:“快去换鞋子,今天所有人都去劳动。”

于公社被卞成刚这么一喊,转身冲进宿舍,从床底下慌**出上山前发的那双低腰胶鞋,三两下穿上,顾不上系鞋带便向外蹿出。

队伍整理完毕,卞成刚开始讲话:“同志们,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我希望大家在劳动中发挥顽强拼搏,努力突击的攻坚精神,大家有没有决心?”

大家齐声高喊:“有——”

卞成刚看见于公社站在他正对面,一脸激动的神情。这小子,是不是因为接近了驳壳枪就兴奋?他还是不放心,那支驳壳枪就在军史馆里,一不留神,于公社都会接近,一旦接近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想安排于公社去打土坯,那样会离军史馆远一些,于公社想打驳壳枪的主意,也没有机会。不过他又觉得让于公社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比较好,一旦于公社有什么动静,他马上能看到。这样想着,他又觉得不应该不放心手下的兵,如果于公社要对那支驳壳枪动手,昨晚是最好的机会,何必等到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动手?从昨天晚上的情形看,于公社的自律意识很强,遇事能掂出轻重,是让人放心的兵。

但分工时,卞成刚还是对于公社不放心,如果让于公社抹军史馆前面的墙,离门太近,万一于公社又打那支驳壳枪的主意,极容易得逞。不,不能让于公社在军史馆前面干活,把他调整到军史馆后面去,那样的话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穿墙而入到那支驳壳枪跟前。其实做这样的决定,卞成刚心里很难受,一个连长对一个战士不放心,这多少有些悲哀,但是眼下的情况特殊,加之他又想尽快完工,所以就让于公社参与了施工,他盯紧就是了,应该不会出事。

于是,卞成刚让于公社到军史馆后面去抹水泥。

于公社好像感觉到了卞成刚的心思,看着卞成刚笑了一下。

这小子,笑什么呢?卞成刚认定于公社的笑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离那支驳壳枪近了,他又动心了,如有机会恐怕又会伸出手去抚摸一下;另一个原因是把军史馆的危墙修好,里面的文物,包括那支驳壳枪便会无忧,所以于公社看上去兴奋,这是人之常情。卞成刚愣了一下神,否定了第一个原因。不能如此对待一名战士,把他往好处想,他一定会变好。

连队离开军分区大院,绕到军史馆后面,就到了施工的地方。墙上留有明显的水渍,看来去年的雪水融化后,房檐排水不畅,便渗到了墙上。军史馆内有文物,而且大多是先遣连、初建藏北军分区的工具、老昆仑军人的器物、历年荣誉证书奖章、重大事件文件等等,大多都有几十年的历史,可以说是藏北军分区的史书。最珍贵的是先遣连老连长的那把驳壳枪,它浓缩了先遣连的历史,但凡知道先遣连的人,顺着这把驳壳枪,就可以讲出先遣连的所有历史。军史馆里有这么多宝贝,怎能处于危墙之下?军分区重视,卞成刚自然不敢马虎。

战士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去打土坯,另一拨用水泥黏合墙基的砖缝。虽然阿里高原缺氧,气候也寒冷,但是不影响土坯,打好后晾一周即可干透,到时候在军史馆外墙上贴一层,即可加固。军分区营房科是这样定的方案,于是就这样干了。至于用水泥黏合墙基的砖缝,则是为了加固墙基,只要墙基坚固,就不会使墙松软或者塌垮。

卞成刚还是不放心于公社,他看了看军史馆外墙,觉得让于公社抹最中间的墙最好,那样于公社就始终在他的视野里,不管有任何动作都逃不脱他的眼睛。于是,他对于公社说:“公社,你去抹最中间的墙。”

于公社应了一声,端着水泥盆走了过去。

一位战士突然说:“如果这个墙倒了,哪个地方最危险?”

另一位战士说:“如果这个墙倒了,一定是最中间的墙那儿最危险?”

于公社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径直向最中间的墙走去。

卞成刚呵斥了一声那两个战士,他们便不再吱声。但他们的议论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他的心,万一墙倒了,最中间最危险,那么于公社就会……他不敢往下想,想把于公社叫回,但是最中间总得有人去干,谁去都会面临危险。不,不要这样疑神疑鬼,墙虽然有了裂缝,但是牢牢地立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说倒就倒呢?卞成刚这样犹豫的时候,于公社已经走到了最中间的墙下面,开始清理墙上的脱皮。必须先把脱皮清理掉,才能往上面抹水泥。

战士们都蹲下清理墙基的杂物。

卞成刚看见于公社在战士们中间蹲下,埋头干了起来,虽然人多,但卞成刚还是能分辨出哪个是于公社。至此,卞成刚还是不放心于公社,要时刻都看得见于公社才行。他苦笑了一下,那支驳壳枪附带着先遣连的英魂,让后人如此魂牵梦萦,于公社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于公社想摸一摸那支驳壳枪,是出于单纯的愿望和冲动,而他阻止于公社,是不想发生有辱先遣连的事。一切都和先遣连有关,一定要把于公社盯紧,不能让他做出出格的事。

在这样的地方干活,必须小心谨慎才是,否则就会有危险。卞成刚想起前几年复员的一位哈萨克族战士,他给大家唱过一首民歌《我不敢》:

我不敢行走悬崖

我害怕它突然塌垮

我不敢喝河里的水

我害怕里面有泥巴

但我敢和你们交朋友

我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让你们牵走我的马

卞成刚觉得歌中的人并非胆小,而是怀着赤子之心,在与这个世界对话。这样想着他便一笑,用盆子盛好了水泥。他刚蹲下,一位战士过来说:“连长,我来吧!”

卞成刚摇摇头说:“大家一起干。”

那位战士转身去了另一个墙角,卞成刚觉得那位战士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是要和大家一起干,不要搞特殊。虽然修墙与执勤不一样,但是力气活,他带头干,战士们的劲头便大,能早一点完成任务。

干了一个多小时,墙角的杂物清理完毕,可以往危墙上抹水泥了。

卞成刚看了看危墙,大概三四米,顺利的话在一周内能够完成。这样也好,战士每次上山都是来去匆匆,很少在军分区待一待,作为藏北军分区的兵,不能不说是遗憾。这次在军分区待上一周,也算是了却了遗憾。况且有十几名战士今年就复员了,所以完成这个任务意义更大。

卞成刚抹了一会儿水泥,突然发现不光危墙是明摆着的隐患,而且墙基还暗藏着危机,有好几个地方已陷了下去。墙基不牢固,墙再好也没有用,他的心悬了起来。他用手摸了摸墙基的石头和水泥埂子,还算好,并没有深陷,只要把墙基和墙面连接处填实,再用水泥封死,便可无忧。他吩咐几名战士,先把墙基和墙的连接处搞好,然后再用水泥抹墙基,战士们按照他的指示,便去忙了。

于公社突然出现在卞成刚身边:“连长,我有一个建议。”

卞成刚站起身:“你说。”

于公社的脸憋得通红,咬了一下嘴唇说:“我觉得在危墙外面砌一层新土坯,这个方案不可取,应该把危墙拆掉,重新砌一堵新墙。”

卞成刚皱了一下眉头,于公社善于观察,这是他的过人之处,但是施工方案是营房科出的,我们怎么能改变呢?再说了,于公社的依据是什么呢?他向于公社表达了这一疑虑。

于公社一下子有了信心:“危墙本身就不稳,会一直产生外力,用土坯在外面加固后,并不能解决外力对加固层的挤压,时间长了仍然会塌垮。”

卞成刚很吃惊,于公社的分析,有较高的专业水准,这个家伙不可小觑。他问于公社:“你当兵前是干什么的,该不会是造房子的吧?”

于公社说:“小时候见村里人盖房子,经常议论这些事,所以就产生了刚才的想法。还有一点,这个房子和我们村的房子一模一样,如果出事的话,应该不会超出我说的情况。”

卞成刚再次震惊,于公社的话句句在理,他佩服于公社的同时,不由得为施工的战士们担心起来,万一危墙在施工中倒了,岂不是会造成危险?他问于公社:“你给看看,危墙在施工中会不会有危险?”

于公社看了一眼危墙说:“不会。”但他说完担心卞成刚不相信,便紧张地看着卞成刚。

其实卞成刚已经坦然了,于公社说不会有危险,那就一定不会有危险,他有些佩服于公社,所以相信于公社的话是对的。他打算中午休息时去找营房科的人,让他们来查看一下。

于公社看出卞成刚信了他的话,很高兴地走了。他在连部当了三年通讯员,平时很注意言行,从不在卞成刚跟前多说一句话,今天给卞成刚提了一个建议,他很高兴。

卞成刚蹲下身继续干活。

战士们干得很快,一个小时后,便用水泥抹完了墙基。

卞成刚看了看初具规模的墙基,其笔直而崭新的姿态,使他感到一丝愉悦,他们在山上待了六个月,在最后完成了对这堵墙的修补,为这一趟上山画上了句号。卞成刚与其他战士一样,盘着腿坐在地上抹完水泥,然后把抹过的地方再修复一下,让它慢慢晾干。

干了没一会儿,卞成刚便觉得双腿难受,于是起身准备蹲着继续干。他刚站起伸了一下懒腰,突然感到一股沉闷的气息压了下来。那一刻的感觉很像昆仑山的大雪,说落就向头顶压下来,让人觉得像是有石头要砸到头上。现在是春天,不会突然下起大雪,那么是什么压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天哪,墙倒了!墙顶上已经飘起灰尘,但因为墙是纯土质结构,倾倒的速度有些慢,所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着,在松开的一瞬,甩出一团幻影。

卞成刚扔下盆子,大叫一声:“墙倒了,快跑。”

墙完全倾斜,倒下的速度依然很快,卞成刚在奔跑中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大风般的冲力将他击倒,他的左脚被什么击中了,疼痛的同时又有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上面。“完了”,他惊叫一声,奋力地向外抽腿,还算好,一下子就抽了出来。他来不及多想,便起身向外跑。

身后倒塌、碰撞的声音不断。

等卞成刚跑出后墙的范围,才发现自己光着左脚,刚才用力往外抽出了腿,但鞋子却被埋在了里面。墙已经全倒了,他没有多想,转身又往回跑,在他后面还有十几个人,他要看看他们的安危。

工地上一片混乱。

紧张地挖寻、整理队伍、清点人数之后,发现于公社不在了,于是又继续挖,十多分钟以后,仍不见于公社。

卞成刚的心收紧了,如果于公社被埋在更深的地方,恐怕早已停止了呼吸。他想起于公社刚才就在他身边,而且是盘着腿在干活。于公社仅仅缺了像他起身的那几秒钟宝贵的时间,就被埋在了下面。他很后悔,自己从早上就对于公社疑神疑鬼,所以把于公社安排在了墙中间,为的是让于公社始终在他的视野中,后来那两个战士的议论是极为难得的提醒,但他仍然不为所动,于公社便始终处在最危险的地方,以至于到了现在就出了事。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卞成刚想咬咬牙让自己振奋起来,但是他的嘴唇在颤抖,已经不听意志控制,随即又颤抖出一阵隐痛。

一位战士绝望地喊:“于公社不见了。”

卞成刚大吼一声:“继续挖!”

刚落下的灰尘,因为翻挖又泛了起来,灰蒙蒙的,像一个魅物在挤眉弄眼。

突然从墙里面传来了于公社的声音:“我在这儿。”

大家便往墙里面看。

灰尘慢慢落下,像那个魅物挤眉弄眼一番后,便收住表情躲到了一边。然后,就显出了于公社的身影。

卞成刚又吼一声:“你干什么?快出来。”

最后一抹灰尘落下,于公社的脑袋露了出来。他头上有土,脸上是一层灰尘,但两只眼睛在笑,把一脸灰尘冲出一片颤意。

卞成刚不再吼了,但声音仍然很大:“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到军史馆里面去了?”

于公社笑着说:“墙倒了后,我好好地没事,就钻了进来。我担心整座房子塌了,会把那支驳壳枪埋在里面,所以就把它抢出来了。”说着举起右手,让大家往他手里看。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于公社手里握着那支驳壳枪。

卞成刚想吼一声,但不知该吼什么。他一直担心于公社接触这支驳壳枪,但现在驳壳枪已经在于公社手里。不过,他的思维在急速运转——在墙倒了的那一刻,于公社惦记着这支驳壳枪,所以他顾不得危险钻进了军史馆里面。于公社在那一刻的想法,与先前想抚摸这支驳壳枪,一心为私欲的想法不一样,他担心这支驳壳枪被砸毁,被埋入废墟,所以做出了义无反顾的举动。

卞成刚对着于公社笑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对于公社又吼了一声:“危险,快出来。”

于公社举着驳壳枪,得意地晃了晃,迈腿要跨过断墙,回到大家跟前。

突然,卞成刚看见于公社头顶落下一片灰尘,光线也骤然暗了下来。卞成刚一声惊叫,旁边的战士亦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灰尘。

那片灰尘不再像挤眉弄眼的魅物,而像是一头向下猛扑的猛兽,要把血盆大嘴吞向于公社。但于公社毫无察觉,仍一手举着驳壳枪,在向大家笑。

卞成刚又吼了一声:“房子有危险,快出来。”

于公社抬起头准备向上看,就在他刚抬起头的一瞬,那个灰尘猛兽已经扑到了他头上。大家看见,他脸上倏然浮出惊愕,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个灰尘猛兽吞没于公社后,像是摇头摆尾扭动了一下,断墙倏然消失。但从灰尘猛兽的模糊身躯中,却传来于公社的声音:“连长,把驳壳枪接住。”

驳壳枪被甩了出来。

卞成刚一把接住驳壳枪,然后就看见,那个灰尘猛兽好像倏然变成了一个巨物,冲天而起,似乎要把天空一口吞没。但它扭动了几下,又落了下来,然后向外冲涌出一团黑暗。

房子“轰”的一声塌了,于公社的身影倏然消失。

34

于公社的遗体被挖出后,军分区派出警卫排,守护着已变成废墟的那个地方,不让任何人接近。出了这样的事,军分区要调查原因,然后上报给上级。

卞成刚把那支驳壳枪交给军分区领导时,一股冰凉的感觉沁入手心,他为之一颤。自从于公社把这支驳壳枪甩给他后,就一直在他手里,但因为于公社死了,他一直没有来得及掂量或者抚摸一下,直到要交出了,才下意识地握住并抚摸了一下,但那股冰凉的感觉让他心悸,不知这支驳壳枪到底蕴藏着什么?于公社一直想抚摸一下这支驳壳枪,但最终都没有实现愿望,现在于公社抚摸到了,却不是了却心愿,卞成刚很伤心。

从军分区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卞成刚一阵恍惚,他本以为上山任务已经完成,再也不会出现死亡的事情,不料在下山之前,又让先遣连的后代于公社搭上了性命,他很心痛。

卞成刚暗自叹息,是我出于私心,疑神疑鬼地防着于公社,才让于公社遭了难。这次上山前后死了四个人,马上要下山了,我不想再出事,所以才防着于公社,不料却把于公社推进了死亡深渊。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曾纵容邓东兴栽树,而且还撒谎说邓东兴的腿受伤欺骗了组织,他害怕再出事会导致自己受处分,于是就防着于公社。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被处分或者降职一定是少不了的,下山后该承担责任就承担责任,该接受处分或者降职,都接受,否则自己将罪不可恕。

值班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来报告:“军分区来电话通知,让我们明天下山。我已经通知把车加满油,明天一早就出发。”

卞成刚问:“于公社的后事怎么处理?”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军分区处理于公社的后事,不让我们操心。”

卞成刚摇了摇头说:“我去争取一下,先处理完于公社的后事,我们晚一两天再下山。”

排长不知说什么好,卞成刚向伊布拉音·都来提一挥手,伊布拉音·都来提出去了。

卞成刚找到军分区领导,刚说了一半想法,领导便一口回绝。卞成刚急了:“于公社是先遣连的后代,他爷爷差一点牺牲在昆仑山,如今他却在昆仑山送了命……如果不容许我留下处理于公社的后事,我也能理解,领导一定是考虑到把部队带下山也很重要。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于公社埋在埋先遣连63位烈士的陵园?”

军分区领导说:“要走申报烈士程序,如果于公社被评上了烈士,可以埋在埋先遣连63位烈士的陵园;如果于公社评不上烈士,就把他埋在烈士陵园对面。但是最后到底埋在哪儿,还得征求于公社家里人的意见,如果于公社家里人要求埋到老家,那就得把于公社的骨灰送回老家。”

卞成刚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到于公社老家去一趟,一则向于公社的家人赔罪,二则向他们说明军分区领导的意思。

从军分区大楼出来,卞成刚想去军史馆看看。军史馆的一间房塌了,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着一个豁口。为什么偏偏就在我带着战士施工时塌了呢?卞成刚心里酸痛,脚步不由得晃了几下。军史馆的房子这一塌,就像一枚钉子,把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部队不容许出事,而汽车营的兵上山前后一年,出了这么多事,他们已经抬不起头了。前几天从多尔玛回到军分区,他明显感到别人看他的眼光不一样,意思是你们汽车营的兵死了好几个,下山后会是什么结果?

评“昆仑卫士”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至于他个人,受处分或者被降职,都有可能。

但他没有过多悲痛,因为九十多个人在等着他带下山,而下山同样也并非易事,有好几个部队的汽车兵,因为下山放松了警惕,结果就出事了。所以他要咬紧牙把下山路走好,把九十多个人顺利带回去。不料于公社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让他觉得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很难喘上气。虽然在藏北军分区从上到下都常说,在昆仑山上没有不死人的事,但是这次上山死的人太多,他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压垮,以至于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下山之后,处分或降职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还可能会被处罚得更严重。这样一想,他觉得背上像是压上了大石头。肖凡、邓东兴、丁一龙和于公社的死,他没办法给部队交代;尤其是于公社的死,让他更没办法给先遣连的先烈们交代。被处罚事小,无法交代事大。

卞成刚绝望了。

一阵风吹来,一股寒意裹住了卞成刚。

卞成刚咬咬牙,那股寒意被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那个显眼的豁口,径直走了过去,他要告慰于公社的魂灵,等到下山办完所有事,当然也是在他受处分或降职,或者接受更严重的处罚后,他一定会去于公社的老家,给于公社的家人赔罪。他会对于公社的家人说,是他没有负责任,导致于公社出了事。他想把这些想法给于公社念叨念叨,如果于公社在天上有灵,也就放心了。

但是军史馆已有战士看守,带队的一名少尉拦住了卞成刚。卞成刚肩上扛的军衔是上尉,但那位少尉因为担负特殊的使命,毫不客气地对卞成刚说:“不许靠近,请回去。”

卞成刚急了:“我的兵死在了这里,我过去看看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应该清楚。”

这句话刺激了卞成刚,他很清楚自己是出了事的部队的连长,有很糟糕的结果在等着他,但是在这一刻,他只想尽一点人之常情,却被如此残忍地拒绝,他受不了。他觉得这位少尉说的“你应该清楚”的意思是,是你把于公社安排在了那个位置,才让于公社丧了命。是这样的,哪怕这位少尉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也认为事实就是这样。田一禾、丁一龙和肖凡的死,都与执行任务有关,他虽然痛心,但没有如此自责,只有邓东兴和于公社的死让他揪心,好像邓东兴和于公社已经站在悬崖边,而他却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坠入了死亡深渊。

卞成刚想推开那位少尉,但他毕竟是连长,而且当兵多年,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违抗上级命令,所以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于公社的样子,一下子在卞成刚心里模糊起来,他甚至想不清楚于公社长什么样子。

整整一个下午,卞成刚没有出门,于公社死之前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闪烁,他一会儿觉得于公社举着那支驳壳枪,从里面跳了出来;一会儿又觉得于公社在那一刻并没有露面,而是在军史馆里面,房子一塌,就把于公社压在了里面。他一愣,以为事情还没有发生,还来得及扭转局面,便本能地伸出手要拉于公社一把。一束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才明白自己走神了。他走到窗户前向军史馆方向望去,另一个连队在清理废墟,他只望了一眼便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了下去。快吃饭了,以前的这个时刻,于公社总是先招呼他一声,就去饭堂给连部的餐桌打饭,今天没有了于公社的招呼,也没有了于公社,房子里有一股沉闷的气息,像是有一根绳子在慢慢拉紧,捆缚住了他的头部。他准备出去走走,刚起身便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报告”,他又一阵恍惚,以为是于公社在外面。外面的人又喊了一声“报告”,他这才听出不是于公社的声音。他心里一阵难受,再次明白于公社确实不在了。他拉开门,伊布拉音·都来提站在外面,“连长,开饭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仍然很沉闷,大家都因为又死了一个人而伤心,饭便吃得没滋没味。

卞成刚更是吃不下饭,他看了一眼于公社经常坐的位子,现在空****的,好像于公社刚刚从那儿起身,一晃就不见了。他心里又一阵难受,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独自走出了饭堂。战士们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知所措。邓东兴死后,他们觉得他一个人在独自扛着,但他到底在扛着什么,他们却不得而知。之后,连长好像扛不住了,一次比一次沉重,但连长一直咬着牙在扛,扛到这次,不再有高山反应,不再有雪崩大风,都快要下山了,却出了于公社这样的事,连长这次能扛得住吗?

卞成刚已经走出饭堂,从他的背影上看不出答案。

天很快就黑了,卞成刚走出营区,向机务站走去,他想给对象李秀萍打个电话。他心里难受,想在电话中听听李秀萍的声音。从邓东兴的死亡开始,他一直憋着,憋到现在只想痛哭一场。他因为忙,直到去年上山前的那个早晨,才去见了李秀萍一面,说是见面,其实是告别。他望着身姿曼妙的李秀萍,内心的话语如潮汹涌,然而他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这个冬天要去阿里高原守防。李秀萍说,我早就知道你已下决心要上山,你放心上去吧,没事的,我等你下来。他望着李秀萍清纯的眼睛,突然间又有了力量,于是他平静地说,你是我自小就幻想的那个人。真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将来有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在等我,她就是你。这是他几天来最想给李秀萍讲的话,李秀萍陷入迷醉之中,双颊上浮起两片非常美的晕色。少顷后李秀萍说,是吗?我可没有那么好。李秀萍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他向李秀萍挥了挥手,看了一眼李秀萍的眼睛,便转身走出了房门。他是带着对李秀萍的牵挂走上昆仑山的,度过了艰辛而漫长的一年,现在,他知道李秀萍一定在苦苦盼望他下山,但是邓东兴死了,死于一个只有他和邓东兴二人知道的秘密,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实情告知组织?如果不告知,那个秘密会烂在他肚子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也就永远不用承担责任。但是他会愧疚一辈子,一想起邓东兴就会难受。如果把实情告知组织,下山后一定是处分或者降职在等着他,到那时该如何给李秀萍交代?

机务站的大门开着,有几名战士在门口聊天,他们看见卞成刚,好像用手对他指点了几下,然后议论起了什么。卞成刚猜得出他们的议论:那是汽车营的连长,这次上山接连出事,甚至有一名叫邓东兴的战士,就是因为他的纵容而死了,他回去该如何给邓东兴家里人交代?还有昨天出事死了的于公社,也是这位连长一手造成的。卞成刚听不到他们的议论,但是他们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砸了过来,他不知该挪动脚步离开,还是留在这儿等他们议论完毕再进入机务站。

仅仅一个下午,他这个连长在军分区扬了名。这次的扬名,并非是以往的立功或荣誉,而是于公社事故让他一个趔趄,就滑进了无底的深渊。

一只鸟儿从机务站上空飞过,发出一声鸣叫。卞成刚头皮一麻,遂清醒过来。那个深渊像幻影一样消失了,他木然地站在原地,才知道自己不愿走向机务站。

少顷,卞成刚恍恍惚惚向后山走去。

他想等一会儿再去打电话,那样的话就不会被别人看见。他想哭,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能哭,但是心里一阵阵难受,他还是忍不住想哭。哪怕他不把他和邓东兴密谋的秘密说出,仅仅于公社的死,他下山后一定会受处分或者降职,以后恐怕再也上不了昆仑山,所以就为昆仑山哭一次吧!至此他才明白,他其实想为昆仑山哭,为昆仑山哭,就为所有的事哭了一场。

这样想着,卞成刚的眼睛就湿了。

那只鸟儿从机务站飞过来,在卞成刚头顶盘旋鸣叫。天已经黑了,卞成刚抬起头,却看不清那是一只什么鸟。他愣愣地站住不动,难道连一只鸟儿也看出我是个倒霉鬼,在对着我哀叫?

卞成刚一停下,那只鸟儿受到惊吓,鸣叫一声飞离而去。

黑暗一点一点压下来,淹没了卞成刚。

脚边有一块石头,卞成刚低头看了一眼,坐了上去。不去机务站,他便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在这块石头上坐一会儿。他向远处的清水河达坂望去,黑暗中的达坂只有模模糊糊的形状,像是慢慢滑动,又好像一动不动。他尚未判断出是夜雾让清水河达坂有了动感,还是黑夜让他产生了幻觉,黑暗便像是膨胀了似的,变得巨大而宽阔,很快就笼罩了一切。清水河达坂下面就是下山的路,每次下山,汽车兵把车开到清水河达坂上,都要回头望一眼清水河,望过这一眼后,才算是真正下山了。但是现在,黑夜笼罩了一切,下山的路也已不见,卞成刚觉得他的路也被堵死,迈不出一步。

夜深了,卞成刚很难受,他迫切地想要给李秀萍打电话,只有听到她的声音,他的神智才会好转,才不会疯掉。

后山距机务站有五六百米,他一溜烟工夫便已到达,电话线路却不通,他绝望了。电话线也许在某个达坂,或者某个雪山下被大风刮断,山上与山下,他与李秀萍之间,便被彻底隔断。

卞成刚一阵恍惚,其实他不知道该给女朋友说什么。这样一想,他反而觉得电话没打通是好事,再大的苦难,让他一个人承受,他不忍心把李秀萍牵扯进来。

出了机务站,卞成刚默默往回走。他还想去军史馆看看,也许晚上没有人看守,他要给于公社会念叨一遍心里话。但他是从军多年的老兵,马上意识到不可一意孤行,白天有士兵看守,晚上有纪律看守,他不能接近军史馆一步。至此,他才意识到自从于公社想看那支驳壳枪开始,军史馆便与于公社,还有他,构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接近那支驳壳枪,就接近了先遣连的历史,但也接近了某种命运。如果他小心一点,在开工前仔细察看一下那堵墙,就会发现存在的危险,然后采取有效措施,就会避免一场灾难。当时没有意识,现在已于事无补,后悔也没有用。

想着心事,卞成刚无知无觉地往前走着,等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后山上。军分区的院子一片模糊,他想看一眼军史馆,却一点也看不清。

夜风吹打着卞成刚,寒冷与懊丧很快便围裹了他。他走不动了,便裹着大衣躺下,硬邦邦的石头撑得腰生疼,但他懒得动一下,任悲伤与苦涩淹没自己。

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卞成刚看看夜空,又低下头看看昆仑山,天上地下被巨大的黑暗遮蔽,没有光亮。

卞成刚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光亮。

终于忍不住了,卞成刚放声大哭起来。卞成刚没有了信心,一种深深的失落感搅起强烈的眩晕,他觉得自己在向一个深渊滑入,既没有挣扎停住的力量,又不能彻底沉到底,就好像一片树叶一样,悬在半空。

我不活了!

卞成刚从腰间拔出匕首,握在了手中。本来,他带着匕首是防身的,现在却要用来杀身。一股风吹来,一阵寒凉浸入体内,卞成刚一阵眩晕,已没有挣扎的力气。

风停了,沉闷的气息压着卞成刚,像是整座昆仑山压着他。他心中一阵悲凉,右手握着匕首,向左手腕抹去。就此了结,与昆仑山,与悲惨的命运,与所有的愧疚,彻底了断。

风好像又刮了过来。

卞成刚觉出这次的风,与以往的风不一样,以往的风刮来也就刮来了,哪怕再大也只是把脸刮痛,让身体前倾或者后倒。但这次的风好像有手,要一把抓住他,然后拽他起来。是风不想让我了结自己吗?他想挣扎一下,不是从绝望挣扎到安生,而是挣脱拽他的风,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风像是紧紧抓着卞成刚,他挣脱不了。风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能把一个人如此死死拽着,真是不可思议。卞成刚苦笑一下,连他自己都如此不可思议,还怪什么风呢?他索性不动,任由黑夜压着他,也任由风把他死死拽着。

一个声音传来:“连长,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是值班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的声音。

卞成刚清醒过来。哦,原来是伊布拉音·都来提带着战士们来找他,看见他要把匕首抹向手腕,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让他觉得是风刮了过来,而且把他死死拽着。

战士们把卞成刚从地上拉了起来。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我们很快就下山了,连长……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卞成刚心里充满复杂的感觉,但他已经没有了向伊布拉音·都来提解释的力气,你哪里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啊!邓东兴只会把那个秘密的一半带走,留下的另一半便如此折磨着他,让他拿不定主意是去向组织坦白,还是继续隐瞒下去。侥幸心理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便不想活了,心想死了一切就都会解脱。但战友们及时把他从死亡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他头昏脑涨,任由战友们边拉边扶往回走。

伊布拉音·都来提说:“刚才接到军分区领导通知,鉴于咱们汽车营又出了于公社死亡事件,加之教导员丁山东的身体不好,又把老营长李小兵调回汽车营了,他今天已经到山上了,刚才去了咱们汽车营。明天早上,他要带咱们汽车营的人下山。另外,供给分部从山下打来电话说,田一禾、邓东兴和丁一龙的家人来了,在供给分部等着咱们下去。另外还有消息说,肖凡的妻子林兰兰,在肖凡出事后带着女儿悄悄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军分区领导在一小时前去了我们的住处,命令李小兵营长带我们下山后,给邓东兴、丁一龙和于公社的亲人做好工作,妥善处理好他们的后事。”

卞成刚心中一痛,该给邓东兴、丁一龙和于公社的亲人怎样的说法?尤其是邓东兴的死,与他一手纵容有很大的关系,他该承担怎样的责任?至今,他都没有如实向组织坦白他和邓东兴的那个秘密,他该如何去面对邓东兴的家人?他又想起于公社和丁一龙,他们两人如果还活着,该是多么好的两个小伙子啊!他又想到了肖凡,他在后来才知道肖凡的身体出了问题,但是在肖凡出事之前知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丝羞愧在他心里游动,我不应该产生自杀的想法,我的生命相对他们几个人来说,是多么美好而又宝贵!我轻易抛弃掉生命,对得起谁啊?渐渐地,他内心的悲怆消失了,他要调节情绪,挽救自己。

伊布拉音·都来提又说:“供给分部已经与于公社的老家取得了联系,如实告知了于公社出事的消息,于公社的父亲已经动身来新疆了。另外,于公社的父亲听说李小兵营长是先遣连的后代,他一定要见他。供给分部领导刚才打电话上来说,李小兵营长下山后有一个任务,就是要安慰好他老人家,这是咱们的责任。”

“知道了。”卞成刚答了一声,将那把匕首扔入黑暗中。

当晚,卞成刚给藏北军分区递交了一封材料,如实坦白了他和邓东兴的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