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俊九死一生逃出山林,已是独自一人,本想躲回家中,又怕小鬼子守株待兔,便辗转着又在大山里躲藏了一段时间。临过年时,他曾有心回家,看望老父老母,再一块过个团圆年,反正山里也没弟兄需要惦记了。可离近村庄才得到消息,家中老父老母和妹妹都被日本人杀害了,连同房子一块化为灰烬。佟国俊心中大恸,几不欲生,心想,真就不如和妹妹国洁一道跟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也好去另一个世界陪侍二位老人。昔日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兄弟吕青林虚岁才二十,长得结实帅气,也机灵,杀鬼子没二话。随自己回过两次家,眼睛就粘在妹妹身上挪不开了,妹妹也把他当亲哥哥看,两人说说笑笑好不亲热。他还在山里捉了两只小野兔,精心养在用荆条编的笼子里,准备带回佟家给国洁妹子玩。佟国俊看出了小兄弟的心事,主动对他说,等把小鬼子打跑了,我妹子也大了些,我就让我爹我娘把她许配给你当媳妇。小兄弟说,大哥可别忽悠我。佟国俊说,我敢忽悠你天忽悠你地,还敢拿我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信不信由你。可如今,一奶同胞的亲妹妹和那个亲如手足的异姓兄弟,两个花骨朵还没开,就都被摧折在小鬼子的屠刀下了……

佟国俊曾在夜色中潜回村庄一次,听乡亲们说起妹妹临死喊哥的情景,两眼灼灼冒火,恨不得立时烧塌整个世界。国难家仇,足比海深,岂可不报,最起码,也得再宰上三个小鬼子,才算得一还一报吧。哦,不对,最少得七个,我还死了四个兄弟呢!

至于去哪里,佟国俊也曾有过好一番思忖。最初,他也曾动过北上小兴安岭或东去长白山的念头,再去投奔赵尚志李兆麟或随便哪支抗日义勇军队伍,只要能打鬼子就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切实际。莽莽大山,茫茫人海,寻找一个人或一支队伍,难似大海摸针,东北地区太大了。况且,此时的所有抗日武装都是深藏不露,隐密出击,就是面对面打个碰头,人家信不着你,还未必会认账呢。也莫怪大丈夫隐姓埋名,听说那些抗日武装也接连受到重创,大亏往往是吃在队伍里出了叛徒和奸细。经历了这次挫折,佟国俊心理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几乎对所有人都信不着了。自己和弟兄们藏在深山密林里的地窨子是怎么被日本人发现的,姑且不去追究,但小鬼子得手后,为什么又突然杀向家中,十有八九是屯中有人为得赏金当了密探。看来,往后要打鬼子,最好是独往独来了。可吃的穿的呢?难道还能去当剪径的绿林好汉不成?对,投到哥哥身边去吧,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也不能谁都信不着不是?老爸不是也说,早让他和嫂子隐姓埋名另找个地方谋生去了吗。

1934年清明前的那一夜,佟国俊潜回阳鲁山下,跪在父亲母亲坟前,热泪长流,立下不报国恨家仇再不回乡的誓言,然后奔了北口。

关于哥哥佟国良,佟国俊是留了心眼的,或曰是打了伏笔,跟昔日的那三位弟兄都没说。记得刚藏进山里后的一天夜里,佟国俊带吕青林回家取粮食,母亲和妹妹忙着去厨间烧火做饭,父亲陪两人坐在炕上闲聊。父亲说,国俊,你哥……坐在身旁的佟国俊闻言,忙在大棉袄的遮掩下捅了父亲一下,父亲会意,接下来的话便是,先前是在鞍山城里卖苦力,后来听说黑龙江林区挣的能多点,就带老婆孩子去了。这一去可有年头了,一直没消息,兵荒马乱的,还不知是死是活呢。事后,佟国俊单独对父亲说,阿玛,我哥啥时回家来,你跟他说,我干的这营生,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悬着呢。小鬼子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整株连,我这边不定哪天有个山高水低,可能就牵扯上他。你让他带上我嫂子和侄子赶快离开鞍山,随便去什么地方,没事尽量少回来。去的新地方,除了咱家这几口人,对谁都不能说,更不能说他有个兄弟是一对双,最好连名字都改一改。再有,等我哥我嫂在新地方落下脚,你带我额娘和我妹也奔了去,家里不可久留。父亲说,让你哥你嫂躲远点,算你小子想得远,我没二话。可我和你额娘走了,家里的这房子和地谁管?再说,家里人都走了,你们在大山里喝西北风啊?佟国俊情知父亲的顾虑有理,不再多言。数月后,佟国俊再回家,父亲便悄然告诉他,你哥已经在北口落脚了,在火车站当脚力呢,用的新名字叫刘大年。为图保险,眼下我连你额娘和你妹都没告诉,我怕女人嘴松,露出去。

佟国俊到了北口,舍出两张票子,让一个进城的乡下女人去车站货场捎话,跟哥哥在城西一个叫大营的镇上见了面。那年月,北口还有城墙,日本宪兵队和警察局在各城门和路口设了卡,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良民证”,“良民证”上贴着照片,但出城时管得松些,除非紧急戒严。佟国良听兄弟说了父母和妹妹都死于小鬼子屠刀下的事,兄弟俩好一阵抱头痛哭。佟国良看疲于奔命的弟弟一身瘦弱,说我一会儿回城,让你嫂子将我的“良民证”给你带出来,反正咱哥俩长得一样,小鬼子看相片也不怕。你回家先将息一阵,我在老城大杂院租了一间房子,你日常少出屋,少和邻居打照面,好糊弄。佟国俊不去,说我不是信不着嫂子和侄子,我是怕大杂院里人多嘴杂。我还是在城外山里找个地方,你帮我准备点粮食和穿的盖的就成,过几天我来取。佟国良说,那我把眼下的这间房子退了,在僻静点的地方另租一处,找两间的。佟国俊说,哥,自家兄弟,你就别逞强了。凭你一个人卖苦力,我还不知你手里有几个钱儿啊。往后,家里的开销还得加上我一份呢。再说,咱哥俩是一对双,长一样,这先就容易让人起疑,再传到小鬼子和警察那儿去,那就更没有好日子啦。

时节已快入夏,天气一天天暖上来,人躲在哪儿都冻不着。佟国良情知兄弟对此事思谋得已很周密,有了主意,便不再勉强。佟国俊又说,还有,我来北口的事,对谁都不能说,最好连我嫂我侄都别告诉,别让他们担惊受怕。佟国良说,你侄刚三岁,还不大懂事呢。可不告诉你嫂怎行。现在城里粮食都凭“良民证”配给,就是我躲着藏着另在黑市上买一些,也瞒不住你嫂子的眼。再说,我还得从家里往外给你拿穿的盖的呢。你嫂子那人你是没在一起处过,不光贤惠,心里还装得住事,懂得哪头大哪头小,别看是个女人,遇到事,一般男人也难比,天生就是咱老佟家的媳妇,你放心吧。佟国俊点头说,那哥就替我先谢过嫂子吧。

北口城的规模跟辽阳差不多,都是中等城市。城东城西城南都有山,虽没辽东大山的连绵,可也森林茂密。只是北侧一马平川,从内蒙古高原扑过来的风灌进那道口子,四季不歇。当地人调侃说,其实北口一年只刮两次风,只是刮得时间有点长,一次刮半年。北口之名是不是由此而来,不得而知。

佟国俊在城西的山里藏了三年,他没再挖地窨子,而是找了一处山洞,那洞里没水,挺干爽。在这与哥嫂分手的三年中,佟国俊虽没听哥哥说,可也知由于家中添了一人,加上自己又是一日也饿不得的壮汉,还是苦了哥嫂。那年,小侄已经三岁了,按夫妇俩的打算,本想再生一个,最好是女孩,可这个想法也只好作罢了。小夫妻自然还短不了床笫之事,但都克制着,能不冒险就不冒险,实在板不住,也无师自通地想办法。为了增加家里的收入,嫂子开始给火柴厂糊洋火盒。火柴厂是日本人建的,那个年月,人们都把火柴叫洋火。大杂院里有位大叔在北口火柴厂做事,能带回糊火柴盒的营生,计件付费,一把一利索。蚂蚱腿虽小,可也算是肉哇。嫂子从那家分过来一些活计,便一边看护孩子,一边夜以继日地与糨糊纸壳打交道。佟国俊听了这些情况,也曾对哥哥说,也别让我这么白吃白喝地养膘,我也可以去干点啥,没多有少,挣点总比闲待着干嚼强。佟国良说,可别,眼下不管干啥,招工都得先看“良民证”,你有吗?佟国俊说,我用哥的,谁又辨得出。佟国良说,先藏住你的身子要紧。真要弄露馅了,咱这家可就砸了。不到非出手不可的时候,你还是先这么眯着吧。

兄嫂给佟国俊备下的东西,多是佟国俊到大营镇取,有时佟国良也会借辆洋车子(自行车)送到山里去。大营镇有个不小的集市,三六九开集。城里人图集上的青菜新鲜便宜,常出城赶集。在约定好的时间,哥哥佟国良会提着小包裹,走在人来人往乱哄哄的人群中,佟国俊手上也提个小布袋,两人像陌生人问路似的,将非说不可的交流压缩在极简洁的对话中,趁别人不注意,手中的物件已做了交换。那情景极似地下党接头。佟国良小包裹里装的主要是粮食,还有衣物,或者火柴、咸盐和煤油什么的,都不多,多了也没有,能让兄弟对付上十天半月就行,也方便携带。佟国俊的小布袋里则装着在山上采来的蘑菇、榛子和野果什么的,有时还有他在山里套的野鸡和山兔。如果佟国俊不再想报仇,日子似乎完全可以这般平静也平庸地过下去。听说日本人在长春扶持傀儡皇上登了基,把东北大好的江山叫什么“满洲国”,小鬼子整天挂在嘴上的“日满亲善、建立大东亚共荣新秩序”,是不是就是这样子呢?但有着国恨家仇的佟家两兄弟又岂能庸常地苟活此生!家中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三条活生生的生命,就那般惨死在小鬼子的屠刀下了。兄弟俩每每想起妹妹临死时喊哥的情景,就热血偾张,心如针扎。还有,跟在佟国俊身边的弟兄,那也是活蹦乱跳的四个人,同生共死情同骨肉,而今也都死于非命。此仇不报,枉称男儿!

在这期间,佟国俊又杀了两个鬼子,是分两次出手的,一次杀一人。第一次是主动出击,第二次当然也是主动而为,但其中却含着被动的因素。1935年春天,佟国良上山送粮食,跟兄弟说起火车站上的事。佟国良说,北口站的站长是个鬼子,瘸了一条腿,是在战场上炸的,因为入伍前在日本铁道学院念过书,伤好后就被派到北口来了。这鬼子好打人,见了哪个中国人不顺眼,就往死里打。日本人打中国人,不足奇,是常态,连小学校里的鬼子崽子都好以欺负中国孩子取乐。可这鬼子站长的变态之处是,他打中国男人时,常吩咐将人架住,他专用拐杖往裆间打,疼得人满地打滚。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王八蛋在战场上不光炸残了一条腿,还被炸飞了裆间的那挂悠当,彻底废了。佟国俊恨道,这头残骡子是活腻了,活该他今世碰上我。佟国良听明白了兄弟的意思,知道他要出手了,便说,不会打草惊蛇吧?佟国俊说,咱哥俩本来就不是打草的,而是打蛇的。像这号疯了的毒蛇,岂能让它再乱窜乱咬。哥,你抓紧把他住的地方摸清楚,再让嫂子出趟城,把你的“良民证”带出来,你手上一时没证了,那就多加点小心,最好只在那些工人堆里混,我宰了那东西就把“良民证”退给你。

关于怎么杀鬼子,佟国俊到了北口后重新谋划过。若再像在辽阳时那般袭军列冲军营,单枪匹马的,肯定是难上加难了,那就专挑丧心病狂又缺少防范的下手吧。数日后的傍晚,一辆龟壳轿车开进铁路住宅区,鬼子站长下了车,拄着拐杖往家走。日本人在中国建住宅,是很讲究的。那一片,数十幢,每幢两家,幢与幢之间都很开阔,留出宽阔的空间栽花种草,花圃间再植树墙间隔,树墙每年入夏时节派专人修剪,齐整整甚是美观。可也就是因为这树墙,让小汽车开不到门前去,日本人从车上下来,总要沿着甬道走上百十米。那天,鬼子站长快到家门时,佟国俊突然从树墙后扑出,抡起铁路上检车人员用的那种长柄尖嘴小锤,一锤下去,那尖利的锤嘴便深深锲进了鬼子站长冬瓜样的脑壳。鬼子站长吭都没吭一声,蹬蹬腿,瞬间毙命。佟国俊没有收回那小锤,在鬼子腰间摸出一把手枪,还搜出了钱包。钱包里应该有币子,币子就是军需,不拿白不拿。当然,佟国俊没忘在鬼子身上扔下一片白布条,血写的“抗联一师”。

关于怎么杀鬼子,佟国俊也是有过思谋的。从今往后,最好一次一个招法,要有变化,不能总用匕首和短枪。听说日本人破案的技术很高明,能从弹头和枪口测出是不是以前谁杀过他们的人,但白布条是无论如何不能不扔下的,不能让小鬼子真以为已经把“抗联”杀干净了,那死了的那些弟兄也不会同意。那只长柄尖嘴锤是从旧物市场上买来的,很便宜。中国工人生活得很艰苦,用不着的家什就是能换来一块大饼子也是好的。

那天,佟国俊出了城,先在大营镇将“良民证”交到候在那里的嫂子手上,然后就迅速遁去,了无踪影。一石激浪,这个事件不能不在看似平静的北口城引起轩然大波,那片白布条更令小鬼子们胆战心惊,特别是比对了在辽阳时得到的笔迹,那份恐慌越发深了几分。看来“抗联一师”并没被斩尽杀绝,还有人活着。日本宪兵队先是拉来警犬,那条狗嗅过长柄小锤,便一路往西追去。好在城西有条长年奔流不息的小河,佟国俊那天没敢走桥梁,而是蹚水登岸,还故意逆水走了有半里地。气味顺水而去,害得东洋警犬在河边转起了圈子。宪兵队盯牢长柄锤,将其视为侦破线索,并将当初在辽阳参与“追剿”“抗联一师”的宪兵队队长临时调到北口协助破案。那个宪兵队长想起在辽阳追捕“抗匪”时,得知佟国俊有个双胞胎的哥哥叫佟国良,至今下落不明,便提出也做一个追捕线索。好在佟国良听从兄弟之言,对此早有防范,来北口时就改了名字,纵使宪警在北口城内掘地三尺上下翻腾,纵然找出过三五个佟国良,但或是苍迈老朽,或是几岁稚童,年龄上根本不相符,只好作罢。而以“刘大年”的名字隐在北口城内的佟国良则在这股滔天的浊浪中安然无恙,稳坐鱼台。

且说改名字之初,佟国良曾想叫梁果同的,说把名字倒过来念,就还是佟国良,我不过是将几个字按同音改了,将来小鬼子滚蛋了,咱们再改回来也好说明。媳妇说,小鬼子要是连这个也想不到,那就不是小鬼子了。他们对中国人的事琢磨得透着呢,像这样改字不改音、倒着念的招法,真要叫他们看透了,还不如不改。我看就叫刘大年吧。咱俩是过大年时结的婚,也算留下一个念想。佟国良钦佩没念多少书的媳妇思虑得周密长远,便这般改下了。那个辽阳来的宪兵队长在找不到佟国良的情况下,果然曾命令再按倒着念的办法寻找,自然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要不要把牙牙学话的儿子喊额娘喊阿玛的习惯也改过来,佟国良却犯了犟,坚持不让改,说我家就是旗人,祖祖辈辈都是,咋啦?旗人也不都是祸害国家的慈禧和认贼作父的小皇上,旗人的祖上还出过康熙爷乾隆爷呢,开疆拓土,统一中华,哪个能比?再说,东北是大清朝的龙兴之地,旗人自然多,你没见小鬼子假模假式地整天喊“日满亲善”,咱不改旗人身份,一点也不妨碍蒙住日本人的眼。媳妇听他这般说,也就随他了。

因那长柄锤,宪兵和警员便将铁路检车所的所有工人拘于一室,不让回家。可工人们的小锤都在手上,那便是自身清白的证明。宪警自然也想到了旧物市场,又威逼又利诱的,旧物市场上有人便说出了购锤人的模样,那模样与有人看到的曾出现在铁路住宅区的佟国俊颇为吻合的。宪警们画出头像,再按图索骥,将北口城内数十位与佟国俊体貌相近的汉子囚禁在一起,再一一排查。其中就有身在车站货场扛大包的佟国良。车站是排查重点,因为只有车站的人才最容易生出对鬼子站长的仇恨。在工友们惊愕的目光中,佟国良很坦然,很从容,还笑着对大家说,我没事,大家放心吧。佟国良被带到宪兵队,由着凶神恶煞过堂。佟国良说,那个时辰我在扛大米包哇,一共扛了二百多件,站上说运大米的车要急着挂走,连晚饭都没让吃。宪兵队急派人去核实,佟国良所言不谬,那天下午,他确实是一直在装卸队扛大米。工友们怕佟国良吃亏,还一起去找车站派出所所长龚寂,说都是中国人,这事你不能不管,得出面保一下呀。那龚寂也没推诿,很快就把佟国良带了回来。

佟国俊的算计,果然精明到位,严丝合缝。在兄弟出手那一时段,哥哥是一定要在岗位上的,而且要有多人做证,由不得宪警不信。但佟国良有了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却难保其他被排查的人也可平安过关。几天后,佟国俊再去大营子市场取粮食时,佟国良对他说,听说还有十多个人被关在宪兵队呢,说是再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就是不杀,也都发配到日本国去当劳工,那就更是九死一生了。佟国俊闻言,思忖良久,说这不行,都是中国人,咱得出手救,不能因为我而遭这么大的殃。佟国良说,怎么救?都关在牢房里,里三层外三层地防着呢。佟国俊说,你再让嫂子把“良民证”给我送出来。这三天之内,你除了上班下班,哪儿都别去,就在大杂院转悠,能多跟街坊打打照面更好。

佟国俊拿了哥哥的“良民证”,去车站票房子买了火车票,便乘车奔了辽阳。在辽阳的旧物市场,他本是想再买把尖嘴锤子的,却没的卖了。日本人接受了在北口的教训,竟将锤呀铲的统统没收,再不许出售,连每家厨间不可缺的菜刀都做了登记,只可留用一把。但这难不住佟国俊,他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专选带尖棱的,揣在怀里,然后走进一条住有日本人的胡同。那个胡同有处四合院,三进的,雕梁画柱,古树参天,据说是写出《红楼梦》的曹雪芹的祖上老宅。正当晌,入夏后已有些燥热,胡同里基本没人。有个穿和服留着人丹胡的中年人走出来,还踢里踏拉地穿着木屐。佟国俊装作漫不经心地迎面走过,在两人擦身而过时,突然用石头照着那人后脑勺就砸下去。日本人倒地,腿脚还在抽搐,佟国俊没砸第二下,却没忘摸出日本人腰里的票子,也没忘再丢下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的印记。那是一张白纸条,是用蜡笔写下的“抗联一师”。血书的白布条是不能带的,坐火车可能被搜身,搜出去就坏菜了。那就到辽阳后再想办法,买片白纸,再买盒小学生画画的蜡笔,专选用了其中的深红色,乍一看,颇似鲜血。将就吧!

赶在日本人戒严之前,佟国俊已坐上了返回北口的火车。在车轮的铿锵声中,佟国俊心里说,这可怪不着我姓佟的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了,你日本人在自己国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偏要跑到别人的国家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这是侵略,是作恶,作恶就是找死,活该!又想,只那么一下,也许那个日本人并没死,没让他一下见阎王,倒也对,作恶有轻重,惩治便有轻重,那就麻溜儿地滚回东洋国去养伤保命吧。

佟国俊这步棋立竿见影,北口方面的宪警见“抗联一师”又在辽阳出现,况且那留在纸片上的蜡笔字迹完全与白布条上的相同,便很快转移了视线,逼着被拘押的所谓嫌疑人家属交出保金,将那些人放了。作为东北军侦察排长的佟国俊出此声东击西之计,当是小菜一碟。

1935年夏天,北口和辽阳的报纸对此事都有过语焉不详的披露。辽阳的报纸上说:“近日出现在我地区和北口袭击大日本侨民一事,可确认是同一恶徒所为。有人仅凭现场所留布条和纸片,便疑测已被彻底剿灭的‘抗联一师’死灰复燃的说法,正中了恶徒企图以此转移追捕目标的奸计,不足为信。此前的抗匪手持枪械,专袭军警,且鼠藏一隅,而此番恶徒却流窜作案,专袭日侨,所用凶器也或锤或石,得手后不忘劫掠钱财,均与此前的抗匪大相径庭。至于恶徒袭侨后亦丢布条或纸片,似可视为障眼小技,不足为虑。据悉,宪警日前已锁定恶徒踪迹,或擒或毙,指日可待。”

小鬼子这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在释放烟幕弹呢,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