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在多尔玛边防连的执勤任务,已全部完成,汽车营的人准备下山。肖凡遇难后,藏北军分区考虑到汽车营教导员丁山东的身体不好,便提升副连长卞成刚为连长,让他把汽车营的人带下山。

他们离开多尔玛,回到了藏北军分区所在地清水河,排长伊布拉音·都来提早已痊愈,也回到了汽车营。

这次上山的人数虽然只有一个连的人,但大家一直都习惯于说是汽车营,好像整个汽车营都在山上。卞成刚升任连长的第一天,于公社高兴地叫起来:“太好了,你上山时是副连长,下山就是连长,升官了,祝贺。”

卞成刚没有说什么。

于公社猜得出,卞成刚负责管理这近百人,实际上当的是汽车营的家,一个难题又摆在卞成刚面前,评“昆仑卫士”有没有希望?换了别的部队,评不上也就罢了,但对汽车营来说则会引起争议,常年在昆仑山上奔波的汽车营,连名字都与“昆仑卫士”密不可分,为什么会评不上呢?这就像亲手做好了一盘菜,转眼间却与你没有了关系,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于公社向卞成刚报告:“连长,军分区司令员来电话说,让我们在军分区休息几天,然后下山。至于什么时候下山,司令员在电话中没说,只是让我们等通知。”

卞成刚便带着大家,在步兵营空闲的营房里住了下来。

营里安顿妥当后,于公社看见卞成刚仍然恍恍惚惚。也难怪,上山时一百个人,现在是九十五个人,丁山东一直在住院,李小平调下了山,而肖凡、邓东兴和丁一龙三个人死了,于公社心里一阵难受。昨天说起这些事,卞成刚对于公社说,如果能够替换,让他替肖凡、邓东兴、丁一龙三人去死,换他们都活下来。于公社说,怎么能换呢?说完,心里一阵难受。

于公社给卞成刚倒了一杯茶:“连长,你喝杯茶,忙了好长时间了。”说着,于公社放下茶杯就出去了。他知道连长有心事,便想让连长一个人待着,到了吃晚饭时再来叫一声。于公社还知道,连长在想死了的那三个人,他如何给他们家人交代。这件事像大石头一样压在连长背上。田一禾、肖凡、邓东兴、丁一龙四个人,也都有父母,连长该如何一一去处理他们的后事?

于公社不敢走远,坐在离营部不远的地方,一旦连长有事喊一声,他就可以马上出现在连长面前,这是通讯员的职责。

闲坐无事,于公社便想这次上山真是不顺,加上之前的田一禾,一共死了四个人,让全营的九十多个人在这一年一直很紧张,尤其是卞成刚,是在汽车营连连出事的关头临危受命,在这样的折腾中,他像巨浪中的树叶,倏忽一闪被吞没,又倏忽一闪浮了出来。连长上任后的这几天,从来都没有见他笑过。能笑得出来吗?听说已经开始评“昆仑卫士”了,汽车营是否能评上的问题,再次像石头一样压在连长身上,这件事就像一个人哪怕走再远的路,都无法逃离注定的结局,让你摆脱不了命运的束缚。经由这件事,于公社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当时的村里田靠引水浇灌,他爷爷当时是公社书记,亲自带人去开坝引水。那个坝很大,一年四季积蓄着水,用水时挖开一个口子,引完水再用石头和砂土将口子堵好。做这件事有风险,弄不好会淹死人。爷爷带人挖开大坝口子后,不料水流太急冲垮了大堤,把没来得及跑的三个人冲走了,等找到他们三人时已咽了气。爷爷为此受了处分,并一直心怀愧疚。爷爷当时的样子,与营长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都是被大石头压着的人。他爷爷在阿里当过兵,当年随进藏先遣连从皮山出发(那时候还没有新藏公路),历尽坎坷到达阿里。有那样的资历,他在地方的职务应该还有提升的空间,但是因为引水事件,直至退休也没有被提升。于公社长到十八岁时,爷爷听说阿里军务区来征兵,便让于公社去阿里当兵,替他去烈士陵园看看当年的战友,尤其是祭奠一下老连长。老连长在当时因为积劳成疾,加之高原上的医疗条件差而死。于公社的爷爷要把他背下山,他说来不及了,就让他留在阿里。于公社的爷爷明白老连长说的留在阿里,是指死在阿里,不要费周折下山。老连长在最后给于公社的爷爷交代了一件事,他死后把他的那支驳壳枪留下,阿里虽然解放了,但是阿里是边境,把驳壳枪留下有用。于公社当兵后,爷爷就去世了。他听说那支驳壳枪在藏北军分区的军史馆里,但一直没有机会看一眼。第一年,他觉得后面一定会有机会,但是到了第二年,仍然没有看上一眼。汽车兵不是上山就是下山,一直没有自由时间。他去烈士陵园祭奠完先遣连的先烈们,只能在心里默默对爷爷说,老连长的驳壳枪还没有看上,只能等第三年了。现在是第三年,如果还看不上就得复员,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于公社扭头向军分区的军史馆方向望了一眼,想给连长说说,请他托人打开军史馆的门,让他进去看一眼,但是他又有些犹豫,连长的心情很压抑,还是不给人家添麻烦为好。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夕阳呈现出一片金黄,在雪峰上慢慢移动,像是不忍就此结束,不一会儿,巨大的暗色向下压着,那抹金黄渐渐变淡,最后慢慢消失。

于公社想看那支驳壳枪的愿望,也像夕阳中的那抹金黄,慢慢沉到了心底。

伊布拉音·都来提吹响了开饭的哨子,战士们都已经饿了,迅速列队唱歌,然后进了饭堂。军分区给营里送来了鸡鸭鱼肉,晚上要会餐。汽车部队有一个习惯,每每完成任务都要会餐,以示对战士们的慰劳。大家在这几个月一直吃不上新鲜蔬菜,好多人的嘴唇都裂开了口子。所以这一顿饭很丰盛,而且还容许喝酒。当然,酒不是白酒,仅限于啤酒,可以放开喝。于公社在下午看见司务长从外面弄回一车啤酒,就知道晚餐要配啤酒。

吃饭时,卞成刚脸色沉重,一直没有说话。邓东兴没出事前,他因为对那三棵树寄予了希望,一直怀着蒙混过关的侥幸心理,并认为邓东兴假装腿受伤的事,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只要他们不说,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是那三棵树在一场暴风雪中全死了,而且邓东兴也在一棵树下猝死,他这才意识到不应该听从邓东兴的主意,如果他让邓东兴随老兵们一起下山复员,就不会导致邓东兴在后来猝死于那棵树下。

他担心这件事迟早会露馅。

那三棵树让他和邓东兴做了一场想向“昆仑卫士”靠近的梦,但最终却空无所获。他压力很大,军分区迟早要追究邓东兴猝死的事,他已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这样一想,他又一阵惶恐,他承担不了的责任,或者不敢说的,是他默许邓东兴假装腿受伤,在多尔玛多待了一个冬天的事。随着下山的日子逐渐临近,他觉得自己被什么推动,要站到人群面前,把曾经紧紧捂着的一个秘密和盘托出,给组织一个交代。

要不要给组织交代,他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大家举杯一口喝干,气氛热闹起来。

于公社坐在卞成刚对面,发现卞成刚才只喝了一小口,但察觉到大家都喝完了,才勉强把一杯酒喝完。他想,连长有心事,怎么能喝得下酒呢?这样一想,他也端不起酒杯。

饭吃到中间,卞成刚又站起来说:“这顿饭大家可以放开吃,放开喝,但是今天晚上不准乱跑,除了站哨的人,其他人都不准出门,好好休息一晚上,也许明天一早下山的命令就下来了。”

谁都知道军营里的事,听从命令便是,没有人说什么。

吃完饭,于公社开始排晚上的哨兵,排到第四个,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第四个哨兵在凌晨三点多,本来通讯员不用站哨,但他在这一刻心里一动,自己的名字就落在了纸上。他想着那支驳壳枪,但正常去看没有机会,便想趁着夜深人静钻进军史馆,哪怕看一眼也会心满意足。但是军史馆不能随便进去,他如何钻进去?他的名字已经落在了纸上,去一定是要去,至于想什么办法,到时候再说。

熄灯号吹过后,卞成刚看了一眼哨兵名单,没有说什么,于公社悬着的心放下了。按照惯例,卞成刚在熄灯后要去各班查看人员在寝情况,通常也会带着于公社。今天依然一样,卞成刚在前,于公社跟在后面,二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所有房间都已熄灯,但还有人说话。很快就要下山,加之会餐让大家兴奋,所以有人不能平静。卞成刚走过去,战士们听到他的脚步声,声音哑了下去。

二人转了一圈,各自进屋休息。于公社却睡不着,一班哨一个半小时,他不怕自己睡过头,因为到了他的哨,上一班哨的人会来叫他。他很紧张,一紧张便没有了睡意。屋子里漆黑,他睁着双眼,感觉黑暗比昆仑山还巨大,压得他喘不过气。其实黑夜只是一种存在,不管你有没有感觉,天黑下来后它就一直在。是于公社太紧张,目光一落入黑暗,便犹如滑进了深渊。不能这么紧张,视情况而定,实在不行就放弃计划。

从隔壁传来卞成刚的叹息声,很小,但依然清晰,于公社隔了一面墙也听得清清楚楚。连长有心事,也睡不着啊!于公社感叹。

第一班哨很快就结束了,于公社听见交接班的声音。还有两班哨的三个小时,就轮到我了,可以睡一会儿,也可以不睡。于公社慢慢放松下来,一放松就困意袭来,很快睡着了。在快进入梦境的那一刻,于公社还有清醒的意识,心想还要站两班哨呢,千万不要睡过了头。梦境像打开的口子,与于公社最后的意识对接在一起,爷爷在梦的另一边看着于公社,于公社觉得奇怪,爷爷已经去世两年多了,怎么会跑到昆仑山上来?哦,这是在梦里,梦是没有规律的,爷爷像风一样跑到了我梦里。这是于公社最后的清醒意识,梦像伸过来的一只手,一把便将他从最后的清醒意识中拽住,拉入另一个世界。

梦中的爷爷无比清晰,还是活着时的样子。爷爷对于公社说,昆仑山是非同寻常的地方,你站哨时一定要尽职尽责,不要放过任何异常现象。

于公社知道爷爷的思维还停留在那个年代,他们那时候是解放阿里,从来都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他对爷爷说,你们那个年代是那样,现在不一样了,不用那么紧张。

爷爷却不高兴地说,不论是什么时候,军人始终是军人,不能放松警惕,也不能降低标准。

于公社已没有清醒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对爷爷说了句什么,爷爷好像生气了,也模模糊糊地对他说了句什么。梦就是这样,自己说了什么,别人说了什么,都像无序的风一样乱刮,一晃就会过去。

爷爷问于公社,先遣连的先烈们都好吗?

于公社说,都好,部队给他们建了烈士陵园,每个人都建了墓,还立了碑,碑上面把每个人的生平写得清清楚楚。我一个一个看了,算是了解了每个人的生平。经常有人去烈士陵园祭奠他们,有的墓碑前放着鲜花,虽然已经干枯,但可以想象拿进去时是鲜花;有的墓碑前放着酒瓶,虽然酒瓶是空的,但可以肯定是送酒的人为先烈们打开了酒瓶,时间一长酒就蒸发了。

爷爷说,酒蒸发了,也就等于是那些老伙计喝了。

于公社点头称是,虽然是在梦中,但他还是想起那次去烈士陵园祭奠的情景。他告诉爷爷,你们先遣连的那一批兵是阿里军人的骄傲,每次我们的车队到了烈士陵园外面,如果时间紧张,就鸣笛通过,算是对老前辈们的问候;如果时间容许,就进去祭奠一番。有好几次,营长李小兵给我们讲起你们的事迹,我们都深受教育。

爷爷点了点头,又问于公社,你单独祭奠他们了吗?

于公社说,都单独祭奠过了,我本来想趴下给他们磕头,但是我是穿着军装的军人,不方便那样做,就给他们敬了礼,也给他们鞠了躬。我还把您在我小时候经常念叨的话,都给他们说了一遍,他们应该都听到了。敬了礼鞠了躬后,最后我又说我是替爷爷您去的,说完就离开了。

爷爷却摇摇头,一脸不满意的神情。

于公社明白了,爷爷不满意,是因为他至今还没有去祭奠先遣连的老连长。他想对爷爷解释,不知老连长死后埋于何方,但是他想起爷爷曾对他说过,看到了那支驳壳枪,就等于见到了老连长。老连长在临死前交代爷爷,把那支驳壳枪留在阿里,之后的移交手续也是爷爷亲手办的。一支驳壳枪,不但让老连长的魂留在了阿里,也让爷爷魂牵梦绕一生,所以必须去看看那支驳壳枪,了却爷爷的夙愿。

这样一想,于公社决定去军史馆去看那支驳壳枪。他问爷爷,我见到了那支驳壳枪,是不是把您经常念叨的话,对那支驳壳枪再念叨一遍?

爷爷好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公社把爷爷的话记得很清楚,老连长当年在一次执勤中,被一群狼围住,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瞄准了狼,但在那一刻他又放下了驳壳枪,因为当时离边境线很近,如果他开枪的话会引起对方国的误解,搞不好还会引起纷争。他拿着驳壳枪,如果狼扑上来就用枪去砸狼。好在那群狼围了他一会儿后走了,他默默把驳壳枪插回腰间,松了一口气。还有一次,老连长带人去剿匪,实际上那是最后一个土匪,在山里躲藏了很多年。那土匪只有一支装火药的老式土枪,看见老连长带人围了上来,就把枪口对准老连长。老连长把驳壳枪放下,对那土匪说,你如果放下枪,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土匪不明白老连长为什么会放下驳壳枪,又更不明白老连长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老连长说,我放下驳壳枪,并不是怕你,而是不想逼你,至于让你放下枪,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放下枪就等于投降,可以在新中国获得新生,从此好好做人。那土匪明白了,放下了枪。事后老连长说,他当时很紧张,毕竟那是土匪,而且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一扣动扳机就会让他倒地身亡。好在他的劝说起到了作用,当他从地上拿起驳壳枪时,虽然手心里一把汗,但还是很高兴……老连长关于驳壳枪的故事有很多,爷爷在于公社小时候一件一件给他讲过,他一直记到了现在。现在,到了给老连长讲述的时候,他讲述一遍,就等于是爷爷和那支驳壳枪聊了一次,或者见了一次面。

于公社决定去看那支驳壳枪。

他刚下了决心,爷爷就走了。于公社看见爷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爷爷虽然走了,但于公社没有醒,梦还在持续。于公社随着梦的无序脚步出了门,军史馆的门开着,他有些恍惚,军史馆里有文物,为什么门却开着?他想起自己曾担心进不了军史馆,看来是多虑了。他推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支驳壳枪。驳壳枪在玻璃柜中,他用力去掀柜盖,却打不开。打不开玻璃柜,他便不能伸手取出驳壳枪。他很失望,看过几眼驳壳枪后小声念叨,爷爷,我只能这样替您看一看驳壳枪了。爷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他想对爷爷说,只能这样了。外面又传来爷爷的声音,他还是听不清爷爷在说什么,便就不知道该对爷爷说些什么。

外面起风了,再也没有传来爷爷的声音,他便转身往外走,但是门却不见了,他一急便大声喊叫,希望有人能给他开门。叫了几声,好像有人应了一声,在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便醒了过来,原来已轮到他站哨,是上一轮的哨兵来叫他,从梦中叫醒了他。

梦恍恍惚惚,好像结束了,又好像还没有结束。

于公社出了门,向哨位走去。外面与屋子里一样,都是巨大的黑暗,他一出门便觉得自己迅速被淹没。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个梦结束了,杂乱的梦中情景也一去不返,他又回到了现实中。夜很黑,他想看看那支驳壳枪,对驳壳枪述说的愿望更加强烈。这一趟下山就要复员,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阿里,如果不完成爷爷的夙愿,他将终生遗憾。

在哨位上站了一会儿,于公社一扭头才发现,军史馆离哨位只有几十米,如果撬开窗户进去摸一把那支驳壳枪,然后待上一二十分钟,绝对不会被发现。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酣睡,谁也不会出来。主意一定,于公社放下枪下了哨位,只走了两三步,又转身回去把枪背在身上。不管在什么时候,哨兵都不能让枪离身,他当兵三年,这一点自然清楚。

到了军史馆窗户前,于公社用手推了一下窗户,有些松动,撬开应该不成问题。他拉起枪的刺刀,将刺尖对准窗户缝隙,然后屏住呼吸,准备轻轻去撬。不能太用力,否则弄出声响就会有麻烦。

突然,于公社被窗户上反射过来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哦,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他只顾想心事,居然没有发现有了月亮,夜晚已经变得不那么黑。他向四周看看,营房很清晰,就连院子里的那些杨树也枝条分明。他不敢耽误时间,复又举起枪的刺刀,对准缝隙要把窗户撬开。

就在这一刻,于公社透过窗玻璃看见,从窗户透入屋内的月光,恰巧照在那支驳壳枪上。虽然是黑夜,但那支驳壳枪显得锃亮,有一股光芒折射出来,好像还被先遣连的老连长握着,正在看着于公社。

驳壳枪有光芒。

于公社犹豫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枪。

黑暗中好像传来爷爷的声音,于公社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听清。

他背上枪,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连长卞成刚。

卞成刚说:“你小子这一刺刀撬下去,你就完了。”

于公社低下头,不说话。

卞成刚又说:“你小子这一刺刀撬下去,不光你完了,我作为连长也就完了。”

于公社仍然低着头,不说话。起初,他以为连长说的“完了”,是指评“昆仑卫士”会彻底无望,心里便一阵懊恨,稍待平静后又觉得所谓的“完了”,是犯法,连长和他可能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一股冰凉倏然浸遍身体,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高原之夜的寒冷,而是恐惧在心里翻滚,带出了让人如坠冰窖的寒凉。

卞成刚说:“你爷爷的事,我早就知道,也知道你一直想圆了你爷爷的夙愿,但是私自进入军史馆接触革命先烈留下的文物,那就是犯罪。好在你小子还算头脑清醒,在关键时刻,没有迈出走向罪恶的一步。”

于公社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是不能一直不说话,便对卞成刚说:“月光照在驳壳枪上,看上去很神圣。”

卞成刚说:“月光从来都是无瑕的。”

于公社问卞成刚:“连长,您怎么知道我爷爷的事?”

卞成刚说:“我们的老营长李小兵在上山前,专门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他估计你会打这支驳壳枪的主意,便提醒我要看着你,不要让你干出后悔一辈子的事。”

于公社很吃惊:“老营长怎么知道我的事?”

卞成刚说:“老营长的爷爷当年也在先遣连,也是先遣连老连长的兵。”

32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卞成刚让于公社吹哨子,集合战士们上一堂教育课。在吃早饭时,他还没有想好讲什么,于公社昨晚的举动,像一只手牵着他,要把他牵到一个地方去。那是什么地方,他说不清楚,但是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撩着他,让他不由得想挪动脚步走过去。他很快警醒过来,身为连长,万万不能像于公社那样干出冲动的事,不然会把藏北军分区的脸面丢尽。其实,帮邓东兴欺骗组织的事,已经很丢人,下山后可能会受处分或调离汽车营,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上山。

至此,他理解了于公社,更理解了于公社想抚摸那支驳壳枪的愿望,人一旦有了想法,尤其是在昆仑山这样的地方产生的想法,就会更加迫切地想去干。孤寂的环境,有时候更容易让人做出偏激的事,就像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能自己琢磨,自己拿主意,不论对错,连个商量和出主意的人也没有。

不能让于公社那么想,更不能那么干。

早饭就那样一边想着事,一边吃完。卞成刚想,如果于公社那样干了,不要说汽车营评不上“昆仑卫士”,恐怕连参评的资格也不会有。放下碗筷,卞成刚决定,上午给战士们上一堂教育课。虽然军分区说是让大家休息,但是不能睡大觉,而且比起在多尔玛边防连巡逻执勤,不费力气和没有高山反应的教育课,就是很好的休息。

卞成刚要给大家讲一讲先遣连的故事。

让于公社吹哨前,卞成刚对于公社说:“先遣连是咱们藏北军分区的骄傲,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先遣连的故事,算是给大家上一堂党史课。”

于公社一愣,问卞成刚:“连长,你会提我是先遣连的后代吗?”

李不兵说:“不提。”

于公社又问:“以后,我就再也不提自己是先遣连的后代了。”

卞成刚说:“你自己拿主意。”

于公社说:“我提什么呢?再也不提了。”

卞成刚没有再说什么,于公社便吹响哨子,战士们很快集合完毕,进入工兵连的一个空屋子。卞成刚说:“咱们在阿里,最骄傲,最值得怀念的是什么?是先遣连。”

坐在下面的于公社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卞成刚看了一眼于公社,于公社把激动的神情压了下去。卞成刚又接着说:“我们学先遣连,学什么呢?首先要学他们的历史,从他们的历史中寻找他们的精神。”

卞成刚给大家讲述先遣连的传奇故事。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张灯结彩,毛主席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成立了!这是一个欢欣鼓舞,载入史册的时刻。然而,此时的西藏还没有完全解放,毛主席为此作出批示:进军西藏,宜早不宜迟!然而,当时刚成立的新中国百废待兴,加之国际形势颇为复杂,而且地方分裂势力亦蠢蠢欲动,所以和平解放西藏的难度很大。中央经过考虑后决定,由新疆军区组建一支进藏先遣连,经昆仑山先行进入西藏阿里,摸清阿里当时的形势,对老百姓宣传中央政策,把他们团结到新中国怀抱中。很快,新疆军区完成了由汉、维、蒙、回、藏、锡伯、哈萨克7个民族官兵组成的进藏先遣连,李狄三被任命为先遣连的连长。1950年8月1日,李狄三率领进藏先遣连从于阗出发,开始了去完成光荣使命的神圣之旅。使命很神圣,但现实却很残酷,他们要翻越的昆仑山海拔大多在5000米左右,高寒缺氧会导致人高山反应,很容易让生命遭遇危险。但进藏先遣连对此毫无惧色,仅凭一张自己绘制的昆仑山地图,和一个用了很久的指北针,在崎岖山路上前行。行之数日后,他们走到了赛虎拉姆大石峡,这是昆仑山的第一老虎口,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地方。先遣连一进入石峡,便有山石从头顶落下,差一点砸到战士们头上,战士们闪身躲过,又差一点掉进倾泻的山洪中。石峡中间最为狭窄,只能勉强通过一人一马,而且不时会碰到峡壁的石头上。有些地方凸出锋利的山石,划破了战士的腿,但战士们却不能停顿,直到通过石峡才顾得上把血肉模糊的腿包扎一下。一直用了三天,先遣连才通过险象环生的石峡,进入了略为好走的昆仑山腹地。虽然道路略为好走了,但接下来的行进中,他们面临的是与世隔绝般的孤寂环境,一路上没有人,连一只飞动的鸟儿也没有。不仅如此,山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险,海拔也随之升高,空气更是越来越稀薄。高山反应时时刻刻折磨着战士们,就连马匹都在粗喘,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歇息。几天后,海拔5500米的库克阿达坂耸立在先遣连面前,他们本以为翻过这个达坂后海拔会降低,不料在翻越过程中却陷入始料未及的困境。达坂上含氧量极低,气温下降到了零下40摄氏度,如此恶劣的环境让战士们头痛欲裂,举步维艰。但使命在鼓舞着他们,他们咬着牙慢慢往前挪,脸上一片紫色,手背和脸上凸起青筋,似乎随时会爆裂。不仅如此,不少人的眼睛先是肿胀,继而便患上雪盲症,整天不停地流眼泪。这样便导致战士们看不清路,有不少战士正行走着,突然一头栽倒,甚至昏厥过去。马匹也承受不了高山反应,常常在一转眼间便暴毙而亡。看着先遣连的悲惨状况,连长李狄三颇为着急,他让战士们点燃一堆篝火,然后对大家说:“同志们,现在我们确实遇到了不少困难……但是,如果没有困难还要我们做什么?红军长征时又是草地又是雪山,国民党前面打后面追都过来了,现在咱们还能翻不过这座山吗!”所有人都表态一定要翻过库克阿达坂,于是体力好的人背起受伤的人,继续往前走。8月15日,经过15天的艰难行进,先遣连终于把库克阿达坂扔在身后,进入了藏北阿里境内。但阿里的平均海拔在4500米,含氧量仍然很稀薄,很多地方都不见人烟。这是李狄三始料不及的难题,先遣连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上山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寻找藏族群众,现在连人烟也没有,如何了解阿里情况,如何给藏族群众宣传政策?寻找藏族群众是当务之急,李狄三将先遣连分为5个侦察小组,分头去寻找藏族牧民。十多天后,有一个小组终于在一个草滩发现了一户藏族牧民。李狄三带着翻译连夜赶过去,藏族牧民一看他们拿着枪,便扔下羊群往山里跑去。李狄三让战士们卸下枪支,把羊群收拢在一起,他则手捧哈达向藏族牧民走过去。那藏族牧民发现他们并不伤害羊群,又见李狄三手捧哈达一脸诚意,便打消顾虑接过哈达,返回草滩的家中。李狄三让翻译告诉藏族牧民,新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让穷人过上幸福生活,这也是中央和平解放西藏的目的。藏族牧民听后很激动,将他知道的藏族群众都介绍给了先遣连,藏族群众帮助先遣连砍柴打猎,维持了正常生活。之后,先遣连收到上级指示,让他们继续为藏族群众做宣传工作,来年开春后会有大部队上山,先遣连等待与他们会合。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8个月,其艰难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入冬后的几场大雪,让阿里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山下的物资补给上不来,先遣连的生活面临一系列难题。没有柴火,先遣连便组成打柴小分队,把荒野中仅有的带硬刺植物打回去,以备做饭和取暖之用。那带硬刺植物扎破了战士的手,他们下午背着柴火回去,双手血肉模糊。粮食也很快吃完了,他们便组织小分队去打猎,一进山好几天,运气好的话能碰上猎物,运气不好到最后只能两手空空回来。入冬后住处也成了问题,李狄三便带领战士们就地挖建地窝子。阿里的冬天太冷,土层结冻往往达到一米多,战士们用铁镐挖下去,地上只出现一个白点。无奈之下,战士们便先用火去烤,烤到冻土化了便挖。就那样,先遣连在阿里的永冻层上,造出了41间地窝子、49个掩体、8间马棚……经过打猎储备了过冬物资,住处也解决了,更大的困难却接踵而至,因为长期经受高山反应,再加上严重缺氧,以及饥饿引起的营养不良和疲劳导致的内分泌紊乱等,让不少人患上了可怕的高原肺水肿。1951年元旦前后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有战士因为高原肺水肿而死,几乎每天都至少开一次追悼会。到了3月份,高原肺水肿如同疯狂的收割机,让先遣连的牺牲人数达到了极致,有11名战士在同一天被夺去生命,以至于很多地窝子都无人居住。李狄三也没能躲过高原肺水肿,但他一直瞒着大家,直到战士们发现他的腿肿得很粗,挽起他的裤腿一看,腿上的绑带已被流出的黄水浸湿,都无法拆解下来。李狄三已无法走动,只得卧床养病,但他仍然心系先遣连的安危,把每天的事用日记形式记下来,仔细听战士们汇报事务,并鼓励战士们要有信心,大部队上来后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到了1951年5月,李狄三的病情已严重恶化,他主持召开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党支部会议,5名支委举手表决,一致要求为李狄三注射先遣连唯一的那支盘尼西林,以期保住李狄三的命。李狄三摇摇头说:“请同志们不要这样逼我,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都成这个样子了,还用什么药?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别浪费药了,临死了就别再让我背着个不执行党的决议的名声了,我恳求同志们把手放下吧!”李狄三说完,所有人都忍不住哭泣,泪水纷纷垂落。到了5月28日,副团长安子明率领的大部队,克服重重困难抵达了扎麻芒保(先遣连驻地)。此时的李狄三已睁不开眼睛,他示意旁边的人把日记交给安子明,只说了一句:“可把你们盼来了……”便停止了呼吸。这一年,李狄三年仅34岁,他1939年参军离开后,没有回过一次家,从新疆进入阿里前,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直到1960年,他儿子李五斗在一张报纸上,看到左齐将军写的文章《李狄三》,才知道父亲早已在阿里高原牺牲。

战士们听得泣不成声。

他们都知道先遣连,却是第一次听到先遣连的故事。

卞成刚又说:“其实在先遣连,除了李狄三之外,在其他人身上也发生过悲壮的故事,说起来也是感天动地,非常震撼。”

战士们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卞成刚,卞成刚接着讲述先遣连的故事。

先遣连到达阿里的扎麻芒堡后,发现那里的条件很艰苦,进驻后没几天,就被一场大雪死死封在山里,后方补给也无法送上山。王震将军听闻消息后,给先遣连下了一个命令:“那样的条件不宜向纵深处发展,你们就地创造条件,自力更生过冬,坚持到明年春季与支援部队会师。”之后不久,王震将军又严令先遣连:“不准给当地群众增加任何负担,一针一线都不能占有。”其实,先遣连断粮断盐的消息传下山后,南疆军区便派左齐(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赶到和田组织物资救援先遣连。离1951年的春节还有半个月,左齐的救援队伍踏上了昆仑山,那是由毛驴、骆驼、骡马和牦牛组成的驮运队,准备分三批把物资送上山去。上山的路被大雪封死已有数月,补给线亦被冰雪阻断。左齐组织的前两批救援队走到半路,便因毛驴、骆驼、骡马和牦牛死伤过多而宣告失败,王震将军收到报告后为之震惊,物资运不上去会让先遣连命悬一线,于是他再次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接通运输线,把物资运上山去。”于是,最后一批由707头毛驴和牦牛组成的救援队,驮着1.5万斤粮食、食盐和年货,又从于阗出发了。那一路风雪交加,救援队历经坎坷,一直走了25天,到达新疆和西藏的交界处——界山达坂时,600多只毛驴和牦牛已经倒下,只剩下30多头牦牛还能走动。为了让牦牛能够保持体力,只好让它们吃驮运的粮食,每头牦牛出发时驮运的40公斤粮食,到这时已被吃得剩下三四公斤。时间紧任务重,救援队决定分开走,让体力好的塔里甫·伊明和肉孜·托乎提二人,先赶着3头牦牛驮运一些东西前行,以便尽快解决先遣连的急需。塔里甫·伊明和肉孜·托乎提赶着3头牦牛匆匆上路,行之不远便遇到一场暴风雪,牦牛受惊向不同方向跑去,塔里甫·伊明好不容易把牦牛赶到一起,却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肉孜·托乎提挥泪离开塔里甫·伊明的遗体,赶着3头牦牛再次上路。直到正月初七,他终于赶着3头牦牛走到了两水泉,为苦苦等待的先遣连送去1.5公斤食盐、7个馕饼和半马褡子书信。战士们听完肉孜·托乎提的讲述,为救援队一路的生死历程落泪,他们不顾肉孜·托乎提的阻拦,给师部发了一封电报,请求山下不要再给先遣连送补给,他们不忍心战友们用生命去换取供给。之后不久,先遣连的给养又中断了,他们便组织战士打猎维持生活。蒙古族战士巴利祥子是神枪手,他带领蒙古族战士组成的打猎组,白天循着地上的动物爪印寻找猎物,晚上裹着大衣睡在石崖或者雪窝中,寒冷让他们在长夜里无眠,但他们一直坚持了下来。一次,巴利祥子一枪将一头野牛击倒,他以为已将野牛击毙,不料野牛突然跳起向他扑去,巴利祥子闪避开野牛的攻击,再开一枪将野牛击倒,遂脱离危险。但巴利祥子在后来还是被疾病击倒了,从巴利祥子开始,包括卫生员许金全在内的一大半人,都被一种来历不明的疾病折磨得死去活来。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病,一染上就会暴食暴饮,即便吃得肚子撑胀仍觉得饥饿。维吾尔族战士木沙显得尤为突出,他刚得病时食量大得惊人,一顿能将一条野牛腿吃掉,但之后便连续数日一口也不吃,一滴水也不喝,从脚一直肿到脸上,全身密布裂开的口子,流出的黄水让人看上去觉得骇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患者很快就会两眼发红,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失明,甚至一命呜呼。死亡阴影在先遣连弥漫,但在死亡逼近的最后关头,先遣连仍然涌现出类似于“四块银圆”这样的故事。战士于洪连续多日一阵阵发昏,躺在炕上下不来。一天晚上,他咬着牙爬到也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甘玉兆的地窝子里,气喘吁吁地对甘玉兆说:“副班长,我不行了,你可要把咱们这个班带好。要服从命令,多争些最苦最难的任务。西藏还没有解放,大部队快来了,你要把他们带出去,困难也快到头了!可惜,我可能要先走了。”第二天,甘玉兆挣扎着爬起来去看于洪,于洪已有气无力,无法再睁开眼睛,但他却把四块银圆递给甘玉兆,“副班长,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四块银圆交给李股长,这是我的党费……”话没说完,那四块银圆从于洪手中掉落在地,他便溘然长逝。当时,不论疾病多么可怕,先遣连的精神始终没有垮。先遣连有一盒盘尼西林(青霉素),是上级领导在先遣连出发时送给他们的,但是没有人舍得用,他们总觉得要留到最后,给能够把先遣连延续下去的人。其实在当时,谁用了盘尼西林谁就能活下去,譬如炊事班的班长张长富被疾病折磨得已无希望存活,先遣连数次要给张长富打盘尼西林,但张长富却死活不接受,“谁再让我打那针盘尼西林,我就自杀。我都40多岁了,死了也没啥,我求你们别再劝了。”直至他去世,那一盒盘尼西林仍然没有动。去世的人,直至去世之前,仍觉得把那盒盘尼西林留下,先遣连就会有希望。

……

先遣连的历史,大多与死亡有关,卞成刚讲得几次哽咽,战士们听得忍不住要掉泪。最后,卞成刚说:“今天我们重温先遣连的历史,可以看出,他们之所以不惧死亡,就是为了解放阿里,巩固祖国的边疆。这一点,他们当年是这样做的,今天守卫昆仑山的军人,也是这样做的。我们作为先遣连的后代,作为昆仑山上的兵,要为此骄傲自豪。”

于公社听到卞成刚提到“我们作为先遣连的后代”,脸上又浮出激动的神情。

卞成刚愣了一下。

于公社脸上的激动神情淡了下去。

学习完毕,战士们解散返回班里。卞成刚叫住了于公社:“你刚才三番两次地激动什么?”

于公社支吾了几声说:“刚才提到的‘四块银圆’的事,我爷爷也给我讲过。”

卞成刚又是一愣,然后说:“你在前面给我表过态了,你不提自己是先遣连的后代。你忘了?”

于公社的脸憋得通红,但他憋不住,于是说:“连长,你刚才也说‘我们作为先遣连的后代’的话了,我以为你要把我的家族历史活学活用,所以就激动了。”

卞成刚说:“我刚才说的‘我们作为先遣连的后代’的话,意思是从藏北军分区的历史而言,我们都是先遣连的后代,不是指你的家族历史。”说完,卞成刚也有些纳闷,他是这样认为,战士们会这样想吗?不过,除了于公社外,谁会知道这里面的详情呢?

于公社也有些纳闷,但他没有问什么。

午饭时间到了,开饭的哨声响了。于公社要去忙打饭的事,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问卞成刚:“连长,有件事能不能问你一下?”

卞成刚说:“没事,你问。”

于公社说:“连长,我很好奇,李小兵营长的爷爷是先遣连的什么人,你能让我知道吗?”

卞成刚说:“等到下山后吧,我一定告诉你。”

于公社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是卞成刚答应他下山给予他答案,便高兴地一笑,去炊事班打饭。

吃完午饭,传来一个消息:军分区领导听说卞成刚给战士们上教育课的事后,决定让卞成刚把先遣连的事迹和先遣连的后代结合起来,给军分区机关干部讲一堂课。卞成刚一下子被难住了,便找借口对军分区领导说,他不知道谁是先遣连的后代,没有办法讲。军分区领导说,你小子在我们跟前还装吗?我们难道不知道谁是先遣连的后代?

卞成刚觉得有什么压在了肩上。

正如于公社所说,要活学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