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后台,该拆的布景拆了,舞台顿时陷下去了一个窟窿。

灯光打了下来,整个舞台上灰蒙蒙地浮着尘埃,看不真切,像梦境一般。

看台空着的。

舞台可不就是梦境么?

剧团钟老板是高先生的人。

孟子怡走了过来,舞台受重,“咔咔”地响。

哎哟,你可得慢点儿,布景一拆,舞台有些地方就不牢靠了,别摔着了。钟老板提醒孟子怡。

孟子怡叹息,可不就是么?梦境一旦醒来,一切都不牢靠了。

南京的梦也该醒了。

钟老板告诉孟子怡,高先生安排剧团去重庆,有新的任务即将要实施。只是孟子怡要留在南京,有些事儿,还需要孟子怡继续进行下去。

孟子怡叹息,也难怪,这几天的报纸将她和白曙光事情报道的沸沸扬扬,郑辉甚是不忿,究竟是谁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的。然而共党的事儿尘埃落定了,大家的目光便全部落在了孟子怡的花边新闻里去。

报上都将孟子怡渲染的重情重义。

于是,孟子怡留在了南京,便有了必要的原因。高先生安排的真是步步为营。子怡很是佩服——

——自己是他安排的棋子。

郑辉来中央饭店找子怡,却发现子怡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只觉意外。

按照子怡的要求,这些天,他们总是一大早便在一起,郑辉的工作向来清闲,也没有来问责他。他们有时候回去莫愁湖便走走,或者去秦淮河畔吃着点心,又或是泛舟玄武湖上,吃着手剥栗子。

两人倒是觉得很开心。

只是各自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不长久了。开心里便多了一份失落的怅然,就好像是南方人家清明节祭祖的白馒头,点了一个红点,喜气里透着凉凉的哀伤。

郑辉正是疑惑。

孟子怡已经回来了,从中央饭店门外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郑辉问道,好好儿的,怎么没等我了。

孟子怡道,去了剧院,钟老板他们拆台,要去重庆那边演出去,我特意去告个别。

郑辉略迟疑起来,看了看孟子怡,这么说,你也是要走了?

孟子怡叹息,我要留一段时间的,重庆是不去了,等到上海和他们汇合。看着他们走,倒是心里一酸,天下无不散宴席,我和他们、和你大抵都是如此吧。

气氛陡然变得凄然起来。

郑辉想活跃气氛,只是强作笑言,今儿想吃什么?

孟子怡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乏,想回去睡一会儿。

郑辉道,好好的整日睡,别怕身子给睡坏了。郑辉想了想,说道,这么着,你想去睡个把钟头,我在西餐厅喝杯咖啡,到时候我去唤你。

不想扫了郑辉的兴,孟子怡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得很沉。

遥遥的,好似听见母亲唤自己,四周雾气茫茫的,又是儿时的小镇上。母亲给她别上了玉兰花。

年少的她在青石板路上,一蹦一跳走着。

那时候自己才五六岁吧,正是欢快的年龄。

只是那段时间好短,好短。

母亲问她过得可好?

她却陡然变大了,变成如今这般大,竟不知道怎么回母亲。只是抱着母亲说道,我好累,好累,想睡会儿。

好似在船上漂浮。

又好像是踩在空中云彩里。

母亲抱着她漂浮着,好轻松。

直到雾气蔼蔼里,母亲突然不见了。郑辉的身影突然出现了,木然站在她的面前。

她扑了过去。

郑辉不说话。这才发现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刀,鲜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子怡猛地惊醒。

是电话的响声,是郑辉从前台打来的,一看时钟,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孟子怡道,要不,你先回吧,已经不早了。

电话那端,郑辉道,那怎么行,怕你睡不足,才让你多睡了一会儿,这个时候不叫你出去走走,你又该歪在**一个晚上,可别歪出病来了,再说你也饿不是?起来,我们去狮子桥吃饭。

那晚,孟子怡与郑辉又去吃了桂花鸭。

孟子怡笑着说道,这些日子,你可请我吃了不少桂花鸭。

郑辉道,只要你爱,我总是想着能给你的。

孟子怡低头,半晌说道,其实我并不爱吃桂花鸭,一直以来想跟你说,倒是怕扫了你的兴,就没有说了。

郑辉愣了愣,尴尬地笑了,哟,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说,后面怕是想弥补也没有更多的机会了。

弥补什么?孟子怡道,你没有什么需要弥补我的,我们之间的故事里也没有谁欠谁的。

郑辉想说话。

孟子怡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听她把话说完。

郑辉,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我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然而岁月已经厚待了我,在若干年以后,你和我重逢。当初我曾等待你和我说的,如今都说了。

郑辉有些意外,他看着孟子怡,你当初曾等过我……

孟子怡微微一笑,都过去了,不是么?

当年,在小东和郑辉之间,她曾抉择过。郑辉更细腻,小东更活跃。一个是水一个是火,郑辉让她觉得安稳,小东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可以燃烧起来。

她举棋不定。

后来小东向她表白了。

于是一切变得那么自然,她放弃了郑辉。

是的,起初,郑辉是有这个机会的……

他们走出桂花鸭店,已经很晚。

白天太热,到了晚上,街头的行人反而多了起来。

郑辉和孟子怡并肩走着。

郑辉叹息,要是一直能这么走下去,该多好。

孟子怡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法国梧桐树里的路灯投下温暖的光……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很多年前,他们在北平,晚上排演过后,总要在街头逛逛,只是那个时候似乎更活泼一点。

现在变得安静了。

人随着年月的增长,变得含蓄起来,其实是缺了当初的勇气。

突然一个人影掠过,在人群里一闪便消失了。

孟子怡一惊,是她吗?

孟子怡站在那里,想说话,郑辉看出孟子怡的异常,关切问道,子怡?怎么了,你……

别说话,跟我走!

孟子怡拉着郑辉往前。

一个身影从他们身后袭来,该来的果然来了!

孟子怡回身,一脚踢飞来人手上的匕首……

郑辉一惊,回头看,这个人他曾经见过,是那个挟持子怡的人。

秦兰见子怡突然回击,倒是并没有太多意外,他早就猜到子怡会救他,只是子怡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她猜的没有错,子怡应该爱着他。

这么一想,便迟疑了。

子怡眉头微蹙,给她使眼色,才反应过来,急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只是郑辉已经察觉了……

有枪声响起,孟子怡一把推开郑辉,子弹正好打在了孟子怡的手臂上。

人群因为枪响,四散逃开。

一下子街头空旷了。

郑辉循声看了过去,一个人影在对面二楼上,一晃便不见踪影了。

他无法顾及其他,子怡的手臂血已经涌了出来。

昏暗的小屋。

位处鸡鸣寺旁偏僻的小街。

微微听到和尚们做法事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伴着昏暗的小屋,便感觉光线更加黯淡了下去。只是黯淡中透着一种平和。

受伤的孟子怡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一边是郑辉关切地眼神,黯淡的光线里,郑辉的眼神更加柔和。

他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脸绷得很紧,汗珠从他的额头浸了出来,好似自己受了多大的伤害,看着一旁的医生在昏黄的灯光下处理着孟子怡胳膊上的伤口。

显然,他对一切甚是不满……

和郑辉在一起绵如青烟一般地感受到现实的安稳。

几个月前,每次完成了任务之后,她都疲惫得想要死掉。她倒在浴缸内,用超出身体可以承受的热水将自己浸泡,泡透了,直到全身像煮熟的虾,然后疲惫地喝酒,躺下,昏昏然地睡过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疲惫彻底消除。

但是那种疲惫并没有走开,只是表面的平静。那种疲惫与恐惧却深深爬满的内心,扎了进去,便再也不出来了,却埋在那里时刻提醒着她。

直到郑辉的再度出现。

好奇怪,他会让她安稳下来。

吃她并不爱吃的盐水鸭,或者散步,直到他送她回到中央饭店。躺在**,松软的棉被包裹着她,似乎顷刻入眠。

那种感觉让她很舒适。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那叫安稳和归宿。

手臂上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

露出了胳膊上的伤,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子弹取出来。

胳膊上的疼痛传了过来,不由地蹙眉,咬牙紧紧忍着。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

我说要去医院的……

郑辉几乎脱口而出!

他很紧张,她的疼痛让他心生痛楚。他不忍心看到眼前这个他喜欢的人如此痛苦,那层痛苦让他无法安稳下来。一颗子弹往往可以废掉一个手臂,这个伤并不轻!忙乱中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也知道子怡说的是对的,就在刚刚出事的现场……

当子弹划过气流击中子怡时。

有那么一刹那,子怡并没有疼痛的感觉。郑辉只看到衣服上冒着烧焦的烟,气息飘了过来……

他知道她的手臂被击中了。他的头脑里嗡嗡的,一时失去了反应。

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手臂的伤处突然涌出了鲜血,越来越多起来,将整个手臂都染红了。

她似乎并没有多疼痛,只是拉着他逃离了现场。

坐在车内。

郑辉浑身颤抖,开始发动汽车。

忍着,我送你去医院!郑辉急促地说。

不,不要!孟子怡很冷静,淡淡地说,连语气也甚是平和。

这样下去,你手臂会废的。他的声音依然颤抖着,稳定不下来。

孟子怡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郑辉心惊胆战地看着孟子怡。那一刻,所有的疑惑和问题都没有了,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救好她,减轻她的痛苦,不要让她继续流血下去。

我说没事就没事。孟子怡说。

我说有事就有事!他急促地回应。

听我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三个字,随即对视,停了下来。

车已经缓缓开动起来,乱了主张的郑辉不知道该将车开到哪里去。街上乱糟糟的,都是人,车子也开不快。郑辉按了喇叭,那些人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烦躁不安。

把车停下来!

孟子怡淡淡地命令。但是那个语气里却有一种让郑辉不得不做的魔力。郑辉将车停了下来。

听我说,我没事,暂时我们不能去医院,周翔的人本来就恨不得马上察觉到我们的问题,我们现在去医院,他们立刻就会去医院等着我们,问具体的情况和缘由。我无所谓,但是你却有太多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现在我们俩要消失一个晚上,让他们去找,我们商量好对策,再和他们见面——

孟子怡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

孟子怡平息了一下内心,才清晰而舒缓地问道,你在南京多年,这附近有什么医馆?

鸡鸣寺旁有一家。郑辉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不去医院,对子怡来说是有危险的,但是子怡的分析是对的,如果弄不清楚状况,周翔势必会揪住不放,对于自己的确是太多的麻烦。而子怡势必会影响到医治,也许情况更加不妙。

孟子怡点了点头,好,把车开到玄武湖边,然后我们走到医馆去。

夜风中的玄武湖,清爽的风洗去白日的浮躁。

一边是经历数百年的城墙。

这个城市经历太多的荣耀,经历了太多的辱没。自古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金陵实在是太美了……

孟子怡叹息。

郑辉幽幽地看着孟子怡,扶着她往前走,她是在说自己么?他很想保护她,可是他们之间为何永远都无法靠近……

子弹被取了出来,发出“叮当”一声响。

子怡喘息了,额头密密的汗珠,她近乎虚脱……

伤口撒上了药。

放心,伤口不会发炎的。老医生对郑辉说道。

郑辉没有接话,而是说到这次莫名出现的枪击案。郑辉咬牙切齿,这几个人我是不会放过的,我郑辉一定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孟子怡看了郑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郑辉解释,我是不问缘由的,只问结果的。

孟子怡没有说话,等着老医生的包扎。

他们做完这一切,已经接近黎明——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四下无人。

子怡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两人漫步在玄武湖的堤岸上,悠悠然的,竟然有些许的冷。子怡打了一个寒战。郑辉将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子怡淡淡说了一声,谢谢!

我们之间……郑辉刚说出三个字,孟子怡已经接话:何须谢谢。

这么一来,两人都笑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孟子怡想了想,终究还是问道,你刚刚说,你不问缘由,只问结果?是对这次的刺杀有所怀疑?

郑辉没有接话,他看着孟子怡,想掩饰,但正是那一刹那的心里盘算,便已被孟子怡看得非常真切了。

孟子怡道,你是看出来,他们要杀的是你。你也看出来,他们是认识我的!所以在我回击的时候,你看出来她迟疑了!

郑辉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到底是什么人?郑辉终于问了出来,这句话在他的心里盘旋了很久很久,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问出来,只要她对自己是真心的,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呢?他们可以走,什么理想,主义,社会需求,统统都可以放下!

孟子怡微笑,郑辉,不要问那么多了,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提这些了。

孟子怡回到宾馆,只是简单的喝了一杯咖啡,继而冲了一个热水澡。

好久没有用这么烫的水冲自己的身体了,烟雾缭绕中,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几个月不见,那个时候的自己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所向披靡,然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又是羸弱的,疲惫的。如今自己多了太多顾虑以及不舍,不一样了。

和郑辉分开的时候,孟子怡没有忘记嘱咐郑辉,要保护好自己,自己能做的一定会去做。

郑辉还要问什么。

孟子怡却打断了他的话,不要问了,一切都不要问了。

热水龙头关掉。

天光大亮。

孟子怡将自己收拾妥当,换了一件衣服,叫了一辆黄包车朝中山南路走去。

再度发现有人跟踪自己。

原来自己昨晚的担心是有必要的,那个周翔依然在留意着他们。

只是,这些小人物对于子怡来说对付他们早已驾轻就熟,根本不足为惧。

路边有一个早餐店,热气腾腾地鸭血粉丝汤从老板手里端到一个个老饕面前,撒上香菜和葱花,鸭血粉丝因此点缀而变得有了生气,看着特别诱人。子怡走了进去,找了靠里面的位置,便坐下,要了一碗鸭血粉丝。

那跟踪的人也走了进来,要了碗粉丝。

粉丝还没有上来,孟子怡却问老板茅厕在哪里?

孟子怡循着老板的指引朝后门走去。

那跟踪的人也跟了过去。

那间茅厕倒是简陋,南京人的弄堂倒像是北方人的胡同,不少人家都没有五谷轮回之所。大早晨家家户户拿着厕桶去弄堂口的茅厕里倒了,再到家门口,用水冲洗。南方有的人家沿河而建,便将厕桶放进河里洗了,待干,到次日再用。

跟踪的那人良久不见子怡出来。

疑惑万分,等一名女士倒完厕桶之后,便问她,里面还有人么?那女士只是疑惑不解,但也没有深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没有人了。

那人则更是疑惑了,冲了进去,哪里还有子怡的影子。

在清凉山下那家玉器行内,子怡再度和高先生见了面。

高先生看着孟子怡,脸色冷峻。他并没有多么地勃然大怒,只是目光里透着一丝丝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她知道,高先生怒到极点。

他的性格,她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每次极怒之时,他的表情反而平静冷淡。

为什么要这么做?高先生问她,只是因为爱么?

孟子怡看着高先生,他不该死。

不,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以前你也杀过不该杀的人,从没有见你说过一个“不”字。高先生说,一面斟茶,那茶呈暗褐色,将一杯茶递到孟子怡面前,再度抬头,用他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孟子怡,喝点吧。

孟子怡拿起茶便喝。

你不怕有毒?高先生问她。

不怕。

你还在信任我?他再问。

孟子怡凄然一笑,我的命都是你给的,如果你真的要收回去,我没有怨言。再说,你如果真的要杀我,何必大费周折,我逃不掉的。

你是我最欣赏的作品,我的作品。他强调,特别是后面四个字,他的语气略重了一些。

所以我让你失望了!孟子怡的话虽然平缓,如同两个人在做平常的交谈,但语气里显然有些咄咄逼人,看着高先生。

我希望你后面不会让我失望了,你还有新的任务要做。高先生说道。

你还会去杀郑辉?孟子怡问。

高先生斟茶的手停了停,你还要管这事儿?

孟子怡点了点头。

高先生再度深邃地看着孟子怡,半晌没有说话,再度将第二杯茶推给了孟子怡。

孟子怡低声说道,这一次她的语气和心态没有伪装的那么完美,透露出点点的急促,师父,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求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放了他吧。

高先生没有说话,低头重新泡茶,将洗茶的水倒进了茶海里。

孟子怡道,首先你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也许一切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其次即使是那样的身份,还需进一步落实……

不要再说了,高先生打断了孟子怡的话,轻声叹息,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你的心态我懂,你的爱我能理解。这么多年,你跟我女儿又有什么区别?高先生的目光似乎湿润了。

——这对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我答应你,放过他。高先生说道。

孟子怡脊背突然松了下来,这才发现刚才是多么紧张对方的回应,原来自己已经那样在乎郑辉了。孟子怡低声说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我,我们是一家人。高先生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会继续给您效力,全力以赴,没有私心。她由衷地说,除了郑辉,我别无他求。

下午同我去见一个人,我想我们也到了见他的时候了。高先生说。

孟子怡点了点头,好。

子怡怎么也没有想到,要见的人竟然是他。

当高先生掀开茶座包间的帘子时,后面坐着的竟然是周翔,孟子怡整个人呆住了。

周翔也很意外,看着孟子怡,半晌才尴尬一笑,伸出手来与她握手,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跟踪了这么久的,竟然是自己人。

孟子怡看了周翔一眼,没有抬手。

周翔欲将手放下去。

只听到高先生咳嗽了一声。

孟子怡不得不举手与之握手,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旁,脸色峻冷,安静。

高先生笑道,以前有什么误会都是工作上的,如今大家都化解了。我们来南京,也是为了配合周先生的工作,只是身份不能泄露出去。

高先生这话说的半真半假,配合工作自然是假的,泄露身份自然也是怕的。

孟子怡依旧没有说话。

只听见周翔在说,接下来倒是真有一桩事,你们来了,我自然是高兴的,有些事我还想着没有帮手呢。高先生能屈尊听我的调遣,我是受宠若惊啊。

何来之说,都是为党国效力!

两人继续寒暄。周翔的目光打量了子怡,子怡没有说话,拿起一旁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冷了。

跟踪真的没有了。

倒是觉得清净了许多。

那晚,子怡并没有着急会中央饭店,而是去见了秦兰。

两人走在莫愁湖边,像是两个多年的朋友在散步。

子怡没有急着说出当天的原委,秦兰反而更着急起来,但并没有入高先生那样,问她为什么,却是说,为了他,值得吗?

值得吗?

爱,不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么?

她苦笑,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小东吗?秦兰再度问,这句话,倒是让子怡一惊,她看着秦兰,缓缓问道,你都知道了?

原来一切秦兰都已经知道了。

子怡看着秦兰,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不是,是很久之后,我并没有想到你和小东有联系,只是看着你的脸很熟悉,后来突然想起来,在小东的照片夹里有你的照片。再去重新看照片夹,于是更加确认了。你和曾经的你已经不一样了!

秦兰缓缓地说。

白日里下过雨,晚上的月色更加清晰,莫愁湖不时有鱼跳了上来,远远的,看到莫愁女的雕塑在荷花中矗立着,白天看,很是柔弱,到了晚上,黑黢黢的,便刚硬起来,和白天一点都不一样了。

孟子怡明白秦兰说的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区别已经太大了。如何能一样呢?她早已回不去了。

孟子怡微微一笑,我一直想问你后来的小东。

秦兰道,我一直想问你曾经的小东。

秦兰缓缓说道,其实他大学毕业,我便没有见过他了,他要的是革命,而不是我。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抔骨灰和那些零零碎碎的遗物了。秦兰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有泪安静地滑过面颊,没有任何声响。

子怡却知道她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小东在她们之间,最后接触的人竟然是她。子怡没有想到。

她很想告诉秦兰,最后小东的样子。但是又觉得不说是不是更好一些,也许秦兰并不想知道,或者说,不知道的话,她的心里更好受一些。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良久,秦兰才淡淡说道,我知道,后来的他,就算是爱,那份爱也在你的身上,所以我相信你,因为小东看上的人,怎么会有错?

我一直都相信你。秦兰喃喃地说。

秦兰道,小东已经死了,所以你爱上那个郑辉也是理所应当的,很奇怪,我想小东活着的话,也希望你能和郑辉在一起吧。

子怡想和秦兰说,自己和郑辉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不知道自己要隐瞒什么,但终究是隐瞒了。

她和秦兰在莫愁湖边分开。

孟子怡想了想,最后轻描淡写地回秦兰道,谢谢你。

秦兰微微一笑,我们之间何须太多说谢,我相信你,因为小东的死,你愿意为他报仇。我们的心是一致的。

子怡微微有些震动,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了。看着秦兰朝夜色里走去,树阴下,秦兰的身影虚幻地晃了一晃,便与夜色溶在了一起,再也看不见了。

子怡一声叹息,朝中央饭店走去。

次日,郑辉来找她。看她的伤口是否发炎。

子怡摇了摇头,说道,哪有那么娇气。

郑辉和子怡坐在咖啡店里,两人相互看着,没有说话。

最终是孟子怡开了口,那声音极其细微,细微到近乎她自己都听不清了,她低声地问,你终究是想问的。

郑辉的手也颤抖了一下,咖啡险些撒了出来。

郑辉低沉地声音轻声说道,你不说,我就不问,只是……只是我怕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能熬得过去了。

郑辉抬头看着子怡,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全。我现在知道你为何那日如此跟我说,不要乱走动,只和你在一起,让我陪你在市区逛一逛。

孟子怡泪不自禁地落了下来,如果当初我们在一起了,你还会说这些吗?

郑辉愕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说道,还能回去吗?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

没有这样的假如,永远都不会有了。

你选择了小东,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是失败者。

郑辉有些懊恼。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关系打破了,场面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还是子怡提议,去看卓别林的新戏,两人才去了新街口的光华大戏院看影画戏,直到深夜才从剧院出来。

孟子怡看了看地理位置,离郑辉的住处比中央饭店近。

孟子怡道,这些天都是你送我,今晚我送你回去吧。

郑辉也没有拒绝,两人走在法国梧桐簇拥下的街道上,行人已经不多,两人也没有很多话,只是简单地走着。

缓缓的,时光仿佛都缓了下来。

直到走到郑辉的住处,孟子怡才笑道,放心,以后你是安全的,不会再有事了。

郑辉看了一眼孟子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朝公寓楼走去。

孟子怡叹了口气,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孟子怡没有要黄包车。

事实上,已经不早了,街上的黄包车也不多,何况这里还是一个偏僻的地方。

孟子怡就那样信步走着。

急什么,反正今晚注定是无眠了,回去,还不是一样,躺在**直到天明。

夜色真好。

难道的好天气,整个空气都是润朗的。

刚没走几步,突然有一个人影散过,从一边巷子里窜过。

孟子怡警觉,不好。

她夺步朝郑辉的住处走去,步履急切……

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匆匆回到公寓里。

孟子怡速度极快地上楼。

她找到郑辉住宿的那个房间,敲门急促,里面有动静,却等了良久也没有打开门。子怡急了,一脚踹开。

屋内,郑辉正洗完澡,穿着睡衣,头发湿哒哒地站在浴室门口,呆呆地看着孟子怡。孟子怡不由分说,走了过去,一把拽住郑辉,跟我走!

两人走出了房间。

只是走廊里,已经有三个黑衣人冲了上来。

来不及了。子怡拾起一边的花盆扔了过去,三人让开,子怡趁这个时间已经回到了屋内,对郑辉说道,去房间。

两人冲进房间,翻出窗户,那里是下水道管。

郑辉和子怡双双抱着下水道管朝下滑去。刚刚落地,窗口已经看到那几个跟踪的杀手。孟子怡认识,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山货商人。

果然,高先生,没有放过他!

子怡推了郑辉一把,朝一边奔去。那些人也跟了上来,夜色里安静,他们不好开枪,两批人马在弄堂里来回你追我躲……

子怡的速度极快,又极其的肯定,丝毫没有怀疑。

郑辉几乎没有反抗跟着子怡飞奔!

在巷口,他们拦下一辆黄包车,匆匆离去……

中央饭店内,孟子怡看着郑辉。

孟子怡什么都没有说,主动亲吻郑辉,一时间,郑辉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回应着孟子怡。

这么多年的爱仿佛在那一刻,释放了出来。

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