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俊从此在北口城内落脚了,他对外的身份是刘大年,是刘岳氏的丈夫,是馗子的父亲,是北口火车站货场的一个苦力。只能如此,别无他路。
那天,佟国俊出山后,先将子弹满膛的手枪和寒光闪闪的匕首藏在八家子村外的一棵大榆树的树洞里,又凭着此前的经验,估计小鬼子又要拉出警犬追捕,便仍是蹚水过河,先在大营镇理发刮去胡须。进城后,他没敢当即回家,而是进小饭店填饱肚子,再买了点药吃下,又凭着“良民证”住进了一家小客栈,蒙头大睡了半日。等到夜深,估计大杂院里的人已睡下,这才悄悄回家。一年前杀鬼子站长时,他已把大杂院附近的路径踩熟了。嫂子还没睡,坐在炕桌前独自糊火柴盒。门没闩,佟国俊轻轻推门而进。嫂子抬头看了一眼,两手仍在忙,说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我心里这个慌啊!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热饭。佟国俊轻声叫了声嫂子,双膝一屈,咕咚一声跪落尘埃。嫂子大惊,这一跪就什么都明白了,可她站起身,还在他身后找,你哥呢?你哥为啥没回来……
佟国俊不会没从六岁的馗子眼中读出疑惑。那之前,他只见过嫂子,却一直没见过侄子。嫂子是哥哥带到大营子集市上,专程去看从辽东大山里逃出来的兄弟的。那是和嫂子第二次见面,哥嫂结婚时,佟国俊还远在梅河口的东北军军营,好不容易带着小兄弟吕青林请了三天假,却有两天一夜都白搭在火车上和派出所里,赶回家时嫂子的喜轿已进了院门,为赶返回营房的火车,两人连喜酒都没来得及喝。那天,找了个僻静处,佟国俊恭恭敬敬地给嫂子鞠了一躬,说老嫂比母,兄弟拜见嫂子。嫂子说,我可没老,我比你们哥俩还小两岁呢。佟国俊说,这不能按年龄算。额娘被日本人杀了,嫂子不光要操持家务,服侍我哥和我侄,还要辛辛苦苦地给我缝衣筹粮,这和额娘在世时没两样,兄弟心里有数。这一说,几个人的眼圈都红了。佟国俊又说,啥时哥哥和嫂子再出城来,把大侄子抱出来让我看看。佟国良说,这个事就先放放吧。小孩子的嘴哪有个准儿,说出去不定惹出啥样的麻缠,还是等小鬼子滚犊子了再说吧。佟国良还特意叮嘱媳妇,说兄弟的事,不管对谁,一个字都不准露,就当根本不存在这个人,记住没?嫂子抹搭了丈夫一眼,恨恨地说,你越不让说我越说,有这么个好小叔子为啥不让我往外说?我见人就说,没锣我敲铜盆,我说我小叔子跟他哥长得一模一样,说我小叔子别的能耐没有,就敢杀鬼子,杀得那个狠,跟宰猪碾耗子似的。嫂子这么一说,兄弟俩都笑起来。佟国俊说,嫂子的性格真是好,怪不得我哥背后常夸。嫂子说,我看兄弟喜欢孩子的这个劲儿,也该抓紧娶媳妇了。我也盼着有个妯娌说说话呢。佟国俊笑着说,嫂子这话也撂撂吧。兄弟这辈子,不打走日本小鬼子,绝不娶媳妇。佟国良说,国俊这话说得是,不等小鬼子滚犊子,啥都白扯。
躺在哥哥先前睡觉的热炕头养病那些天,佟国俊一次次想起这些事。一切恍若昨天,一奶同胞的亲哥哥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哥哥身上的味道也保留在被子里,人却阴阳两隔,连给哥哥送送行都不可能。哥哥是不折不扣为了掩护自己死的,他若不执意走在前面探路,他若不是故意将宪警引开,是不是不一定死呢?每每想到这里,佟国俊就热泪不止,痛不欲生。
佟国俊再一件悔恨不已的事便是没答应让哥哥留在山洞里。如果按照哥哥的安排,哥哥在山洞里躲一天,第二天夜里再下山,会不会哥俩就都平安无事了呢。趁着馗子去外面玩,他将心中的这个悔恨悄悄说给嫂子,嫂子抹了泪水安慰他,说可别瞎想了。要是你先一个人下山,被王八蛋们堵住,他们再上山把你哥也搜出去,那可更亏了。总算还跑出来一个,烧高香吧。
嫂子第二天头晌就出去了,说是买药,回来时,却用借来的手推车推回一面闸板。所谓闸板,类似于屏风,半人高,一人多长,多是用薄木板或胶合板做成,下面加两个木脚,正好隔立在火炕中间。那个年月北方的穷苦人家,人口多,房子小,多用这种简便的办法隔隔眼。嫂子推闸板进大杂院时,正好有一个邻居大嫂蹲在水龙下洗衣裳。院子里两个女人的对话,躺在炕上养病的佟国俊听得清清楚楚。
哎哟,你家馗子才多大,小屁孩一个。炕上立这么东西,不碍手碍脚哇?
哪还小,都七岁了。
哪七岁,前两天还说六岁呢,两天就长一岁?
六岁也啥都懂了。
那你就板着点。扛脚行可是四大累的活计,可别让大年累坏了,让他好好养养身板吧。
那你怎么不板着?嘀里嘟噜的,生了一个又一个,都赶上一帮猪羔子了。
哈哈哈,我服了,你这张嘴呀!
也不光是为挡眼。俺当家的这几天病了,总是心烦,嫌馗子在他眼前闹腾。早晚得添置的东西,就添下了。
当家得病就病了呗,还心疼地哭了呀?看你这眼泡肿的。
哪是哭的。他病了,传染了我。整天鼻涕拉瞎的,眼泡还不肿啊。
哥哥刚刚丧命,嫂子却要在人前强欢作笑,不光要瞒住邻居,还要瞒住儿子。嫂子这么做,跟哥哥一样,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家里挡块闸板,总强似让馗子隔在中间,那相当于给自己隔出个“单间”。佟国俊在心中感叹,怪不得哥哥常夸嫂子,果然是思虑缜密,确是非寻常女人可比呀!
虽是痛不欲生,却总得活下去,不为自己,也要为嫂子和侄子想想。哥临走时留下了话,已把娘俩托付给了自己。几天后,身体好了些,佟国俊对嫂子说,可不能再在家里躺着了,坐吃山空,我得去找点营生干了。嫂子说,还找啥?还是顶你哥的名到站里货场上去吧。说不去就不去了,反倒先让别人起了疑心。北口城才多大,这个馅儿可露不得。我已经去货场那边给你请了假,占着坑,只说你病了,病好就上班。佟国俊说,这个事我也想过,虽说我和我哥长得一样,生人乍眼看不出,可我哥的那些工友可不是生人哪。连馗子那么点的孩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呢。让他们看出来,毛病更大了。嫂子说,这一宗我也想到了。我还怕你一时辨不清你哥那些熟得不分里表的哥们儿呢。再有的,就是你眼下这体格,怕是也撑不住,那大麻袋包,二三百斤一包,还不把你压趴下呀,你也不能总用病刚好遮绺子(掩饰)。这我也替你想好办法了,先去车上小和物,不光活计能轻巧点,也能避开那些工友眼睛。扛脚行的那些人流动大,今儿我来了,明儿他又走了。你实在想去,总得混过一年半载,你身子骨硬实些了,跟你哥的那些哥们儿也多少混熟些。
小和物是日本话,就是行李房。票车上运的行李包裹,咋大咋沉也比不上货车厢上的麻袋包。以前佟国俊和哥哥闲聊时,也曾劝哥哥不妨另找轻松些的活计,常听说扛大个儿的人一口血喷出来,就一头栽下了踏板。可哥哥说,一家子好几口人张嘴等着嚼物呢,我还年轻,撑撑吧。佟国俊知道,一家人中,自己是一张最大的最能吃的嘴。佟国俊说,去小和物当然好,可能进去吗?嫂子说,豁出嫂子这张脸,也豁出点东西,人求人呗。车站派出所的所长叫龚寂,对咱中国老百姓还算和气,认识的人也多。我已经把出嫁时娘家陪送给我的一只镯子递上去了,说你的病可能是肺痨,不敢干太累的活,可一家人总得吃饭。那只镯是岫岩老玉刻,还是我奶奶出嫁时带过来的呢,估计值点钱。他挺认真地看过玉,接下了,让咱等等。等就等吧,正好你再养养身子。
佟国俊再一次由衷钦敬嫂子的大度与周密,女中丈夫哇!
半个月后,佟国俊去了北口车站的行李房,当了搬运工人,每天按着列车进站的时间去站台上接送行李,物件都不大,足以胜任。一年多后,他坚持着去了货场,嫂子也不再勉强。馗子一天天大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已足比大人,还要进学堂读书,不能不想办法增收了。卖苦力讲计件,总能挣得多些。
那几年,可能是佟国俊一生中过得最平静的几年。他不能忘记哥哥的嘱托,他要保护嫂子,他要将侄子抚养成人,而要完成这两项任务的前提就是要确保自身的安全。所以,他只好压下冒险杀鬼子的念头,暂且把自己当成一个没了反抗之心的“良民”,安心养家糊口。勇猛的豹子为了活命,有时也要像兔子似的伏在草丛中,任凭猎物大摇大摆张牙舞爪地从眼前走过。
当然,蛰伏的那几年也是佟国俊的心性最受煎熬的几年。国恨家仇没彻底了断,小鬼子还在中国大地上肆虐,而且铁蹄不光踏遍了关东大地,还踏向了中国的半壁江山。佟国俊为心中这与日俱增的仇恨直咬得牙根嚓嚓作响,哥哥硬扎扎的胡楂子仿佛又贴在自己脸上,妹妹伏在父母尸体上哭叫哥哥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响。在梦中,佟国俊梦到最多的就是自己藏在八家子村外树洞中的手枪和匕首,醒来,便再难入睡。都还在那个大榆树树洞里吧?什么时候我才能抓枪在手再去爆小鬼子的脑壳呀!什么时候我才能手执利刃去割断那些兔崽子的喉咙啊!他曾多次动过出城去看看的念头,起码那枪那刀也该擦一擦了。但转而又想,还是算了吧,刀枪在手也带不进城里来,若为这事露出马脚,可就太不值了,不能再让嫂子和侄子担惊受怕呀。
半年前,我再次去北口查阅档案和资料,住进宾馆时,在当天的《北口时报》“社会”栏目里读到一条消息。消息说,日前,我市某村乡镇企业在西郊八家子村附近扩建厂房砍伐树木时,无意间在一棵百年老榆树树洞里发现一把手枪和一柄匕首,均已锈蚀斑斑。手枪弹匣内还装满子弹。这不由得让人想起电影《小兵张嘎》中的故事。据专业人士辨识,这把手枪为日本制造九四式,是二战时期侵华日军为战车乘员、汽车兵、飞行员等重要而非直接地面战斗人员所装备的自卫性武器。八家子村年近九旬的老年村民说,当年日本人侵占东北时,山里确曾有过抗日勇士藏身,并与日伪人员发生过小规模战斗。据此分析,手枪和匕首或为当年抗日勇士撤离时藏匿于此。
也许,记者对战争的了解与认知只限于影视剧,他哪里会知道真实的场景曾是怎样的血腥与惨烈。
那枪和匕首也许就是佟国俊逃出大山时藏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