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金莲自从去了城里八大户当用人,大杂院的家里只剩了佟国俊和侄子馗子,按笨理说,佟国俊和陈巧兰的往来会更方便随意了,可恰恰相反。家里女主人不在,常有个年轻的女人来家里,邻居见了不定怎样想。再说,若是让馗子撞见又怎样解释?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就像狐狸,就是啥也不问不说,让人见了也是不舒服,先自缺了胆气。所以佟国俊不是遇了特别的事,再不让陈巧兰来家。陈巧兰自然也懂佟国俊的心思,就把两人的幽会都改在车站货场外的小饭店里了。

入夏时节,天气渐暖。那日,陈巧兰回乡下家里取换季的衣物,回来时已是夜深。正巧那天佟国俊忙完装卸的体力活,时候已是不早,便在饭店后厨里留住下来。陈巧兰将裹在包袱皮里的一个物件放到佟国俊头下,佟国俊以为是让他当垫枕,便说,我还是用以前的那个小木凳吧。陈巧兰说,你也不看看是啥,小心龙王爷怪罪你。佟国俊打开包袱皮,见到的竟然是他此生头一次见到的东西,尺多长,七八寸宽,也就一扁指厚吧,拿起来掂了掂,死沉,就是一块石头。再细端详,原来石面上还有三条鱼骨,每条都是一拃长短,再细看,那石面上似乎还有两丛水草。

佟国俊笑了,问,咋的,还想拿这个给客人上菜呀?那是油焖还是清炖?

陈巧兰说,真是属猫的,还是只馋猫,就知道吃。你再仔细看,这是块石头,听人说,若论年龄,足有一亿年了。

佟国俊一怔,一亿年是啥意思?

陈巧兰说,就说你的祖爷爷吧,活到今天,充其量也就一二百岁。

佟国俊说,我想起来了,记得小时候念私塾时先生说过,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也就几千年。可古来留下来的东西有些变成石头了,叫化石。

陈巧兰说,不错,这就是化石。

佟国俊说,那它可就金贵了。

陈巧兰说,放在别的地方金贵,可到了我舅舅家的龙兵营子,它就是碎石头一块,还不如窖里烧出来的砖头瓦片值钱呢,那里人常拿这东西换点火柴煤油,还没人肯换呢。我今天回来得晚,就是住在龙兵营子的表哥来家了,说起他家里这一阵闹腾的事,可真叫人上火,还差点出人命呢。愁死人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没露笑脸的陈巧兰还抹起了眼泪,说我舅家一家几口人这回可就悬啦,小鬼子杀人不眨眼哪!

下面就是陈巧兰那夜说起的龙兵营子和化石的事。

原来陈巧兰舅舅家所在的龙兵营子距离巧兰家所在的八家子村不过二三十里,是个有五六百户人家的大村。那个村庄虽说也是土地贫瘠,但附近的山沟里出了一种很令人稀罕的石头。据有学问的人说,那是沉积岩,久远的时候,那里可能是一片湖泊或海洋,后来也许是地震或火山爆发,地壳升起,那里便形成了这样的地质结构。后来,人们果然在山里采石的时候,发现了不少鱼化石。那种石头石质坚硬,还一层一层的可剥离,山里人对石头里藏着鱼骨和水草不好奇,倒觉得有实用价值的是那种沉积岩,正好可用来盖房砌墙,日常用来垒猪圈搭茅房也都方便。慢慢地,附近村屯里的人只要动土木,都到那里找片石,为此,乡公所还专门发了公告,说为了保护山林植被和土地,禁止村民随意采掘山石。可村民哪理睬这些,打着帮助亲戚干农活的旗号,该来的还是来,想采掘的也是照样采掘。前些年,为了修整家里的房屋,陈巧兰没少去龙兵营子村,哥哥们进山干刨土掘石的苦累活,巧兰便陪嫂子在家烧火做饭。

几年前,也就是佟国俊因病被困在山洞里,哥哥佟国良为掩护兄弟拉响手榴弹不惜一死的那次,第二天,日本人在山洞里搜出佟国俊的衣物,还搜到佟国俊蘸血手书的“抗联一师”白布条,日本人立时瞪圆了狗眼,百倍警觉起来,命令宪兵队加强对那一带山林的巡查和警戒,务必“全歼”抗联。

说来也巧,两年前的一天,日本宪兵队驶出四辆摩托车,每车两人,车上架着歪把子机关枪,突突突一路狂奔。傍晌,小鬼子队长吉桑次郎指了指山坳间密层层几百户的屯子,问通译官这是什么地方。通译就是翻译,答,这屯子……可能叫龙兵营子吧。吉桑所在的侵华部队原在华北地区跟中国军队作战,他随部队移防关外不过月余,对这里还几乎一无所知。吉桑侵华前是个读过一些书的人,他摇了摇头,用日本话再问,这里穷乡僻壤的,龙兵营子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中国古时候的真龙天子还住过这里?翻译官巴结地笑答,中国人起地名,多是取当地特征,可也有的地方,越是缺什么,越要起什么,反其道而取之,可能含着期盼的意思吧。这地方眼见是缺水,老百姓想留下龙王,不过是企盼清泉甘霖,五谷丰登。吉桑往山间一指,下去看看,就在这里造饭。

村民见日本鬼子进了屯子,青壮年和年轻妇女忙带了孩子躲到山里去了,鬼子兵进了屯东的一个院落,伪保长于润田满脸堆笑地迎过来,手里还提了两只嘎嘎叫的母鸡。翻译官说,“皇军”自己带着大米,你把鸡留下,再去弄点蘑菇。于润田点头哈腰地去了。那日,就在日本兵们等着开饭的时候,吉桑走到院落一角,叉开腿,解开裤门,一线黄白的臊尿直向墙根冲去,眼见墙根一块石板上的泥土被冲溅得干净。那吉桑突然嘴里发出一声“嗨”,连裤门也来不及扣系,就蹲下身去,对着那块精湿的石板发起呆来。石板呈灰白色,锅盖大小,巴掌厚,引人注目处是石板中心出现了一条鱼的骨骸形态,那鱼有三寸长,尖长的嘴巴,鱼尾、鱼鳍和鱼刺丝丝毕现,清晰异常,都呈锈黄色,尤其是那鱼鳍,与人们日常所见的鱼有些不同,细长,像中国民间大片刀的尖部。吉桑发了一阵呆,不顾石板的肮脏,伸手用指甲在石板上划,当确认鱼骨与石板确是一体,根本划不掉时,他才转身惊喜地对翻译官喊,你的,你看你看,化石,鱼化石!

翻译官听出了吉桑语气中的惊喜,忙凑到石板前,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这一带出这东西,很多的,不稀奇。

吉桑却不信,又指着石板问回到身边的于润田,这个的,这里,大大的有?

于润田忙点头,有,有,大大的有。

吉桑又问,哪里有,你的告诉我?

没想于润田只是站在原地,扭头探脑地扫了两眼,就带吉桑在院子里转起来。这一带的农户房宅和院墙差不多都是用石料砌就,石板随处可见,连院里供人歇憩的地方也不过是将一条长石板搭在两块石块上。很快,于润田就又找出两块有鱼骨样的石板来,一块垫着猪圈里的食槽,一块竟垒在农家茅厕里。于润田指着其中一块说,把它从中间分剖开,兴许还能多找出几条鱼呢。说着,从院里找出一只破瓦刀在石头上撬,一剖为二的薄石板上果然又发现了化石鱼,有一片上还是三条,两大一小,益显生动。石上还现出枝叶的样子。于润田说这是水草。吉桑把鼻子贴到跟前去看,那水草呈浮动飘曳状,连水草上的脉纹都清晰可见。于润田又介绍说,这里山上的土薄,一尺以下就是石层,乡下人为盖房垒院挖土取石时,常见到这种东西,多见的是鱼,有时还能见到贝壳、王八、螃蟹、小虾什么的。

吉桑听得越发兴奋,瞪了眼睛问,王八?什么的王八?

于润田一听傻了眼,以为是信口胡言说漏了嘴巴,让鬼子兵以为是在骂他们,忙青绿了脸解释,我是说,有变成了石头的王八……

翻译官忙解释,他说的王八是一种鳖,龟类的一种。

于润田哪知日本人是把龟和蛇视为神物的。那吉桑一听还有龟,眼珠子越发放光,龟的?大大的好!你的,找来的,我的看看。

于润田这回听明白了,日本人没生气,还很高兴,他却很为难地说,变成石头的王八我见过,但两三年也难碰到一块,见到了孩子们拿着玩,大人们却觉着不吉利,都砸巴碎了。不像鱼石头,好比高粱地里出乌米,不稀罕,谁上山采石头都能采出几块来。往后我留心,再见到就给太君留着。

吉桑很失望,可也只是一瞬,就在身上的衣袋里**,很快,他摸出一只手电筒,那是准备夜里用的,又把手伸向翻译官,你的,香烟的。

翻译官知道吉桑不吸烟,今儿这是怎么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一盒日本香烟,本想抽出一支递上去,却被吉桑一把抓过去,连那支手电筒一并递给了于润田,你的,大大的良民。这些的,我统统要了。往后再有的,统统地给我,奖赏大大的,票子大大的,你的明白?

于润田有些懵懂,翻译官又解释,“太君”说了,以后再见到这样的石头,尤其是那些有龟有蟹的石头,“太君”更喜欢。“太君”不白要,有赏的。

鬼子兵们吃过饭,又把那几块化石放进摩托车斗,扬尘而去了。在村外的那个高岗上,吉桑再次把摩托车队停下来,回望静寂的村落,对翻译官说,龙兵营,这是个很有深意的名字。一个留下了那么多鱼鳖虾蟹的地方,难道会没有龙吗?龙是中国的图腾啊。

翻译官奉迎说,“太君”高见,“太君”的学识,实在令人佩服。

吉桑突然变了腔调,你的记住,这里的化石,统统属于大日本帝国,一块也不许丢掉!

那个于润田自得了吉桑的示下和不值几个钱儿的礼物,好像得了圣旨,好不得意,转身就把那包香烟分发给了前来看新奇的男人们,并公布了“太君”临走时留下的话,说再见了那种化……化石,“太君”说他都包圆收了,也不白收,统统有赏,要是碰到那种隔路(特别)的,太君还说大大的赏。有人接话,还说日本人鬼呢,鬼什么鬼,白帽子一个,还画石呢,那石头上的东西是画的?他给我画一块试试。那是天生的,抠不掉沤不掉洗不掉,我家有一块带鱼的石板,垫在茅坑底,让屎尿沤泡了好几年都不走样,他有能耐也画一块放粪坑里试几天,看走样不走样?抽着香烟的男人便都笑,谁也没分辨“画石”和化石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倒是从这天起,村里果然不断有人将一些鱼、水草、贝壳之类的化石送到于润田家里去。那吉桑次郎果然不食言,很快便打发翻译官送来一些洋火、洋油,还有一些包着花绿纸的糖疙瘩,让于润田酌情赏给送去化石的人。翻译官对此很不屑,对吉桑说用不着,在乡下土包子眼里,那化石不值钱的东西,有了叫他们送来就是了。吉桑却冷笑说,你的,不懂中国人的谋略。我的,放长线,钓大鱼的。

吉桑次郎回到城里的当夜,就在那些鱼化石中选出几块,寄回日本国内家里去,还附了照片。原来吉桑的父亲是一位专门研究古生物的学者,吉桑来中国前,父亲就一再叮嘱儿子,说中国地域广阔,地质结构复杂,必有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古生物化石发现,他让儿子务必多为留意。那吉桑在家时也多受父亲熏陶,没少翻阅有关古生物研究方面的典籍文章,也算对这方面的知识有个一知半解,所以一见了鱼化石便知是宝贝。父亲很快回信,着实夸赞了一番儿子的发现,说那种鱼类是水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过渡鱼种,至今起码有一亿五千万年了。信中再一次叮嘱,“盼吾儿不懈努力,如哥伦布再寻新大陆,尤其是你信中称可能还有其他物种化石,则更令老父振奋,这不仅是对为父学术研究上的支持,也将对大日本帝国的疆域扩展提供有力的证据。多杀几个中国军人只为武士之功,有此重大发现者才是我大和民族的永远功臣!”吉桑见信大喜,激动得在院子里抡舞了好一阵战刀。

却说今年开春,陈巧兰的舅舅带着儿子宋宝贵进山破土采石,目的只是备料,好在雨季来之前把家里的院墙修一修。父子二人累到夕日压山,已打算下山回家了,宋宝贵说,再破几块石头看看,兴许能给我儿子换几块糖疙瘩呢。说着便抡起尖镐,照着脚下一块半绦(绦,北方民间的长度单位,成人双臂伸平为一绦)长的条石横面重重劈下。没想一镐下去,宋宝贵顿时大惊,喊,爸,你看这是个啥?

父亲凑过去一看,也是一惊,我的娘,是个啥?

沉积岩的化石犹如合十的双掌,两掌分开,就成了对称的两片。眼前的片石虽只有夏日的单人凉席大小,上面木刻般的图物还是吓了父子二人一跳。那东西有鸭蛋大小的脑袋,有锋利如锯的牙齿,颈脊椎和肋骨都分明,前后四足,身后还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从整个形体看,极像壁虎,却比夏日里常见的壁虎长大得多,足有尺半长。

爸,你看这到底是个啥?

像个大蝎虎子。

蝎虎子哪有这么大?咱家院里要有这么大的蝎虎子,我妈养的鸡还不都让它吃喽。

那你说是个啥?

也别管是啥,于大脑袋不是说越稀罕越隔路的越好吗,这回咱可得把价咬死点,他再给两块糖疙瘩两盒洋火可不换。

那你说换啥?

咱要他几尺花旗布,给我妈和我媳妇各做一件花衫子,让她们乐出鼻涕泡来!

父子俩正这般聊着,父亲突然重重跺了一下脚,我的天,想起来了,这八成是个龙驹子?

宋宝贵怔怔神,也叫,对,是龙驹子!咱这疙瘩叫龙兵营子可不是白叫的,兴许自古就有人知道咱这儿卧着龙。该着让咱爷俩今儿碰到它!爸,龙可是神物,你说,这是喜还是祸?

父亲拧拧眉,说,是喜不用乐,是祸躲不过。真要是神物,咱就不能拿了去换花旗布啦,尤其是不能换给日本人,那是冒犯神灵辱没祖宗的事,给咱一座金山也不能换。

宋宝贵忙点头,那是,人穷不能志短。爸,那你说可咋整?

父亲想了想说,等天黑透了,咱一人一块贴身带回家去,谁也不能让看到。夜里,咱俩去找找四爷,老人家见多识广,让四爷拿了主意再说,中不?

中,中,还是爸想得周全。

那夜,回家吃过晚饭,故意磨蹭到夜深,父子二人抱着石头去了四爷家。宋家在龙兵营村是大户,四爷又是宋氏家族中在世辈分最高年龄也最大的一位长者,年轻时读过私塾,又去锦州城、奉天(沈阳)府、天津卫等地闯过码头做过买卖,是位有见识有胆量也不乏心胸的人,因此满村人都对他有着族长般的敬畏与尊重,老人家眼下已年近八旬,却耳不聋,眼不花,步履稳健,颏下一袭银亮白须,在人前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分量。

昏黄的煤油灯下,父子二人将那两块对剖的片石摆放在炕面上,四爷见了也是一怔,又听宋宝贵说了八成是“龙驹”的话,沉思有顷,也点头,说,这也许就是龙石。当年我在奉天府时听人说过,却从未亲眼得见。你爷俩虑得极是,既是中华神物,便主中华吉凶,岂能到了王八蛋小鬼子手里?屯里人拿鱼石头去跟小鬼子换洋火糖疙瘩,咱们且不说不论,那种石头常可见,换便换了。可这块龙石便非比寻常,别说不能拿去换东西,连让小鬼子知道都不能。依我估摸,别看小鬼子把那些家常用的不值钱的东西放在于大脑袋家里等着换石头,你不换他也没说啥,可真要知道咱还里藏有这般神物,你不换他们可就要犯抢啦!他要抢,咱不给,小鬼子手里可握着杀人的刀枪呢,那就难免刀光血影,有凶事临头啦……

这便是老人家的超人之处,他看得远,也虑到了可能的灾难。宋宝贵的心陡然提溜到了嗓子眼儿,问,四爷,那您老说,这事下步可咋整?

四爷问,这块石头除了咱爷仨,还经了谁的眼?

宋宝贵说,也就刚才抱进家里时,我家虎子看到了,嚷着要抱去换糖吃。

四爷说,小孩子的嘴,一定要堵住。

宋宝贵说,我回家就告诉他,对谁也不能说。

四爷摇摇头,对小孩子,这个招法不行,你越不让他说,他越可能挂在心上,不定哪天一顺嘴就嘞嘞了出去。这样吧,一会儿我把我家院里的几块鱼石头找出来,你们带回去,给了他,只说用那两块换了这几块,让他随便去换糖吃。让小孩子在这事上把心淡了,比提溜耳朵叮嘱他一百遍都强。

宋宝贵连连点头,还是四爷高见!

四爷又说,这两块龙石你们爷俩带回去,任谁也再不能给看,也不能再对任何人说。依我说,最好连家里都不要放,连夜上山,找个稳妥的地方埋起来,要远点藏,啥时小鬼子滚球子了,啥时才能让龙石再见天日,明白了吗?

父子二人点头,四爷放心,我们这就去办。

四爷脸色越发凝重,口气也有了铁石凝霜般的冷峻,不是我年纪大想得多,我再说句可能不吉利的话,你们爷俩心里可得早有打算,就是日后真有了刀搁脖子上的那一天,宁可丢了性命,这龙石也决不能交到小鬼子手里。别忘了,咱们都是中国人,可不能进了祖坟却没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父子二人一听此言,互相对望一眼,忙跳下地,齐齐跪倒尘埃,发誓说,四爷在上,龙石见证,我宋天民、宋宝贵虽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却也知道做人的道理。不管到啥时候,我们父子宁可一死,也决不做有辱祖宗的事!若有半句假话,雷劈,火烧,猪狗不如!

可千叮嘱万咒誓并不一定管用,宋家祖孙三辈的几个男人谁也没料到,伪保长于润田还是知道了龙石的事。

事情是从宋宝贵的儿子虎子的嘴里漏出去的。

那夜,宋宝贵和父亲宋天民回到家里时,虎子早困得不行,睡得跟小猪一样了。天亮时,宋宝贵把几块有鱼的石头给了他,让他去换糖。虎子问,那两块大石头呢?宋宝贵说,那种石头人家不要,我就给你换了鱼的。妈妈见虎子抱了石头就跑,还追出门喊,你少要两块糖,别忘了给我换回一盒火柴。

虎子有了糖吃,果然不再把那两块隔路的石头放在心上。可有一天,虎子跟于润田的孙子玩,见有人拿了石头到于家换东西,那块石头上有一只蛤蟆,于润田就给了那人一升大米。那人说我这石头可是稀罕物,给得少点了吧?于润田果然又给加了一捧米。那年月,大米可了不得,寻常百姓家私藏一点就被定“经济犯”。吉桑肯把大米弄到乡下来,于润田又肯舍出一升多米换下一块石头,足见这块化石确是稀有之物。见了这一幕的虎子便想到了前几天爸爸和爷爷背回家的那两块石头,便问,我要是拿块有大蝎虎子的石头,你给我换多少大米?

于润田问,什么样的蝎虎子?

虎子便照着那天看到的样子比画,身子这般长,脑袋那般大,还有跟活蝎虎子不同的几个爪子,支巴开像小孩的手。

于润田似不信,真的呀?你小孩家家的可别瞎编谎。

就怕被别人说编谎的孩子登时涨红了小脸,大声喊,说瞎话是小狗。那天,我爹和我爷从山上抱回家的,我亲眼见了。

于润田情知小孩子不会说假话,又说得如此真切,心里不由得大喜,说,那你赶快把石头抱来,我给你两升大米,让你妈给你熬大米粥,让你喝个滚瓜肚圆。

虎子撒丫子往家跑,他不信爸爸真把那样隔路的石头换给了别人,他记起了爹说过要用那石头垒鸡窝防黄狼子的话。虎子进了院门直扑鸡窝,惊得在里面生蛋的老母鸡咕嘎乱叫。妈妈问他钻鸡窝干什么?虎子说找那天我爹拿回家的石头,于大脑袋说能换两升大米呢。虎子的妈是那种一心侍候爷们儿和孩子的女人,对家门外的事尽交丈夫和公婆去办,不跟她说的事从来不多语多舌。听儿子这么一说,一时间也很兴奋,便带着孩子在屋里院里一阵好找,终是一无所获,便对虎子说,拉倒吧,等你爹和你爷回来时问他们吧。

傍黑时,一身泥土的宋宝贵和父亲回家来,早盼得眼蓝的虎子扑过去,问,爹,那天你带回家的大蝎虎子石头呢?于大脑袋说给换两升大米。宋宝贵一听,登时变了脸色,问,你跟于大脑袋说啦?孩子心里急切,哪顾得看大人的脸色,忙点点头。宋宝贵情知不妙,气急,一巴掌就照孩子脸上抡去,我让你嘴欠!那一巴掌下去,虎子小脸蛋先是红了,紫了,很快就肿胀起来,嘴角也流出血来。孩子被爹的凶狠吓傻了,竟一时吓得不敢哭。宋天民忙把孙子揽在怀里,责怪说,这就是你不对,孩子才多大,他懂个啥?虎子妈闻声从厨间跑过来,见孩子被打成这样,气得叫喊,你可真下得去手!不换大米就不换呗,你打孩子干什么!有妈妈这么护着,孩子这才哇的一声哭起来。宋天民则忙着哄孙子,咱家哪有什么蝎虎子石头,是你睡觉时做了梦吧?虎子哭着反驳,我不是做梦,我真看到了嘛,是两块,你和我爹一人一块抱回来的,你和我爹进屋吃饭时,我亲眼见了。宋宝贵说,有时人做梦跟真事一样,醒过来分都分不清。有一回我梦到了你奶奶,就伏在你奶奶怀里哭,哭了好一阵呢。虎子问,那于大脑袋要再问呢?宋宝贵说,就照爹教你的说,就说是梦里的事,根本没那八出戏。你要再敢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吓得虎子抱死了爷爷的脖子不敢看爹。

且说于润田见虎子跑回家没回来,便猜或是孩子没找到那石头,或家里的大人不让抱出来换东西。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有意去宋家院外转悠,见虎子正跟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半张小脸仍红肿着,便越发坚信了自己的猜测。他凑过去问,虎子,你咋说话不算数,你的那块大蝎虎子石头呢?虎子便依爹教他的话回答,那是我做梦梦到的,我家根本没有。于润田又问,是你爹不让你换,还打了你,是吧?虎子眼里噙满泪水,低了头再不吭声。这一来,于润田不仅越发坚信了宋家必有那样一块石头,而且认准那块石头必是稀有罕见之物,宋家父子这是存在手里待价而沽呢。

于润田年近五旬,短粗虚胖,颈上长着一颗超出常人不少的大脑袋,颏下几绺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是个典型的手脚拙笨又不勤快的二八月庄稼人。可于润田嘴巧,会说,硕大的脑袋也灵活。屯里的人都喊他于大脑袋,也有人喊他胖头鱼。于润田自我解嘲,说我这人尽为乡亲们干大伯子背兄弟媳妇的事了,挨累不讨好,大脑袋就大脑袋吧!大脑袋的于润田却很少做大头事,他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只说这替吉桑换化石,这热心里没少落好处,而且他也算计到了,越是经手稀罕隔路的石头,他落下的好处才会越大。

于润田很沉得住气,并没急着去惊动宋家父子,他要先去讨讨吉桑的底儿。隔天一早,他就骑上小毛驴直奔了北口县城。吉桑一听龙石的事,果然拍手叫好,连说,于的,你的功劳大大的,我的有赏,也大大的。于润田连夜回到屯里,饭也顾不得吃,拴好毛驴就奔了宋家。宋家人虽耿直,对保长进门不敢怠慢。几句寒暄话后,于润田便说了想换下那块大蝎虎子化石的事,宋宝贵忙满脸堆笑说,保长你挺聪明的一个人,咋能信小崽子的瞎话?虎子那是馋糖馋急眼了,顺嘴胡说呢。于润田也不辩争,直通通地点明价格,说我都跟“太君”替你们争下价了,一手钱一手货,五块大洋,这可是个多大的便宜?就你们爷俩,苦挣苦拽干一年,能不能挣进家五块大洋?宋家父子一听于大脑袋已把话说给了小鬼子,顿觉不妙,登时傻了眼,眼对眼互望着不知再说什么。倒是宋宝贵机敏些,很快做出笑模样,说一块破石头值五块大洋啊?那往后我还种地干啥,就上山凿石头得了。说笑间又对蜷缩在炕角的虎子瞪眼睛,说你个小屁崽子咋这么能吹大牛,长大还不把天吹破了!虎子因挨过爹的那一记巴掌,对这事早吓得连声都不敢吭。那于润田也不多说什么,蹬了蹬两条肉滚滚的短腿下了炕,扔下话,说你们爷俩再合计合计,想好了就去找我。走到门口时又扭过头,说货卖识家,这是日本人喜欢这种石头,才舍得出这么大价钱,换咱中国人,白给谁要?

于大脑袋一走,宋家父子连夜又去了四爷家。事情几天间就恶化到这步田地,两个憨朴的庄稼汉子真有些慌了手脚。四爷未待把事情听完,脸色已阴沉得要响雷泼雨了,捋着胡须好半天不说话。

王八羔子的,小鬼子比狼还贪还狠,如此说,要想避过此难,也就只好把龙石拱手让出去啦!沉吟良久,宋四爷才叹息一声,这般说。

宋宝贵急了,四爷,你老不是说宁可一死,也不能丢了骨气,做出辱没祖宗的事吗?

四爷说,可小鬼子断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买不到就要抢,抢不到就要杀,咱宋家大难临头啦!

宋宝贵说,四爷,这不像你老人家说出的话。你老是不是还有点信不着我们爷俩?

四爷说,信着怎样,信不着又怎样?

宋天民说,信得着,你老就赏我们一个主意;信不着,我们爷俩现在就剖心亮胆给你老看,看宋家爷们儿是不是孬种!

四爷正色道,好,既有如此血性,那我就给你们出个主意。明天,或后天,你们爷俩给我当街打上一架,动刀抡棒都行,见了血更好,只是别伤了性命。打架就为的这块石头,老子要换钱,儿子却不肯,吵骂殴斗,要闹得满屯皆知。

宋宝贵不解,那不让满世界都知有这么块石头啦?

不然眼下还瞒得住谁?

宋天民更不解,为了一块破石头,儿子跟老子动棍棒,丢死个人啦!

四爷淡淡一笑,名声要紧,还是性命要紧?再说,为国家为祖宗甘受一时的屈辱,才是真正挺得起立得住的男子汉大丈夫哇!

宋宝贵催问,四爷,打完架呢?

儿子愤而出走,老子对外就说儿子把龙石带跑啦……

宋宝贵性急地问,我真带了石头跑哇?跑得了吗?

不。真到了刀压在脖子上的时候,你们就把事往我这儿推……

四爷,那你老……

宋四爷拂髯淡然一笑,你们活蹦乱跳拖儿带女的都不怕死,我八十来岁的人,还惜老命吗?就照我说的这么办吧。

隔天,宋家父子果然在自家院门外大打了一架,又是吵又是骂的,还揉掳在一起动了拳脚抡了棍棒,惊惹得媳妇哭孩子叫。正是冬闲时节,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拉架劝说之间便都知了因由,不由得唏嘘感叹议论纷纷,说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同是一条根上的亲生父子,平日又是多么相互恭敬礼让,竟为了一块破石头说翻脸就翻了脸,人心不古哇。也有人说,这场架是早晚要打的,家也是早晚要分的,不为石头也为别的。人嘴两片皮,说啥的都有了。父子二人在乡亲心目中的品性,都在一日间受到了严重损失。

围观拉架的当然少不了于润田,他还跟着挨了几巴掌,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有人把宋四爷找来,四爷一路走来一路骂,你们打,往死里打!宋家的儿孙多露脸,你死我活啦!有能耐去跟小鬼子拼,窝里斗算什么本事?你们两个浑犊子!父子二人受此一骂,便立时都蔫下来,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大喘粗气,再没了以死相拼的劲头。

当天夜里,更深人静的时候,宋宝贵背了个褡裢,离家出村而去。这一幕,躲得了别人,却躲不了存下心来要追探化石下落的于润田的眼睛。未待天亮,于润田已又骑了毛驴再奔县城,一路上把毛驴抽打得张合着两个大鼻孔噗噗喷白气,浑身汗淋淋如同刚从水坑里挣扎出来一般。进了宪兵队,于润田向吉桑报告了宋家父子打架的情况,又说宋家儿子半夜起身就离家出走,背着沉甸甸的褡裢上路了。吉桑一听就急了,喊,你的,没拦他的干活?

于润田哭丧着脸说,那小子五大三粗的,我敢拦他?跟他亲爹都敢动手的主,我要往他身前站,还不把我削出屎来!

吉桑又问,他的,什么地方的去啦?

于润田摇头,去啥地方我可不知道。

吉桑立时派出四辆摩托车,每辆车坐了一个日本兵,还带一个龙兵营村的中国人,分四个方向去追去截。

傍晚时分,宋宝贵被摩托车带回了龙兵营,村里已有近百人被带到宋家院子。人的两条腿到底跑不过摩托车的轮子。于大脑袋上前说,听说你和你爹最近在山上弄到一块出奇的石头,你要是能把这东西给“太君”看看,“太君”就跟你认下最好的交情,朋友大大的,明白了吧?

宋宝贵早就明白了,为了那块石头,小鬼子不光要往死里整自己,还得祸害宋家所有人,甚至整个龙兵营村都要跟着遭殃。四爷料得对,这是塌天之祸,但愿自己一人就能把这比天大的祸事扛下来吧。

宋宝贵说,我听别人讲,这种石头不是好东西,谁见了谁倒霉。所以昨天夜里,我抡大锤把这破石头砸了,砸个稀巴碎,省得别人跟着倒霉。

砸后你丢在哪儿啦?于大脑袋追着问。

我扔西河套烂泥潭里了。

站在身边的吉桑突然骂了声“八格牙路”,抡起手中的荆条棍子,直向宋宝贵脸上抽去。宋宝贵脸上登时腾起一条黑紫色的棱子。

爹——虎子一声喊,就把自己暴露了。

翻译官薅着衣领把孩子拖出来。吉桑上前一步,戴着雪白手套的爪子把战刀抽了出来,冰冷的钢刃压在了孩子柔弱的脖颈上。

小孩,你的实话,不说死啦死啦的。

虎子吓傻了,歪着脖子不敢动,一张小脸吓得灰白。

一块石头,上面的壁虎,有爪有尾巴的……你的见到的?

就在那一刻,人群里的宋四爷拨拨众人,走到前面来,声音不高还面带笑意地对吉桑说,化石在我手里,有话对我,少对小孩子耍凶。

吉桑收了刀,化石,你的拿来。

四爷说,你把人先放了。

吉桑却不依,你的,先的。

宋四爷冷笑道,我说你先你就先。你要敢伤一个人,就休想见石头!

吉桑再次拔刀,像压小虎一样压在宋四爷的脖颈上,你的假话,死啦死啦的!

四爷又冷笑,这一套,你吓唬穿开裆裤的小孩子去。我再说一遍,你先把人都给我放了!

吉桑犹豫了一下,手一摆,鬼子兵便收了枪,横在院门口的摩托车也让开了,乡亲们立时潮水般向院门外拥去,许多人离去时还巴巴地望着四爷,眼里闪着关切与疑惑,要不是为了救乡亲,耿直刚烈一辈子的老人能这般向小鬼子服软吗?四爷可不能因此陷入虎口哇!

院子里的乡亲走出去,只剩日本兵和宋家祖孙三人。宋四爷对吉桑说,让他们也走。

吉桑便又向外摆手。事情到了这一步,宋家父子虽不知四爷下一步还要做什么,但四爷要与小鬼子以命相搏,必是凶多吉少了。宋天民、宋宝贵拉住虎子的手,扑通一声跪下,说我们给祖爷爷磕头了。

四爷哈哈大笑,转身走向院心的磨盘,两臂稍一用力,就把那二百来斤重的磨盘端了起来。在日本兵们的惊愕中,他将磨盘重重摔在地下,又笑道,你们往这里看。就在吉桑和日本兵都围向磨盘时,四爷突然拦腰从身后抱死一个日本兵,瞬即拉出了挂在日本兵后腰上的手榴弹的导火索。院内的吉桑和鬼子兵转瞬就明白了,有的急卧倒,还有两个鬼子兵握着刀向四爷身上乱刺乱扎。四爷抱定鬼子兵不撒手,尽着最后的力气破口大骂,王八蛋小鬼子,中国人跟你们拼到底!

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宋四爷以身殉国,鬼子兵一死三伤。那天,吉桑为救被炸得头破血流的日本兵,急急驾着摩托车撤回城里,出村时对于大脑袋气急败坏地下命令,你的,带着“皇协军”,看好龙兵营,五天之内,“皇军”还会来的,不交出龙化石,统统死啦死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