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佟国俊和陈巧兰通宵未眠,陈巧兰带着悲痛与愤怒,说个不休,而佟国俊则瞪着两只喷着怒火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天见亮时,陈巧兰说累了,给佟国俊拉条夹被盖在身上,说你睡吧,白天还有活计呢。佟国俊却仍不睡,说龙兵营子的事,这么说说就完啦?陈巧兰说,不完又能怎么样?那边是真刀真枪的小鬼子,这边咱俩又赤手空拳的,我是心里实在憋屈,要不就不跟你说这些了。佟国俊不言,仍是瞪着两眼,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佟国俊一整天都在想龙兵营子的事。白天,货场活计忙,他眼前仍一直转悠着宋四爷和宋宝贵的形象,虽然从未谋面,可那两个人,还有虎子和他爷爷,仿佛熟识已久,一个个活生生就在眼前转。傍晚,回到小饭店,他对陈巧兰说,多烙点馅饼,我给馗子送去。陈巧兰说,有现成的,我用毛巾盖着呢,凉不了。佟国俊说,那我先送回去,你接着烙,多烙点,等我回来吃。陈巧兰说,你是不是今晚又要加班哪?佟国俊说,今晚去龙兵营子,你也去,给我带路。说得陈巧兰好怔了一阵。
当夜,两人出发时,已是入夜,临出门,佟国俊顺手把陈巧兰日常切菜的刀抓在手里,用抹布缠裹了两下,掖在腰间。陈巧兰问,你带菜刀要干啥?佟国俊恨恨地说,四爷空着两只手,照样杀鬼子。陈巧兰一下就立住了脚步,半哭着说,我不让你去拼命。佟国俊拉她走,说,那个鬼子头不是说,五天后要回村吗?今天是第三天了。拼不拼命,到时再说。从现在起,咱俩都别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好在龙兵营子村就在城西,几十里路程,不算太远,到了地方,不过刚过子夜。佟国俊问,你知道于大脑袋家吧?陈巧兰说,前两年为刨那种石头垒猪圈,我跟表哥去过,怕他挡害(碍事),还给他家送去半麻袋刚起的地瓜呢。佟国俊说,我一会儿进了于家,你守在外面,别动,也别吭声。隔一会儿,你就跑动几步。狗不叫时,你就抓块石头扔出去,让它再叫起来。明白了吗?陈巧兰摇头,说不明白,可我照着你说的做就是了。
佟国俊腾身跃出院墙,提刀直奔于润田的家门。于家为防战乱,设了两道墙,除了外墙,还有一个小院。佟国俊不呼不叫,仍是腾身再上墙,落地时,便有一条凶猛的大狗咆哮着直扑上来,一狗吠叫,满村的狗都帮腔呼应。佟国俊也不声响,直将菜刀抡得风起,那大狗也不知被劈中哪里,应声倒地,连声惨叫。佟国俊不走房门,直扑窗前,横抡了菜刀照窗棂扫去,只听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人已蹿上窗台,再跨一步,便立在了炕心,厉声吼道,于大脑袋,你给我滚出来!
于润田这些日子怕有人报复,都是和衣而卧。听了院里动静,早屎壳郎样儿地滚下炕去,躲在地心的粮囤后面,听来人指名道姓地叫他,想夺门出逃情知不可能,便筛糠似的哆哆嗦嗦问,你……你……你是谁?
佟国俊破口大骂,于润田,你爷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杀人也要杀在明处!我是东北抗联派来的好汉,今夜专来取你的狗头,给宋家四爷报仇!
在劫难逃,末日到了。事已至此,于润田反倒有了些镇静,他说,是、是抗联好汉哪。我知道我该、该死,可你动手前,让我说、说句话,中不?
佟国俊仍是骂,你他妈的少跟我玩滑嘴调舌(油嘴滑舌),你今儿说出天花来,我也要取你这颗大脑袋!
于润田说,我、我认死……可好汉杀人总要杀在明处,我死也要死在明处。掌……快掌灯。
于润田是吩咐他老婆点油灯,可女人早吓得瘫成了泥,哪还能动窝。于润田只好从粮囤后奓着胆子出来,哆哆嗦嗦地划火点灯。昏黄灯光里,佟国俊怒目喷火,凶神般横刀立于炕心,那寒光熠熠的钢刀正悬在于润田硕大脑袋的上方。于润田不由得浑身又抖起来。
你死到临头,我让你把屁放完,说!
我、我知我该死,我不、不求饶。我不该为贪一点蝇头小利,就替日本人跑腿办事,可我……并没有坑害乡亲的本意呀。你杀了我,出了气,就千万不要再来龙兵营了,小鬼子正瞪着眼睛要抓抗联的人呢。“皇军”,不不,是小鬼子王八蛋,那帮东西可真是心黑手辣呀!
你他妈的一辈子就会玩这张嘴,放屁都掺假!佟国俊仍是骂,怒气却减了许多。
是,我于润田一辈子别无所能,只好靠这张臭嘴混口饭吃。可说句真心实意的话,我也巴不得日本人快滚蛋,不给他们当奴才呀!绝望之中的于润田说到这里,也许是动了愧对后人的真感情,竟跪在地下呜呜哭出了声。
佟国俊不由得暗自叹息一声,横下一条心,猛然起脚,将抖缩在炕沿前的于润田踢翻在地,钢质的菜刀再次掠带起罡风的呼啸。于润田一声惨叫,那颗硕大脑袋的一只耳朵便落在地上。佟国俊从怀里扯出一片白布条,铺展在炕面上,又用菜刀刃在右手中指上一划,便见指上有鲜血渗出。佟国俊当着于润田的面,用正滴血的中指一笔一画地写下“抗联一师”四字,正色喝道,于润田,看在你是中国人的分上,今儿我且留下你的脑袋。这只耳朵,就是你给小鬼子当狗腿子的下场!
于润田吓得摇头,不敢,再不敢了。
再有,天一亮,就把这四个血写的大字交给小鬼子。
于润田还是摇头,不敢,我真的不敢了。
让你交你就交!跟鬼子头吉桑次郎说,抗联的队伍就留在龙兵营了,没走远,那块龙石也在抗联手上,终有一天,抗联的人会找他算总账!
是,是,算账,算账。
佟国俊跃出院墙,守在院门外的陈巧兰见他手提菜刀出来,又听屋里一声接一声的狼哭鬼嚎,问,没宰了他?佟国俊回道,回去说。陈巧兰压低嗓音问,还去看看我表哥不?佟国俊则故意放声喊,有账不怕算,咱们下回来再说。
两人这般说着,乘着夜色,踏上了返城的路。在路上,陈巧兰说,我刚才听了于大脑袋家里的动静,你是有意想把事整大,把鬼子兵祸害老百姓的恶狠之气往抗联这边引,是这意思吧?佟国俊说,我亲笔写下血书,跟以前丢给小鬼子的一般无二,对字体也看不出毛病,不由他们不信。其实,小鬼子得不得到那块龙石还在其次,眼下,小鬼子的心腹之患还是抗联。见了那血书,鬼子兵肯定要把吃奶的劲头都用到龙兵营这儿来,这里的老百姓虽说又得遭鬼子的殃,可短期内,他们不会再对老百姓下毒手,他们还想放长线,钓抗联这条大鱼呢。陈巧兰说,我在外面,听狗叫得那个厉害,只怕我表哥家那边的二鬼子杀过来。这边,只你一个人,算上我,也才两个人,手里还都没正经家什儿。佟国俊笑说,不见正宗的小鬼子在前头,二鬼子才不冒这个险呢,他们没这个胆。这我心里有数。对此,陈巧兰将信将疑,嘟哝道,但愿真是这样吧。
那夜,走到半路,遇到一条河,佟国俊拿出那把菜刀,说这东西沾了于大脑袋的血,不留了吧?陈巧兰说,我寻思你早扔了呢。留它干什么?恶心死个人。佟国俊便顺流而下,找到一处深水潭,将菜刀沉了下去。
夏日昼长,走着走着,天光渐亮,已见路上有了早起干农活的大车。佟国俊说,你也走累了,天亮后饭店不开门不好,你搭一程吧。陈巧兰明白这话的意思,便问,那你呢?佟国俊说,我等下一辆,天快亮了,路上的车少不了,你别怕,我在后面跟着。
《北口县志》记载:“民国三十一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日,龙兵营子村再遭日寇劫掠,烧毁房屋百余间,逃离的乡民百余日不敢回村,直至秋收时节。”那是1942年的入夏时节,日本兵可能防着东北抗日联军的袭击,果然没敢再对平民百姓屠杀。一切没出佟国俊事先所料。《北口县志》还载:“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宪兵队长吉桑次郎随日本关东军赴南洋他国参战,无暇再顾及化石之类的小事,龙兵营村龙石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