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走在北口火车站的广场上,眼里心里都一片迷茫。北口是东北的一个中等城市,因战略和交通上的重要性,曾被日本侵略者格外看重,修铁路,建桥梁,一直派重兵把守。据说北口火车站曾是这个城市最高大最坚固的建筑,日本人不仅把它作为铁路枢纽,还把它当成负隅顽抗的最后堡垒,附近建筑配置了重重防突袭的设施。那个堡垒已在二十多年前被彻底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更加雄伟壮观的建筑。但火车站附近,密如织网的铁路线依存,辅之的便是如林高耸的铁路员工住宅楼了。
我走进住宅区,向寒风中匆匆行走的老年人询问,多年前铁路上的人都住哪里?答话人问,多年前是哪一年?我想了想,说1949年前后吧,答话人大手一挥,说这一片当年都是日本房,铁路上的日本人和有些身份的中国人都住这里。我再问,那普通的中国人呢?比如开火车的,扳道岔的。答话人说,那你就得去铁北看一看了,早些年那里有片棚户区,叫作八百户,住的是清一色卖体力的普通工人,现在八百户也没了。我再问,那些比普通工人还穷还苦的人又住哪里呢?比如扛脚行的,筛道砟的。答话人问,扛脚行是干啥的?我答,就是搬运工吧。答话人说,那些人哪摊得上住铁路的房子。有的人家在老城区租小偏厦,五六口人挤一铺小炕,还有人则去城郊挖地窨子,对付着活呗。眼下上上下下忙着搞棚户区改造,可能早没了。
我想寻找一下七八十年前太爷爷和爷爷住处的念头彻底破灭。报纸上说,佟国良当年是在车站货场上靠卖苦力为生,那爷爷少年时就极可能是住在老城区的胡同深处,甚至是靠城边的地窨子。那些残破的胡同或地窨子还会保存至今吗?
第二天,我去了北口档案馆,还是凭着我的那些证件,请求查阅1946年佟国俊案的卷宗。管理员拿着我的证件按照程序登记之后,将一个档案袋放到我的面前。我问,有的资料我想拍照一下行吗?管理员用目光示意墙上的查阅档案规定,说按规定办。
佟国俊弑兄霸嫂案的卷宗单薄得出人意料,拿在手里飘轻。打开档案袋,只有两份审讯记录和一份判决书,还有一份来自省警察厅的审核意见书。那份判决书和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大同小异,里面不过多了些案犯年龄、籍贯等内容,后面盖的印章是北口市警察局。1946年初的东北,伪满政权刚作鸟兽散不久,国民党的接收大员只能利用匆匆组建起来的警察机构充代检察院和法院,倒也正常。
审讯记录一份是审佟国俊的,一份是审佟岳氏的,都是薄薄的几页。佟国俊和佟岳氏有问必答,供认不讳,看起来认罪态度都很老实。比如问佟国俊,你到底是佟国良还是佟国俊?佟国俊答,我哥叫佟国良,他死了,我就用了他的“良民证”上的名字,改叫刘大年,我的真实名字是佟国俊。问:你是怎么杀害你哥哥佟国良的?答:我以前在东北军里当过兵,部队出山海关时我开小差逃出来,偷着带出一颗手榴弹,藏在了北口城外的山上。有一天,我把我哥骗上山,装作刚捡到手榴弹的样子,让他看,还让他别在腰里,说碰上狼和野猪啥的大型野物兴许用得上。下山时,我趁他不注意,就在他身后拉了弦。问:你为什么要炸死你哥?答:不炸死他,我嫂哪会从我,我又啥时才能有个家。我还能总在山里牲口似的猫着呀。那种日子我早过够了,想下山自己去办个“良民证”,又怕日本人查出我曾经东北军的身份毙了我。佟国良是我亲哥,我杀他也觉得心里有愧,难下手,可事情不是逼到那儿了嘛。问:你嫂佟岳氏就顺顺当当从了你吗?答:我回家时,她没认出我,还以为是我哥呢。等她认出,已被我睡过了。她也哭过闹过,可我说,你再闹,我就把你和你儿子一块杀掉,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三个也是杀,豁出一条命足够偿命了,大不了大家一块死。从那往后,她就不敢闹了。再说,我又没比我哥差在哪儿。问:她儿子当时多大?答:五六岁吧。问:孩子没认出你不是他爸爸吗?答:孩子小,好蒙。再说,我和我哥是一对双,长得一模一样,连他妈都叫我蒙了,还蒙不住他个小屁孩?刚开始那几天,他还不时地瞪着眼睛看我,好像也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后来越来越不听话,不好好念书,我揍过两回,他就背着我和他妈,撒丫子跑了,跑得没个影,我和他妈满世界找过几回,也没找着……
再比如审佟岳氏。问:你叫什么?
答:我个女人家,哪有名字。
问:以前日本人办“良民证”,你没有吗?
答:哪能没有。日本人管中国人,管得多紧。
问:那时你叫什么?
答:那时我叫岳金莲。后来觉得给我起名字的人没安好心,在故意耍笑我,我就不用了。
问:那你“良民证”上的名字是什么?
答:我娘家姓岳,我嫁的男人姓佟,按理说我应该叫佟岳氏。可我男人来北口时,是投靠一个姓刘的朋友。朋友说,求警察局的人时说你是我叔伯兄弟,姓佟怎成。所以我男人就改姓了刘,叫了刘大年,我的“良民证”上的名字叫刘岳氏……
问:你什么时候发现佟国俊不是佟国良的?
答:那天,他回家挺晚,都快半夜了,进屋也没说啥,蒙上被子就睡,这样的事以前常有,我也就没当回事,在小炕桌上糊了一阵火柴盒,也上炕睡下了。后半夜,他钻进我被窝,翻身压上来,黑灯瞎火的,我哪会想那么多,反正就两口子那点事呗,就随了他。可事过之后,他呼呼大睡,我却睡不着。想想刚才那事,跟往常不一样啊,用的时辰不对,他身上的味儿也不对,好像有些日子没洗澡了,酸臭酸臭的,他是头一天洗的澡哇,在家里洗的,我还帮他搓过皴呢。我越寻思越不对劲,起身打开灯,看这男人跟我家国良倒是长得一模一样,可掀开被子,看他的腿肚子,就知道肯定被这东西骗了。半年前我家男人在货场扛大件时,左腿肚子叫盘条划了,留下老长的一道疤。可这个人的腿肚子怎么溜光水滑的呀。我一下就猜到他是谁了,又恨又怕,上去挠他。他把我压在身下,死死地捂住我的嘴,说你要再敢作,那咱俩也去死,连孩子一块死,谁也别想活。我真是怕了,哪敢再吭声。
问:佟国俊跟你说过佟国良是怎么死的了吗?
答:说了。他说他哥上山打野物时捡到一颗手榴弹,问他能不能卖了换俩钱儿。他说这东西问到想用的人,要多少钱他都给。没想他哥摆弄来摆弄去的,一下就把那东西给整响了。还说他当时幸好离得远,没伤着,不然俩人都得报销。
问:那你给佟国良收敛尸首了吗?
答:我听说我男人死了,本想上山去看看,可佟国俊不让。他说日本人听到爆炸声,驴赶子就冲上了山,吓得他就躲了起来,再没敢露面。他说眼下小鬼子怕中国人反抗,对枪支弹药看得死紧,看到有人炸死,不定还要怎样顺蔓摸瓜呢,小心让小鬼子把一家人都抓进大牢去。他不说,反正他哥已经死了,他又跟他哥长得一模一样,不如就由他顶着他哥的名头挑门过日子。
问:你就这么拉倒了?
答:唉,不拉倒又能怎样。女人这辈子,认命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谁随谁。再说,家里还有个孩子呢,难得跟他是一条根一个种,活着的答应帮着拉扯,也算对得起死去的那个啦。
问:孩子没发现佟国俊不是他亲爹吗?
答:刚开始几天,孩子也问过我,说我爸咋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呢?我没办法答,就斥他,说鼻子眼睛都在那儿呢,大活人还能变戏法呀?过了些天,他就不问了。
问:佟国俊虐待不虐待你孩子?
答:那倒没有。骨血至亲,到底是一根脉上的种啊。再说,他后来也想生,却一直没让我落下胎。这倒正合了我的意,我正怕他有了自己的,就嫌弃了他哥留下的孩子呢。只是管得有点紧。那孩子不大爱念书,还说扛脚行也是一辈子。佟国俊一听这话就生气,下手重了点,孩子就跑了。
问:他去了哪儿?
答:那哪知道,一家人找了好一阵,大院的邻居也没少遛腿儿,再没见个影……
审讯记录不过几页,只审过一次。从记录上看,佟国俊和佟岳氏都是供认不讳,二人说法大同小异,交代的案情也基本符合,只是在佟国良的死因上有些出入。佟岳氏说佟国良是自己捡的手榴弹,又说是自己摆弄炸的,可那话又是听佟国俊说的。佟国俊则交代说是他拉下了手榴弹的弦,将亲哥炸死了。这在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佟国俊在嫂子面前还是怯于说出真相的。只是,佟国俊既认了罪,为什么在押赴刑场时还要被勒堵了嘴巴呢?这似乎只能理解为他还有什么冤屈要诉说,执法者只好封住他的嘴巴。
我进而研究起审讯记录的书面文字和已变成暗红色的指印。看来书记员的功夫甚是了得,不光文笔顺畅颇具文采,那行书也写得煞是流利,极少有删改,就是有几处勾画,也都加上了被审讯人的指印。但是,恰恰是这顺畅与流利让人生疑。以前,因为工作关系,我是看过一些审讯记录的,似这般顺畅与流利者,甚为罕见。尤其是,我注意到,佟国俊的审讯记录中,有一页有明显的褶皱,似乎是被人抓揉的痕迹,这不由得让人想起电影《白毛女》中杨白劳被穆仁智强抓手指按下指印的情景。看来,在让被审讯人按指印确认“笔录无误”时,场面并不像审讯时那般有问必答乖顺配合。
特别让我呆望良久的是那份判决书。判决书是呈报过省警察厅的,因为下方留有这样一节北口市警察局长的亲笔手书文字,似为了催促上级尽快批复,才这般写下的。
佟犯国俊,罪恶凿凿,民愤沸腾。时下查剿汉奸敌特,牢狱患爆,岂有处所囚此禽兽?我意只当速决,以遂民心。恭请上峰速示。
北口市警察局局长龚寂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廿四日
省厅的批复是三月十七日,也在同一张纸上,盖着省警察厅的公章。“转厅长谕示:闻佟犯国俊日前已被处决,似觉草率。佟犯罪虽当诛,不可宽赦,亦当候复。厅长心存不悦,望不可为例。”
再看那几个日期,不能不感觉蹊跷,以至惊诧。审讯佟国俊的日子是二月十三日,判决书下达并呈报省厅是二月十四日,佟国俊被处决是二月十八日,从上报到处决仅仅四天,上级的批复还没下来,一条性命就这样被剥夺了,还连带着让两个女人也命殒黄泉。如果省厅批复里没有“佟犯罪虽当诛”几字,这份档案是否还会保存下来呢?
真是太过草率了,实实是草菅人命!不光是匆忙下令行刑的北口市警察局局长的草率,那个省厅厅长同样草率,他竟连亲笔谕示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只是让属下代笔,表达了一下不满而已。他在忙什么?听说刚从峨眉山下来的接收大员们那时只想着“五子登科”,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女子,训一声“不可为例”也就算尽到职责了。刚刚从日寇铁蹄下挣脱出来的广大中华民众,是不是在巨大的欢庆与喜悦中就可对这随风而来的阴霾忽略不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