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车停在了扬子饭店的门口。

孟子怡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湿漉漉的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神飞到哪里去了,淋成这样竟然也没有察觉。

有门童走了过来,问她有没有预约。

扬子饭店很是红火,如果不是预约,恐怕也难有座位的。

子怡点了点头,说道,已经预定好了,在203包间。

门童领着子怡上了楼。

203包间古色古香,一边还摆着一架琴。门童将孟子怡送到,便轻轻掩上了门,走开了。屋里就剩下子怡一个人。子怡的手顺势从琴弦上划过,“咚咚咚咚……”一路滑了下去,声音却比子怡想象的要大,倒是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子怡将手按了上去,那个回声,戛然而止。

子怡坐在了桌子旁,等着接头的“老刀”来。她的思绪很混乱,不时站起来,又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又换来了门童,叫了热茶,喝了一口,是地道的碧螺春。有人说,热茶是可以稳定情绪的,然而并没有,她依然心烦气躁。

不能这样,这样只会增加失败的几率。

今天是怎么了?

子怡让门童将冷气开大了一点。

温度一低,人反而冷静了下来,子怡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她等待着。

此刻,扬子饭店里里外外应该都已经布满了暗哨和狙击手了吧,只要一个号令,那个走出去的人便会打成马蜂窝。

子怡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对着的是一个大梧桐树,二楼,正好是雨滴落在梧桐树叶上,滴滴答答的。

就在这时,门响了,有人进来了。

子怡回头!

多少次怀疑了又推翻,再怀疑再推翻!

那样不想看到这个人在这里,在她的面前出现!

可是,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面前的人就是郑辉。

子怡疑惑地看着郑辉,怎么,你怎么来这里了,赶紧出去!

郑辉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出去,你想让我变成马蜂窝吗?

子怡又一次震惊,你早就知道了?

郑辉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了,我来这里遇到你,我也早就知道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子怡疑惑,为什么?你必须这么做?你是不想带我走吗?还是你故意活腻歪了,要死在这里,才能对得起你所谓的主义?

子怡睁大眼睛看着郑辉,你明明知道我是保密局的人,明明知道我要和你一起走,你为什么留到今晚……

郑辉抱住子怡,你冷静一点!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你以为我不想带着你,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吗?可是,可能吗?根本就不可能,你和我的每一步多少人盯着,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和那个人在升平巷见面,你就应该知道,走不掉的,我们不可能同时离开!

子怡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郑辉,只是颤抖,没有说话。

郑辉要了一杯酒,让子怡喝了下去。

子怡乖乖地喝下了酒。

酒入喉,如同一股暖流直冲到胃里,真的好了很多。

子怡也冷静了很多。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好好告诉你,这其中的故事,你一定要冷静,听我的,明白吗?郑辉说。

我今天来,目的只有一个,情报必须送出去,我来这里,只是一个饵,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那么另外一个同志就可以顺利将情报送出去了。

大家一直以为“老刀”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对不对?其实,那名同志早已经死了,在一次大清洗的过程中,死在高先生的手中。我是一名闲子,组织上让我长期潜伏在南京,目的只有一个,等待辅佐老刀完成任务。但是当我看到“老刀”牺牲的消息,我便自然地启动了自己,顶替“老刀”继续战斗下去,这是组织曾经对我的嘱咐,如果有一天“老刀”牺牲了,我便是“老刀”。

所以你们一直以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六十多岁的人身上,而并没有想到老虎桥监狱里年轻的我。

所以你来和“刺槐”接头,你没有想到“刺槐”已经被我替代了,没有想到他已经死了?子怡着急地问。

不,你错了!

霍先生牺牲那一天,在弥留之际,用手指画出了暗号。原本可以和我并肩作战的同志却在和我见面的第一天便牺牲了,所以,我早就知道“刺槐”不在人世了,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这个“刺槐”是个圈套。

霍先生还告诉了我,保密局还有一名共产党,这个共产党等待和我接头,共同完成任务。今天,真正的情报已经被他带出城,而我却留下来,到这里来和你会面。

孟子怡飞快在头脑里理清整个事情的头绪,突然她的记忆里,某一件事闪了一下,继而她对郑辉说道,我们没有猜错,白曙光就是共产党。

郑辉点了点头。

他自杀是为了运送情报?

郑辉再度点了点头,那份情报要送出去非常难,根本没有机会从老虎营中将情报传递出来,白曙光同志想到了用尸体运输。只有尸体才能走出老虎营,在火葬场,我们的同志从尸体上留下的信息,将情报取了出来。你一直问我,是不是共产党。我想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是共产党,但是我爱你的心是没有变的。

孟子怡道,你们共产党人都是视死如归的吗?

郑辉叹息,死得其所便足以。今天我来,一是为了情报的运送,吸引他们的目光,一是为了你,只有我来,你才能真正的完成任务,杀了我,告诉他们,你愿意继续为他们效力,然而趁机逃离南京,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逃出他们的控制……

如果我们一起离开,我们便会一起死。

如果你不杀我,他们会杀了你。

所以你只有一条路。

郑辉掏出火车票,这是明晚的火车,从镇江出发的,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城东的一家运输脚行,老板是我的朋友,明天一早你坐他们的车去镇江,下午从镇江坐火车去徐州,在那里有我们的同志与你接头离开。

现在你杀了我,按照我的计划去做。

子怡没有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局面。

她看着郑辉,你掩饰了太像了,我一直没有看出来,你一直在和我演戏,为了我,演了一场非常高明的戏。

郑辉抱住她,轻声在她的耳边说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子怡泪如泉涌。

菜上来了。

是子怡点的菜,这一番菜点的足够用心。

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以及一份莼菜汤,都是南方的菜品,狮子头和鲥鱼也就罢了。那份莼菜汤却是让子怡也觉得惊奇。

已是深秋,竟然有这样清新的莼菜,仿佛一下子便回到了夏初时分。

南方人的生活精致,一草一木都可以变成生活的菜肴。

可见人如果是用心,什么都能做到的。

菜还没有上齐,如同看戏的人多了一份对后面故事的期待。

虽是极品的江南菜式,郑辉却没有什么食欲,兀自将子怡给他夹的狮子头,用筷子来回碾压着,等醒悟过来,已经糟糕的不成样子了。

郑辉略显尴尬,只得用笑来掩饰。

子怡笑道,看来,你是不珍惜这份吃食了。

如何珍惜,眼里、心里都是事情,如一触即发,一切事情之外的事都被屏蔽了。

我只是盼着这顿饭永远不要结束罢了。

郑辉凄然一笑,愿你能全身而退。

子怡想挤出笑容来,但最终却失败了。如何全身而退,郑辉你算计的那么全面,毫无破绽,为何在最后关口反而天真起来,他们既然能让我来和你见面,又怎么会让我退隐江湖。这些话,子怡想说给郑辉听,但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只是在心里千回百转地念叨着——

如此,猛的心里一惊……

如今觉得郑辉天真到近乎可爱,可是怎么没有想过,在几个小时之前,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郑辉厮守在一起。

陌陌田园,鸡犬相闻……

多么天真而滑稽。

只是这一切,到这一刻都已经不重要的。

她不愿意揭穿郑辉的这个美好的泡沫。只是笑,笑魇如花,却深深透着一份凄苦,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她要了四只蟹,和一壶烫得滚滚的黄酒。

小小的蒸笼里置着曾经横行一时的蟹将军,煮熟了,依然不忘记红火。

精巧地用蟹八件为郑辉取蟹肉蟹黄来,放在蟹盖里递给他吃。

两人对饮着黄酒。

这原是这么好的夜。窗外有浅浅的雨,沙沙有声,那份清凉如丝的水汽飘然进了窗,于是沾染了一些凉意。只是不怕,黄酒驱寒。

只是两人都知道是一场梦。

再美也是即将黄粱一场,南柯一行。

出了这家酒店,便一切都醒了。

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子怡问他,一面用蟹小腿去撑出蟹大腿里的肉,完完整整摆放在盘子里。

郑辉坦然,在学校,第一次见到你,那个时候,估计你没有看过我,你是舞台上耀眼的星星,我却站在舞台下面的黑暗里。

哪里会!子怡打断了郑辉,我们一起演过那么多场戏,我在灯光里,自然你也在灯光里。

为何没有见过你用心。子怡盯着郑辉看。

如何用心?那个时候你的眼里哪里有过我!他答。

子怡微微一笑,有些歉疚,但终究是不说了。子怡知道,那个时候她多么想听到他的表白,只是小东更诚恳、更执着也更大胆一些——

——女孩子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终究是有些虚荣的。如果有男孩追她,总是觉得自己脸上是有光的。越美貌的女孩越没有人敢追,那些大胆的男孩子便得了机会,不大胆的便只能在旁边看了,而美貌的女孩也觉得遗憾,终究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爱小东,你错了!

真的错了,一开始我便对你有了感情,只是女孩子怎么能说出口,等的只是你一句话,然而这句话却永远没有听到……

不,不是永远。

等真正听到的时候时过境迁了!

他们再见面,已经不是曾经的他和她了。

她不愿意说这些话了,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了总比没有等到好,不是吗?终究是等到了。

其实一开始,我便知道你是共产党。孟子怡淡淡地说。

这句话倒是让郑辉一惊,郑辉一直以为孟子怡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疑惑地看着子怡,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吗?

孟子怡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何必这么惊慌,都已经过去了。

郑辉道,我倒并不在意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只是觉得也许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便离危险远了一些,为难少了一些,只是……我只是觉得给你太多的累赘。我不愿……

郑辉说道这里,便彻底说不下去了。

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

从一开始,他便代她为难了。

这次来南京,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咖啡店里,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只是在那次暗杀霍先生。

那天的宴会,我们要杀的是霍先生,所以当然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虽然我并不清楚你和霍先生当时传递是什么情报信息,但是你们一直在用暗语交谈。霍先生我们早就怀疑了,而你传递情报无疑坐实了这一点,只是……

为了让你安全,我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你的这一举动……

原来从那个时候,她就在帮自己掩饰着身份,不是他在保护她,反而是她在保护着他。那个时候,在她的面前,他已经完全暴露了。

这么一想,反而觉得可笑。

那一晚,在巷子里,他竟然还用保密局的身份去调查她,一切如今想起来真够滑稽的。

他们一直在表演,只是舞台下没有观众。

你想过来这里的人是我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我不敢想,我一直期望来这里的人不是你,但是如果是你,我该怎么做?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但是并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对于我太难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子怡的眼眶再度红了起来。

现在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郑辉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当晚的主菜上来了,这是一份猪头。

维扬菜有三头之称,狮子头,鱼头和猪头,上了一份红烧猪脸,这份宴席也便进入了**,接近尾声了。

他们的戏如同《长生殿》里杨玉环之死,如同《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切都是那样凄凉,可怕的是,没有了结尾的那抹光明的亮光。

果不其然,猪头上了没多久,便上了甜点,是一份银耳莲子羹,里面点缀了一些枸杞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这让子怡突然想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年初三要吃的白面糕,好吃是好吃,但是年终究是过完了。那份期待又带着一份失落。

她终究读懂了郑辉心里的情感,只是要结束了。

这份读懂,即使没有了意义,也让她珍惜。

如果有来生,也许她循着这份珍惜,还可以找到他吧。

我去一下洗手间。子怡笑道。

怎么了?有什么不适吗?郑辉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再喝一点黄酒,我们这顿酒席也就该散了。

窗外如有月,怕是月过柳梢了吧……

子怡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眼眶突然红了。

这一转身怕是永别了。

我不留念这个世界,我只留念你。

郑辉你知道吗?从再度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我这一次伪装不了自己了。

高先生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做情报工作的人,必须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情绪,那就是“爱”。

然而最终我依然没有越过去。

是不想还是不愿意?说不清,只是我宁愿不越过这种情绪。

世上如果真的连情感都没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如同武功高强的人唯一留下的命门,最终被人触碰,一触即溃!

奇怪,那一刻,她想起的却是在咖啡店的那次重逢,细细的雨丝在他的肩头落下了不多的水渍,窗外慵懒而萧瑟的天,以及久久不停息的雨。

不要回头去看,不要回头!

她知道这一刻,郑辉一定是看着她的背影。

千万不要回头,就这样的收稍吧。

怕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正如子怡所料,郑辉一直看着子怡的离去。

她的步履变得比以前似乎慢了一些,缓缓地走出了他的视野。

此刻郑辉的心境竟然十分平静,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他要和她永别的,然而又有什么关系,他爱她,他为她付出了一切,包括生命……

未来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是孟子怡!不再是保密局的杀手,不再是一个个数字组成的代号。她就是那个曾经青葱岁月里,演过很多角色,却依然天真烂漫的孟子怡。

这么多年的痕迹,会在山水之间,桃源之地,缓缓消减,消减……

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方。

他相信,她会好好的。

郑辉吃着那份切得很整齐、漂亮的猪头,入口即化,真是好。

未来,你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子怡的身影消失在了包厢门口。

窗外的雨下大了。

这世上,应该是了无牵挂了。父母家人在日本人的轰炸中去世,那个时候,他伤心欲绝,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了自己。

只是料理完所有的后事之后,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那里,在他的心里。

她叫孟子怡……

郑辉喝着那壶黄酒,将最后一块蟹肉尝了,真好。

他决定离开了,不是走出这间屋子,而是离开这个世界,将一切交给子怡。

他伸手掏出自己的枪,对着太阳穴……

缓缓闭上眼睛。

只要一扣,便圆满了,为了子怡……

那份情报此刻也应该已经带出城去了吧,所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任务也圆满完成了,只剩下自己的这件事儿了。

突然一阵急促上楼声,一个声音在喊“先生,先生”。

他赶忙将枪收了起来,几乎同时,门被推开了。

是个服务员。

他有些不快,什么事!

服务员道,那位小姐,那位小姐,她昏倒在了洗手间里。

是子怡,怎么了?

容不得多想,他立刻下楼去洗手间……

冲进洗手间那一刻,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子怡,子怡!

却没有应答,他朝里面走去。

四下很安静,早已过了吃饭的点,饭店里恐怕只有一两桌宾客,几乎没有了声响。

他继续喊她的名字:子怡,你在哪儿?

洗手间里寂寂无声,没有人!

身后,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声响。

他回头,才发现门被阖上了,怎么回事?他冲了过去,想将门大开,但那扇门似乎被锁死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想也没想,他用脚去踹门,门纹丝不动!

郑辉,安静一点,听我说!是子怡的声音,她竟然在门外。

她竟然如此平静?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早已知道的,或者……她设计的?

为什么?

郑辉安静点!听我说。

记下我下面的话,洗手间对面有一个窗户,上面被铁焊住了,扳手在洗手台下面,你可以用它撬开焊铁,这对于你来说太简单不过了,但需要你的时间,撬开它之后,便从窗户出去吧,外面是一条巷子,是安全的。

你可以从那里离开这儿。

郑辉,好好活着,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回头!

郑辉哑然,怎么回事,子怡,你到底要干什么?

子怡笑道,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听好了。

我爱你!

子怡缓缓说道,这三个字说的特别轻,特别慢,又特别重。

良久,没有了声响。

子怡,子怡!你在吗?郑辉喊。然而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郑辉试图踢开洗手间的门,但是却怎么也踢不开,反倒弄出了大的动静,洗手间的位置太偏僻了,此刻又过了饭点,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被锁在了这里。

他看了看窗口那根被焊死的铁片。

从洗脸池下面拿到了扳手,一切正如子怡所想的那样,虽然一切都非常简单,但是他需要时间……

一个不小心,手被划拉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子怡回到了包间里。

郑辉的风衣和礼帽都在那里。

她微微一笑,伸手去拿下它们……

对着镜子去看自己,突然觉得几乎不认识自己了。原来穿上男人的衣服,也可以如此的英俊。

衣服有点大,郑辉身材臃肿。

那一刹那,她透过镜子,似乎看到了曾经郑辉的身影,英俊的二十岁左右的年华,微笑地穿着风衣,带着礼帽,扮演着阿尔芒。

她记得他曾经在舞台上痴情的样子,对她!

不,不是对她,是对玛格丽特。

只是她是克莱尔,她对他丝毫没有情义。她这么说服自己,就当自己没有和他见过吧。克莱尔如此对伊尔,也是深情所致。

何必……

女人啊!

穿上这套衣服,只要走出这幢饭店,外面便会迅速开枪。

这是他们事先是商量好的。

那里会是谁?

秦兰吗?

秦兰是爱着小东的,突然发现自己那么多年,都是在欺骗着小东,如今好了,秦兰杀了自己,也是为小东报仇了。

必须尽快去办,否则可能来不及了。

如果郑辉从洗手间逃脱出来,一切就麻烦了。

子怡收了心神,不再思虑过多。

疾步下楼。

穿过大厅,大厅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空****的桌椅,散戏之后留下的落寞和孤单。

子怡将大衣整了整,似乎有郑辉的气味。那一刻她感觉是郑辉在拥抱着她。

她将大衣裹紧了,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她缓缓走出了大厅……

洗手间窗口上的那条铁片终于被郑辉拆开。

他迅速爬出去,屋外是一条巷子,从这里拐过去,就可以去前门,只要比子怡去的快,那么他就可以替她去死。

他想冲出巷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剧烈的枪声。

他震动了一下,步子停了下来……

子怡的身体中枪了。

温热的血从郑辉的衣服里涌了出来。

子怡缓缓倒在扬子饭店的台阶上,她的嘴角上扬,似乎很疲倦,不自觉将发烧的脸贴在了湿润的地上。

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好困,眼睛快睁不开了……

她的面前模糊了。

似乎置身于曾经演过戏的礼堂的门口,舞台下面一片漆黑,没有人,只有舞台上,郑辉在那里,清瘦的、精神的、有梦想的郑辉在那里演绎着新剧,一束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脸饱满而热情,通体发光。

他激昂地念着台词,很投入,此刻他在另外一个世界。

子怡缓步走进了礼堂。

他停了下来,微笑地看着子怡。

子怡,你来了,我正要找你,我的新戏,想请你演主角,不许推辞。他说。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城外的村落,换了一身衣裳的段玉宣见到了一个老农。

虽然是换了一身农人的衣服,但是段玉宣的气质依然如一个书生,皮肤白皙,因为日晒,泛着红光。

段玉宣与那名老农说了一句暗语。

是自己人。

他将情报交给了组织,遥遥看向金陵,只是隔着山水,看不见了,不知道郑辉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脱离了险境。

城门口,一辆马车上,一个身材臃肿的年轻人和马车夫并坐在驾驶位上。

马车上全是一些杂货。

城门的看守看了看,搜了搜,似乎没有什么疑惑,便放他们离开了。

过了城门,越过玄武湖,那个年轻人将帽檐抬高了。

是郑辉。

这都是一九四七年秋天的往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