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1931年9月18日夜里沈阳城北柳条湖的那一阵枪炮的较量,东北军某部侦察排长佟国俊可能并没浴血其中。那时,他可能驻守在吉林或辽宁的哪座城市。可消息很快传来,北大营当夜就失守了,第二天,沈阳城也落到了日本人手里。真是太他妈的窝囊了!且不说东北军在关里还有十多万官兵,光关外的守军就是日本关东军的好几倍,真要下死命厮拼起来,小鬼子未必捡得到便宜。那些天,远在吉林梅河口的佟国俊和弟兄们天天擦枪磨刀,只等着上峰一声令下,就杀上战场拼他个你死我活。
可等来的命令却是退守辽西锦州,驻守大凌河以西地区。也行,可能长官们另有谋划,锦州是关内外的门户,关起门来打狗也算得一步好棋、大棋。可在锦州还没较量几天,命令又下,这回是往河北唐山撤守。他妈的,连长城都不守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还没怎么较量呢,咋就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大东北这大片宝地撒手让给了日本人?部队撤退当夜,佟国俊特地选了几个平时关系亲密、有血性又有些身手的弟兄,逐一单独对他们谈话,说再往后撤,咱爷们儿胯裆里就白夹了两个卵子啦。我可不是想开小差,听说齐齐哈尔那边马占山还是条汉子,正跟小鬼子打得你死我活不相上下。人活一世,我想另投明主。兄弟若也有此心,跟我一块走,当然最好。若是另有想法,我佟国俊也不怨不怪,只求别坏我的大事。兄弟这就算告别了。有四个弟兄点头称是,其中就有那个俊俏帅气的兄弟吕青林,他的老家在黑龙江海林县,自打当了兵就跟在佟国俊身边,是侦察连的班长。那次回老家参加哥嫂的婚礼,带上吕青林,就是佟国俊特意选上的,结婚不比别的事,必须给爸妈长脸,不光长得要好,还得有脑子有身手,关键是得有骨气。五兄弟一致商定,趁着撤兵的混乱,随着佟国俊另选一条杀敌报国的道路,宁可搭上这条命,也不能让小鬼子白占了白山黑水这片大好的土地!
兵荒马乱,日本关东军重兵围攻锦州,想往北去并非易事,那得等机会。佟国俊率领四兄弟,是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悄然溜出兵营的。最初的一段时日,佟国俊等人潜伏在锦县南侧的苇**里。那片苇**,受的是辽河和大凌河水系九河下梢的滋润,连绵数百里,直与营口港相接,面积有数十万公顷,不说世界第一,在亚洲肯定是首屈一指的,猫下几个人堪比大海藏针。好在那一年日本人还没来得及利用和掠夺这片苇**,要是再过几年,日本人在大凌河畔的金城建起了巴尔布株式会社,采取苇浆工艺造纸,一入冬便驱使大批中国劳工将大苇**割剃得一干二净,只怕连这么个藏身之地也不会给他们留下了。但那个时节已是隆冬,脚下是冰冻的沼泽之地,枯黄的苇海里最难寻找的就是食物,以前只听说苇**里肥美的鱼蟹随手可抓,可眼下那些鱼鳖虾蟹都去了哪里呀?也跟东北军一样跑到关内去了吗?那甜嫩可口的芦根倒是还有,可在冰封如石的泥土下,又如何挖掘?再有就是苇海里的寒冷,寒风从渤海湾刮来,湿漉漉冷飕飕,针刺一般直往骨头缝里扎,岂是一般的寒冷。
很快听说,马占山也战败了,齐齐哈尔、哈尔滨也相继落入日本人手中。几个人的共识是,再猫在这里,别说杀鬼子,只怕能不能活着跑出去都难说了。一个弟兄说,锦州北去百十里就是朝阳,听说那里出了个赵尚志,进过黄埔军校,杀鬼子可是一个头儿的(实打实的),没二话,我们投奔他吧。佟国俊说,我老家辽阳,也出了个李兆麟,文武全才,一门心思打鬼子。又有人说,听说这两人都是共产党,跟中央军可不是一挂车上的。佟国俊说,咱东北军倒易帜随了中央军,到头来咋样?小鬼子一整事,把老家一扔,跑了。到这时候,咱们也别管他这个党那个党的啦,谁真心打鬼子,咱们就投奔谁吧。几弟兄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便是舍远求近,先奔朝阳,如果找不到赵尚志,再去辽阳找李兆麟。
1932年初的隆冬时节,一行人从老百姓那里讨来几身棉袄棉裤,沿着大凌河河套昼伏夜出,一路向朝阳方向挺进。数日后,几人到了朝阳县喇嘛沟村,听说是赵尚志的老家就在这一带。可只要一问起赵尚志,村人便都摇头,一脸的小心。后来,有个老汉见单独摸进村庄的佟国俊确实不像日本人的奸细,还悄悄给他亮出了东北军的军官证,才对他说,倒是听说事变后,赵尚志从大牢中被放出来了,可他出来后,根本没回老家,直接就奔北满打鬼子去了。佟国俊问是北满的哪儿,老汉摇头说,北满的地场可实在太大了,又是大小兴安岭,又是松嫩平原的,说不清啦。
投奔赵尚志未果,一行人再奔辽阳寻找李兆麟。李兆麟的老家是辽阳县铧子乡小荣官屯。可寻找的经过与结果与寻找赵尚志惊人地一致。佟国俊说,咱们别再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啦。我的老家也在辽阳,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地貌还算熟悉。辽阳东边就是辽东大山,紧挨着本溪,山高林密,好藏人。缺了吃的穿的,还可让我爹我娘暗中帮助张罗,总比咱们一路手心朝上要饭似的强。再有一宗是,自从日俄战争后,辽阳城里一直驻着小鬼子的重兵,这也好哇,他们以为老虎的须子没人敢捋,老虎的屁股没人敢摸,这倒正好形成灯下黑,咱们好藏身,也好抽冷子出手,宰他几个鬼犊子就再躲回山里去。既到了人家老家,再说一路也确实跑烦了,跑累了,众人无异议,便在辽阳东部大山里伏下了。
佟国俊自从入伍当兵后,再不说自己是旗人,就是和弟兄们说起父母和家人,也将阿玛和额娘改成爹娘。辛亥年武昌城闹起革命,喊出的口号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晚清政府确实没干什么好事,把一个大好江山祸害得七疮八孔。那些八旗贵族的子孙后代也多是些不着调不争气的东西,一个个玩鹰架鸟,活生生把自己祸害成了一帮秧子。可往远想一想看一看哪,康熙爷乾隆爷那一阵,咱们大中华八方朝拜,又是何等强盛,咱普通人家的旗人后代又差在了哪里?可这些道理跟谁掰扯去?
佟国俊带几兄弟在老家附近藏身,应该有将近两年的时光。他们是住在山林深处的地窨子里。隔段时间,佟国俊便带弟兄披着夜色回家,背走老父老母为他们备下的粮食和衣物。为筹措这些东西,佟家二老忍痛将那块菜地卖了。女儿佟国洁随着母亲也没日没夜地为山里的兄长们做衣做裤,屯里人问起,倒也好搪塞,说大嫂病了,又生了孩子,大哥的换季衣裤总得帮着做一做。在几兄弟没事的时候,佟国俊也跟大家扯扯闲篇,比如说当年闯关东的主要是山东人,河北河南的也有,后来又加上了山西人。说闯关东主要是走两条路,一条是走海路,从胶东半岛那边上船,在庄河附近下船,一路向北,哪处好活人,就在哪处留下,所以就留下了“金复海盖,尽是精怪”的说法。那金是金州,复是复县,后来又叫了瓦房店;海是海城,盖是盖平县。这几个地方,都是大东北地区的腰条肥地,富可流油。所以大家看,鬼精鬼怪的小鬼子为啥把关东军的总部一家伙驻扎在辽阳城了。吕青林问,那另一条路又走的是哪儿?又是咋个说法?佟国俊说,除了山东,另一路闯关东的就是河北、河南和山西人了。他们是走陆路,走山海关、辽西走廊。所以那一带的说法是,宁坐三年大狱,不交锦宁广义。锦就是锦县、锦州,宁是宁远,就是眼下的兴城。当年有个宁远大捷,就是明朝的宁远总兵袁崇焕带兵对阵清王朝的开国皇帝努尔哈赤,一炮把努尔哈赤轰下了马,回到奉天城没两天就蹬腿归西了。广是广宁,就是广宁镇,眼下叫北镇,明朝的辽东总兵祖大寿领兵镇守之地就在北镇,义是义县,在锦州北边不远,紧挨着大凌河。这四个地方,都在辽西走廊的腰条上。为啥史上出了这两种说法呢?自古以来,开疆拓土之人,遇到物丰富饶之地,必要留下子民住在这里过美日子,而后来的人呢,不服,必要争夺,这争来争去的,能干能拼的也有头脑的人便留下了,那斗不过人家的人只好远走高飞,继续北去,反正大东北的土地多的是。眼下,连日本小鬼子都眼馋这宝地了,除了派军队劫掠,还打发来不少在那弹丸小岛上没地可种的,取名叫“开拓团”。“开拓团”是啥?奶奶个孙子,就是要抢占中国的土地嘛。
如果这般像山兔一样伏草不动,也许佟国俊和他的弟兄们会藏在辽东大山里三年、五年,以至更长的时间。可佟国俊不是兔子,他的弟兄们也不是。他们是豹子,是猞猁,是东北虎,他们要出击,要搏杀,不如此便枉长了利爪利齿。青纱帐起的时候,他们伏在首山火车站外的茂密高粱地里。首山是号称千朵莲花峰的千山山脉第一峰,紧靠哈大铁路东侧,距离辽阳城不过十来公里。山不算高,但巨石**松柏青。日俄战争时,双方为争夺南满铁路,并以此作为扼守沈阳城的屏障,在此地曾有过极为惨烈的角逐与厮杀,至今仍可见山上的碉堡与战壕。首山车站虽不算大,但南来北往的日本军列常在这里停靠。那天傍晚,趁着日本兵下车去军需点吃饭的时候,佟国俊先派两个弟兄分别在车头和车尾露露面,都是在地里干活的农民模样,手里还拿着刚掰下来的高粱乌米。为军车站岗的日本兵挺枪吆喝离开,佟国俊从高粱地蹿出,手起刀落,登时将车尾的日本兵宰杀,扔下一个白布条,抓起日本兵的三八大盖,又钻回了高粱地。军车头部毫无防范的日本兵听到了动静,急转身射击,没想身后又蹿出一人,也是干净利落,让小鬼子眨眼间就蹬腿见了阎王。
听到枪声,吃饭的小鬼子都冲了出来,一时不知高粱地里的虚实,便一个劲地机枪扫射,又用迫击炮轰击。可那时,几勇士早钻进另一片青纱帐,躲到山里去了。
佟国俊扔在小鬼子尸首上的白布条,巴掌宽,尺多长,上面血书四个大字,抗联一师。关于行动后要不要留下点记号,几个弟兄是有过一番讨论和争议的。有人说,咱们来无踪,去无影,让小鬼子摸不着头脑,也利于咱们下次的行动。佟国俊说,这事咱们得学学武松武二爷,凡是杀了仇人,就要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留下名号,要不然,小鬼子还以为咱东北军都撤回关内真怕了他们呢。不留名号,咱们回来干啥?关于留什么名号,大家也有争议。有人说,写复仇大侠,还有人说写戚家军,说古时候的戚继光杀倭寇天下闻名,让小鬼子闻风丧胆。写抗联一师也是佟国俊的主意。有人反驳,说抗联是否也有一师呀?佟国俊说,管他有没有,咱这“一师”二字是不服天朝管的意思。以后,就是咱们哪位兄弟出手,在哪出手,也是一师,一人即一师。听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一齐立正喊报告师长,还自封谁是参谋长,谁是军需官。吕青林年龄最小,说你们都当官,师长大人也不能没个卫兵啊,那就我吧。大家商量的结果,便是舍出了佟国俊的那件部队发给军官的花旗白洋布衬衣,撕出数条,再咬破手指,用鲜血一一写下“抗联一师”。不识字的也写,照着佟国俊写下的模样一笔一笔地描画,然后将白布条揣在怀里,借此明志。
留下近一年,总算杀了两个鬼子,弟兄们稍得心安,在山林里又躲过了一冬加一春。这期间,日本人也进行过数番“清剿”,但莽莽山野,其奈我何?看看青纱帐再起,大家又开始谋划新一番的杀敌行动。首山车站是不能再去了,附近其他的火车站也不能去。小鬼子吃了上次那一亏,吸取了教训,不光火车站四周都围起了栅栏或刺网,还喝令铁道线两侧三百米内再不准种高棵的庄稼,违抗者一概视为“通匪”,格杀勿论。有兄弟说,我记得国俊二哥以前说过灯下黑的话,咱们这回何不就杀到小鬼子兵营去,闹就闹翻他们的老巢。这一锤子下去,保准让鬼子兵以后连睡觉都不敢闭眼啦。佟国俊大喜,说这步棋可行。他们越以为固若金汤,可能越马大哈。兴他们攻打我们的北大营,咱们也来他个以眼还眼!
经过数番侦察,弟兄们选定的是驻扎在太子河畔日本关东军二师独立守备联队的军营。那年夏日的一个清晨,佟国俊先在乡路上拦截了一辆拉青菜的马车,对赶车送菜的农民说,我们知道你是给小鬼子军营送菜的,只想借你的大车用一用。至于我们是干什么的,大哥先别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这就得把你捆上,扔庄稼地里,等日本人来时,你实话实说就是。农民求告说,日本人哪讲理呀,误了他们的事,不说一枪崩了我,挨上那顿打都受不了哇。佟国俊说,那我不捆你,你就在这儿等着,听到枪响后,赶快往家奔,家里的东西啥也别要了,带上家人立马就跑,能跑哪儿去跑哪去,先保住命要紧。那农民说,兄弟,你还是另换一家吧。我家值点钱的也就这匹马了,还瞎了一只眼。没了这匹马,我有家不能回,往后我还咋活命啊?佟国俊说,大哥,你命是一命,我命不是一命啊?我还比你年轻几岁,少活了几年呢。可谁让咱们都是中国人呢。我这一去,那就是虎口拔牙,比你悬百倍。以兄弟的眼光看,小鬼子折腾不了几年,他早晚有一天得滚犊子滚回小日本去。真要到了那一天,咱哥俩只要碰到一起,只要提起今天这个事,我保准认账。不认账那算不得爷们儿。到那时,我手上、身上、家里家外都算上,有啥赔啥,随便你拿,这中不?大哥记住,我姓佟!
佟国俊独自赶上大车往小鬼子的军营奔,留下吕青林看住农民,防的是他们跑去报告。对赶大车这行当佟国俊不陌生,小时没少随阿玛赶车进城卖菜。那天,他只带了吕青林这一个弟兄,没让全员出动,说偷袭不在人多,要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人多了,反倒容易引起警觉。我们两个要是回不来,你们一定要接着干。大车到了军营大门外,站岗的鬼子兵以为是送菜的,且只一人赶车,果然没太当回事。两个鬼子兵执枪逼着,让佟国俊展开衣襟,由一个值星官上前搜身,又去翻看车上的青青绿绿。趁着鬼子们转身离去的机会,站在辕马旁的佟国俊突然从马鞍下拔出手枪,照着两个鬼子的脑壳就是两枪。值星官撒丫子急往大门里跑,佟国俊又追上一枪,将他撂倒。前后不过只是十几秒的时间,佟国俊不敢恋战,丢下一片白布条,又用手枪把子照着辕马的屁股蛋子给了重重一击,转身就往高粱地里跑。马儿经不住惊恐与疼痛,拖着大车疯了一般直往军营里冲,惊得迎面而来的日本兵和摩托车好一片混乱。事后,佟国俊总结说,那天,咱们要是有炸药或手榴弹什么的就美了,让大车在军营里炸,起码再报销他娘的几个。
那真是一场极成功的袭击,灭敌三个,无一伤亡,三比零!但那一战,也彻底激恼了日本人。辽阳城是日本关东军的大本营之一,抗日分子连番偷袭,甚至杀到了军营大门口,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抗匪”打出的旗号竟然是“抗联一师”。在此后的日子里,日本人一方面派大批军警“围剿”辽阳周遭山区,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搜,各路口都设了卡,一方面由宪兵队警察局负责,派出大量密探,还重金悬赏,收买情报。当又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日本兵包围了佟国俊和弟兄们藏身的山林,在一场短兵相接而火力又极为悬殊的对抗后,四弟兄全部壮烈战死,只有佟国俊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出了包围圈。
佟国俊拉糊(东北话,大意)了,他只小心着日本军营里的杀人魔鬼,却忽略了被小鬼子收买的那些汉奸,他们早已化装成当地农民,进山砍柴,上山采药,盯准了藏在密林深处的地窨子。本来,佟国俊对小鬼子是加着小心的,五个人的营地,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必派出两人站岗放哨,哨位还要放出三百米外,足有半里地。可那天,两个哨兵都被日本兵不动声色地杀掉了,等沉睡在地窨里的人察觉外面动静不对时,抱着机关枪的小鬼子已将咫尺之地紧紧包围。佟国俊拉起睡在旁边的吕青林,借着夜色往外冲,枪声中,一个兄弟应声倒下。吕青林也受伤了,他借佟国俊的力量跌跌撞撞跑到林子里。此前,佟国俊仗着地形熟,指挥弟兄们贴着地窨子挖了一条暗道,还告诉弟兄们说,发现紧急情况先别急着开枪,钻地道躲出来再说。可那天,躲出来的却只有两人。而且吕青林也受伤了,子弹打中了胸部。他再不让佟国俊拖着,而是喘息说,二哥,自己快跑,别管我了。佟国俊哪扔得下兄弟,还是要背他。吕青林说,二哥,你再不撒手,我就先给自个儿一枪了,咱不能都扔在这儿。那一刻,吕青林还塞给佟国俊一件小东西,说这个给国洁妹子,让她去海林,见到这物件,我爸我妈就啥都明白了。佟国俊还要说什么,吕青林已扣动了扳机,枪口直对着自己头部。那是一支三八大盖,日本步枪,那次偷袭首山火车站时缴获的武器,回到林子里就被吕青林抱在怀里了,还说用这杆枪打鬼子才过瘾。吕青林射向自己的那一枪并没引起鬼子兵们的注意,那一阵枪声正乱,他们还以为是自己人打的呢。
佟国俊流着泪水逃出了山林,不用看,他也知道攥在手心里的是什么。吕青林早说过,我身上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以后我有了媳妇,给她的就是这个了。那是一只银制的小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昔时,东北庄户人家有了新生儿,过百日的时候,父母常给孩子脖上挂这个,算作老人送给孩子的最早的人生祝福了。
其实,吕青林心里的这个秘密,佟国俊是早看在眼里也心存高兴的。平时,他回家取衣物嚼裹儿,常带上吕青林。那吕青林到了家里后格外勤快,国洁妹子有啥活计,也都愿意喊青林哥帮忙。这一点,其他几个兄弟早看在眼里,还不时半开玩笑地喊青林妹夫,对此,青林从不羞恼,佟国俊也是一笑了之。有一次回家,妈妈看似唠闲嗑地问他,要是青林带国洁回海林老家,你当哥的愿意不?佟国俊说,听说他家也没啥地,他爹种的还是租别人家的呢。妈妈说,可听他说,海林那边林子大,闲地多,只要人勤快,去山里开荒不难。那边还常见有人偷种大烟呢,反正林子密层层,森林警察管不过来,也懒得管。佟国俊说,那营生咱可不干,不光坑别人,也坑自己。妈妈撇嘴说,这我还不懂。没事时,我还问过青林,你们那边可有养童养媳妇的?就是先把姑娘领进门,先不急着圆房,等过两年姑娘大些再说。佟国俊明白妈妈的意思了,便问,那他咋说?妈妈说,青林说,那不太正常了吗?他有个叔伯哥就是这样娶的媳妇,就连他亲妈都是这样过的门。听娘儿俩这般聊,一直坐在旁边吧咂老旱烟的父亲说,国俊哪,你和你妈把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我也说一句早憋在舌根下的话。也不是你把几个兄弟领到家来,爸妈嫌供吃供穿的忙活不过来了,我才说这话,这事还得从长算计呀。你也听说过以前山里出绺子的事吧,绺子是老百姓的说法,又叫胡子,官家叫土匪,你带几个兄弟专杀小鬼子,当然和绺子不是一回事,但说起来,肯定更招小鬼子恨,恨得牙根直。绺子平时除了几个头头脑脑,很少聚在一起,只有到了起事前,才暗中联络,夜里聚到一起,等把那富户抢了劫了,然后立马烟消云散,各回各家,该种地种地,该搂柴搂柴,抢他个人不知鬼不觉,啥时想起事再说。可你们几弟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虽说是大义之举,可越大义越让我和你妈夜里睡不着觉。小鬼子可都是些抱着刀枪杀人不眨眼的牲口哇,我们只怕哪天一睁眼就再看不到你们了。所以,我和你妈商量,能不能先让青林把国洁带到海林那边去,青林愿跟你们杀鬼子,那就再回来,等圆房时再回去。其实,自从你和几个兄弟回家来,我和你妈就动这个心思了,所以你看,你哥和你嫂子这一阵再没回家来。其实他们早不在鞍山了,我防着小鬼子斩草除根,早让他们隐姓埋名,另找个地方猫起来了。你们那几个弟兄,我也是这么个主意,做过一票,就各回各家,神不知鬼不觉,啥时看小鬼子祸害中国人气不过,弟兄们再聚一起,起出藏在林子里的家什,再干他一炮。你看我说的这道儿可中?可不要嫌我和你妈人一老胆就(上尸下从),担不起大事儿啦!
佟国俊闷着头,想了好一阵才说,爸妈说的这番话,其实我也想过好几回了。儿子又不傻,这点利害得失还是算计得开的。大义归大义,讲大义也不能不顾利害。我跟爸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没采取聚绺子的办法,不是担心兄弟们责怪我说大话做小人嘛,当初召集兄弟们一块回东北杀鬼子,就是我先出的主意。爸妈且等我几天,等我和兄弟们商量商量,过大年前,我们一定会拿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那天,佟国俊回到东山密林深处,就和兄弟们商量了,五弟兄共同的意见是,趁着大年前的这一阵,再干他一回大的,多杀他两个小鬼子,然后就各奔东西,各回老家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等明年开春时节,再悄悄回到这里,学学绺子又何妨,过一阵再聚嘛。佟国俊说,这次咱们要是分开,也别白分,回家后都多动动耳朵,打听一下可有杨靖宇的消息。看报纸上的意思,这一阵他可能在长白山一带呢。那可是位打鬼子的真英雄。如果能打听到他的消息,那以后咱们就一心一意投奔他了。那一次,几兄弟还商量,头两次杀鬼子,差就差在手上没有应手的炸药或手榴弹,若手上不缺那东西,杀的小鬼子就不是三个两个了。关于怎么搜集弹药,大家也各抒己见,出了很多主意。
只是万万没料到,小鬼子就突然下手了,偷袭了地窨子,那天离佟国俊和爸妈商量怎么杀鬼子不过三五日。
万恶的小鬼子还当着村人的面杀了佟家三口,那是在鬼子偷袭地窨子后的第二天。鬼子得手后,发现没有领头的佟国俊尸首,便连夜封锁消息,第二天一早就杀到佟家来了。他们早把佟国俊视为“匪首”了。
如上描述,绝非我的臆想和揣测。我拜访过关爷爷后,又去了辽阳市图书馆,翻阅了日伪时期的老报纸。在1933年冬的一张报纸上,有一条消息称:“大日本皇军日前围剿东部山区,悉数歼灭流窜到我地区的抗匪数十众。据被生擒的匪徒供陈,这股抗匪已流窜我地区两年有余,自称‘抗联一师’。发生在去年夏天震惊一时的首山火车站袭击军列案和发生在今夏的袭扰大日本皇军军营案,皆为此股抗匪所为。以卵击石,胆敢破坏大东亚共存者,只能自取灭亡。”消息旁还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被小鬼子缴获的几支步枪和刺刀,有三八大盖,还有汉阳造。另一张照片则是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上横陈着白布条,上面的粗犷血书赫然可见:抗联一师。
恬不知耻的日寇小鬼子!那一战,杀害反抗侵略的中华志士不过四位,他们竟敢称数十众。生擒之人又在哪里?怎么不登出照片让人们看看?也许,他们就是从战后的废墟中发现了一些佟国俊家中物件,才顺蔓摸瓜,冲进阳鲁山下的村庄,将手无寸铁的佟家三口尽皆杀戮。呜呼,佟家祖上,满门忠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