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奉杰的爹与岳金莲的父亲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两家住同一个屯子,院子只隔了一道板障。两年前的夏天,屯子发生一件事,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下地干活回家时,因想打两颗乌米,钻进了青纱帐。没想到身后不远处正盯着一双**邪的贼眼。那畜生家是财主,家有大片的田地。事毕,他对姑娘说,觉得屈,你就跟你爹你妈说,给我做小,我家不差你这一张嘴。你要是想闹,我陪着。姑娘回家,自是痛哭不已,还数番想一死了之。事情传进岳奉杰耳里,顿时让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愤怒不已。想想姑娘一见自己就红脸的样子,再想想姑娘悄悄塞给自己或一个煮鸡蛋,或一块烤地瓜,还轻唤一声奉杰哥的情景,岳奉杰越发怒不可遏。一片鲜嫩可人的青菜地,总不能就这样被疯猪白拱了吧?那一年,岳奉杰二十出头,母亲不止一次说,那丫头不错,家里地里都是把过日子的好手,模样也周正。要不,咱找人去说说?父亲摇头叹息,说一家女,百家求,咱家不是穷嘛,真要人家撅回来,只怕往后都不好跟人家大人见面了。母亲说,那就再等一两年,等丫头再大点,当爹妈的心思也就不那么高了。岳奉杰把二老的这些话说给姑娘,姑娘红脸回道,我的心思从来就不高。
第二天清早,那个畜生在一条街巷里被岳奉杰堵住,折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岳奉杰出了恶气后便跑了,跑得无影无踪。财主家报了官,警方将通缉的告示贴遍了四乡八镇。岳奉杰先是藏在茂密的庄稼地里,但扛不住连日的风雨,想到已出嫁的大伯家二姐是个敢撑事的人,便寻上门。岳金莲已知晓了奉杰的事,见面只赞了声是个爷们儿,便将他藏进了村后的山洞。数日后,看风声松了些,岳金莲说也不能总让你猫在这里。我在娘家时有个干姐妹,姓孙,后来嫁到黑龙江虎林去了,说起来你也许认识。别看是个女人,孙姐也是敢做敢当讲义气的人物。去年过年时回家,我还见了她,她说虎林那边虽说大冬天天寒地冻苦点累点,但比咱们这边好活人,那边地广人稀,外加林子密,实在不想听人使唤,自己在林子里开片荒,也饿不死。警察真要追得紧,实在没了去路,跑过黑龙江,那边就是老毛子的地场。到了虎林后,孙姐和姐夫肯定能帮助你安顿下来。你多加小心就是,近三五年你不用给家里写信,这边有什么大事,我自会想办法告诉你。
岳奉杰连连点头感谢,说二姐这边有什么事,也别忘了北边还有个兄弟。兄弟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却有一腔热血,谁要敢欺负到二姐头上,兄弟就把这腔血喷给他。
第三天天擦黑时,八大户的院子里突然炸了锅,龟岛家的媳妇和保姆满院子山呼海叫,又找到街上去。龟岛媳妇叽里哇啦地哭诉些什么不甚明了,那保姆的表述却是一清二楚,说局长家的孩子义雄睡过午觉后到外面玩。龟岛媳妇让保姆留在家里忙家务,自己跟出去照看,没想孩子出了家门便没了踪影。很快,龟岛得了消息,带警察回了大院,还带来两条大狼狗,狼狗闻过义雄的衣物后便跟着警察出去搜寻,听说已下令关闭了四处城门,又封堵了去往四面八方的道路。岳金莲情知是兄弟已经得手,便装作很着急的样子,也颠着一双小脚去外面帮助寻找,直到天黑透后才回家门。
数日后,一只牛皮纸信封丢在龟岛家门前,打开,是龟岛义雄的照片,照片后还有一行字,扭扭歪歪,丢胳膊扔腿,“想让日本崽活着,就不要再欺负中国人。”看了照片,龟岛家又是一阵哭闹,龟岛媳妇揪着男人的衣襟哭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龟岛则瞪着血红的眼睛,跺脚骂,死啦死啦的,中国猪,统统死啦死啦的!听了哭闹,大院里的不少人又都围过去,龟岛命令保姆关了门窗,谁也不许靠近。
当夜,龟岛把局里的两个警察叫到家里,关门密谋,直到夜深。后来,听龟岛家的保姆说,那两人都是局里搞刑事侦查的大警探,拿着照片左看右看琢磨了好久。保姆还神神秘秘地对院里的用人说,大家往后都多加些小心吧,看样子侦探已把眼珠子盯在院子里的人身上了。岳金莲故作不解地问,他们这话也跟你说呀?保姆说,怎会跟我说。我也是锣鼓听音听出来的。今天一早,龟岛女人就问我,你看大院里雇来的那些人谁常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哇?我说,要说外面的人,也不能光是来院里挣工夫钱的用人,虽说大门有人把着,不准外人随便出入,可卖菜的,送信的,送牛奶的,哪天又少进了人?岳金莲点头称许,说这话在理儿。古时候有个笑话,说有人丢了斧头,他就看谁都像偷斧头的人。但愿日本人早点把孩子找回来吧。
龟岛家丢了孩子,并很快收到了义雄的照片,别看龟岛一郎跳脚挥拳骂得凶,可有媳妇逼着,还是很快做出了一些让步。警察局很快释放了一些中国人,听说,其中就有吃了大米的“经济犯”。再往后,警察局往日本国押送的劳工便主要是那些打架斗殴盗窃抢劫之类的刑事犯了。孩子虽丢,却还活着,若惹急了中国人,独生子便可能立时毙命,龟岛再凶残,这笔立见功效的小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至于日本孩子义雄当年是如何被弄出北口城区的,岳金莲也是几年后才从岳奉杰口里知晓。而那两天发生的事情,则全在她心里装着呢,心里也是怕,提心吊胆的,但咬紧关牙撑着,真正跟日本人玩起了斗智斗勇也斗胆的游戏。
细说起来,那次岳金莲也曾动过让小叔子佟国俊把这事办下来的念头,她甚至为这事跟女主人何静娴请下一天假,回了一趟大杂院的家。但思来想去的,觉得这事交给佟国俊办,还是不妥,便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下了。此事交给佟国俊不妥的理由主要有二:一是佟国俊性子太刚太烈,心里装着四条至亲骨肉的深仇大恨呢,一时性起没忍住,一拳夺了义雄的小命应当易如反掌;二是带走并深藏起义雄的事可是个久远的谋划,也许三年五年,也许二三十年,谁知道小鬼子啥时候滚回日本老家呀。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义雄不是神,只是个小鬼头,没犯下以命抵命的大罪,那就更得耐下心思,慢慢地等待,请鬼容易送鬼也难哪。那天,在大杂院家里,给馗子洗衣裳时,岳金莲几次走神,洗好的衣裤又拿回盆里重搓,连佟国俊都看出来了,还问嫂子,你心里不是有啥事吧?说出来嘛,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岳金莲惊得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我在想局长家的事呢,好像什么事女当家的说过,我却给忘脑后去了。
且说那日,岳奉杰得了岳金莲的指令,先去宠物市场,选中一只小狗买下,带在身边养起来,只一两日,那小狗便跟他厮混熟了。那天午后,岳奉杰将小狗怀在宽大的衣襟内在八大户院门外转悠,见小义雄在大门外玩耍,便将小狗放了出去。初时,小狗并没引起日本孩子多大兴趣,岳奉杰便摸出早备在怀里的牛肉干递给孩子,说你喂它这个,它就跟你玩了。小义雄问,它叫什么?岳奉杰说,它叫幺西。幺西是日本话的发音,好的意思。小义雄听了好奇,又问,它是日本狗吗?岳奉杰说,不是,是日本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义雄用牛肉干逗小狗,小狗果然立时围上前蹿跳,将毛茸茸的尾巴都摇圆了。岳奉杰见状,站在不远处轻唤两声幺西,拔腿往远处走。那小狗自然紧随不舍,小义雄则跟在小狗后面追赶。
那一刻,小义雄的母亲正站在院门内跟几个中国女人说闲话。日本人对孩子虽喜爱,却与中国父母的喜爱方式大有不同。中国父母多是把孩子当成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而日本人则基本属于粗放型看管,孩子稍大一些,就任由他们自己去跑去疯。龟岛一郎有时也会带孩子到外面玩耍,他的方式更独特,竟怂恿小义雄攀高爬树,自己还有意退后几步,反倒惊得中国人暗暗称奇。小义雄的母亲叫龟岛珍子,性情比较温和,又知丈夫整日黑着脸,大院里的人避之如恶煞,似乎也有意想缓和一下和邻居的关系。那天,陪着珍子说话的人中就有岳金莲,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岳奉杰在大门外逗小义雄嬉狗,情知兄弟正在施法,便越发跟珍子说得兴致勃勃。她讲发生在中国乡间的三仙(狐、黄鼠狼、蛇)故事,并佐以亦真亦假的传说,直听得珍子瞪圆双眼,并不时参与讨论。发源于中国北方地区的萨满文化对日本影响颇深,珍子还多少知晓一些《聊斋》里的故事。反正,等珍子想起跑大门外喊儿子时,小义雄早没了踪影。
那日,岳奉杰将小义雄带进一条僻静小巷,见身边无人,便将孩子的口鼻捂紧,又塞进孩子嘴里两片瞌睡药。义雄很快睡去,岳奉杰将孩子装进麻袋,背着,然后径奔了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肩扛麻袋逆水而上蹚出好远,才上了对岸。好在那个时刻,夜幕已垂,人们多已归家,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人。到了对岸,岳奉杰又将孩子放进一个白日里早已找好的废弃瓦窑,仍让他睡,自己却躲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防着警察找到孩子,自己也好趁乱逃离。至于走河道,也是岳奉杰前几年逃命时积下的经验。他早知道日本警察养的狼狗鼻子超灵,但只要过了河流,那东西便失了灵性,只会对着湍奔的河水汪汪吠叫。而那条叫幺西的小狗,岳奉杰怕它上岸后惹祸,在河心时便狠狠心,下力掐死,任它随波而去了。
岳奉杰在土坑中陪着沉睡的小义雄挨了一夜冻,天将亮,便只身去了县城西北角的禽畜市场。他选中一只壳郎(半大的猪),三十斤左右,估计跟小义雄分量差不多,买下,背回瓦窑,不忘再将两片瞌睡药塞进小义雄嘴巴,然后才将孩子与壳郎猪装进同一条麻袋,连背带扛地弄到北城门边,寻到一辆正准备出城的老牛车,见车上也装着几个又拱又叫的臭烘烘麻袋,便对赶车的老者说,大叔,是出城往北走吧?我是城北孙家沟的,进城买了两头壳郎,拜托帮我捎上一程可好?到孙家沟时也傍晌了,我让我媳妇炒俩菜,咱爷俩好好喝一壶。那老者看模样便知是个憨厚人,应道,也不是背山挑河,还喝什么酒。放上吧。岳奉杰将麻袋在老牛车上放好,又让大叔赶车先走,只说自己还要去买只鸡。
买鸡并不需要多大时辰,岳奉杰远远躲在人群中,只防着老牛车出城门时事发。正是日上三竿集市散场那一阵,眼见守城门的黑衣狗子盘问,还持棍子往车上捅捣,估计挨捅的猪羔子必是吱哇哼叫,狗子信了,摆手放行。岳奉杰暗嘘一口长气,随后出城,快步追上,与那老者一路攀谈前行。眼看着日头已升到头顶,孙家沟进村的路口也到了脚下,岳奉杰再次假意请老者到家喝酒,老者自是不去,说牛车晃得慢,我还得抓紧赶路。岳奉杰借坡下驴,说大叔非要客气,那就带上这只小公鸡,到家让我婶杀了炖上,下酒解乏。老者仍摆手,岳奉杰说,大叔要是连我的这点心意都不接受,就实在让大侄过意不去了。我就是怕你老不肯到家,才提前买下的这只鸡。那老者见岳奉杰确实是实心实意,在他肩上重重拍两下,跟在老牛车后面远远地去了。
岳奉杰重新背起沉甸甸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一只芦花鸡,踏着事先查看好的小径,躲进了村外高粱地。时已入伏,高粱足有一人多高,能躲人了。到了深处,岳奉杰先将袋子里的活物倾出。那只猪正饿得急,又是乱叫。岳奉杰将揣在怀里的饼子塞进它嘴巴,这吃货立时安静了许多。再看被捆绑着手脚的日本孩子,竟仍是双目紧闭,不声不响。岳奉杰心里紧了一下,只怕瞌睡药喂多,夺了孩子的性命,伸手到鼻下试了试,见喘息均匀,心内稍安。
这般一阵折腾,岳奉杰只觉自己也饥渴上来,虽说怀里还有饼子,但过一阵这个日本羔子醒来,也必是要寻吃喝。想一想,他将壳郎重装进麻袋,背上身,进了孙家沟村。见村街上走过一妇人,便喊大嫂,并将麻袋敞开口让她看,说我有急事要办,没工夫把猪送回家,就把这壳郎便宜些卖给你如何?妇人看了猪,又翻眼看卖猪人,撇嘴说这猪不是从好道儿上来的吧?岳奉杰赔笑道,进了谁家圈,就是谁家猪,养上几个月杀了,保准膘肥肉厚,咋吃咋香。妇人迟疑了一阵,说我回家看看,也不知有没有现钱。将有一袋烟的时辰,妇人回来了,亮出攥在手心里的几个小钱儿。岳奉杰笑说,大嫂不是在打发要饭的吧?这几个钱儿,只怕连个猪髈蹄也买不到。妇人说,我在家里也就翻出这么多,你要嫌少,就等我家爷们儿回来再说。岳奉杰担心夜长梦多,说那就这样,这个时辰,大嫂家里肯定不缺现成的饼子什么的,给我带上一些,再在园子里给我揪上几根黄瓜、洋柿子(西红柿),哦,对了,用家里的瓶子罐子,给我满满灌上凉水,这个大壳郎就是大嫂的了。妇人这回没推搪,说了声好办,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