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昆仑山的春天来了。
说是春天,大多地方还是看不到一丁点绿色,更别说长有茂密枝叶的树,或者绽开的花朵。只是人身上的衣服少了,浑身轻便了很多。还有风,也不再寒冷,有了暖意。这样的春天,虽然与别处的春天没法比,却是熬过寒冷和寂寞等来的,能让高原军人的心情好起来。
连长肖凡突然接到军分区通知,让他从多尔玛下山,回河北去探亲。别人探亲都是自己先申请,上级同意了才可以走,肖凡却是被上级命令回去探亲,所以他必须动身下山。
肖凡三年没有探亲的事,在藏北军分区人人皆知,所以军分区给他下了死命令,一周内从多尔玛动身下山,回石家庄去探亲。肖凡三年前回过石家庄一次,妻子林兰兰因为分娩期延后,他便不得不先归队。临走时,他给林兰兰说,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童童;如果是女孩,就叫果子。林兰兰说,这都是小名,你应该给孩子取大名。肖凡说,我连孩子出生后的第一面都见不上,哪有资格给孩子取大名,还是把机会留给你吧。林兰兰坚持让他给孩子取大名,他坚持把机会留给林兰兰,林兰兰无奈,只好应了他。
肖凡走后二十多天,孩子出生了,是女孩,小名叫果子,大名是林兰兰起的,叫肖姗。
果子,肖姗。肖凡在昆仑山上一次次叫着女儿的名字,觉得都挺好,却始终不能回去见面。三年过去了,肖姗已经三岁。林兰兰每年给肖凡寄一张肖姗的照片,肖姗从一岁到三岁的样子,肖凡清清楚楚,但是他心里的肖姗,只是照片上的样子,肖姗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样的声音,他想象不出来。
现在,终于可以见到女儿肖姗和妻子林兰兰了。
肖凡很激动。
肖凡从多尔玛出发,用了五天时间,到达叶城供给分部的汽车营。他本想休息一天后坐班车去乌鲁木齐,但突然想起,好几年没有去看“零公里”路碑了,一生出这个念头,他便再也坐不住,出了供给分部径直向“零公里”路碑走去。
到了“零公里”路碑跟前,肖凡默默待了几分钟。昆仑山上的军人,只有到了“零公里”路碑跟前,才算是真正下山了。肖凡看着路碑上的“零公里”三个字,想对在昆仑山上因为缺氧、雪崩、寒冷和暴风雪而命殁的战友祈祷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昆仑山上的事,一旦提及就犹如撕开伤口,所以他们轻易都不提。
肖凡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右手向路碑敬了一个礼。手落下时,他觉得一阵眩晕,随即眼前一黑,腿一软,便跌倒在地。倒地的一瞬,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软软的,似乎再也无力爬起。不仅如此,还有一片黑暗围了过来,他一咬牙,用手撑地爬了起来,然后迈动双脚走了几步,身体才恢复过来。黑暗慢慢消失了,他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感叹,都已经下山了,可不能在这儿摔跟头,否则会被人笑话。
他还没打算回去,身体却像是被人牵着一样,马上便转过了身。不仅如此,他发觉四周很安静,明明风吹得树叶在动,却听不见风声。还有路上来回行驶的车辆,也悄无声响,在寂静中驰向远处。为何这般寂静,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吗?
肖凡怀疑自己在山上待的时间太长,听觉真的出了问题。他想弄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隐隐有一个声音好像对他说,赶紧回石家庄探亲去吧!这个声音一落,他就转身离开零公里,向供给分部走去。
他浑身舒爽,脚步也似乎很轻松。
下山了就是好,走路不用费劲,从零公里到供给分部,也就一公里,但肖凡觉得一路上都是与昆仑山不一样的风景,看上去无比新鲜,但肖凡却无心去看。女儿和林兰兰在等着自己,看什么呢,赶紧回家。
肖凡从叶城坐“夜班车”到乌鲁木齐,然后又坐火车,终于在三天三夜后到达石家庄。这一路很顺利,也很快,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到了。肖凡也有些诧异,但回到家的喜悦已使他顾不了这么多,一抬脚就进了家门。
肖凡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岁的女儿肖姗。
小家伙比照片上漂亮得多。
肖凡伸出手去抱女儿,他幻想过很多次的这一刻,现在终于实现了。
女儿却叫了一声:“叔叔好。”
肖凡愣住了。
旁边的林兰兰,也为女儿的这一声叫愣住了,看着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肖凡没有见过女儿,女儿也同样没有见过肖凡。在女儿的概念中,没有“爸爸”这个词,严格来说没有“爸爸”这个人,所以她把所有男性都叫叔叔,对肖凡也不例外。
林兰兰对女儿说:“这是爸爸,快叫爸爸。”
女儿眨了一下眼睛,还是叫了一声叔叔。
肖凡颇为尴尬,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刻的女儿和他之间,似乎隔了一层像纱一样的东西,他想靠近,女儿却迅速躲开。他想打破,却很无力。他终于发现那层东西并不像纱,你说它是昆仑山的影子也行,说它是三年时间沉积后,变成的石头也无可厚非。至此他才真正意识到,三年没有探亲会酿成很吓人的后果,以至于让女儿心里没有“爸爸”这个概念,认为他就是叔叔,是与任何一个男人都一样的叔叔。
林兰兰对肖凡说:“你这三年都不在,女儿学说话时,想让她学叫爸爸,可是没有人做对应,想练习一下都不行。”
肖凡安慰林兰兰:“没事,我这次休假时间长,我慢慢教她,她慢慢就适应了,保准她叫我爸爸。”
林兰兰说:“那就看你的了,在女儿的记忆中,没有对爸爸的认知,一下子让她把你接受成爸爸,不知道行不行?”
女儿觉得肖凡陌生,躲在一边,用充满惊奇的眼睛看着肖凡。肖凡突然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也无法与女儿对视。他其实想好好看看女儿,但是女儿眼睛里面的惊奇,让他有了负罪感,他甚至都不敢去看,目光恍恍惚惚地飘了几下,就落到了别处。
林兰兰为避免尴尬,把女儿拉到了一边。林兰兰转过身的一瞬,身体抖了一下。三年时间,也变成了压在她身上的石头,以前她不知道,现在肖凡回来了,女儿管他叫叔叔,她一下子被那块石头压弯了腰,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不是呼吸困难,而是心里有复杂的滋味在翻滚,好像一下子就会让她窒息。
叔叔。肖凡莫可名状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这件事。
女儿看了一眼肖凡,问林兰兰:“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林兰兰说:“不是叔叔,是爸爸。”
女儿问:“什么是爸爸?”
林兰兰说:“就是生你的父亲。”
女儿问:“我不是你生的吗?”
林兰兰没有办法给女儿解释,用复杂的神情看着肖凡。她就这样看着肖凡,不知该怎么办。
肖凡想对女儿说几句话,然后慢慢给她解释,但女儿躲着他,把头扭向一边。肖凡在内心感叹,在昆仑山三年,把女儿给耽误了。他感觉肩上又沉了,是在昆仑山经常感到有什么压在肩上的那种沉。他虽然离开了昆仑山,但昆仑山好像跟了过来,又压在了他身上。他一阵眩晕,好像又缺氧、胸闷、气喘——出现高山反应了。唉,在昆仑山三年,原本以为只是与亲人远隔千里,遥相呼应,不料却与亲人如此这般隔阂,即使现在站在她们面前,依然觉得遥不可及。他想起到昆仑山的第一年,一位老兵曾说,昆仑山有根,只要你在昆仑山上待一年,它的根就会长进你的身体里,会影响你一辈子。起初他不理解,后来经的事多了,就明白了那位老兵的话。昆仑山的艰苦环境对人的摧残随处可见,他有两位同年兵战友,新兵训练结束后被分配到一个海拔较高的兵站,有一年他从阿里的清水河下山,夜宿那个兵站时碰到他们二人,一个一头白发,另一个已全部脱发,以至于让他不敢相认。他们准备了饭菜招待他,那个晚上他们虽然频频举杯,但他却不敢去看两位战友的白发和光头。还有一位战友,在昆仑山上得了关节炎,复员后走路一瘸一拐,有人劝他去医院治一治,他说不治了,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病,哪能那么容易治好。这些事就是昆仑山的根,你一上山就潜入你的身体,直到有一天你才会发现它的存在,但它已经把你的背压垮,把腰压弯。
肖凡想抱一下女儿,却挪不动步子。
他怕吓着女儿。
更怕被女儿拒绝。
林兰兰为了避免难堪,借故给女儿讲故事,分散了女儿的注意力。
肖凡默默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觉得自己在下陷。他惊叹,已经回到了家,却仍然不知身在何处,昆仑山的根,把人牢牢地捆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品不出茶的味道。他放下茶杯望着女儿,女儿背对他坐在小凳子上,他虽然看不到女儿的脸,但他知道女儿觉得他陌生,在躲着他。
怎样才能打开女儿幼小的心灵?
肖凡不忍心让女儿负重,便决定慢慢让女儿适应他,适应了就好说话。
林兰兰做好了饭,叫了肖凡一声。肖凡先是一愣,三年没有听到林兰兰叫他吃饭了,这一刻间的幸福,像一股暖流袭遍全身。他起身向餐桌走去,浑身一阵颤抖。
女儿却“哇”地一声哭了。
肖凡迈不动步子,站在了原地。
林兰兰哄女儿:“爸爸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见到我们很高兴,我们一起吃饭。”
女儿还是哭。
林兰兰接着哄女儿:“爸爸和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吃饭。”
女儿边哭边说:“我们家只有妈妈和我,没有这个叔叔,我不和他一起吃饭。”
林兰兰的脸色骤变,看了一眼肖凡,意思是她没有教育好女儿,连叫爸爸也没有教会。
肖凡心里愧疚,想对林兰兰笑一下,却笑不出来。
林兰兰继续哄女儿。
肖凡和林兰兰都没有想到,女儿却说出了一句让他们吃惊的话:“我怕这个叔叔,他很吓人。”
高原紫外线让肖凡脸膛通红,嘴唇上甚至有裂痕,竟然会让女儿觉得害怕。
林兰兰无奈地看了一眼肖凡。
这是肖凡最不忍心的,女儿不会叫他爸爸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让昆仑山的根从他身上延伸到女儿身上,那样的话就影响到了下一代人。
女儿看见肖凡站在那儿发愣,更加害怕,放声哭了。
肖凡一阵辛酸。他不是为女儿不认他辛酸,而是为自己这一刻的样子难受。他怕自己在女儿和林兰兰面前落泪,便转身出门。出门的一瞬,他听见女儿对林兰兰说:“我不喜欢这个叔叔,不要让他再来我们家。”
肖凡的泪水冲涌而下。
出了门,肖凡想,林兰兰会不会也落泪。他断定林兰兰不会,她在这三年独自支撑着这个家,早已变得比男人还坚强,她一定不会落泪。
在街上随便吃了东西,肖凡准备回家,走到家门口却犹豫了,女儿怕他,回去又会让她害怕,他只有等她睡了再回去。
门口有一个台阶,肖凡坐下,呆呆地看院子里的一棵树。他不记得三年前院子里有这棵树,也许是为了绿化移植过来的,三年就长了这么高。他想起连队在昆仑山的那三棵树,苦笑了一下。都是树,因为长的地方不一样,命运也就不一样。不仅如此,还影响了人的命运。如果昆仑山上也能长出这样的树,一切就会被改变,他的脸膛就不会这么通红,女儿也不会怕他。更重要的是氧气会充足,战友们每天不会难受,他也不会在昆仑山上一待就是三年,导致女儿因为从未见过他而不叫爸爸。
夜色渐浓,天黑了。
有风吹来,树叶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很长时间里,肖凡都渴望从昆仑山上的那三棵树发出这种声音,但是从来都没有听到。现在听到了,却不欣喜,反而很失落。那三棵树在最后被暴风雪连根拔起,裹入积雪之中,留下了冲不破驱不散的阴影。那三棵树也是昆仑山的根,这世上哪怕有再好听的树叶声,也无法改变它在人心里的摇动。它一摇动,昆仑山的风雪就会千里万里追你而来,让你重回缺氧、胸闷和喘吁之中。
肖凡叹息一声,决定明天好好看一番这棵树,为死去的战友祈祷一番。
肖凡抬头往自己家窗户上看,灯熄了。
女儿睡了。
该回去了。
肖凡起身进了单元楼道,上楼梯,到了家门口,门半掩着,林兰兰给他留着门。他一阵欣喜,伸手推开了门。厨房就在门口一侧,肖凡一进门便听见厨房里有滴水声。他以为林兰兰没有关好水龙头,便摸黑进了厨房。他要悄悄关掉水龙头,以免吵醒女儿。如果吵醒了女儿,加之他又让她害怕,恐怕她一晚上都睡不踏实。自己千里迢迢回来,第一天就让女儿担惊受怕,还不如不回来。
水龙头却并没有漏水。
肖凡颇为疑惑,难道自己在昆仑山待的时间太长,耳朵出了问题?他用手指头掏了掏耳朵,耳朵舒服了,水龙头的滴水声也消失了。
肖凡又苦笑一下,难道自己真的出现了幻听?
昆仑山到底有多少根,悄无声息地藏在人身体里?以后不管人走到哪里,或者一辈子,都会死死跟着你,并经常伸出舌头舔你一下,让你为之**和颤抖。
肖凡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他向卧室走去,心里涌起一阵冲动。今天第一眼看见林兰兰时,他发现她比三年前丰满,确切地说是女人成熟的美,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出来。女儿不认他的失落感,使他对林兰兰产生了强烈的依赖,他想拥抱她,也许只有拥抱她,才能让他体会到回到家的感觉。
他刚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女儿和林兰兰在说话。女儿问:“妈妈,那个叔叔走了吗?”
林兰兰为了哄女儿尽早睡觉,便对女儿说:“走了。”
女儿又问:“妈妈,那个叔叔不会再来我们家了吧?”
林兰兰沉默了。
女儿又问了一遍。
林兰兰无奈,便哄女儿:“不会再来了。”
女儿感觉到肖凡和妈妈的关系不一般,便又问:“真的吗?妈妈你不会骗我吧?”
林兰兰又沉默了。
女儿不睡觉,林兰兰继续哄她:“妈妈不会骗你,那个叔叔不会再来我们家了,你闭上眼睛,赶紧睡觉。”
肖凡站在卧室门口,一阵伤悲,又一阵无奈。他不知道林兰兰这样哄女儿,到了明天该怎么办?他想起昆仑山上的雪路,看上去平坦光滑,行驶或步行大可不必担忧,但那是柔软的雪堆积出来的,汽车一旦碾压上去,或者人一脚踏下,就会深陷进去。现在,林兰兰哄女儿的方式,就像昆仑山上的雪路,今天看似平坦可行,到了明天就会坍塌,让人寸步难行。
女儿还是不睡觉,林兰兰还在哄女儿,不管明天是否坍塌,今天必须哄女儿睡觉,而唯一让她从恐惧和紧张中脱离出来,轻松进入睡眠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肖凡的影子留在她心里。这样做有些残忍,也会伤害到肖凡,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女儿的心犹如安静的湖泊,从来都没有投入过一块小石子,现在怎么能砸进去一块石头呢?
肖凡打消了与林兰兰零距离接触的念头,走到沙发跟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
今晚只能睡沙发了。
恍恍惚惚,肖凡听见林兰兰还在哄女儿,林兰兰在说什么,女儿又在问什么,他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有听清,一阵困意袭上身,他模模糊糊要睡过去。
这时,肖凡看见林兰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穿着性感的内衣,脸上红扑扑的,扑进了他的怀抱。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清醒了过来。他和林兰兰拥抱,接吻,然后抚摸林兰兰。
突然,女儿叫了一声。
肖凡听见了。
林兰兰也听见了。
林兰兰叹息一声,起身去了卧室。从卧室传来女儿的哭叫:“我看见那个叔叔在我们家,让他走,我怕他。”林兰兰又叹息一声,她已无法再哄女儿。
肖凡想起身离开家,但是能去哪里呢?这一刻,他又感觉到昆仑山的根在他身上盘结、扭扯和**,让他有窒息的感觉。
卧室里传来林兰兰和女儿的哭声,她们都哭了。
肖凡用沙发靠垫蒙住头,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女儿还叫肖凡叔叔。
第三天,女儿连叔叔也不叫了。她怕肖凡,一看见他便眼睛里溢出恐惧,小手也发抖。肖凡不忍心让女儿幼小的心灵受到创伤,便与女儿保持距离,一旦发现她因为他而紧张害怕,便赶紧走开。
几个月的假期,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肖凡离开家的那个晚上,女儿也没有叫一声爸爸。
肖凡对林兰兰说:“我要走了。”
林兰兰不说话。
肖凡想对女儿说句话,她却早已转过头躲开了他。这几个月,她早已习惯了拒绝他。
肖凡也习惯了被女儿拒绝。
外面一片漆黑,在此时离开家上路,肖凡觉得恍惚,不知道就这样离开,往后与这个家,与女儿之间还有没有关系。
林兰兰担心女儿受惊吓,对肖凡说:“我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没有办法把你送到车站,只能把你送到家门口。”
肖凡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的意思,不说林兰兰也明白。
林兰兰把肖凡送出门,她看了一眼肖凡,本来要转身回去,但犹豫了一下,又停住对肖凡说:“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天天拿着你的照片教女儿叫爸爸,保证你下次回来,她一定叫你爸爸。”
肖凡心里一惊:“那样不好,千万不要那样。”
林兰兰不解:“你人又不在,除了照片,拿什么让女儿认你?”
肖凡并不认为林兰兰那样做不妥,而是有一件事像刀子一样刺了他一下。昆仑山上有一位汽车兵,连车带人从达坂上翻了下去,到了达坂底下,车变成了一个铁疙瘩,而人不知是被车挤压在了里面,还是被甩到了什么地方,连影子也没有找到。她女儿在供给分部天天举着照片,对着昆仑山方向喊爸爸。老兵们劝那女孩的妈妈,要想办法让你女儿从事故的阴影中走出,哪怕忘了她爸爸也不是坏事,因为她太小了,天天像是被石头压着,会影响她的成长。肖凡在偶然中听到这件事后,并没有往心里去,因为这样的事在昆仑山上太多了,像肖凡这样的老兵,已经见惯不惊。现在林兰兰这样一说,他不由得心悸,好像在供给分部天天举着照片的女孩,是他的女儿,而他是照片中的那位军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林兰兰解释什么,只是与林兰兰拥抱了一下,就上路了。
突然,身后传来林兰兰的惊叫声:“女儿不见了。”
肖凡扔下行李,一个箭步冲进卧室,**空空如也,女儿果然不见了。于是两个人在家里找,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出门去院子里找,还是没有。
林兰兰绝望了,哭泣起来。
肖凡也绝望了,但他是丈夫,是爸爸,不能哭。于是又去找,在院子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两个人不死心,决定进屋再去找。
经过先前院里新栽的那棵树,突然从树枝间传来女儿的哭声。肖凡和林兰兰循着哭声看过去,女儿骑在树枝上,那根树枝太细,女儿随时会掉下,得赶紧把她弄下来。
林兰兰走到树跟前,想伸手把女儿抱下来,但她害怕女儿掉下来,手伸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肖凡一着急,便伸手去拉女儿,心想先拉住女儿,然后把她抱下来。他抓住了女儿的胳膊,却死活拽不动她。他怕拽疼女儿,便跳起来去抱女儿,连拽带抱,终于把女儿弄了下来。他怕吓着女儿,便把女儿递给林兰兰。
被林兰兰紧紧抱在怀里的女儿,看了肖凡一眼,突然叫出一声:“爸爸……”
肖凡听见了。
林兰兰也听见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女儿一下子就喊出了爸爸,他们之间的隔阂一下子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亲情,热乎乎的,让他们觉得温暖。
肖凡高兴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大,而且经由这一叫,他突然觉得浑身有一股清爽的感觉在溢动,夜色好像一下子退去,他眼前一片明亮。
黑夜在一瞬间变成了白天。
很快,肖凡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并且发现自己躲在病**,而不是在石家庄,更不在家里。
有人在叫:“这个解放军终于醒了。”
肖凡问周围的人:“我怎么啦?”
一位护士说:“你在‘零公里’路碑跟前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直在说胡话,一会让人叫你叔叔,一会儿又让人叫你爸爸……”
肖凡这才知道,他在昏迷中经历的事,是一场昏迷之中的梦魇。
29
第二天,肖凡出院了,他决定回汽车营休息几天,然后回石家庄。长期在缺氧的高原上生活,已养成习惯,到了氧气充足的山下反而不适应,便导致他晕倒后陷入昏迷,在梦中经历了女儿不叫他爸爸,一直叫他叔叔的事。
叶城正在刮一场大风。
叶城的夏天,经常刮大风。
肖凡看见大风刮起的灰尘,落成一团灰蒙蒙的幻影。但过不了一会儿大风又来了,灰尘便又旋转而起,像一个巨兽在摇头摆尾地狂奔。肖凡默默说:“大风没有面目也没有肢体,被灰尘染成浑浊的颜色,不知要干什么?”说完,他笑了一下,刚才说的是一句诗吗?人在昆仑山太寂寞,经常自己对自己说话,用以抵制寂寞,也以此打发时间,所以在昆仑山上说的话,只有昆仑山上的人能听懂。
风越刮越大。
肖凡想,雪是风的兄弟,会不会大风刮着刮着,就下起了雪?风和雪搅在一起,就变成了飞雪,一会儿飞掠而起,一会儿又倏然落下,会像大手一样狠狠拍打大地。
大风是否会把大地拍疼?
肖凡觉得一旦是那样,大地一定会被大风拍打得很疼,一阵一阵地抽搐。风的力量很大,肖凡对此深有体会。几年前的一场大风,硬生生地把山上的石头吹得垮塌了,向山下滚出一片灰尘,然后又在山底砸出一个深坑。还有一次,大风吹垮了牧民的毡房,连队的战士赶过去救灾,那位牧民用脚踢着一块石头,嘴里呜呜咽咽。
但是风中的雪落在人身上却是轻的,即使落上一层,也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雪被风吹刮,才会猛烈无比,一下子能把人刮倒,然后倏然把人覆盖。这时候,人就感受到了雪的力量,也会感受到风中的疼。
肖凡明白了,他之所以感觉到大风会把大地拍疼,是因为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复苏,让他的身体有了感应,有了疼痛感。
昆仑山的风有根,会悄悄潜入人的身体里,冷不防就会扭动一下,让人随之抽搐。
肖凡在窗前站久了,腿有些酸,便决定回到桌前坐一坐。但他还是想看风,便又看了一眼。风刮得更大了,“呜呜呜”地呼啸不止,似乎有无数灰色怪物在狂叫奔突。天地间变了颜色,更变了模样。他又觉得大风把大地拍打得很疼,这种感觉很强烈,以至于让他觉得那种疼痛并非出自他的感觉,而是直接来自大地,大地太疼了,直接把疼痛传到了他身上。
连部很安静,通讯员去提水了,或是因为风太大,路难走,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肖凡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便起身在屋子里走动。他很想去外面走走,但是风太大了,恐怕走不了几步就得回来。再说,他恐惧那种疼痛,在房子里都这么强烈,到了大风中恐怕会更加受不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声响。
肖凡没有从窗户上往外面望,他从风声便判断出,风一定又刮得更大了。这么猛烈的风,一定把大地拍打得更加疼痛。
这样想着,肖凡身上又一阵抽搐。
还有一股凉意。
肖凡走到炉子跟前,伸出手去烤火。其实只是有一股凉的感觉,并不冷,但这种凉的感觉让他不安,所以便去烤火。烤了一会儿,那股凉意被压了下去,身上舒服了。
心里也舒服了。
肖凡苦笑一下,我这是怎么啦,居然如此反常?通讯员可能快回来了,他便起身,心想不可让于公社看见他如此失态,否则作为副连长的形象就会变得不好。
通讯员提着水进来,放在炉子上烧。过了一会儿,水就烧开了。通讯员给肖凡泡了一杯茶,然后就出去了。肖凡看着通讯员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便明白通讯员不想干扰他,所以就出去了。外面的雪下得这么大,风刮得这么紧,通讯员会去哪里呢?可能会去炊事班和战士们聊天吧,自从汽车营抽调一百个人上山后,就只有炊事班的两三个人留守,后来虽然有探亲的人返回,但人数还是不多。在这样的下雪天,连他这个连长也觉得寂寞,战士们就更不用说了,聊天会成为大家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
肖凡端起茶杯喝一口,很烫,嘴一阵灼痛。茶要泡久一点,喝起来才好,怎么就忘了呢?
肖凡苦笑一下,放下茶杯。昆仑山的冬天太难熬了,有时候会觉得时间停滞不前,人在那种停滞的郁闷中,有坠入深谷的感觉。时间长了,就会头晕胸闷,出现高山反应。这时候的高山反应,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心情郁闷引起的。所以说,昆仑山上的高山反应有两种,一种是因为缺氧,另一种是因为心情郁闷。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呜呜呜的,似乎携带着什么在乱撞。
肖凡的身上又一阵疼痛。
他以为还是缺氧引起的心理反应,但是这次不一样,从脚到腿,然后又到前胸后背,都一阵抽搐。他一惊,不是心理引起的反应,这次是身体真的疼。这样一想,他身上一阵接一阵地疼,以至于小腿肚子都颤抖起来,眼前也冒出金星。疼痛的闸门一旦被打开,有时像细小如溪的涓涓流水,有时像翻天覆地般的汹涌波浪,人的肉体被不断冲刷,要么在剧痛中呻吟,要么在微痛中忍耐。
我的身体有麻烦了。肖凡的嘴巴一阵颤抖,像是说了这句话,又好像没有说。
他以为是风寒的原因,便走到炉子跟前去烤,烤了一会儿,身体还是疼。他想起风是昆仑山的根一说,便叹息一声,自己身体的疼痛,恐怕又是一条昆仑山的根,在几年前就钻进了自己身体里,悄悄等待着扭动的一刻。现在那一刻到来了,它便像小动物一样一跃而起,在他身体里乱窜。人抵挡不住它的乱冲乱撞,要不了几下,轻则浑身发抖,重则会被放倒在地。
我被昆仑山的根缠住了。肖凡心里一阵颤抖,紧接着身上又是一阵疼痛。
肖凡索性不烤火了,起身时,反而感觉身上不怎么疼痛,好受了一些。
吃过晚饭,风还在刮,战士们都匆匆回了班里。肖凡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身上有了一层土。他再也不觉得大风会把大地拍打疼痛,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告诉他,他感觉到的大地的疼痛,不真实,真实的是身体里面的疼痛。
过了一会儿,肖凡拍打掉身上的土,进了连部。落在身上的土很轻,一拍打就掉了,反倒是胳膊却一阵疼痛,让他的心一揪,心里又涌起不祥的预感。
躺下后,他想起了女儿肖姗和妻子林兰兰。不知道妻子如何在教女儿学叫爸爸,不过他不担心这个事,女儿再过几年就懂事了,自然会叫他爸爸。这件事让林兰兰为难了,他记得曾在昏迷导致的梦魇中,和林兰兰开过一个玩笑,说肖姗这孩子如此倔强,一点也不像他的女儿。林兰兰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气呼呼地说不是你的女儿,是谁的女儿?他忙向林兰兰赔不是,再也不敢开那样的玩笑。他想着肖姗噘嘴和瞪眼的淘气样子,还是挺招人喜欢的。他甚至觉得个性明显的女孩子,一则聪明,二则长大有主见。这样想着,他心里舒服多了,不管怎么样,他心里装下了女儿的样子,这是他昏迷和梦魇一回的收获。如果林兰兰教肖姗成功,这次回到石家庄,就能听到肖姗叫他爸爸。
外面响起熄灯的哨子,肖凡想出去看看,但身上又一阵疼痛,便躺着没有动。身上的疼痛像蚂蚁一样游移,偶尔还咬他一口。不,不是蚂蚁咬了他,而是那疼痛就潜藏在他的身体里,动不动就会扭动或撕扯一下,让他一阵难受。
炉子烧得很旺,呼呼的燃烧声,似乎让屋子里有了动感。那是一股炉子里的热浪,在向屋子四周弥漫。肖凡觉得身上热,便以为身上的疼痛会被驱散。通讯员在熄灯的哨子响过后,给炉子加好煤就出去了,在半夜通讯员还会加一次煤,整整一晚上都会很暖和。
肖凡想,他可能是在巡逻中得了风寒。有一次巡逻回来,他整整呻吟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睡过去,大家以为他好了,不料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烧一样。他们这才知道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发高烧晕了过去。那次高烧在当天就好了,他以为就是一次常见的发烧,不料却落下了病根子,到了今天便排山倒海般地倾轧了过来。他想,自己得的可能是关节炎,或者风湿。如果是这两种病,倒也不要紧,平时穿暖和就是了。心情放松了,睡意就上来了,他不一会儿就酣睡过去。
风刮了一夜。
早上醒来,肖凡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下边没有了每天早上都有的晨勃。因为离林兰兰远,他在昆仑山没有**,但是身体是正常的,有时候想林兰兰了,身体也会有反应。尤其是每天早上的晨勃,证明他的身体很正常,也很好。但今天是怎么啦?他想起多尔玛的水会让人**的说法,便一惊,难道袭上身的疼痛,并不仅仅是关节炎或者风湿,是更可怕的事情?
肖凡默默起床,一天都打不起精神。
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是没有晨勃。肖凡躺着没动,幻想着和林兰兰在一起的情景,尤其是这次在梦魇中,他看见林兰兰丰满了,身上更有女人味。梦魇虽然错错落落,但有时候却清晰真实,比如梦到回家的日子,虽然经常因为肖姗怕他,家里的气氛很沉闷,但他和林兰兰还是有见缝插针的**。仅仅过了三年,林兰兰的身体丰腴了很多,而且变得更加光滑、细腻,他们在一起很疯狂,似乎把空度的时光都补了回来。林兰兰的眼睛里有了满足的神情,肖凡也觉得很幸福。
现在,肖凡幻想着林兰兰的身体,心里有了难以压抑的冲动,呼吸也粗喘起来。但是,下面还是没有反应。像是有一只可怕的手,突然按到他身上,要把他死死压倒在地。
他浑身软了,一股凄凉的感觉在弥漫,外面的大风好像刮进屋子,他浑身一阵颤抖。
接下来的一个月,肖凡一直希望出现奇迹,但是每天早上都没有晨勃。他想办法,想让下面**,但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他觉得坠入了一个深渊,那是一种带着羞耻感的下坠,让他不敢让人看到他在挣扎。
完了。
肖凡悄悄叹息,眼睛湿了。
林兰兰发来一封电报,她从回去探亲的肖凡战友嘴里知道,肖凡已经从昆仑山上下来了,大概在哪天能到石家庄?
肖凡收到电报后一惊,自己这样的情况,回石家庄该怎么办?他立即决定,不能回去,抓紧时间到叶城的医院治疗,治疗好了,如果时间容许就回石家庄,时间不容许就算了。于是他给林兰兰回了一封电报,找借口说这次下山,只是在零公里休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上山。
林兰兰很快又发来电报,说既然你回不了石家庄,她便打算带着女儿肖姗到新疆来看肖凡。她还告诉肖凡,肖姗已经学会了叫爸爸,她之所以带肖姗来新疆,就是让肖姗当面叫肖凡一声爸爸。
肖凡心里一紧,电报差一点从手中掉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照片,还没来得及看,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林兰兰,另一张是肖姗。肖凡把照片捡起,看着照片上的林兰兰,手有些抖。于是照片再次从肖凡手中滑落,又掉在了地上。
肖凡慢慢把照片捡起,眼泪落了下去。
他又去看肖姗的照片,小家伙的头发长了,也胖了一点,笑得非常开心。他突然想起来,在他的梦魇中,肖姗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她怕他被紫外线长期照射的样子,幼小的心灵在每天都承受着恐惧。他心里一阵痛,作为父亲,他不但不能给女儿温暖,反而让她恐惧,他想死的心都有。梦魇中的这个情景,在当时犹如真的在现实中,现在仍然真切清晰,如同刚刚经历。
想起林兰兰,肖凡觉得自己更没有脸面活了。哪怕腿断了,手残了,他至少可以站在林兰兰面前,接受她的爱抚和拥抱,但是现在他的身体变得像沉重的船,哪怕林兰兰怎样波涛汹涌,他却因为无法起锚而纹丝不动。船废了,再美丽的湖泊,也无法将其载动远行。
肖凡默默把信和照片收起来,看着窗户外面飞掠的尘土发呆。尘土在窗玻璃上划出的幻影,似乎和风一起落下去了,又似乎悬在那儿,把窗玻璃映衬得一团模糊。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像窗玻璃一样,被看不清,抓不住的东西紧紧围裹着,无以安宁,更无以挣脱。
天慢慢又黑了,肖凡无奈地躺下睡觉。
天又亮了,肖凡无奈地起床。
肖凡压着心事,谁也不知道他的内心在翻江倒海,更不知道他每天与大家一起出操、学习和吃饭时,一阵阵弥漫起的羞耻感,在怎样撕扯他的心。
因为怀疑是多尔玛的饮水让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肖凡很想打电话给多尔玛,让战友们少喝水,但是做饭用的水不是也一样吗?他想让多尔玛去别处拉水,但是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怎么能因为他的事情,在多尔玛闹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有一天战士们知道了他的隐私,他有何颜面再当连长?
肖凡苦笑着摇头,又一阵失落。
他给林兰兰回电报,找借口说下山并不是休息,而是有任务,建议她和女儿不要来。他先前说下山是休息,是抱有把身体治好的愿望,但是现在没有希望了,他只能另找借口,阻止林兰兰来新疆。
林兰兰很快又回了电报,说女儿好不容易学会了叫爸爸,为什么不要来,难道又要拖三年吗?如果又是三年见不上面,女儿恐怕再难认他这个爸爸。
肖凡再次回电报说,路太远了,等他回去让女儿再叫爸爸也不迟。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还抱着两个希望,一个是幻想着自己能够好起来,另一个是去医院治疗,应该能治好。
林兰兰又来了电报,说肖凡真是不可理喻,连老婆和女儿都不见,是不是待在昆仑山上把脑子待坏了?她不管,就要带女儿来新疆,哪怕见不上面,隔老远也要让女儿叫肖凡一声爸爸。
肖凡没办法了,便没有回电报,他希望林兰兰一生气,不来了。
很快,上级领导听说肖凡下山后,并没有回石家庄休假,便打来电话说,你上一次休假拖了三年,这次就不要再拖了,赶紧回石家庄休假。
肖凡放下电话,手抖个不停。他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他最害怕面对的时刻,终于来了。
一天,肖凡路过零公里时,看了一眼“零公里”路碑。刚下山时因为要看“零公里”路碑,结果晕倒在路碑跟前,然后就是昏迷不醒的一天一夜,让他在错乱的梦魇中穿越时空,像风一样回了一趟家。他怎么也想不到,真的要回家了却是如此沉重,好像迈出一步,就会被大风挟裹而去。这样的风不如昆仑山的风那么大,却透骨般的阴冷,刮到谁身上就会让谁弯腰屈身,再也直立不起来。肖凡这样想着,便没有了去看路碑的心思。昆仑山上的兵,上山时看一眼这个路碑,默默上路;下山时看一眼这个路碑,满心是回家的欣悦。多少年了,这是不变的习惯。这次不一样了,肖凡看一眼路碑后却在想,这一个月休假怎么熬,到了上山的那一天,还能不能像以往一样看一眼这个路碑?他担心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会在这一个月里被摧毁,到时候,自己将如何再上昆仑山?
肖凡离开零公里,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一脸无奈地告诉肖凡:“如果你在刚发现问题时,到医院来检查,还有希望,现在太晚了。”
肖凡心里一阵难过,昆仑山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了,下面的人上不去,上面的人下不来,他压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医生说:“这种情况,让很多人都羞于开口,把本来有的希望都耽误了。”
肖凡无言以对。
出了医院,肖凡不死心。他不死心的原因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才三十岁,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不能接受!
肖凡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医生说出的话,与上一个医生说的一模一样。医生在后面说了什么,肖凡已经听不到了,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唇在动。医生发现肖凡走神了,叫了肖凡一声,肖凡才反应过来。医生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肖凡听清楚了,医生所有的话无外乎只说明一点,没有希望。
肖凡绝望了。
这样的事实,哪怕再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肖凡觉得这两个字像刀子,在刺他的心。
肖凡慢慢走出医院,迎面的阳光刺过来,他一阵眩晕。山下的阳光,比昆仑山上的阳光好,但是他却觉得有雪在落,有风在刮。昆仑山的根,这次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这辈子都无法拔出。
肖凡向供给分部走去,走了几百米突然停住,他无法回家,也就不能回供给分部,他得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把这几个月的时间熬过去。
他在街上慢慢走,不知该往哪里去。
无意一抬头,看见一家宾馆,肖凡决心先住下来,然后慢慢想办法。办完入住手续,肖凡进入房间,从窗户看出去,往东望去。河北在新疆的东面,但是从这里望不到石家庄,他想象不出此时的林兰兰和女儿在干什么,从时间上推算,她们二人应该在吃晚饭。以前身体没出问题时,他时时能想象出林兰兰和女儿的情景,她们吃饭、嬉闹、睡觉等等,他能想象得很细致,好像她们就在他的面前。自从身体出了问题,就再也想象不出她们在干什么了,羞耻堵住了他的心,封死了他的想象。唉,连想象也没有了,他好像失去了自己。
房间里很沉寂,窗户上慢慢裹上了暗色,天黑了。
肖凡躺在**,眼泪流了出来。
在昆仑山上,肖凡没有哭。现在,肖凡无路可走,便哭了。
第二天,肖凡在宾馆待了一天,没有出门。
第三天,肖凡又在宾馆待了一天,还是没有出门。
第四天,肖凡仍准备在宾馆待一天,不出门。到了中午,他待不住了。他胸闷气喘,像是仍然在昆仑山,又要高山反应。理智告诉他,除了**,他一定还有别的病,如果一直在宾馆待下去,晚来的病会提前来,不该来的病也会来。
肖凡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宾馆,肖凡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提前回昆仑山吧,至少可以在山上躲一年,至于林兰兰,只能先瞒着她了。主意一定,肖凡决定去供给分部联系上山的车,如果明天有上山的车,一大早就走。
肖凡正往前走着,看见前面有一位女人,手牵一位小女孩的手,在缓缓走动。他因为想着上山的事,没有仔细观察她们。那小女孩回过头看什么,发现了他,突然向他喊出一声:“爸爸。”
那女人的背影一颤,猛然转过了身。
是林兰兰。
30
林兰兰是昨天来供给分部的,住在招待所。肖凡跟着林兰兰进入招待所后,林兰兰的脸色不好看,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肖凡:“我说了我们会来新疆,你下山了为什么不到供给分部找我们?还有,你说你要执行任务,为什么不在供给分部,而住在县城?”
肖凡强装笑脸:“我想给你和女儿一个惊喜。”
林兰兰还是不高兴:“没有你这样给惊喜的。”
肖凡哽咽几声,不知该如何回答林兰兰。如果他的身体没有出问题,他断然不会如此,他想向林兰兰如实坦白,但一股凉意浸遍全身,他便知道不能说,只要他话一出口,就会爆出吓人的雷,把他,还有林兰兰,都炸翻在地。
林兰兰的气消了,佯装生气瞪了肖凡一眼,然后像是要举行仪式似的,把女儿肖姗拉过来,对肖凡说:“女儿已经学会了叫爸爸。”
肖凡很高兴,但他还是故意逗了一下林兰兰:“我不在,你叫谁做的参照?”
林兰兰这回真的生气了:“拿谁做参照?拿你做参照呀,你三年都不回去,我天天拿着照片教女儿,这个人就是爸爸。爸爸就是这个人。女儿虽然还不能理解‘爸爸’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但是她记住了你照片上的样子,所以一见到你,就把你和爸爸二字对接上了。女儿就这样学会了叫爸爸,真是不容易。”
肖凡笑了,能这样就已经不错了,他很知足。
林兰兰把女儿拉到肖凡跟前:“叫爸爸。”
女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肖凡蹲下身要抱女儿,女儿却仍然觉得他陌生,一转身跑开了。肖凡看见女儿在跑开的一瞬,脸上有惊恐和不安。他明白了,女儿只是学会了“爸爸”两个字,至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她还是不知道,不理解,不接受。
林兰兰也明白了,她以为自己通过努力,成功教会了女儿叫爸爸,但事实证明她只迈出了一步,离成功还很远。女儿还是害怕肖凡,看来在女儿和丈夫之间仍然隔着什么。是什么呢?是一座昆仑山,林兰兰这样一想,心便沉了。
“慢慢来吧。”肖凡像是在安慰林兰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女儿觉得他陌生,虽然她叫得出“爸爸”两个字,但只是嘴叫,心不叫。
林兰兰无可奈何,只好说:“慢慢来吧。”
当晚,林兰兰平静了下来。肖凡知道他这么长时间不在家,林兰兰一直很孤独,现在他们见了面,林兰兰一下子觉得欣慰,脸上有了喜悦之色。他还发现林兰兰的身体更丰腴了,是那种一眼看上去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的女性躯体之美。肖凡心里一阵冲动,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一股凉意就浸遍全身。林兰兰发现肖凡在看她,脸一下红了,但毕竟是夫妻,她大胆迎着肖凡的目光,向肖凡走了过来。她眼睛里有灼热的神情,好像向肖凡走过来的,不仅是她的身体,还有积蓄了很久的**。那股凉意很快就浸入了肖凡心里,他一颤,觉得自己坠入一个深渊,下坠的速度让他眩晕。林兰兰走到肖凡跟前,眼睛里面有什么在往外涌。那是能够把肖凡拽入幸福的灼热,这么长时间,林兰兰一直在期待,肖凡也一直在期待。但是肖凡却觉得自己已坠入那个深渊底部,浑身被寒流浸透,无论如何都兴奋不起来。
女儿在旁边叫了一声,林兰兰不得不转身去了。
肖凡松了一口气,女儿无意间挽救了他,他既有泅渡上岸的庆幸,又有难以言说的酸楚。房间里的灯光很明亮,也很温暖,但肖凡却觉得自己犹如置身于荒野,浑身止不住发抖。
林兰兰安顿好女儿,到了肖凡跟前,肖凡还在发抖。她问肖凡:“你怎么了,病了吗?”
肖凡一惊,虽然没有回答林兰兰,但林兰兰的这句话像暗夜中的一道亮光,一下子镀亮了他的眼睛,也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索性任由身体发抖,间或还发出粗喘。他这个样子,在昆仑山上经常会出现,军人们高山反应或感冒,都会是这样。
林兰兰一看就明白了,肖凡从山上下来,把病也带了回来,只是她不知道肖凡患了什么病。她出去到饭馆买了一碗肖凡最爱吃的揪片子,等他吃完后,又让他吃了药。
肖凡在装病,这药便不得不吃,只有这样才能让林兰兰以为他病得不轻,那样的话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眼睛里不会再涌出那种灼热。她眼睛里面的那种灼热,在以前是幸福,但对现在的肖凡却是羞耻,他必须避开。
林兰兰问:“难受吗?”
肖凡回答:“难受,浑身没有力气。”
林兰兰已没有了先前的**,肖凡的病把她拉入现实,她要照顾好肖凡。肖凡每年上山后,她最担心他生病,山上的医疗条件有限,万一肖凡感冒或患了肺水肿,面临的就是难以逾越的阻碍。现在,她的担忧变成了事实,看到肖凡发抖和喘粗气的样子,她被吓坏了,也知道了在昆仑山病了是怎么回事。
其实,肖凡已经不发抖了,但他还得装出发抖的样子。不但要装出发抖的样子,还要不停地喘粗气。他必须用生病假象遮掩自己。他觉得沉重,是那种看不清被什么压着,但却很难扛起的沉重。
林兰兰扶肖凡躺下,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说:“休息一会儿吧。”
肖凡闭上眼睛假寐,心里却更为复杂。他装出生病的样子,可避免与林兰兰的肉体接触,他没有了压力。但是他却觉得迷失了自己,是那种站立不稳,脚下打滑,要跌入一个看不清,辨不明的黑洞中去的迷失。他在昆仑山曾遇到过很多次大风,有几次差一点被大风刮走,但他心里一鼓劲,脚下一用力,就稳稳地站在原地。作为军人,怎么能被风刮倒呢?现在,他还是军人,但面对妻子林兰兰,却无法挺住,只能装病蒙混过关。
他心里难受,忍不住叹息一声。
林兰兰听到肖凡的叹息,以为他难受,便走过来安慰他几句。他便又装出喘粗气的样子,林兰兰扶他坐起来,让他喝了一口水,他装出略有好转的样子,躺了下去。
肖凡又成功了一次。
林兰兰问肖凡:“要不你早一点休息?”
这正是肖凡所期待的,但他还要装一下,以免被林兰兰发现。他咳嗽了一声,对林兰兰说:“你倒一杯水放桌子上,我晚上口渴了自己喝。”其实林兰兰已完全相信他病了,他大可不必这样装,但是他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否则今夜难以过去。这样想着,他心里又一阵难受,但他知道必须把难受压下去,否则自己将一步走到尽头。那尽头,是男人的耻辱,也是他最无法面对的结局。
林兰兰关了灯,陪女儿睡了。
灯熄灭的一瞬,肖凡觉得巨大的黑暗吞没了自己。窗户上有月光,但只有朦朦胧胧的一层,像是一个想用力站起,但又用不上劲的人。他把目光从窗户移开,就又落入了屋内的黑暗中。他无法去妻子身边,不过这样也好,与妻子保持一定的距离,倒也不会有麻烦。黑色压在他身上,他脸上有了冰冻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但没有用手去擦,只是任由那冰凉的感觉从脸上向下蔓延。
明天怎么办?
后天怎么办?
哪怕自己再能装病,也总有好的一天。他这次休假有两个月,身体的事,终归是纸包不住火,林兰兰知道真相后,我该怎么面对,以后怎么生活下去?肖凡找不到答案,脸上又有了冰凉的感觉。
窗户上的月光只剩下一个小圆圈,但却很明亮,透过窗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光影比窗户上的圆圈大多了,明晃晃的很刺眼。肖凡的眼睛被刺得不舒服,便起来拉严窗帘。他意识到林兰兰在身后,一回头,林兰兰果然站在身后。他虽然看不清林兰兰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林兰兰一定很吃惊——你不是病了吗,为什么却如此利索?他很紧张,事情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他顿时觉得自己跌入了黑暗的谷底,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爬出。好在林兰兰并未产生怀疑,只是问:“你睡不着吗?”
肖凡装出粗喘的样子:“窗户上的光圈刺眼。”
林兰兰说:“你病了,叫我来拉窗帘就行了。”
肖凡说:“没事,我还没有到动不了的那一步。”
林兰兰叮嘱肖凡一番,便又睡了。她稍后看了一眼肖凡,但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肖凡这才放下心来,这次是黑夜帮了他,林兰兰没有看清他的举动和表情,否则他就露馅了。他是军人,动作迅速,身手敏捷,就连起身去拉窗帘也极为利索,如果林兰兰看清楚了,怎能不怀疑呢?重新躺下,肖凡一点睡意也没有,觉得盖在身上的被子很重,不一会儿就让他出了一身汗。他诧异,明明不热,为什么却出汗了呢?哦,是因为紧张,就出了汗。
外面起风了,有黑影在窗户上移动,像是有人在向屋里张望。肖凡看见窗户上的小圆圈倏然消失,屋子里更黑了。他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黑暗遮蔽了一切。他觉得从发现身体出了问题的那天起,他就跌入了巨大的黑暗,然后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来。但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哪怕从此暗无天日,也说不出口,喊不出声,甚至不能在别人面前掉泪。
窗外有一只鸟儿叫了一声。
肖凡想起在昆仑山失眠时,经常听到鸟儿在黑夜中叫。昆仑山的鸟叫不一样,只要叫一声,就会接连不断地一串鸣叫,似乎能把昆仑山掀起来。也许鸟儿也觉得在昆仑山太寂寞,便发出那样酣畅的叫声,以度过难挨的夜晚。到了白天,却见不到一只鸟儿,不知它们飞到了哪里。在昆仑山,不管是被鸟叫声侵扰,还是被寂寞围裹,人都不会多么难受,因为人很少,很多时候都好像和自己在相处,没有比对的他人,也就没有失落。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后,虽然心情郁闷,却没有多么难受,因为他觉得林兰兰在千里之外的石家庄,中间隔着一座昆仑山,便也就隔着巨大的遮掩。
但是现在,林兰兰就在他身边,再也没有什么能遮掩他。
那只鸟儿又叫了一声。
肖凡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好像这一声鸟叫是一把刀子,隔着窗户刺了他一下。在昆仑山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难道山下的鸟儿比山上的鸟儿厉害,用叫声也能伤人?不是,我的心已经受伤,即便是一声鸟叫也让我颤抖。这样的颤抖比被刀子刺中还难受,让人悲痛欲绝。
肖凡想去外面走走,但是他又担心会被林兰兰发现,便躺着没动。他知道林兰兰还没有睡,因为刚才的鸟叫声也惊扰了她,她发出了一声惊叫,虽然她怕吵醒女儿,极力把惊叫声压了下去,但是肖凡还是听到了。肖凡不知道林兰兰是否也怕鸟儿叫,他不在的日子,她如何度过如此难耐的夜晚?
肖凡一动不动躺着,挨着寂静的黑夜,盼着林兰兰入睡,也盼着自己入睡。
半夜过去了,肖凡有了困意,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了连队,还有连里的战士,他们向他说起一件事,那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战士们说得高兴,他也听得高兴。但是袭来的困意犹如一场大风,让快乐的场景戛然而止,他觉得自己滑进了一个柔软舒适的神秘去处,意识渐渐模糊了。一个感叹潜入他最后的意识——那时候,我的身体还是好的,所以才那么快乐。然后,就沉沉睡去。
他又做了几个梦。梦是一个秩序错乱的世界,会出现认识的人,也会出现不认识的人;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会发生匪夷所思的事。人主宰不了梦,所以做梦的人会被错综复杂的梦带走,或经历惊心动魄的离奇之事,或说一场错乱无序的话,直至梦醒后才会恍然大悟,梦中的一切才会变得遥远。
后来,梦中起风了。
众多杂乱的梦飞纷呈地,肖凡都没有感觉,唯独一场轻柔的风让他有了感觉。在昆仑山上,他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风,那是一种似有似无,却让人感到清爽的风,在那样的风中被吹一会儿,会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但是那样的风在昆仑山,难道他一下山,那样的风就跟到了山下?那风仍然在吹,落到他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他似乎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好像有一只手在抚摸他,要让他醒来;好像还有一只手,要抚摸他继续睡去。
终于,肖凡醒了。
林兰兰趴在肖凡身边,正吹气如兰地看着他。这是黑夜,她一定看不清他,但她熟悉他,看不清他也觉得他亲切。他心里一阵欣喜,林兰兰离他这么近,让他再次体验到了夫妻之间的亲密和甜蜜。
林兰兰不知道肖凡醒了,仍在黑暗中看着肖凡。肖凡感觉到了林兰兰的呼吸,急切紧促,把气息直接喷到了他脸上。哦,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的,并不是清爽的风,而是林兰兰的呼吸。昆仑山的那种清爽的风,只能在昆仑山才可遇到,下了山遇到的是别的风。林兰兰的呼吸也是一种风,比昆仑山的那种风还好,他即便是这样躺着,也感觉到很幸福。
以前,肖凡探家时都会体验到这种幸福,林兰兰扑入他的怀抱,把这种气息喷到他脸上,他就会沉醉。然后就是长久的拥抱和接吻,他一路的疲惫会在顷刻间消失殆尽,身体会变得兴奋,迎来的夜晚会无比幸福。
想着这些,肖凡心里有了冲动,想把手伸向林兰兰。林兰兰的腰近在咫尺,他只要把手伸过去就可以抚摸到。林兰兰的腰柔软、细腻和光滑,他每次抚摸都很欣喜。现在,他已抑制不住自己,要伸手过去抚摸一番。
但是,肖凡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手便像是软了一样没有动。不但手没有动,他把眼睛也闭上,任凭林兰兰的呼吸越来越灼热,越来越近地喷到他脸上。他知道林兰兰一定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便悄悄摸到了他跟前。她发现他睡着了,不忍心把他弄醒,便趴在他身边看他,看着看着更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便呼吸紧促,本能地把气息喷到了他脸上。这热烈的呼吸,把他从梦中拉了出来,好在有黑夜遮蔽,加之他没有一把抱住她,她便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如此这般,他和她虽然近在咫尺,但是却犹如隔了千山万水,让他一阵心酸。
林兰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肖凡很紧张,如果林兰兰忍不住把他弄醒,伸出手抚摸他,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堤坝,将会在一瞬间塌垮,然后倾泻出悲怆的洪水。那一刻,一切都会昭然若揭,他将无地自容。或许这个夜晚注定会让他迈不过去,最后被耻辱死死压住,再也翻不了身。
林兰兰或许是不忍心把他弄醒,停了一会儿,热烈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肖凡赶紧装出粗喘的样子,间或还咳嗽了几声。今晚他一直在这样装,已经让林兰兰相信他病了,现在他必须再装出生病的样子,才能让兴奋的林兰兰冷静下来,一场危险就过去了。噢,这居然是一场危险。
肖凡心里一阵难受。
肖凡装出的样子,果然起到了作用,林兰兰不再发出热烈的呼吸,像是在黑暗中凝固了一般,长久都没有声息。过了一会儿,她给肖凡盖好毯子,悄悄去了卧室。
肖凡的眼泪流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兰兰起床后,发现肖凡不见了。桌上有一封信,上面这样写着:
亲爱的兰兰,昨天晚上因为生病,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一件事,部队临时接到任务,我今天必须一大早坐汽车营的车上山。这次回来,女儿终于叫爸爸了,我很高兴。谢谢你教会她叫爸爸,她是个好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
肖凡即日
林兰兰觉得奇怪,以往肖凡每次上山,都会告诉她下山的日期,为什么这次什么也没有说?还有,哪怕是再紧急的任务,也不至于在下山的第二天就接到通知。不过,她相信肖凡,坚信他不会隐瞒她什么。再说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既然肖凡不说,那一定是需要保密,她作为家属,便不能问。
从第二天开始,林兰兰又像以往一样,开始了等待。
第八天,林兰兰等来了一个消息,肖凡上昆仑山后,在巡逻中遇到雪崩,不幸牺牲了。
林兰兰欲哭无泪,一声声叫着肖凡的名字。这么多年,她最担心的就是听到这样的消息,挨过一年便暗自欣慰,复又暗自祈祷肖凡在昆仑山平平安安,不求干出什么成绩,不求当多大的军官,只要活着回来就感天谢地。现在看来,昆仑山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桶,把她的担忧一年一年装进去,到最后就变成彻骨的凉水,从头到脚泼下来,让她凉透了心。
过了几天,又一个消息传到了林兰兰耳朵里,肖凡在昆仑山上时已经**,他下山本可回家休假四个月,但因为无法面对林兰兰,就没有回去。在叶城偶遇林兰兰后,装病挨过一晚上,第二天在天不亮时,就悄悄离开招待所,搭乘一辆军车上了昆仑山。
林兰兰像凝固了一样,久久不语,久久不动。
供给分部的家属们都觉得林兰兰可怜,便去安慰她,却怎么也敲不开招待所的门。她们以为林兰兰出事了,便叫人撬开了门,屋子里空空如也。
不知什么时候,林兰兰已带着女儿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