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口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坐虎跃快客去了辽阳,寻找一处叫东京陵的地方。在东北,辽阳曾是比东北第一大都市沈阳更有历史渊源的古城。清太祖努尔哈赤定都沈阳之前,曾一度看好辽阳,称为东京,并于后金天命九年(1624)将祖父、兄弟及早亡的儿子的陵墓由抚顺的赫图阿拉迁移到辽阳市东北方向的阳鲁山上,成为后金祖陵,又称东京陵。有史料证明,为中华民族贡献出千古绝唱《红楼梦》的曹雪芹祖籍也在辽阳。当然,我不是去游览古迹,以当时的心境,我哪有心游览,我是按照审讯佟国俊笔录中给出的线索,去寻找我自己的祖籍。头一晚,我先上网搜寻,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佟国俊确是我的太叔爷,那我必是满族后裔无疑。古时帝王,为先人建立陵墓的同时,都要选派忠勇剽悍的将士世代守护,那守护龙脉的将士也只能出自族内亲丁。护陵将士娶妻生子,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才有了陵墓附近的城镇与村庄。
我走进阳鲁山下的一个村庄,手上已备了特选的两瓶白酒和一盒点心,心中也思谋好了拜访的对象。我要问的事与村委会无关,问那些脑筋活络的中青年人也没用,只能去找老年人攀谈,越老越好,但一定要是坐地户,脑子也一定要清醒。村街上的人听我这样说,便说那你就去找腰街上的老关头吧,九十多了,我们村里的陈年老事都在他心里装着呢。
进了关家,把美酒和点心放在板柜上,说明了来意,女主人很热情,为我沏了热茶后便说,你跟老爷子聊吧,他巴不得有人跟他说说话叙叙古呢。我就不陪你了,我去切酸菜,抓紧炖上,晌午你就在我家吃,馏黏豆包就大骨棒炖酸菜,中吧?老爷子要是说有尿,你就喊我一声。岁数大了,说来尿就来尿,一刻也等不得,你闻闻家里这臊腥味,就是他拉尿整的。我问,大姨,你是关爷爷的什么人哪?女主人说,我是他老闺女。哈哈,我老爸能活吧,把她老闺女都活成六十来岁的老太婆了。
东北女人,尤其是乡间女人,爽快,热情,多是这样。
关爷爷确是太老了,老成了一颗山核桃。老人瘦瘦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披着一件羽绒大衣,蜷坐在火炕头,面前还守着一个火盆。这东西眼下少见了,屋子里并不冷啊。老人的精神头也像山核桃一般硬朗。我问他高寿了,他说九十三,虚岁,属猴的。我心中暗喜,比我爷爷还大十岁呢,陈年往事肯定会知道得更多些。我又问,您老是满族吧?关爷爷说,你问是不是旗人吧?我们这屯子,老户差不多都在旗。我自然要往佟姓村人上引。关爷爷陷入久远的沉思中,摇着头说,老佟家?有过,还不少,一大家子呢。后来就死的死,走的走啦。旗人里的这个佟佳氏啊,可是个大姓,在清朝八大姓中号称第一姓。生了康熙爷的孝康章皇后就是佟佳氏家的姑奶奶。康熙登基当了皇上后,那老佟家可就更不得了喽,听说过“佟半朝”的说法吧?他姥姥家的人,没少进北京,坐朝廷,都是大官。一朝天子一朝臣。当然了,我们老关家,瓜尔佳氏,清朝时没少出人物,知道鳌拜不?康熙爷刚亲政时,为扳倒鳌拜,可没少花心血……
人老话多,尤其是论起古今来。我怕关爷爷把话题扯得太远,忙着往回拉。我问,那您老记不记得当年佟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叫佟国良,一个叫佟国俊?
老人昏花的老眼亮起来,说,是一对棒儿吧?那咋不记得。当年屯子小,住在村西头,其实就是今天脚下这一溜儿。我管他们的爸妈叫三叔三婶,都是厚道勤快的庄稼人。家里还有个闺女,叫国洁,我叫她姐。这兄妹都仁义,招人稀罕,那哥俩身上还都有点武把操,打小跟武把式正经练过,可人家仁义,从不惹是生非招人烦。我还求过他们俩呢,让他们也带上我练练武艺。他们让我举石锁,说先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再说。可我练过一阵,没坚持住,就拉屁倒了。那兄弟俩在家那一阵,时常挨着肩站在村人面前,笑嘻嘻地让大家辨认,谁是国良,谁是国俊。村人们常认错,也难怪,这哥俩长得太像了,连脾气属性都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嘛,也就他家里人分得清。后来,哥俩就一块离开了村子,一个奔鞍山炼铁厂去了,听说是学堂里的先生介绍的营生。再后来,就听说另一个去当了兵,还当了排长,好像是二哥佟国俊吧。国良哥后来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佟家遭了那场塌天大祸后就再没个消息了。出事前听佟家三叔三婶说,要依这哥俩的性子,都想去当兵。可老公妇俩没答应,说枪子儿不长眼睛,还是大树分杈,分开栽种保靠。是三叔手心里攥豆粒,让哥俩猜,才定了让老二去当兵。
我眼前闪现两个少年肩并肩站在一起,让乡亲辨认谁为兄谁为弟的情景,身后衬着蓝天白云,还有莽莽大山。小哥俩脸上现出倔强调皮而羞涩的笑容,但蓦然间,那个笑容又与被勒堵了嘴巴死不瞑目的画面叠印在一起。我忍着心中的哀伤与感慨,再问,那哥俩离开家后,就再没回来过吗?
关爷爷说,回来过。当兵的那个回来得少,回来时都是东北军的军官啦。那身衣服一穿,屯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就错不开眼珠啦,看着看着,脸蛋还红起来。要说那哥俩呀,个顶个的脑子都好使,加上念过几年书,在家时练过武把操,农家后生又吃得辛苦,进了军营不提拔才是怪事呢。卖苦力的佟国良倒是哪年都回家过年,大包小裹的不少给他爸他妈带,进村时我还帮着拿过呢。佟家叔婶在家里给他娶了媳妇。新媳妇好像是太子河北老岳家的姑娘,挺秀气的一个人,听说当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当年媳妇当年孩嘛,好事,三叔三婶为了庆贺大孙子周岁,还特意杀了一口猪,把半屯子老少爷们儿都请去他家喝猪血。可(九一八)事变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这哥俩了,听屯里人说也回来过,都是半夜进屯,鸡一叫又走了。再后来,就是日本人进屯子,当着乡亲们的面,杀了三叔三婶,还杀了人家的闺女,国洁姐当年才十六哇……
老人的泪水流下来,拨弄火盆的烙铁随着枯枝一样的手指一块抖,在铸铁的火盆边沿上磕打出一串嗒嗒声。
我问,日本人为啥要杀那家人呢?
老人的情绪好一阵才稍为平静,说,那年,也是冬天,进了腊月门了。一队辽阳城的小鬼子突然进了屯子,把满屯里人都赶到了佟家院子。小鬼子的头不说话,先让跟在身后的二鬼子嘟噜,鬼子再问三叔,你儿子佟国俊现在在哪里?三叔只是摇头,不说话。二鬼子又问,你都给了你儿子佟国俊和“抗匪”什么东西?三叔还是摇头,不说话。二鬼子再问,你还有个儿子,叫佟国良的,去了哪里?三叔冷冷一笑,还是一言不吭。鬼子头急了,瞪眼喊了声死啦死啦的,两个鬼子兵就挺着刺刀扎向了三叔三婶。三叔三婶倒在地上,那血冒得呀,咕咚咕咚的,直往上蹿。三叔临死开了口,大声骂,小鬼子,等我儿子回来挨个宰你们!国洁姐哭着扑上去,还想用巴掌去堵爹妈胸脯上的血窟窿,嘴里连声喊的却是哥呀,我的俩哥呀,报仇哇——鬼子头掏出手枪,照着姑娘后脑勺就是一枪,然后手一挥,佟家三口人的尸首就叫鬼子兵拖进屋子里,一把火,连人带房子都给烧啦。乡亲们哪忍再看,都低下头,捂上眼,哭声一片。二鬼子喊,把眼睛睁开,都给我看清楚,往后,谁要是再敢通匪抗日,再敢给他们粮食衣物,再敢眼见“抗匪”进村不报告,就是这个下场,统统死啦死啦的。唉,惨哪,太惨啦,不说了,不说了……哦,国洁姐临死时,还喊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喊青林吧?对,吕青林,那个人我也见过,是跟国俊二哥一块从部队回来的,还帮佟家三叔侍候过园子,挺勤快的一个小伙子,往后再没见到那个人。
老人闭着眼,摇着头,把泪水甩落在火盆里,灰烬吱吱扑扑地响,溅起一簇一簇的灰雾。我问关爷爷,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你老可是亲眼所见?关爷爷说,可不,眼睁睁的,想躲都躲不开。吓得我有一两年夜里不敢睡觉,就怕再梦到那个情景。这小鬼子,真他妈的不是人揍的呀!
我问,你老那一年多大呀?
十三,还啥不记得,都放两三年羊了。那一天也怪我,嫌天冷,就提前把羊群轰了回来。不然,兴许就躲过去了。小鬼子临走时,还扑进羊圈,捅死了好几只羊,专挑肥实的捅。捅完了让村里人扒皮掏下水,连夜给他们送到军营去。抢就抢呗,临走还给我爸扔下几张票子,说“中日和善,共存共荣”。以为中国人还能忘了他们刚刚杀过人,还放火烧了人家房子呀!
我掐指细算,关爷爷属猴,那是生于1920年,他十三岁时目睹的惨案,便是1933年了,九一八事变后的两年。我问,佟家三口人,死后埋在哪儿啦?
关爷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说,三叔家有两块地,大的一块十多亩,在村西山根下,薄不拉的,每年种点高粱、谷子和小杂粮,够一家填肚子的了。还有一块小点的,也就两三亩,在屯边。那块地让三叔侍候的,肥。三叔在那块地上种菜,除了家吃,主要是卖到城里去。可也不知为啥,出事前一年,三叔把那块地卖了,说两个儿子不在家,侍候不过来。鬼子撤走后,老佟家族亲的几家凑了一些钱,为横死的人打了三口棺材,就葬在他家山根下的那块地里。打墓那天,我们老关家的一些青壮小伙子也去了,想尽尽情义嘛。可没想,关佟两姓人还差点挥起锹镐,出了人命。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问。
佟家有人说,也许国良或者国俊夜里真回过屯子,三叔三婶也真给儿子带走过一些粮食或衣物,可小鬼子是怎么知道的呢?眼见是屯里有人给小鬼子当了奸细,还说这种猫哭老鼠假慈悲的事肯定是外姓人干的,一个祖宗的人肯定干不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关姓人哪肯背这个黑锅,回敬说贼喊捉贼才最恨人。这么三说两说的,两姓人就立起了眼睛。后来,隔个十天半月的,小鬼子和二鬼子就进屯子闹腾一番,多数是进姓佟的人家,不是打骂呵斥就是乱翻一气,姓佟的看这日子没法过了,先先后后都卖房子卖地搬走了。
葬礼时佟国良和佟国俊也没露面吗?
关爷爷重重地摇头。唉,哪敢回呀,小鬼子不定在哪儿架着机关枪等着他们呢。人家这就是一计,杀你全家,诱虎归窝。后来听说,佟国俊当时就在山里猫着呢,不时就下山宰两个鬼子,把小鬼子恨得牙根直痒。其实,小鬼子的这点鬼心思,就连当时屯中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别说这哥俩,连佟家的亲亲友友都没敢去报丧,只怕引出更大的祸事。可开春的时候,快清明时,有一天我上山放羊,看三叔三婶和国洁的坟前留下好大一摊纸灰,坟头上还压了松柏枝。我猜肯定是这哥俩夜里偷偷回来过,因为当时咱乡下人,上坟不讲究摆松枝呀。
我因此前见过国俊惨遭杀害的照片,心里对佟国俊的事就关心得更多一些,便问,那佟国良结婚时,佟国俊回过家吗?
关爷爷说,回过,怎能不回。可那天,国俊二哥回来得老晚,信上说的头一天晚上就回来,第二天早上跟国良哥一块去新娘家迎新亲,可头天晚上没见二哥的面,第二天一早都吃过早饭了,他还没露面。三叔说,没回就没回吧,部队上的事国俊也说了不算,别耽误了结婚的吉祥时辰,也不能让亲家老两口着急上火。这么着,国良大哥就骑上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出发了,这事好像有讲究,白马王子嘛。估计迎亲的轿子都已开始往回返了,国俊二哥这才赶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俊俏帅气的小伙子,哦,想起来了,就是国洁姐喊的那个人,吕青林。两人跑得呼哧带喘的,满脸是汗。三叔生气瞪眼了,说赶不回来就不回,别耽误家里的大事呀!国俊二哥说,火车上,叫警察狗子和关东军截下了,在车站派出所关了半宿,总算放出来了。那时我正好在旁边帮烧火呢,你们要是穿上军装,他们不是就不敢截了吗?二哥说,还好,我们听长官的话,没穿军装,不然,日本人连火车都不让咱下。后来我才明白二哥说这话的事。那年,沈阳城不是还没事变呢嘛,日本人已在铁路上横行霸道,特别关注中国军人上火车。部队长官就是当心这一点,才不让国俊和那个陪他的兄弟穿军装。那天,二哥揩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对我说,兄弟,快去帮二哥借两匹马,没两匹,一匹也行。三叔说,算了吧,喜轿眼看都要进屯子了。二哥说,就是马上进家门,我也要上前迎一迎嫂子。那天,我起身去找骡马,满屯子都没找到,等把我家那匹给别人家拉柴火的老马牵来,嫂子的喜轿果然已经进屯了。就那样,国俊二哥也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前,对着没揭起轿帘的轿子鞠躬,说欢迎嫂子来家,兄弟佟国俊和吕青林在此给嫂子鞠躬。我们哥俩公务繁忙,军令不敢违,这就告辞回营房了。道歉的话,敬酒的话,都留在以后吧。那天,国良嫂子也真够意思,没等新郎抱她下轿入门,自己就下了轿,对着佟国俊和吕青林道了个万福,朗声说谢谢二位兄弟,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嫂子祝兄弟们平安健康,早传捷报。
我感叹道,几十年近百年的情景,难得关爷爷还记得这么清楚。
关爷爷说,那一天的情景,哪会忘得了呀,早成了这一带人们的美谈佳话了。凡是村里有人娶媳妇,新人家都一定要找我把那天佟家院门前的事讲一讲。现在,我只是不知国良、国俊两位哥哥和嫂子寿禄怎样,子孙后辈还都吉顺吧?
我的心怦怦跳,我是佟家子孙后辈中的一员吗?
我回到刚才的话题,再问,被日本人杀害的佟家三口的坟,现在还找得到吗?
关爷爷说,那可就难啦。这么些年了,你寻思寻思,没个后人的坟堆子还能留得下吗?再说,这屯子也大了,原先只是几十户,现在可是几百户近千户了,一天天往外扩。我老了,走不动了,也有好几年没往屯外走一走看一看了。我估摸着,三叔三婶家的那块地,也早变成房场啦……唉,要不是小伙子你今天问起,谁还想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呀。哎哟,你莫不是姓佟吧……唉,对不住了,你要是佟家之后那有多好,三叔三婶在天有灵,也会乐得抹眼泪呀……唉,不说了不说了,再说心里揪揪,疼啊……
我不好向关爷爷承认我是佟家之后,因为我当时还只是心中揣测,并没有充足的证据。但我心里已认定,我姓佟,祖籍就是阳鲁山下的这个村庄。那天午后,在冬日西斜的阳光里,我面对苍莽大山,跪倒尘埃,重重叩首。我相信,我的祖爷爷祖奶奶,还有我的太爷爷、太叔爷、太姑奶一定就站在大山上空的云端,相伴相依,深情凝望。
我的太叔爷佟国俊,日本人视他们为“抗匪”,对手无寸铁的家属都要斩尽杀绝;而抗战胜利后的国民政府当局,却将他当成弑兄霸嫂的恶徒,以法律的名义将他推向刑场,其中的反差太过巨大,也给人留下太多的疑惑。作为佟氏家族的后人,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竭尽心力,穷尽所能,在岁月的沉积中寻找证据,还历史一个真相,也还先人一份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