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央饭店,子怡虚脱极了。
正准备打开房门,门从里面开了,是郑辉。
郑辉眉头微蹙,目光焦灼,他的身后是窗,窗外是无边的晚霞,竟然那么的红,红的快要炸开一般,将整个房间都映得红彤彤的,却不知怎的,那种颜色,如同坏了的番茄酱被人从楼顶扔了下来——只有变得更糟糕。
郑辉拉着她进来。
你去哪儿了?怎么没有告诉我?郑辉问她,害我在这房间里等了那么久。
子怡摇了摇头,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看你在睡觉,不忍心打扰你。你瞧瞧,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子怡道,我很疲倦,郑辉,我真的很累,我想洗个热水澡,想好好歇歇。
此刻并不是很好的对话时刻。郑辉清楚,他没有去阻拦子怡,只是淡淡说道,好,那我回自己的房里了。有什么事儿,你叫我。
郑辉要出门。
郑辉!子怡突然唤他。
他停住了步子,问她怎么了?
子怡道,我想尽快离开南京,郑辉,我知道你的事情很重要,但是能为我,为我放下那些事吗?
郑辉看着子怡,有些迟疑。
子怡道,我很向往你说的那个地方,我要跟着你一起在那里生活,但是我真的怕,这样等下去,没有了结果。
郑辉想了想,继而下狠心决定地道,好,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带你走。
子怡道,好,我也有事,这三天,正好把我的事儿给了了。
窗外的那抹晚霞,去的真快。
当郑辉从房间里离开的时候,窗外的晚霞已经无影无踪了,只剩下茫茫的黑夜,像一桶墨泼了进来,毫无防备地吞噬了一切。
那一晚,子怡泡了一个热水澡。
想翻开那本笔记本,好好看看,但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是恍惚,不由自主将本子丢在了枕头下去,沉沉睡去。
泼进房间的墨在梦境里稀释,稀释,在白纸上晕染着,缓缓的,调出了深浅不同的黑白灰,绵延开来。
是重重叠叠的远山。一层一层的,远处便是看不清的,黛青色,山雾缭绕,把山外的世界都抛开了。
这是一片桃花源。
近处是她和高先生,阿宁。
炊烟袅袅升起,晨霭正在慢慢的扩散。
一只可爱的小活物,绕着她的腿,蹭着,毛绒绒的,是小安。那个时候的子怡是少女。少女是不经风霜的,是轻盈的。
她将小安抱起。
它用它的舌头去舔她的脸。
不由笑了出来……
醒来的时候, 是深夜,四周一片安静。
远远的,似乎听到几声犬吠,是小安的声音。
她的手触到了枕头,才发现已经全部湿了,竟然落泪了,而自己全然不知。
次日傍晚,南京城下起了雨。
子怡来到玉器行里,只见高先生的尸体依然偎在椅子上。子怡只等到天黑,想趁着夜晚将尸体运到郊外,烧了。
下雨的天气,天黑的早,子怡将门阖上,只是慢悠悠地回想曾经的过往。
高先生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甚是安详。
子怡将匕首拔了下来,血已经凝固了,拔出来的时候,有着很古怪的触感,如同扎在一块橡胶上,很轻松,便拔下来了。
她将匕首拿在手里,闪着寒光。
正陷入思绪里。
突然里屋走出一个人来,倒是把子怡吓了一跳,“蹭”地站了起来。
是我!那人轻声说道。
子怡方知那人是秦兰。
秦兰道,昨晚我来,就看到他这般了,看到匕首,便知道是你干的,想着你终究要来,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子怡有些紧张,手捏着匕首,你……你……
她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不必紧张,秦兰比子怡看上去清醒了许多,我只认定是你,我们才是一体的,而不是高先生。这一点我明白。因为你是小东曾经爱过的人,小东爱的人便不会有错,而且……秦兰看着子怡,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缓了一缓才说道,而且你救过我,放过我,帮助过我……
好奇怪,不应该是嫉妒这个女人吗?不知道为何,不但没有,见到她反而觉得舒心。
秦兰坐在了子怡的身边。
子怡道,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秦兰执拗地看着子怡, 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她重复着……
你说,子怡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在达到你们目的的同时有没有帮我报小东的仇。秦兰的目光在光线阴暗的玉器店里,显得极其地明亮。
她活着是为了报仇,也只是为了报仇。如果没有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的,首先我们是在利用你,但是同时,客观上也是在帮你报仇,你杀的人都是直接和间接致死小东的人。子怡开始道出自己和高先生的身份,对秦兰缓缓叙述着前因后果。屋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再暗了下来。
天黑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子怡才将所有的一切都说完了。原来已经经历这么多了,好快,一生就这样走过来了,是一生么?也许不是,只是如果不是,后面究竟还剩多少呢?她和郑辉的人生到底还有多久呢?
子怡劝说秦兰,跟我们一起走吧,郑辉说的那个世界才应该是我们应该生活的世界。
秦兰摇了摇头,清楚地拒绝了她,不。
她的语气毋庸置疑,子怡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她有她的理由。子怡明白。
那一晚,他和秦兰将高先生的尸体搬到了清凉山的深处,点上汽油,火泼喇喇地烧了起来。
那已经后半夜了。
子怡看到高先生的身体在火光中,渐渐化了,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也就这样没有了。
秦兰道,你不用管我,我报我的仇,跟你没有关系,你过你的日子,跟我没有关系。秦兰叹息,继而说道,如果小东在,也希望你能这么快乐吧。
快乐吗?
子怡竟然无法回应这个简单的问题。
次日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子怡匆匆回到中央饭店,告诉郑辉,自己要去一趟六合。
郑辉问她,究竟发什么了什么?
子怡道,最后一件事了,你的最后一件事,我不问,我的最后一件事,你也不要问,干完这一切,我和曾经的自己也就画上了一个句号。
郑辉看子怡倔强的脸,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大约上午九点多,子怡独自一个人赶到了六合找到兰馨的墓。
她想找几个农家,帮将高先生骨灰埋葬在兰馨的身边。谁知道去了几个农庄,都寂寂无声。青天白日的,走进这样安静的农庄,真是有点吓人。
农庄不大,也就几户人家。
细细查了,才发现人都不见了,她走了许久,腿脚酸软,才在一处农庄里找到了几个男子,一打听才知道,这些都逃荒去了,年年收成不好,再不逃,就真的只能等死了。这几个男子也是面黄肌瘦,不日便准备启程,准备去山东地界谋生。
子怡给了银元,让他们帮了忙。
回到中央饭店,竟发现郑辉不在,此刻倒是不急了。高先生都已经不在了,郑辉的威胁自然也就消失了。
独自一个人靠在床沿边,有意无意地翻着高先生留下的笔记本看着。
都是一些琐碎的记忆罢了。
只是……
有些故事,竟然和她离奇的像……
那个兰馨竟然是个日本特务,潜伏下来,留在他的身边,他们曾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在苏北,兰馨是他救下的,只是他并不知,她的出现是一早策划好的,为了埋伏在他的身边。
他的身份,她当然了如指掌。
奇怪,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竟然因为爱情而变得懵懂而有失防备,这和她竟然如此的像,她惊讶于高先生冷漠的外表下,曾有过这样一段悠然而炙热的爱情。
两个特工住在乡下,像最寻常的夫妻一般生活着。
日本人开始撤离。
她必须杀了他。
兰馨动手了,只是在最后的关口,她放了他,自己喝下了那碗毒酒。
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涌出鲜血的嘴里,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不忍,她多么希望能陪着他,多一些时日,再多一些时日……
可是,终究是有限的,时光还是要过去的。
他们的相遇是精心的安排,他们的永别也是如此精心的策划着,好在都是她的主宰。
他必须死,如果他不死,那么她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那杯酒,要么让他喝下去,要么自己喝下去。
兰馨死后,高先生离开了六合,去了北方。
他想搜寻和她曾经走过的路,找寻过往的足迹。她离开了,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人陪伴着他,算计着他,怜惜着他,而曾经的记忆里,这些都有,他去将那份曾经放大,放大,直至布满他的整个世界。
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兰馨。
他无数次怀疑过,想调查却放弃调查,他怕得到那个结果。
他爱她,因为那个人是她。
高先生没有想到会在那片废墟里遇到子怡。
子怡的眼神慌乱,那么像曾经救下的兰馨。
他决定救下子怡。
她必须像兰馨,必须……
所以他训练子怡,让她成为一个专业的特工,让她和心目中的兰馨慢慢接近。似乎越来越像了,越来越像。
似乎比兰馨更优秀,她是他杰出的作品。
只是她不是兰馨。
没有人是兰馨!
等一个人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时,他是多么的失望。然而当那个可以作为替代品的人真的有一天要离开自己时,该怎么做?
毁掉她吗?还是毁掉自己?
毁掉她很容易。
只是毁掉自己更幸福!
他看到兰馨在那个世界迎接着他。
……
子怡看完了高先生的记录,想了一想,拿着一包洋火,走进了浴室,将那本本子燃烧,丢进了马桶里。
火光轰然而起,映照着她的脸,火热地袭了过来。
她感受到气流的压迫感,但却没有挪开,她看着那本本子燃成了灰烬。看了良久,最终按了马桶上的那个按钮……
水流漩涡带走了它们。
马桶似乎堵了一下,但随即冲开了。
好了,一切就真的过去了。子怡舒了一口气,那个她一直尊重的父亲一般的人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如今在南京,她只剩下最后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和郑辉离开。
应该快了。
次日一早,郑辉便过来告诉她,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当天晚上就可以解决,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了。
子怡很是惊喜。
郑辉见子怡欢喜,自己也不由地开心起来,像个孩子。
郑辉问她想吃点什么?
子怡笑道,盐水鸭。
郑辉有些意外,他是记得她说过,不爱吃盐水鸭的,他们之间还因为这个引发了一些误会。子怡当然知道郑辉在疑惑什么。只是继续笑道,本来是不喜欢的,只是突然要离开南京了,反而就想吃了。
好似要错过什么一般,恋恋不舍。
郑辉正色道,怕什么,以后终有一天,全天下都是自由的空气,我们可以来这里,也可以去那里,到时候想吃,再来便是。
这么一句话如同拨云见日,子怡竟觉得自己的神清气爽。
这一天的南京,怎么看上去处处是好的。
古城墙的好,玄武湖的好,街边的鸭血粉丝汤的好,鸡汁汤包的好……
全都是好。
郑辉只看着子怡从未有过的兴奋,活泼乱跳,如同一个孩子。
盐水鸭原来并不咸,带着点点的桂花香味。
肉是胭脂色的,煞是好看。
这是夏日里最后一抹的香味,曾经是错过了么?如今怎么觉得如此的好。
子怡吃不够。
郑辉笑着打趣,你怎么吃成了这个样子。
子怡若有所悟,却没有说话,只顾继续吃那块鸭肉。
两人吃了一圈美食,倒是没有忘记去玄武湖划船,水光映色,湖堤好似有了一些秋的景象,颜色变得活泛起来……
他们没有去理会船,随着微风,在水面**漾。一片静谧。
突的,一艘小船靠了过来,好快,眼看要撞上了。郑辉一惊,赶忙一边船桨用劲,船轻巧地**开了。那艘船竟贴边擦了过去。
那人看了子怡一眼,连忙堆笑着道歉,抱歉抱歉。
郑辉不高兴地: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湖面,竟冲着我来了。
那艘船已经划开了。
子怡不会游泳,惊卜不定,只是慌张地去拉了一把郑辉的衣襟。郑辉的手臂有力地挽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肢。
子怡回首,那艘船已经远去了。
子怡脸色苍白,对郑辉说道,太吓人了,我们还是上岸吧。
郑辉没料到,这么一件小小的事竟然吓着的子怡,赶忙将船划了,朝一边岸靠去。系上小船,子怡上岸的时候,高跟鞋脱了跟,没有办法行走了。
只是懊恼。
子怡眉头微蹙,这可怎么办?
郑辉只觉得女孩子家的俏皮可爱,不是什么大事儿,很好解决。
路边有没有修鞋的摊子,四下看,竟然没有。
郑辉道,要不,我回宾馆去帮你取一双来换上。
再麻烦也不过如此了。
子怡点了点头,也只能这般了。我晚上还想和你一起看影画戏,怕是看不成了。
郑辉掏出怀表看了看,你多虑了,早着呢。
郑辉扶着子怡走到一边的小吃摊前。
子怡要了一碗馄饨,几个活珠子。敲开活珠子的壳,自顾自往里面倒了一些酱油和醋。
郑辉道,那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拿来。
子怡点了点头,你不用太着急,我是不急的,这儿正靠着玄武湖,我可以看看风景,时间很好打发,你慢点儿。
子怡已经恢复轻松了,郑辉的心踏实下来,笑着打趣,难不成,你那么想我离开你?
子怡有些害羞,脸微微一红,便低下头去,哪儿来这么多话,我这不是白嘱咐你一下而已么!
郑辉不接话,径直离开了。心里只是满满的幸福。
子怡却没有吃那颗活珠子,而是放在一边,自顾自地捞起一颗馄饨,却没有吃,用汤匙将馄饨切碎,再切碎。活珠子却没有放安稳,滚将起来,将汤汁洒了桌子上都是。子怡愣愣地去看它。
只听见一边有人喊了一声,老板,来一碗馄饨。
子怡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那只馄饨,切的一塌糊涂,成了一碗浑浊的混沌的汤水,糟糕到这样的地步,还怎么吃。
那人竟然走了过来。
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子怡没有抬头,只是看那人的手,在桌子上轻敲着。手指修长有力,指节粗壮,一看便是有力气的人。
刚刚在湖面上,便是这个人的船,两艘船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人的手指在船舷边轻敲,有节奏的。他的目光盯着她看……
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他们接头的暗号。
子怡心一横,抬头去看那个人。
那人目光锐利,不似高先生,他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锋芒,高先生却不是这样,他总是浑浊着自己的眼睛,在他的眼里,是看不到任何咄咄逼人的气息。
我已经脱离组织了。子怡带着悲愤的语气,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那人冷笑,先吃馄饨,吃完馄饨,我们慢慢说。
一边的升平巷内。
子怡走在前面,那人跟在后面,两人一直走到的巷子的深处。
这个时候,郑辉应该已经拿到鞋子了吧,应该已经往这边赶来了吧。必须要尽快完成和他的谈判,不能让郑辉发现他们。
子怡冷冷看着对方,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过,你们的事,我不会再去做了。
对方倒是毫不在意,嘴角似乎还有一抹笑意,好似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我的时间不多,你到底要怎样,尽快说!子怡催促。
那个男人就是你想厮守一辈子的么?那人笑了,要知道跟着你的同时,我们的人也跟着他。
顿时,杀机四起。
她几乎毋庸置疑地想到,除掉这个人。
那人道,我知道我斗不过你,所以我也没打算和你争斗,你可以杀了我,那么你待会儿见到的郑辉,也将是一具尸体。
你到底要怎么样?子怡眼睛因为激动有些许的湿润。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很早就听高先生说你优秀,没有想到啊!情真是摧毁一切的利器,看来你也在这个字面前输了!那人依然吊儿郎当,语气不疾不徐。
高先生是你杀的吗?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高先生的死……
当子怡从巷子里走出来时,远远已经看到郑辉坐在那个小吃摊等着自己。
子怡略显憔悴。
这一点,没有逃过郑辉的眼睛,你怎么了?
子怡慌忙掩饰,回答道,没怎么啊,我能怎么样?我只是去找了一下茅厕,在那条巷子里。
郑辉疑惑,看着子怡,真的?
子怡道,真的。
只是越掩饰,那份不安与仓促便更明显了。子怡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郑辉替子怡将鞋子换了。
郑辉道,我们去逛逛中山路的新街口?
子怡摇了摇头,突然累了,我想回宾馆睡下了。
她竟然忘记了影画戏的事儿,看来真的遇到了麻烦,郑辉想,但嘴上不说,刚刚吃了那么多,你不怕伤了胃么?大白天的,睡什么?郑辉道。
子怡道,我真的累了,郑辉!
子怡一脸的祈求。
郑辉突然升起怜香惜玉的心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回去。
两人要了一辆黄包车,并肩坐着,都没有说话。
子怡深深叹了口气,手自觉地去握住郑辉的手,攥得紧紧的。
郑辉的手很凉。
手冷的人心暖,是真的吗?
升平巷内。
子怡和那个男人对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的问题,高先生的确是死于她的手里。
男子探究的眼神玩味似地看着子怡。
子怡略思索,回应道,我……
男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不用说了。死了便是死了,说再多,人也活不过来。就此罢休,各安天命也不是坏事。我来,只是达成我们之间的协议。
子怡咬了咬唇,轻声说道,你说!
子怡突然惊觉到,咬嘴唇这一动作,其实自己很多年没有做过了,当了特工之后,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女人。
最近却时常做起这个动作来。
子怡慌忙将自己的嘴唇松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学生。她演戏,不止一次地被郑辉叮嘱,不要咬嘴唇,不要咬嘴唇,舞台上,咬嘴唇并不好看。只是小东纵容了自己……
如今依然咬起嘴唇了,只是,自己……
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今晚完成最后一件事。男子说。
她需要再做一次特工。
如果是郑辉早早带自己离去,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做一次特工了?那一刹那,子怡心里突然翻江倒海想到了很多,只是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当天晚上便是“刺槐”和潜伏在保密局里“老刀”的一次接头。
我们需要你假扮一次“刺槐”!那个男子说。
假扮一次“刺槐”?子怡突然有些凌乱,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和“老刀”接头,对方当然知道“刺槐”的情况,自己怎么可能还冒充的来。
那人笑道,其实也是歪打正着,你们杀死过一个人,这个人姓霍,是保密局上海派来的特派员,也许你还记得,疑似共产党。
子怡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那是秦兰的第一次行动。
这个姓霍的特派员便是“刺槐”。也是偶然的机会,在一次共产党撤离的时候,抓了几名赤匪,审问过程中,交代了这个潜伏已久的闲子“刺槐”,他们竟然并不知道“刺槐”已经死在了你的手中。
只是那名“老刀”杳无音讯。
这两个人一直以来是保密局潜伏最深的共产党,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老刀”是否已经知晓“刺槐”已经死了。共产党很多时候都是单线联系,何况这样潜伏已久的闲子,不知道也属常态。
所以我们通过报纸,按照那名共产党叛变者的交待,用暗语与“老刀”联系,但一直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
“老刀”在抗日时期,曾经有过活动,按推算,这个人如果真的在保密局,也应该已经不年轻了,已经退休也未可知……
或者已经死了?
这样战乱岁月,即使路有冻死骨,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正当我们失望的时候,却接到了“老刀”的回应,他很急切,似乎有什么情报,必须要尽快与组织联系……
所以我们通过暗语在报纸上联系了个把月的时间。
今晚,就在今晚,“老刀”会在宝善街扬子饭店203号包厢和“刺槐”见面。所以今晚,我们会将扬子饭店里里外外都包围住,抓捕这个“老刀”。
今晚,你就是“刺槐”!
真的是最后一次么?子怡瞅着那人看,她要验证这句话的真实可靠性,你必须要保证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做完这次的事情,放过我,放过郑辉,让我们离开。
那人笑了,真是一个痴情的人。高先生也是,我们早就知道他和那个日本特务之间的苟且,没想到若干年后,他的徒弟也会同样陷入这样的迷乱中。
我的事,不用你管那么多!
子怡内心有些厌弃,她不想再去看那个人,只是执拗地问道,告诉我,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行动吗?
最终,那个人答应了。
子怡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和郑辉坐在人力车上,郑辉的手也是湿冷的。
郑辉倒是怕她生病,连连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回应他,自己并没有什么。
看到郑辉柔和的目光,突然她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今晚郑辉也有任务,难道……
子怡微微觉得心惊,她看着郑辉。
郑辉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突然转念一想,不会,那个“老刀”不是已经白发苍苍的年岁了,怎么可能是郑辉,立刻,自己的表情也柔和下来,只是尴尬地一笑道,我多虑了,想到了一个事情,你别在意。
郑辉反问,你担惊受怕,我怎么会不在意?
子怡道,一切都要过去了,不是么?
只要不是郑辉,一切都没有问题,她愿意尽快了结了这些事。
回到中央饭店,推开子怡的房门。
郑辉没有跨进来的意思,站在门口道,你好好洗个热水澡,我再来叫你吃饭,然后我再去办事儿。
郑辉退了一步,刚要掩上门。
这边,子怡却一把拽住他,将他拖回到屋内,一只手将门关上。子怡拥住了郑辉,亲吻住了他。郑辉猝不及防,还没有回过神来,子怡热烈的吻已经到了,那样炙热,似乎可以将一切烤化了,子怡像一块融化了的牛奶糖,不顾一切地完完全全地溶解在了他的怀里。
郑辉只有回应的份儿,天旋地转,再也想不了其他的任何事情了。
她爱他,她在用行动告诉他,她是他的!
良久,两人才分开了。
郑辉双眼如酒一般看着子怡,你怎么了?
子怡欲哭,却没有哭,表情有些窘,又笑了起来,整个人变得很滑稽可笑。
郑辉疼惜万分,去用手擦拭她的眼泪,怎么了?突然又哭又笑的。
我只是太爱你了,郑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子怡低声缓缓地说道。
我明白,我明白,过了今晚我们就在一起了。郑辉的声音也喃喃地,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怕我过不了今晚……
子怡突然道。
这么一说,反而又觉得不吉利,但是话又说出口了,实在是没办法再收回来,只赶忙补充解释,不,不,郑辉,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怕,好梦易醒,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郑辉的脸更加温柔了,子怡,你活得太紧绷了,未来的日子里,我会让你渐渐放松下来,你现在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我去楼下的西餐厅等你,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子怡点了点头。
很怕死……
万一今晚的行动失败了,自己死了,该怎么办?
至少郑辉会安全的吧,没有了自己,他们又何必为难郑辉。这么一想,心里宽慰了不少,只是内心深处却尤为凄凉。
子怡洗了一个热水澡,找了一瓶茉莉香水,似乎很久没有用了,拆开了它,喷了一喷,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有干。子怡用毛巾狠命地去吸干她。脸部似乎有一些瑕疵,是这几日没有睡好,起的痘,也没有放过,用粉掩住了,再换上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揽镜自视了半晌,还是觉得哪儿不对。
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垂在脑后,耳朵上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又去整理发饰,又去给自己戴耳环,最终还给自己围了一件项链,珍珠的,在灯光下,粒粒饱满,光彩熠熠。
子怡端详良久方才罢休。
郑辉应该已经等久了吧。
匆匆下了楼,在一楼西餐厅里,那个经常坐的位置,远远便看到了郑辉在那里……
郑辉自是等得焦躁。
如果是平时倒不觉得什么,今晚有事,他想多留点时间给自己准备。只是和子怡吃饭是必须的,如果不吃了这顿饭,自己一晚上都不会心安的。
今晚的事情很重要。
忙完今晚,后面的时间应该是属于他和她的了。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远远看到子怡遥遥而来。
只觉满堂生辉,好美的子怡,像一朵红玫瑰,让他禁不住地呆了。
他突然想到,这恐怕是在举行婚礼……
迷糊中,似乎有一长者手挽着子怡朝自己走来,他是新郎!
长者是谁?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他知道,她是属于自己的。
子怡走了过来,坐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子怡还是那么客气。
你精心打扮过。郑辉笑了。
子怡点了点头,今晚是我们在南京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我会想念它,六朝粉黛,杨柳胭脂,还有这里爽滑的牛排,不怎么好吃的盐水鸭,都是我怀念的对象。
真没有想到,来南京演了一场戏,最后和你重新走到了一起……
这场戏演的时间好悠长啊。
郑辉这个时候闻到了子怡身上悠悠的香味,那是什么香,他仔细辨识着,好熟悉。
猛然想起了。
是茉莉。
果然是茉莉!
南京多年,遇到了不少名媛贵族,喷的都是一些脂粉味道,玫瑰?牡丹?抑或是皇家的珠玉之气,他竟然忘记了,少时那么喜欢的茉莉香味。
他们读书的年月,曾迷恋过茉莉的香味。
只是小东爱的却是桂花。
桂花也好,只是是暖香。他喜欢的香味是沁人心脾的,是一点点丝丝入扣,没有攻击性,却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入侵你的内心深处。
他曾买过一款茉莉花香水送给她,扬州的香,模拟的极像。他那么期盼着她能喷一次,然而最终还是失望了,她每次来剧团都是桂花的香味。像极了八月的风。
他以为她忘了,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忘记。
子怡笑了。
其实买了很久了。那日第一次见你,在街角的咖啡店里,见你从屋外打着雨伞走了进来,肩膀上湿漉漉的,于是便想到了雨后茉莉的芬芳,便想起了曾经你说的话。于是,次日便去百货商店买了这瓶香水。
回来却是没用,那个时候怎么能喷,好似暗示什么,好矫情。
子怡缓缓说,说道这里,却不由鼻子一酸又要落泪,但还是忍住了。
牛排上来了。
两人吃着牛排,久久没有说话。
子怡吃的很专注,一点一点地切着牛排,那些肉汁从刀口中释放出来,蔓延在了盘子里。子怡的动作优雅的近乎同情它。
终于吃完了。
郑辉才缓缓说道,谢谢你记得。
子怡道,以前我们错过太多次了。
郑辉道,以后不会再错过了。
你是共产党吗?
子怡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却语气毋庸置疑,她要弄清楚他的身份,今晚是自己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也许也是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
如果自己今晚真的死了,她想知道。
郑辉没有说话,他将刀子放了下来,用餐巾擦拭着自己的嘴角,没有去看子怡,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
你疯了,在这里怎么问这样的话?现在谁不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郑辉低声指责,他有些不满。
到底是不是?她执拗。
他看着子怡,这不影响我们的情感,我爱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变。
我只是想知道!子怡的语气变得哀求起来,她看着郑辉。
郑辉端起红酒,来吧,我们碰一下杯。
子怡举起杯子,再度问道,我就这么一个问题,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郑辉勉强地笑了,过了今夜,离开南京,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现在不说,是为了保护你。
子怡无奈,只是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两人碰杯。
子怡一饮而尽,继而说道,我知道,你说不说都没有关系,我只知道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你!
吃完晚饭,子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从郑辉的房门走过的时候,里面有窸窸窣窣地声音,她知道他还没有离开。
该告别已经告别了,盼着回来吧。回来之后,他们便会一起离开这个城市。
走出中央饭店,才发现南京的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一边门童问她,孟小姐,要雨伞吗?
孟子怡摇了摇头,没事,不用。
门童道,孟小姐,您还是打一把吧,这是秋雨,有寒气的。
孟子怡扭头对门童微微一笑,真的不用,你人真好。
孟子怡转身走进了绵绵细雨中。
门童没想到子怡会这样和自己说话,受用无比,脸笑开了花。
子怡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丝在她的衣服上飘忽粘黏,很有江南的韵味。子怡用手抹了抹,又搓了搓手,将湿气祛掉。
一辆黄包车过来。
子怡招手停下,坐了上去。
司机欲将车棚拉起来。
子怡阻止了,就这样吧,我喜欢有一点点雨的夜晚。
司机并不明白子怡为何这样,但也照做了。
子怡坐在车内,思绪万千……
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他们走在北平的街头,北方下雨的机会极少,他们为那场雨感到欣喜。郑辉看见她和小东兴高采烈地唱着歌,挽手在一起走着。只是,子怡的心一直在牵挂在身后不远处的他。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