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睡在炕梢的佟国良的儿子馗子被压抑的哭声惊醒。屋子里没开灯,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光亮中,馗子看到额娘歪着身子伏在炕沿的枕头上,正在痛哭,可嘴巴捂在枕头上,那声音虽悲痛,却不大。一个男人跪在地下,哭着说,嫂子,我知道我哥是为我死的……我知道……我知道……
拉线灯绳本是悬在炕头的,阿玛接了一截,在炕沿下钉了颗钉子,套上一个小木线轴,再将线绳绕过来,便在炕沿下任何一处都可以拉亮电灯了。馗子拉亮了电灯。跪在地心的男人受了惊吓一般猛地站起了身。原来是阿玛。阿玛为什么哭呢?阿玛怎么还给额娘跪下了呢?阿玛的眼神怎么不像以前了呢……
额娘也急忙坐起了身,看了一眼已站起身的阿玛,忙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说想尿尿是不,自个儿下地,尿盆在墙角呢。
馗子没有下地,却扑进了额娘的怀里。额娘的泪水又下雨一样地淋下来,却没哭出声。馗子叫了声额娘,伸出小手给额娘擦。额娘又看了地心的阿玛一眼,说,你……阿玛病了,还烧着呢。快让你阿玛也睡吧。
原来真是阿玛。
馗子知道阿玛的陌生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自己。阿玛往前凑了一步,将馗子紧紧地揽在怀里,说这是我们佟家的根哪!
馗子感到了阿玛身上衣裳的冰凉,那手却是滚热的。他还从阿玛身上闻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味道。他从阿玛怀里挣脱出来,重新回到额娘的怀里。
额娘将她自己的被子往炕梢拉了拉,把馗子放进去,说不去尿,就睡吧。今晚跟额娘睡。
馗子闻到了被窝里额娘的味道,却冰凉凉的没有额娘的体温,可能是因为额娘还没睡下吧。额娘已有一段时间不搂着他睡了,还说他是大小伙子了,回归额娘身边让馗子感到慰藉。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额娘又对怔怔地站在地心的阿玛说,家里还有两片退烧的药,你吃下,就躺下歇着吧。是不是还饿着?我给你去熬碗粥?
阿玛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就上炕了。竟然没脱衣,也没脱裤,就那般盖上了被子,只是将大棉袄压在了脚下。这也和以前的阿玛不一样。阿玛以前好脱光了睡,只留大裤衩,还说那是一等觉。馗子想跟阿玛学,可额娘不让,说小孩子不能露肚脐眼,那样容易着凉得病。
那一夜,馗子是睡在阿玛和额娘中间的,却好久好久睡不着。因为家中与往日不同,还因为额娘一直在哭,躺在被窝里仍在抽泣,只是忍着,不出声,但浑身都在抖。馗子还知道,那一夜,躺在炕头的阿玛也一直大瞪着双眼没睡,却一声也没安慰额娘。那两只眼睛亮亮的,似喷火,就像黑夜里随时要扑向耗子的大狸猫。
那年,馗子六岁了,虚岁。六岁的孩子虽懵懂,那一夜的记忆却深刻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