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一大早就出发,下山。
车队出了藏北军分区,开上清水河达坂,拐过一个弯,军分区和清水河镇被一个山冈隔绝,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离开,虽然还是在昆仑山上,还要走三四天海拔高低不一的路,但毕竟已经离开,算是踏上了下山的路途。
李小兵坐在最后一辆车里,虽然他没有肩负执勤使命,但是现在又恢复了汽车营营长的职位。昨天晚上伊布拉音·都来提说下山后有一个任务,是给于公社的父亲做工作,那一刻他想起于公社是先遣连的后代,心里便不是滋味。
也许命运注定,先遣连的几代人,都要在阿里奉献生命。
李小兵看见前面的雪山始终不动,好像他们的车跑了一上午,仍然在原地不动。昆仑山是一座大山,汽车往往跑上一天,感觉仍然在同一座山下,事实上已经跑出了很远。所以在昆仑山上跑车的汽车兵,从来都不慌不忙,一天一天慢慢走,走到头顶的昆仑山移到身后,就下山了。
简单,沉闷,孤独。
上山是这样,下山也是这样。
倒车镜中,昆仑山由清晰变得模糊,慢慢就远了。
李小兵带着车队下山,一路上都是这样。
整整两天,李小兵只看过一次倒车镜,之后再也没有让目光移过去。李小兵不想看倒车镜中逐渐远去的昆仑山。上山时举步维艰,上气不接下气,有的战士甚至倒在了半路,让人谈及“上山”二字,脸上就变了颜色。但是下山则不一样,海拔越来越低,每个人都会有终于又平安下山的感觉。这是一种说不出滋味的别离,有一次,李小兵在清水河达坂上想向阿里敬一个告别礼,但是他却举不起手。敬什么告别礼呢,过不了多少天又会上来,昆仑山的兵与昆仑山,从来都是难舍难离。
车队过了界山达坂,又过了麻扎达坂,最后是库地达坂,一路下了山。
阳光越加明亮,空气越来越充足,人的呼吸越来越顺畅,浑身有说不出的轻松。这是下山的幸福,只有常年在昆仑山奔波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来之不易,让人浑身上下都舒服的感觉。
第四天中午,车队到了零公里。李小兵恍惚走神,好像自己还在昆仑山上。他一愣回过神,发出一声叹息,虽然人到了山下,心还在昆仑山上。
另一个汽车团的车向这边驶来,驾车的人向李小兵一行按响喇叭,算是打招呼。这是汽车兵的习惯,在路上碰到军车都会这样。
那几辆军车向库地方向驶去。
大家盯着看,好像那几辆军车是他们的车,开车的是他们。但那几辆车很快就变成戈壁上的小黑点,他们便不再看,把目光收回往零公里方向看。路碑就在不远处,下山后看一眼路碑,或者在路碑旁待一会儿,心里就会踏实。
春天已经到了尾声,夏天很快就要到来。汽车营在去年底上山后,冬天就来了,然后一场又一场下雪,山上和山下都是一片白色。山上的雪比山下的雪下得大,而且还封了山,让山上变成了封闭的世界。好不容易熬过冬天,然后就是并不暖和,仍然天天高山反应的夏天。日子过得很慢,却出了一件又一件的事,一个又一个地死人,到了下山的时候,大家一算已经死了四个人,加上先前的田一禾,一共是五个人。死了这么多人,大家便说不清楚,这一趟上山是干什么?还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重要?不过他们又想,生命固然重要,但昆仑山的有些事情,除了用生命顶上去,又能用什么办法去换呢?人虽然倒下了,昆仑山的精神却没有倒,与昆仑山一样耸立的,仍然是昆仑精神。
现在,终于下山了。
李小兵让车队停下,默默下车走到路碑前,望着上面的零公里三个字,长久不说话。战士们都知道他弟弟李大军的事,便看着李小兵不出声。出发的时候,汽车营的一百个人从零公里出发,现在又回到了零公里,却有四个人长眠在了昆仑山上。
零公里在见证什么?
李小兵想起李大军曾在路碑前跌倒,那是不好的征兆,他没有在乎,又让弟弟上了山,结果差一点丧命。他以为弟弟躲过了两劫,不料脚在入冬后却日渐严重,不得不推迟复员,住院治疗一个月,出院后就变得一瘸一拐,好像随时会跌倒。弟弟不想给他添麻烦,出院后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多方打听也不知其下落。他心里一阵难受,觉得零公里路碑压在了他身上,以后还怎么从这里上路?
李小兵浑身一软,倒在了零公里路碑前。
战士们以为李小兵太累,要扶他回去休息。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腿发麻没站稳。”
战士们便站在一旁等待李小兵。他们想,营长心里一定在想李大军的事,他们在这时候不好劝营长,只能等营长发话才能返回。
阳光有些刺眼,再加上大家都看着李小兵,李小兵便觉得浑身沉重,亦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常,便决定带战士们返回营地。
他刚一转身,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伸出手,李小兵下意识地伸出手与对方握住。那人说:“营长,你好。”
李小兵说:“你好。你是……”
对方说:“我叫于立峙,是于公社的父亲。”
李小兵本来已与于立峙松开了手,听于立峙这样一介绍,便又伸出手握住于立峙的手。这次不是礼节性握手,一下子握住,却说不出一句话。
于立峙对李小兵说:“我来看看零公里路碑,一过来就看见你们在这儿,你这大个子,让人一下子就认出你是李营长。”
听于立峙这样一说,李小兵便明白于立峙是替于公社来看零公里路碑的,他看了一眼路碑,又看了一眼于立峙,还是说不出话。
于立峙看着路碑说:“从零公里出发的人,魂就被昆仑山带走了;从昆仑山下来,只有到了零公里,魂才能回来。”
李小兵闻之心中一痛,于公社没有从昆仑山回来,他的魂还在雪域高原上飘**。但是于立峙没有说,他也说不出一句话。在昆仑山上当兵的人,有很多事,到了最后都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默默藏在心里。他没有想到从没有到过新疆,从没有上过昆仑山的于立峙,把这件事情想得这样透彻。
于立峙看了一会儿零公里路碑,转身对李小兵说:“李营长,不打扰你们了,我回招待所去。”
于立峙转身离去的一瞬,有一片强烈的光照了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亮色。是阳光,还是昆仑山的雪光?李小兵和战士们没有看清,那片光就消失了。
李小兵也带着战士们离开零公里。
回到汽车营,李小兵把战士们安顿好,一个人在营部待了一会儿,拨通了供给分部主任的电话:“主任,我们顺利下山了,我下午过去给供给分部的领导们汇报这次执行任务的情况。同时,也向领导汇报一下,这次上山执行任务,先后有田一禾、邓东兴、丁一龙、肖凡和于公社五个人牺牲了……”
主任在电话中说:“这些事要报上级研究,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事故不是人为造成的,想必上级领导会考虑权衡。”
李小兵拿着话筒的手颤抖了一下:“可是,毕竟死了五个人……”
主任说:“你现在要干的事情,是安抚好战士们,如果有下山综合征现象,马上去医院检查。”
“是。”李小兵应了一声,放下了电话。
阳光从窗玻璃上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光圈。李小兵想起在零公里时照在于立峙身上的那片光,当时他无法断定那是什么光,现在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阳光,昆仑山的雪光不会那么远地照下来。
哪怕是一片雪光,是昆仑山的,便永远属于昆仑山,移不到别的地方。
人也一样。
李小兵想,下山有下山的事情,不要多想了,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
第二天早上,上级的决定下来了,那五个人都死于执行任务中,可申报烈士。同时,不追究任何一个领导的责任,让他做好善后工作,尤其是于公社的父亲于立峙来队之事,一定要处理好。
营区的喇叭中放着歌曲《为了谁》,李小兵听着歌,觉得是在唱田一禾、邓东兴、丁一龙、肖凡和于公社五个人。他们的付出,甚至生与死,是为了谁?很多时候,人们只看到昆仑山的军人,看到他们吃的苦,但忽略了他们吃苦的背后,耸立着的边关。边关是风雪边关,也是高海拔边关,他们除了默默坚持,没有别的选择。他们的影子是大写的人,他们的身影可以耸立成边关长城。
这样想着,李小兵心里好受了。他们的死,国家会发抚恤金,人们会记住。
擦去泪水,李小兵觉得肩上轻了,但倏忽一转念,觉得肩上又重了,好多事情就这样终结了,他想挽回或者做一些补救,已没有了机会。
于立峙住在供给分部招待所,李小兵提着于公社的遗物——几件军装、一个搪瓷缸子、两个日记本、一支钢笔、一个相册、一个士兵证、几本书,准备一并交给于立峙。他觉得“于立峙”这个名字不仅念起来费舌,其含义也很费解,倒是于立峙给儿子起的名字于公社,好叫又好记。他责怪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于公社都已经牺牲了,于立峙一定很难受,他应该多安慰才对。
但是,该怎样安慰呢?
什么样的安慰,能缓解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
李小兵的脚步沉重起来,无力往前走。
倒是于立峙接到消息,早早地就站在了招待所大门口,远远地向李小兵叫了一声:“李营长。”
李小兵一愣,慌忙应一声,走过去的步子不再沉重。
两个人进了招待所房间,李小兵把于公社的遗物放在桌上,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立峙招呼李小兵坐,然后倒了一搪瓷缸子茶。李小兵发现,于立峙用的是和于公社一模一样的搪瓷缸子,只不过于立峙的这个更旧一些。他问于立峙:“于叔,公社也有这样一个搪瓷缸子,现在和其他遗物一起交给您。”
于立峙点点头,没说什么。
李小兵又问:“你们家都用这样的搪瓷缸子喝水吗?”
于立峙说:“这是我父亲当年从先遣连复员回老家时带回去的,我用了一个,另一个在公社当兵走的时候,让他带上了。”
李小兵说:“我知道公社在部队,一直在用这个搪瓷缸子喝水。”
于立峙不再谈论搪瓷缸子,把话题转开问李小兵:“我就想知道一个事,公社到底摸没摸那支驳壳枪?”
李小兵说:“我接到军分区的通知上山后,详细问了一下这个事。公社算是摸了那支驳壳枪,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地摸。”他把于公社从军史馆中抢出那支驳壳枪的前后情景,一一告知于立峙。
于立峙说:“公社总算是替他爷爷了了一个心愿。”
李小兵觉得于立峙的话中有久远的事,便请于立峙细说。
于立峙说:“公社的爷爷,一直跟在先遣连的老连长身边,虽说不是警卫员,但起的就是警卫员的作用。老连长在最后不行了,公社的爷爷要背他离开守防的地方去治疗,他不同意,因为那样一走,就少了两个守防的人,就好像边防线开了一个口子。当时公社的爷爷说:‘老连长,你都这样了,再不去就只有一死。’老连长却死活不同意。当时的先遣连只有老连长一个干部,他如果离开,真的就没有人指挥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老连长再不去治疗,生命就会……公社的爷爷强行要把老连长背下去,老连长借机要把那支驳壳枪交给公社的爷爷,当公社的爷爷接过那支驳壳枪时,老连长问他:‘握着驳壳枪是什么感觉?’公社的爷爷说:‘沉,但是让人心里踏实。’老连长说:‘感到踏实就对了,枪是咱们军人的生命,咱们能离开枪吗?’公社的爷爷回答:‘不能。’老连长又说:‘咱们军人像枪一样,也是边防的命,你说边防能离开咱们军人吗?’公社的爷爷明白了老连长的意思,也就打消了背老连长下山的念头。公社的爷爷自打握过那支驳壳枪后,就一直记着那种感觉,并常说那支驳壳枪上有军人的魂,一握就传到了人心里。后来公社的爷爷离开先遣连时,老连长因为患病去世好几年了,但公社的爷爷觉得老连长的魂在那支驳壳枪上,他想最后握一次那支驳壳枪,让老连长的精神传到他心里,走好以后的路。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已无法抚摸到那支驳壳枪,带着遗憾转业回到了老家。公社的爷爷在公社小时候,经常念叨那支驳壳枪,公社便记在了心里。公社当兵走时,公社的爷爷对公社说:‘到了阿里有机会的话,一定摸摸那支驳壳枪,它会给你力量。’公社这孩子记住了爷爷的话,到了部队便一直想着那件事。我写信给公社说,因为那支驳壳枪是文物,一定要在不违反纪律的情况下,才能抚摸那支驳壳枪,如果部队不容许,万万不可干傻事。”
李小兵说:“公社没有干傻事,他是个好兵。”
于立峙说:“从营长你刚才的讲述中,我看得出公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用理智战胜了冲动,没有破窗而入去抚摸那支驳壳枪,这说明他长大了,成熟了。”
李小兵说:“不仅如此,他在最后的危急关头,冲进危房中抢出那支驳壳枪,说明他心中有大爱,在那一刻不顾个人安危,要保住那支驳壳枪。”
于立峙说:“那支驳壳枪是先遣连的魂。”
李小兵说:“公社在握住那支驳壳枪时,先遣连的魂便经由枪身传到了他的灵魂里。那支驳壳枪是阿里军人的精神,由此可得到证明。”
于立峙点点头。
李小兵说:“那支驳壳枪的事,值得在昆仑军人中广泛传播,让更多的人都知道,那样就会有更大的影响。”
于立峙说:“部队上的事我不懂,那支驳壳枪还在藏北军分区吗?”
李小兵说:“还在。军分区在重新修建军史馆,以后那支驳壳枪还是镇馆之宝。”说到这里,李小兵想起安葬于公社的事,便又问于立峙,“临下山时,军分区领导让我征求您的意见,是把公社安葬在山上的烈士陵园,还是送回老家?”
于立峙说:“公社的爷爷在山上十几年,现在公社又倒在了山上,说起来都与先遣连有关,也与那支驳壳枪有关,就把他安葬在山上吧。”
李小兵点头应下,承诺会尽快把于立峙的意见反馈给军分区。他向于立峙道出实情,是连长卞成刚为了盯紧于公社,所以安排于公社在危墙中间干活,导致了于公社的死亡。不料于立峙说:“墙倒后,他不是好好的没事吗?是他自己钻进危房中去抢那支驳壳枪,才遇了难,这件事不能怪连长。”
李小兵说:“公社毕竟是我们带的兵,他出事丧了命,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于立峙说:“不,公社在这件事上的选择,与任何人没有瓜葛。”说完,便默默整理于公社的遗物,不再说话。
李小兵准备离开,让于立峙独自整理于公社的遗物,也好安静一会儿。他刚转过身,于立峙却叫住他,把于公社的那个搪瓷缸子塞到他手里,示意让他带走。李小兵说:“这是公社的遗物,您带回老家是个念想。”
于立峙说:“不,这个搪瓷缸子是公社的爷爷从昆仑山带下来的,公社当兵时陪着他,现在公社不在了,就留给你吧,让它陪着你。”
李小兵接过搪瓷缸子,向于立峙敬了一个礼,默默转身出了招待所。
第二天,供给分部主任通知李小兵去办理田一禾、邓东兴、丁一龙、肖凡和于公社抚恤金的申报手续。到了供给分部,李小兵咬咬牙,拿起田一禾的抚恤单子。田一禾,那个英俊的少尉排长,本来可以下山见他的对象马静,但发现连长肖凡的身体不好后,便代替肖凡去了一号达坂。马静从兰州来到供给分部,等待她的却是田一禾牺牲的消息。马静真是一个好姑娘,到最后把田一禾的墓地让给了别人,然后一个人默默返回兰州。她回去的路上,忍受了怎样的悲痛?他以后有机会去兰州的话,一定去看看她。他看了一眼姓名栏里的“田一禾”三个字,眼前又浮现出田一禾英俊的样子。昆仑山上的兵都是好兵!他在证明人那一栏写上“李小兵”三个字,把单子放到了一边。
接下来是邓东兴的抚恤单。邓东兴是为了树倒下的,昆仑山上难以把树种活,但邓东兴偏偏要种树,后来终于种活了树,但因为一场风雪都夭折了。人不可与天斗,更不能昆仑山斗,可邓东兴偏偏要和昆仑山斗,昆仑山就那样压着邓东兴,最后,邓东兴扑向山下的那棵树,急于去抚摸嫩绿的树叶。邓东兴在那时已处于崩溃边缘,那一刻伸出的手,是从绝望伸向希望,但昆仑山在那一刻狠狠压向邓东兴,邓东兴怎么能扛得住呢?在一瞬间,邓东兴被压进了死亡深渊……李小兵在证明人那一栏写上“李小兵”三个字时,心里一阵难受,在昆仑山上有很多像邓东兴这样的兵,说倒就倒下了,他们倒下后,人们才发现他们忍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然后就是丁一龙的抚恤单。李小兵最不忍心签的是丁一龙的抚恤单,丁一龙的生与死,是最典型的高原事件,也是边防军人别无选择,甚至义无反顾的殉道。在昆仑山上,哪怕是一件小事,也能把军人推到风口浪尖,转瞬间让他们命殁。丁一龙最后的挣扎,才清晰地呈现出了内心的意念。在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命运,也握住了破解命运的密码,但是那场风,却是看不清的另一种命运,也是无法战胜的命运嬗变……他在证明人那一栏写上“李小兵”三个字后,仍一阵恍惚,不知自己写下了什么。
接着要签肖凡的抚恤单,李小兵的手有些抖,几次都无法把笔落下去。肖凡的遭遇,好像在昆仑山还发生过。对,就是老兵吴一德,他因为在昆仑山待的时间太长,身体有了难言之隐,但他隐瞒了一辈子,让自己活成了另外一个人。而肖凡的痛苦则在于,他无法隐瞒自己,时刻都面临着被自己打倒在地的痛苦。李小兵曾不止一次想,假如肖凡没有遇难,他该如何活下去?李小兵找不到答案,他发现人的命运哪怕再坏,也有一定的限度,而昆仑山很容易把一个人的命运推到极限。肖凡就是典型的例子,哪怕老天爷再无眼,昆仑山再残酷,也不可能把肖凡再向前推一步。肖凡已经没有了力气,即便是没有什么推他,他也会倒下。李小兵咬了咬牙,在证明人那一栏写上“李小兵”三个字。
少顷,李小兵看见于公社的抚恤单,那上面已经签上了“于立峙”三个字。于立峙作为家属来了供给分部,抚恤单便由于立峙来签。李小兵默默放下笔,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李小兵听到一个消息,于立峙把于公社的抚恤金捐了出去,一大早已经离去。
36
中午,李小兵听到一个消息,部队要裁军。裁军,意味着一部分人要离开部队。
很快,消息变成具体的通知——上级给汽车营分配了十个转业名额,以完成这次裁军任务。
军人的转业范围,指的是军官和志愿兵,士兵离开部队叫复员。但十个名额还是让李小兵一愣,汽车营到转业年限的志愿兵只有两名,那么就是说,这十个转业名额,从少尉排长到少校营长,要走八名军官。当然,汽车营的少尉、中尉、上尉军官加起来有十多个,即便全部转业也轮不到李小兵。
上面要求尽快上报转业名单,李小兵很为难,都是在昆仑山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轻率决定谁走谁留。他舍不得任何一名部下走,但是转业是军队大业,基层部队都不支持的话,这一任务该如何完成?
汽车营虽然是小建制部队,但也必须服从。
消息已经传开,有人在车场按响车喇叭,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便断断续续不停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战士们都茫然地向车场张望,想看到是谁在按喇叭,但是长时间却没有人从车场出来。
李小兵也听到了喇叭声,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去车场训人,但是现在他大致能猜出是谁在按车喇叭,也能猜出那人的心思。
转业消息已掀起风波。
李小兵想先放一两天,好好想想报哪十个人上去。
营部因为少了于公社,没有了以前的热闹。于公社性格活泼,一旦营部冷清沉寂,便会说一些有意思的话逗李小兵开心,时间长了李小兵对于公社也有了依赖。现在没有了于公社的声音,也没有了于公社出出进进的身影,李小兵觉得孤单。他想着于公社,心里又一阵难受,比起他与于公社的感情,于立峙与于公社的感情,该是多么深切。他能体会到于立峙失去儿子是什么滋味,但于立峙却把于公社的抚恤金捐了出去,这是多么伟大的父亲。在于立峙内心,用多么大的力量才能强压痛苦,而且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小兵又想到弟弟李大军,刚才还为于公社生出的痛苦,便像旋涡一样在心里搅起一股酸楚。这时候他才知道,一个人失去亲人,被巨大的痛苦围裹,会让你哭不出来,喊不出声。弟弟因为脚受伤变得一瘸一拐后,他一直忙,夜深人静时,那种痛会像兔子似的蹦出来,撕扯得他的心疼痛。他睡不着,回到老家该如何给父亲交代呢?他常常在黑暗中呆坐几个小时,无意间一摸脸上,眼角已被眼泪浸湿。这一年在另一个部队,以及最近上昆仑山把汽车营带下来,他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下山了,他应该和弟弟一起回一趟老家,却又遇上干部转业的事,看来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昨天回到营部,他给妻子欧阳婷婷打了一个电话,欧阳婷婷以为他要回家,高兴地问他想吃什么,她马上做。但他却对欧阳婷婷说:“今天要给上面写报告,看来是回不去了。”
欧阳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山上的任务,还没有画上句号。”
李小兵说:“可能要一个月才能画上句号。”
欧阳婷婷说:“那你一个月也回不了家吗?”
李小兵说:“那倒不至于,明天下午可以回去。不过今天有一件事,还得麻烦你帮我去办一下。”
欧阳婷婷在电话另一头笑出了声:“麻烦我?你说的这个‘麻烦’,从何说起?”
李小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每次他让欧阳婷婷帮忙,都说要麻烦她,他习惯了,她也习惯了。不过今天需要欧阳婷婷去办的事,与以往不一样,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才对欧阳婷婷说:“我弟弟李大军,他的复员费批下来了,但是他已经离开了部队,我没有时间去供给分部的财务股领取,麻烦你下午去领一下。”说完,李小兵心里一阵难受,沉默了。
电话另一头的欧阳婷婷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办好。”
李小兵和欧阳婷婷就这样说了几句话,便挂了电话。
一直忙到今天,因为要确定转业干部,看来又回不了家。上山的时候时间紧,没有回家与妻子告别,现在再不回家看看妻子,说不过去。
车场里又传来喇叭声,战士们都已习以为常,不去看,也不议论。
李小兵默默坐着,心想按响喇叭的人,是让喇叭声在说话,高一声低一声,说着酸楚和无奈。喇叭声是汽车兵的特殊工具,在昆仑山上行驶或停止,只要传出几声,听到的人就明白是什么意思。高兴时,汽车兵会按出高亢的声响;伤感时,又按出低沉的声响。高原上寂寞,喇叭声传出去,就等于替他们说了话。
现在,车场内的喇叭声也在诉说。战士们听得懂,李小兵当然也明白。
正这样想着,妻子欧阳婷婷给李小兵打来了电话:“你弟弟复员费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你哪天能回家?”
“回,吃完中午饭就回家。”他没有想清楚,嘴巴不听使唤地说了出来。
欧阳婷婷有些不高兴:“回家吃午饭不行吗?”
李小兵说:“中午开饭前有事情要给大家讲一讲。”
欧阳婷婷没有说什么,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什么,就挂了电话。
到了午饭时间,队伍集合完毕,李小兵带着大家进入饭堂,待大家坐定,他端起一杯酒说:“同志们,截至今天,我们营算是完成了上山执勤的任务,但是我们中的几位战友却牺牲在了昆仑山上,再也回不到我们中间。现在,让我们敬他们一杯酒。”说完,李小兵把杯中的酒洒在了地上。
战士们也一一照做。
李小兵说:“完成了上山执勤的任务,我们下了山,但今年的运输任务马上又要开始,所以我们要振作起来,全身心投入到新的任务中。”
但转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汽车营中,几乎所有的干部,无论是少尉、中尉,还是上尉,都脸色沉重,茫然地看着李小兵。
李小兵有些恍惚,汽车营中有十个人很快就要转业走了,无论今后怎样,这些人都不可能再上昆仑山,但是转业工作还没有开始,这个话题不宜现在议论。
于是,大家默默吃饭。
还没吃完饭,饭堂里暗了下来,大家扭头向窗外看,院子里有一大团白色,犹如巨兽一般在蠕动。
起雾了。
以前从没有遇到过大中午起雾,大家都有些惶惑,筷子慌乱地在碗沿上碰出声响,有人还叫了一声。
“专心吃饭!”李小兵喊了一声。
大家便不再往院子里看,只是吃饭,但心里却想着如果是前几天天起这么大的雾,我们就翻不了库地达坂,得在兵站住一宿。
吃完饭,大雾还没有散。
李小兵让大家将车停进停车场,然后一辆一辆检查。一字形停放的车队很好看,加之战士们已将其擦洗过,看不出在昆仑山奔波过的样子。李小兵想,其实汽车也累,因为山上的氧气稀薄,经常在行驶中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就停在了路上。老兵李大军的车不就是累死了吗?车在昆仑山上累死是常事,在别的地方则闻所未闻。好在这次没有出现累死车的事,否则人也死车也死,该让人如何承受?这样想着,李小兵无意一扭头,看见营部门口的大雾被一个黑影冲开,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在跑,但好像嫌自己跑得慢,一边跑一边向车队挥手。李小兵认出那人是维吾尔族老乡,他挥手是做拦车的意思。这个地方的老乡,认为对车只能挥手,哪怕它已经停止不动。李小兵走过去问那维吾尔族老乡:“怎么啦?”
维吾尔族老乡说:“解放军,你们能不能给我帮个忙?不,你们能不能给我老婆帮个忙?”
李小兵又问:“怎么啦?慢慢说。”
维吾尔族老乡说:“我老婆的肚子疼,疼得她的嘴都快转到脖子后面去了。你们有汽车,帮个忙,把她拉到叶城的医院里,不要让她再受罪了。”
病来如山倒,看来他老婆患了急性病症。但是部队不能在任务之外随意出车,李小兵有些犹豫:“你们家还有人吗?如果有人,我们可以出几名战士帮助送人。”
老乡说:“我有两个儿子,但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们在什么地方?”李小兵只是顺嘴一问,其实他在想用什么办法给老乡帮忙。
老乡说:“在昆仑山上当兵。”
李小兵一愣,立即做出决定,由他开一辆车,把人送到叶城县医院去。
战士们都惊讶,送人不是任务,得请示供给分部领导。再说这么大的雾,能开车去县城吗?
李小兵看出了大家的顾虑,但他却问老乡:“你老婆疼了多长时间了,有什么症状?”
“这个事情,咋说吗?我不是医生,把嘴巴说烂也说不清楚。我只能给你说,她那个疼啊,一脸都是汗水,像下大雨一样。唉……”维吾尔族老乡发出一连串叹息。
李小兵对战士们说:“让值班干部打电话请示供给分部领导,我先送人过去。”
一位战士说:“但是雾太大了,能开过去吗?”
李小兵只说了一句能开过去,便让那位老乡去做准备。
李小兵说能开过去,那就一定能开过去。战士们虽然有顾虑,但是李小兵的话就是命令,是命令就必须服从,这是说一不二的事情。大家都争着陪李小兵去,李小兵却说:“你们都留在营里,不要乱跑,我一个人去。”
“营长,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万一路上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战士们看似在争取,实际上是不放心。
李小兵说:“不会有事。”他的话仍然是命令,没有人再说话。
老乡很快背来老婆,李小兵发动一辆车,就出发了。
雾更浓了,李小兵开着车出了车场,一下子就不见了。战士们都有些愣怔,是大雾吞没了汽车,还是汽车冲进了雾中?
李小兵像战士们一样,也为这么大的雾吃惊。他在零公里这么多年,只遇到过一次这么大的雾,当时他是入伍第一年的新兵,跟着一位老班长运输汽油返回,快到零公里了,突然就起了大雾。老班长说车上拉的是油罐,危险更大,得把车停在路边,等大雾过了再走。他把车的前后灯都打开,让李小兵在车前,他在车后,防止来往车辆撞上他们的车。李小兵站在车前,感觉大雾拂过来,像是在抚摸他,又像是只在他眼前一晃,便腾向远处。这雾也太大了!他感叹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么大的雾,更不知道这大雾会耽误多少事。后来,雾小了,不远处的树变得清晰起来,李小兵甚至看清了枝丫和树叶。他以为雾要散了,他和老班长很快就要启动车,赶回连队不耽误晚饭。但是雾突然又大了起来,那刚刚变得清晰的树,迅速变成模糊的一团,然后就不见了。李小兵回过头,车灯也变得模糊了,但是那两个车灯仍照出红光,经验丰富的司机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车灯。没事,所有车在这样的天气都不会贸然行驶,他和车都是安全的。他突然明白,他在车前,哪怕有车开过来,也是在对面车道上行驶,而老班长在车后,开来的车会在同一车道上对着他,他不安全。李小兵正这样想着,就听得车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他跑过去一看,老班长倒在路上,一辆急刹车的小车在忽闪车灯,从车上下来的人连声惊叫,把老班长扶了起来。老班长被撞断了腿,李小兵把老班长抱上那几人的小车,送向县医院。临走时老班长说,幸亏守在车后面,不然小车撞到油罐上,后果不敢想象。老班长被送走后,李小兵才发现大雾已经散了,他也明白过来,老班长知道车前安然无恙,就让他守在了车前面,而老班长守在车后,主动选择了危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忘不了这件事,在昆仑山上跑车的汽车兵,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有不一样的担当。
李小兵想着往事,不由得就踩紧了油门。维吾尔族老乡虽然着急,但是雾太大,还是忍不住提醒李小兵:“营长,慢一点,雾太大了。”
李小兵把踩紧油门的脚松了松,车速慢了下来。
维吾尔族老乡说:“虽然我的心急得很,想让你的车像马一样奔跑,但是我知道这个汽车还是要掌握好,太快了容易出事情。”
李小兵一激灵,暗自责怪自己因为想着往事,不知不觉把汽车开快了。不应该,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不然出个什么危险,就是一瞬间的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大雾慢慢散了。
维吾尔族老乡放心了,对李小兵说:“现在我们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路好好的,汽车少少的,我的心急得很,你把车开得像马一样奔跑吧,把我的老婆快一点送到医院,让她少受一点罪。”
李小兵把油门踩下,车速快起来。
很快,到了医院。
维吾尔族老乡的老婆患的是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但老乡带的钱不够,医院答应可以先收治,但是在做手术前要把手术费交上。李小兵问老乡:“家里还有没有钱?”
老乡一脸愁苦:“出门前,我把所有的钱都拿上了,没有想到还是不够……”
李小兵又问:“有没有办法可想?”
老乡说:“两个儿子都在昆仑山上当兵,就算他们有办法,这么远的路,一时半会儿能起多大的作用呢?唉,都怪我,把两个儿子都送去当兵,如果留一个在身边,遇上今天这样的事,也不至于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小兵劝住老乡:“你把两个儿子都送去当兵,一点也没有错,千万不要后悔。”
老乡哀叹了一声。
李小兵转身向昆仑山方向眺望,也许是大雾刚散开,远处只有模糊的山的形状,什么也看不清。看清又能怎样,总不能指望向老乡的两个儿子叫一声,他们就能马上到跟前来吧?守在昆仑山上的军人,家里出了事却得不到消息,等到日后得到消息,往往于事无补。“唉”,李小兵也叹息一声。
老乡蹲在墙角小声啜泣起来。
李小兵把老乡拉起说:“不用发愁,这个事情我来想办法。”
老乡止住了啜泣。
李小兵找到一部电话,一打通就对妻子欧阳婷婷说:“有个事,给你说一下。”
欧阳婷婷在电话那头不高兴:“下山都两天了,有事不能回家说吗?”
李小兵回答:“是急事。”
“有多急?”欧阳婷婷的声音里流露出不满。
李小兵说:“别人需要帮忙,和你商量一下,看怎么帮。”
欧阳婷婷生气了:“你下山连家都不回,原来是在忙别人的事。”
李小兵回答:“本来打算下午要回家,可是事情赶在了一起,不得不把回家的事先放下。”
欧阳婷婷了解李小兵,知道但凡是李小兵决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便问:“你说吧,是什么事?”
李小兵便把维吾尔族老乡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欧阳婷婷,希望欧阳婷婷从弟弟李大军的复员费中拿两千块钱,帮维吾尔族老乡把手术费垫齐。
欧阳婷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钱很快送到了医院。
李小兵和欧阳婷婷在院子里说话,虽然他们长时间没有见面,但是他们的交谈却没有说自己,也没有说对方,只是在说维吾尔族老乡的事。说到最后,李小兵对欧阳婷婷说:“我可能还得过几天才能回家,部队要裁军,给汽车营分配了十个转业名额,我得先把这个事情处理完。”
欧阳婷婷说:“我就知道你一下山,就会被事情死死绑住。”
李小兵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再等几天,我一处理完就回家。”
“好吧。”欧阳婷婷的声音里有复杂的语调,她咬咬牙压了下去。
送走欧阳婷婷,维吾尔族老乡的妻子已顺利做完手术。李小兵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返回零公里。刚进营部,值班干部拿着一封信进来说:“营长,嫂子在昨天晚上送来这封信,让我交给你。”
李小兵打开信,上面写着:小兵:
我知道你要忙好多天,有些事情你可能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所以就让我来帮你处理。你弟弟李大军的脚受伤后,变得一瘸一拐,也没有回老家去,老家人前后写了好几封信,上周又发了一封电报,催促无论如何回去一趟。你弟弟的复员费已被用掉了两千元,我就从家中拿两千块钱补给他。裁军和完成十个转业名额都是大事,估计你近期走不开,我就做主和你弟弟一起回老家去。我们过两天就出发。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你一定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妻,婷婷
即日
李小兵拿着信的手颤抖起来,弟弟来的时候,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回去的时候却变得一瘸一拐,并且他也不能亲自陪弟弟回去。他不敢想象当妻子把弟弟送回老家时,年迈的父亲将如何接受这一事实?
他心里一阵难受,眼泪就下来了。
这时,值班干部进来报告,供给分部的政治处来电话通知,让李小兵去开会。
李小兵擦去泪水,出了门。
37
会上通知,各营尽快确定转业人员,一周后上报政治处的干部股。
各营都很为难。
本来军官就少,转业名额又这么多,怎么完成?
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各营长的身上,人不动,阳光也不动,便感觉没有阳光,也好像没有人。
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也为难,但是转业是大事,再难也要完成。他们让各营的营长表态,有的营长表态坚决完成,有的营长实在完不成,没办法表态。
李小兵第一个表了态,坚决完成。他是站起来表态的,凑巧有一片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个子显得更高。他表完态就坐下了,那片阳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入旁边的角落。
所有的营长都很纳闷,汽车营的军官本来就不多,李小兵表态这么坚决,他能完成吗?李小兵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不自然,便低下头,什么也不说。
阳光从窗玻璃上垂直照进来,刺得很多人睁不开眼。
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决定,各营长回去先摸底,两天后先报一次情况,到了一周的规定时间,必须上报转业名额。
会就这样散了。
大家都心情沉重,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军官才分配下来,仅仅只是少尉排长,就这样转业离开部队,不光他们难受,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在这件事上,供给分部主任和政委也于心不忍,但这是无法改变的任务,不管有怎样的恻隐之心,也必须完成。
李小兵急于赶回汽车营,但供给分部主任叫住了他:“李小兵,你留一下。”
阳光又照到了李小兵身上,他想,我表态坚决,主任要表扬我了。
主任并没有表扬李小兵:“你们营的卞成刚外出办事受了伤,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小兵一愣,忙问主任:“什么时候的事?”
主任也是一愣:“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小兵有些蒙。
主任说:“因为转业的事引起了震动,今天上午派出干部股和军务股的人联合查岗,发现你们营的卞成刚不在岗,再一查,是昨天上午出去的。”
李小兵一哆嗦,那片阳光从脸上一滑,不见了。他对主任说:“卞成刚外出,副营长就可以批假。”
主任说:“卞成刚倒是请假了,问题是他受了伤,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李小兵一阵惶恐,这两天事情太多,他没有来得及给大家做思想工作,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李小兵还没有确定转业人员名单,但那位排长断定他必然在转业范围,一时想不通,便跑出去了。
主任说:“你回去尽快把那位排长找到,把这件事处理好。”
李小兵应了声,匆忙赶回汽车营。路经家属院,他向他家所在的那幢楼看了一眼,家属院里有人走动,他远远地看见有一个女人像欧阳婷婷,便一愣,欧阳婷婷已准备去他老家,在走之前等着他回家一趟。那女人走得渐近,他才看清不是欧阳婷婷,遂为自己走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回到营部,李小兵拨通卞成刚所在连的连部电话,得知卞成刚还没回来,李小兵对值班干部说:“让你们指导员马上来见我。”
指导员很快就来了:“营长,您回来了?”
李小兵压不住怒火,大声质问:“你们的连长卞成刚干什么去了?”
指导员说:“营长,我本来以为他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回来,没想到……”
“说吧,卞成刚去干什么了?”李小兵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缘由。
指导员说:“卞成刚去了库地乡的一位老乡家。”
“去干什么?”指导员的语气中毫无愧疚之意,李小兵压不住怒火,便大声质问。
指导员说:“去年我们下山时,向库地的一位老乡借了几公斤菜,因为当时没有带钱,就先欠着了,后来我们就上山了,一直没有顾得上给人家钱,现在……”
指导员没有把话说完,李小兵便知道指导员的意思,汽车营马上有一批军官要转业离开部队,以后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卞成刚要把钱送给老乡。这是好事,说明军人信守承诺,但卞成刚受伤了,这就变成了事故,必须马上把人找到,伤得重的话送医院,轻的话及时包扎。
指导员按照李小兵的吩咐,去布置了。
李小兵走到窗前,看见外面的树已经长出了硕大的叶子。夏天快来了,满眼生机让人心情愉悦。往年的这个时候,汽车营的人都在忙着上山下山,但是今年才刚刚从山上下来,加之又有十个人要转业离开,人人觉得这个春天很沉重,不知该如何度过。
外面响起汽车的轰鸣声,李小兵凭经验听出,来的车不是汽车营的汽车。他尚未来得及出门,那车已开进了院子,有一人从车上下来,大喊一声:“营长。”
是李大军。
李小兵好几个月没见到李大军,看见李大军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虽然心里一阵难受,但还是握住李大军的手:“你怎么来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李大军说:“我的脚没事!我听说你们下山了,我来看你们。”
李小兵知道,弟弟把自己的伤残压在心里,就像离开部队不再提自己是兵一样,什么时候都说没事,这样也好,有些事情能扛住,就把它稳稳扛住,才能活得轻松。于是他对李大军说:“好,你能来太好了!”
“在库地我已经见到了咱们营的卞成刚。”李大军说得高兴,呵呵一笑。
李小兵从李大军的神情上断定,卞成刚可能只受了一点小伤,不然李大军不会这样轻松。但是他还不知道卞成刚的具体情况,哪怕是小伤,只有弄清楚才能放心。
李大军看出了李小兵的顾虑,对李小兵说:“营长,你是在担心卞成刚的伤势吧?我告诉你,没事。但是他受伤的前后过程,却有事……”
李小兵急了:“你就快点说吧,什么事?”
李大军说:“昨天中午不是起了一场大雾吗?零公里和叶城的雾,也一定不小吧?”
李小兵点头称是。
李大军说:“虽然我现在开不了车,但是我复员后这几个月,交了不少开车的朋友,只要想坐车就一定有车坐。昨天一位朋友开车送我,本来我昨天下午就可以到达汽车营,但是那场大雾把我困在了库地,我正着急呢,有一个人用手拍打车门,连声叫我老班长,我下车一看是卞成刚。他上车后告诉我,他要给老乡去付钱,但是雾太大,他担心会迷路,所以想找个地方等大雾散去后再上路。他看见我的车停在路边,便想在车里待一会儿,没想到是我的车。我们两人在车里闲聊,卞成刚说他在多尔玛为了栽活三棵树,默许邓东兴假装腿受伤多待了一个冬天。他很后悔,如果让邓东兴和复员老兵一起走,当时是冬天,就不会出现邓东兴去抚摸树叶的事,也就不会导致邓东兴因为从高原下来后剧烈运动而猝死。下山前他给藏北军分区领导递交了情况说明和检查,因为汽车营归供给分部管理,所以军分区让供给分部先拿一个处理意见。虽然这件事目前还没有结果,但不巧赶上有一批转业名额,卞成刚估计自己要被列入转业范围,回山东等待安排工作。叫他那么一说,我这才知道咱们汽车营要走十个军官,等于一下子要走一大半啊!卞成刚说他分配到汽车营还不到十年,而且上昆仑山的次数也不多,所以他不想转业。我对他说在你这个时候转业,到了地方上有年龄优势,受欢迎。他说他对昆仑山有特殊的感情,他军校毕业后本来要被分配到西安,但他申请分配到了藏北军分区的汽车营。我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说他父亲在当年是汽车营的一个兵,在临近转业的最后一个月,开车往阿里的清水河送冬菜,在半路上遇到雪崩牺牲了,被埋在库地的一个山坡上。他之所以申请分配到汽车营,一来是要沿着父亲当年的足迹完成军人使命,二来是离父亲的坟墓近一点,在清明节和过年时,好给父亲上坟。我听了卞成刚的话,心里不是滋味,咱们汽车的每个兵,都有一本翻不完的账。但是现在卞成刚估计要转业离开,以后没有人给他父亲上坟了。我对卞成刚说,你放心回去吧,以后的每个清明节我替你给你父亲上坟。卞成刚非常感激,就把我认成了他的哥。我们在车上等到大雾散了,找到那位老乡付了钱,然后去给排长的父亲去上坟。那个山坡上埋着和卞成刚父亲一起牺牲的另外二人,因为长时间没有扫墓,三个坟墓上面长满乱草,有的地方已下陷。我们搬来石头砌在坟墓周围,以防止坟墓塌陷。搬石头时,卞成刚的两根手指头被砸伤了。我赶紧扶着他下了山坡,上车往零公里的供给分部卫生队赶。走到半路,我们发现路旁边的那条河中的水流量大了很多,看来是山上的积雪因为天气变暖融化了大量雪水,流下来就加大了流水量。卞成刚说,他在昨天早上听说零公里附近的老乡要赶着羊进山,他们不知道河中的水流量大了,一旦进山会遇上危险。前几年就发生过老乡牧羊时夜宿山谷,在半夜被洪水冲走淹死的事。营长你也知道,雪山上的积雪在白天融化成雪水,流下来需要时间,往往流到山下就到了半夜,所以晚上才是最危险的。我们商量了一下,卞成刚建议我开车去那几个村庄,把这一消息告诉老乡,以免他们贸然出门遭遇意外。我担心他受伤的手,他说不疼,不碍事。于是我们两人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地去通知,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了消息,我才把卞成刚送到了医院。他让我先回汽车营,他包扎完后就回来,我就从医院来了汽车营。营长,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卞成刚是个好兵,你可不能批评他。”
李小兵点点头,答应了李大军。卞成刚去给老乡送钱,算是公事,而且还能为老乡着想,带着伤给老乡送信,应该表扬他才对。
李大军看见李小兵的神情放松了,便一笑说:“好了,营长,我把你也见了,话也说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李小兵知道李大军要去见他嫂子欧阳婷婷,他们一起回老家的事,想必早已商量好了。他想挽留李大军再说几句话,但李大军已经走了。
下午,传来卞成刚要被截掉手指头的消息。原来,卞成刚本就受伤不轻,但他为了给老乡传递消息,一直忍着疼痛,甚至在李大军问及情况时,装作轻松地说没事。到了医院,他预感到情况不好,便找借口支开了李大军。医生检查后得出一个结论:错过了接骨时间,而且已经受感染,必须截掉那两根手指头。
李小兵浑身一阵颤抖。
外面起风了,门被吹得一阵响,像是风要扑进来。李小兵想起身去把门关紧,但犹豫了一下没动。有的风,你关上门就把它挡在了外面;有的风,你却是没办法挡的。风该刮就让它刮吧,注定被风刮的人,又怎能躲得过呢?
李小兵打电话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供给分部主任。主任在电话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卞成刚是好兵。上过昆仑山的都是好兵。你做好安抚工作,不要影响转业的事。”
李小兵问主任:“主任,我本来已经酝酿好了转业人员,里面就有卞成刚,现在他的两根手指头被截掉了,还能让他转业吗?”
主任说:“卞成刚的两根手指头被截掉了,于公于私,还怎么能让他转业?他这个情况,要等待评残疾等级,暂时不列入转业范围。”
“好的,我按您的指示办。”李小兵在电话里表了态。
放下电话,李小兵一筹莫展,出了这样的事,转业名单受到了影响,该从哪儿找一个人补上呢?他这两天考虑的十个转业对象,是经过前后思虑和左右比较,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现在少了一个人,怎么办?
李小兵很为难。
外面的风一直在刮,不仅门在响,似乎整座房子都要被掀翻。
直到吃过晚饭,李小兵仍然一筹莫展。如果再找出一个转业对象,那就得强迫人家走,对他来说是无情的,对要走的人来说则是残忍的。但是,十个转业名额必须完成,必须从汽车营再选出一个人,不能让别的营替代。
窗户被大风吹开,一股风吹进来,李小兵一个冷战,打了一个喷嚏。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毕竟在昆仑山下,加之风刮得这么猛,空气中便充满寒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风也小了。李小兵关上窗户,看见窗玻璃上像是在藏着什么,要让他看清,又遮遮掩掩。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窗玻璃上的光影,便苦笑了一下,回到桌前坐下,却不知该干什么。
外面又起雾了,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大雾,但李小兵毫无察觉,直到窗户上暗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很诧异,为什么汽车营一下山,就天天起大雾?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弥漫过来,要把他围裹进去,让他苦苦挣扎。
大雾冲涌到窗玻璃上,好像要急于扑进屋中,但被窗玻璃撞得上下翻卷,最后又乱晃成一团,向别处弥漫过去。
李小兵看着乱成一团的雾,叹息一声,心里也乱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政治处的干事打来的。干事告知李小兵,李大军送完卞成刚从医院出来,路过零公里路碑时,看见路碑下面的基座破损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就来了汽车营。等到从汽车营返回,在零公里买了一袋水泥,把零公里路碑的基座维修好了。李大军说,汽车营上山时从零公里出发,下山后第一眼要看的也是零公里路碑,零公里路碑是汽车营的魂,不能让它破损,更不能让它倒了。李小兵放下电话,才明白李大军当时说他要去办事,原来是去修零公里路碑。他一阵欣慰,虽然李大军已经复员,但李大军的心还在汽车营。这就是昆仑军人的本色,不论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甚至死了的或者活着的,都是这样。
天很快黑了。
李小兵还没有想出那个转业对象。
他又往窗玻璃上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大雾已经停了,窗玻璃上笼罩着黑色,已不见那翻卷的雾。他默默想,就像这大雾一样,没有什么不能过去,先睡上一觉,明天早上一定能想出办法。
在**躺下后,李小兵才觉出困意。这一天把他折腾得够呛,但是因为神经紧张,并不觉得累,现在一躺下,疲惫和困倦便袭来,他觉得自己被什么淹没,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柔软之中。
是大雾吗?
白天起雾,到了晚上还不散?
在晚上起的大雾,到了明天早上会不会散?
李小兵已经睁不开双眼,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在上升,但很快又倏然一滑跌了下去。他好像想起了欧阳婷婷,她应该已经到了老家。她该如何处理弟弟的事情呢?他好像想出了答案,但是一股甜蜜而又柔软的舒适感,在这一刻浸入全身,他滑入进去,意识遂变得模糊。
李小兵酣然入眠。
因为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出早操也不用早起,李小兵醒来一看表才五点多,便又睡了过去。回笼觉无比甜蜜,他很快便滑入柔软舒适之中,一点一点进入了梦乡。他连续多日都很紧张,这时的放松终于让他酣睡过去,身体的疲惫也顿时消失。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才刚刚开始,却突然传来刺耳的声响,让他为之一震,以为梦见了飞机,但仔细一看却什么也没有。那刺耳的声响还在持续,他的梦戛然而止,一激灵醒了过来。
是电话在响。
这么早,是谁打来了电话?他尚未完全清醒,其意识卡在“是谁打来了电话”这儿,像昆仑山口的风一样盘旋徘徊,没有马上去接电话。少顷之后,他遂反应过来,这么早打来电话,一定是有紧急事情。他紧张起来,立即伸手抓过电话听筒,喂了一声,那边的人却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拿着电话愣怔,这么长时间没有人接听,对方一定以为电话旁边没有人,便挂断了电话。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原位,期待它能够尽快响起。
等电话,便睡意全无。
战士们陆续都起床了,说话声,走动声,还有拧开水龙头洗漱的声音,让这个早晨变得热闹起来。
又一天开始了。
李小兵看见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水,弥漫出的图纹,像刚刚完成的一幅画。太阳已经升起,落到窗玻璃上的阳光,让那层雾水慢慢收缩,很快便只剩下大致形状。李小兵感叹,有些事情的变化稍纵即逝,不知刚才没有接上的电话,会不会误事?
这时,电话又响了。
李小兵马上拿起电话,是藏北军分区政治部打来的,今天上午将给供给分部下发两个通知,让汽车营做好准备去领取通知。李小兵知道有些事要保密,便没有问,应诺一定会派人去供给分部机关领取。
一上午,李小兵都处在恍惚之中,会是什么通知呢?眼下最要紧的是确定转业名额的事,该不会是藏北军分区下的督促通知?不会,转业工作由供给分部干部股负责,军分区不会直接过问。
那么会是什么?
汽车营这次上山执行任务,出了这么多事,该不是一个处分通知?
或者,又有什么紧急任务,通知汽车营去执行。汽车兵开上车跑得快,有急事自然会落到汽车兵身上。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没什么担心的,无非多上一次昆仑山而已。
中午,派出的人取回一个通知。李小兵猜测了多种理由,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汽车营以集体名义被评上了“昆仑卫士”。他把那个通知看了好几遍,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让值班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马上集合所有人,把通知给大家念了一遍。
汽车营的兵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
紧接着,被评为“昆仑卫士”的个人通知也下来了,田一禾、肖凡、丁一龙、邓东兴和于公社五个人,被追评为“昆仑卫士”。
李小兵原以为,只有汽车营以集体名义被评上了“昆仑卫士”,没想到还有五位个人也获得了此殊荣。他又让伊布拉音·都来提集合所有人,把第二个通知给大家念了一遍。
汽车营的兵都哭了。
上级给出的理由是,汽车营完成了一次很艰难的执勤,前后有五位同志付出了生命代价,但他们没有白牺牲,因为昆仑山的环境摆在那儿,我们除了用身体去扛,用死亡去换,没有别的办法。一代又一代昆仑军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活下来的人下了山,过上了幸福生活;死了的人,永远留在了昆仑山上。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们死后,精神却长久活着,所以他们和精神一起留在了昆仑山上,应该被评为“昆仑卫士”。
李小兵泪流满面,面对昆仑山方向,举手敬了一个军礼。
汽车营的车场里,喇叭声响成一片。在昆仑山上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的汽车营,终于被评上了“昆仑卫士”,这持续不停的喇叭声,像是替汽车兵在说,我们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昆仑山。
当天,李小兵向供给分部提交了转业名单,第一个写着他的名字。
很快,李小兵就转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回老家,而是联系安置到叶城县交通局,任了新藏公路维护队的队长。
之后很多年,李小兵一次次带着工人,从零公里出发,维护着新藏公路。
2021年10月2日乌鲁木齐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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