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怡从玉器店出来,已是下半夜的光景了。

整个南京城都已经睡着了,悄无声息,街道上,路灯都关掉了一半,影影绰绰的,不朗照。没有月亮,倒也不觉得黑暗,夜里似乎下了一场雨,刚刚润湿了露面,透着点点的雨水的光泽,灯光照上去,闪闪发亮,像是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

看似很平静。

风吹来却是冷的,贴着地面吹,不由让人打了个寒颤。这是入秋了么?雨水也渐渐少了,一层秋雨一层凉,倒也不在意。子怡这么安慰自己。

人力车自然是没有了的,四下寂寂无声,她也不怕,只是郁郁有些不安。

不时有小动物一溜烟从她面前窜过马路,看不真切,或许是夜猫,也有可能是黄鼠狼或是狐狸,刹那间的画面,等回过神来,早已消失不见了。

只是刚才在玉器行的事情,让她惴惴不安,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高先生说的也在理,既然失手了,那就再来一次。

为何会惶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刚刚在玉器行里。

高先生给她斟了一杯茶,为什么不喝?

当然不是怕高先生会毒死自己,只是觉得两人已不在一条道上了。何必还要惺惺作态地喝茶。

她不想喝,是因为以后各走各路,再见面,也只是尊称对方一声老师罢了。

如果还要掩饰下去,到头来终归是要闹僵的,彼此没有心理准备,可能连那份师生之情也没有了。

是自己多心了么?自从和郑辉确立的关系,好像比以前怕死了。若干年前,当阿宁死在自己面前,她便无所畏惧起来,死了便是死了,有什么好怕的,或许死了之后,人反而安稳了。生逢乱世,有时候,活着未必比死了如意。

有了郑辉,却不再这么想了。

好像多活一天便多出了一些滋味,是赚的,再艰苦的日子都是调出蜜糖色来,如何能舍得?这些滋味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希望能多一些时日和他在一起,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爱情里,哪有够的时候。永远都是不够的。

那一日,郑辉道出那样一个光明的去所,让她向往,那里真的存在么?她自己倒是打了一个问号。只是自己如今的处境也是难堪,和高先生之间的关系,以及林林总总,还有接下来的任务。

高先生倒是没有说,接下来的任务目标到底是谁。

只是,管他是谁呢?只要不是郑辉,其他人都是好办的,不能再有下一次的失误了。这样的日子总是尽快过去为好,她想着和郑辉去那个光明的去所,哪怕没有那么好,只要和郑辉在一起,一切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影子一闪便过去了。

子怡一惊,是野猫么?好像又不像。

不,这一次是一个人……

有人跟过来了。

是个老手,在夜色里隐藏的极好。子怡心不由悬了起来。

难道,高先生……

难道是他!还是不想放过自己?

这里是居民区,所以对方不敢在深夜里放枪,太容易被人察觉了,杀了自己,他也不见得能逃脱,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掩饰和调查,对方并不愚蠢。或者这个人对自己很熟悉,了解自己的身手,也不敢轻言,自己可以一招制敌,除掉她?

子怡将步子放快了。

那个人影不时幌了一下,又迅速地消遁了去,无影无踪……

夜色里,如影随形如一只鬼,找到了投胎下手的对象。

前面是拐角的街道,那里便是中山路,如果他再不下手,接下来便有夜警巡逻,便更下不了手了。

突然一阵寒气袭来,子怡只觉得脑后生风,赶忙矮了下去。

三只飞镖从她脑后飞了过来。

“叮”“叮”“叮”。

落在路灯下,均没有扎稳,倒在地上。

终究按耐不住了,子怡清楚,谁先动手谁便占了先机。

子怡不再思考,回身欺身而上,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个半尺来长的匕首,手里的速度比大脑的速度更快。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做出了反应,对方手里是一柄长伞,倒是适合,一来可以遮挡对方,难以看到真容,一来便于攻击。

光线太暗,攻击太快,再加上长伞阻碍了视线,子怡并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

子怡手里的速度却丝毫没有缓下来,已经知道与对方是你死我活的境地,子怡也下起了狠手,招招朝着对方要害部位送去。

夜色里的街道虽依然无声无息,却顿时刀光剑影起来。子怡浑身绷得很紧,匕首适合近攻,子怡靠对方很紧,对方自知武器更适合稍微有一些距离的攻击,几次想脱开子怡,跃到远处一些,却并没有成功。子怡的速度极快,对方已经没有更多的反应机会。

瞅准时机,匕首划过夜空,似裂帛一般,扑啦啦地……

突然鲜血喷涌而出。

热而咸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子怡翻身落在两米开外,微微喘息,对方中招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略歪了歪脖子,用余光看了一眼。

对方的脖子上撕裂了一道口子,鲜血如喷泉一般,发出了风一般的声音,速度极快,口子也顺势撕裂了更多,血水喷在街市上。

是那名曾和秦兰对决的干货商人。

子怡认识他,他们打交道并不多,协调过一两次行动,对方话不多,动作却极其麻利,倒是留给她几分印象。

没有什么情感。

只是,没有想到最终会死在她的手里,以这样的方式!

干货商人睁大眼睛,头部扭曲到一个很奇怪位置。他应该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手依然杵着那杆伞,因此也没有倒下去。

目光残留,难以置信地看着子怡。

何必难以置信,做这一行迟早就会有这么一天。

这么一想,子怡打了一个冷颤。她不要,她不要这样的死去,曾经无所谓,但是现在她不要,这么一想,猛然想到了郑辉。

郑辉有危险!

子怡收住神,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看到她,那么就不用收拾战场了。

她在夜色里奔跑着。

不该穿高跟鞋,在打斗中,已经脱脚而去,如今,子怡赤着脚,踩着石板路上。

她的身后,那个干货商人终于倒下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脸贴在了地板上,血已经流干净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只是方向并不是朝着孟子怡。

他想到的又是什么?只是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此刻的郑辉正从自己房子内奔了出来。

两名杀手正飞快地追了上来。

郑辉身体臃肿,奔跑得并不快,这一代更是偏僻,一路上都是法国梧桐树,遮天蔽日的。

郑辉喘息着,一时也想不到其他招儿来摆脱尾巴。

今天恐怕命要丢在这里了。

正上气不接下气,那两名杀手也渐渐接近之时,一个身影突然奔来,速度极快,便和两人对战到了一起。

郑辉定神一看,方知是子怡。

对方见是子怡,顿时心里矮了半截,斗了一两招之后,退后几步,停了下来。

师姐!其中一个孩子喊。

子怡平复了一下内心,高先生让你们来的?

其实何必要问,她已经很清楚了。

面面相觑,并没有回应她。

子怡点了点头,你们走吧,就说失手了,也不用告诉他,你们见到我了,否则如何脱身就说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不再说话,沉吟片刻,彼此在对方眼里达成了默契,转身奔进了夜色。

那一晚,郑辉在中央饭店度过。

子怡告诉郑辉,我们要尽快离开这儿。

郑辉迟疑犹豫了。

子怡看着郑辉,怎么了?

郑辉摇了摇头,有些事我必须去办,办完之后,一定跟你离开,我要带你去我说的那个地方。

终于还是向郑辉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在中央饭店里,两个人紧张的情绪松懈下来。听到孟子怡说出自己的身份,郑辉并没有太多在意。

子怡倒了一杯白开水,一面说着,一面用白开水捂着自己的手,天气确实有些冷了,还是自己没有了安全感。

白开水氤氲着雾气,笼住了子怡的额,目光也随之变得迷离朦胧起来。

说完之后,子怡主动问他,难道你一点也不意外和紧张吗?

郑辉笑道,我倒是释然。

子怡不解。

郑辉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你的身份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怎么会等到现在还一无所知呢。只是跟我说了,我便知晓你对我放下了。我应该觉得幸福才是。

这么一说,子怡也笑了起来。

都云淡风轻起来,好似前一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清晨,子怡睡到很晚才醒来,原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想着郑辉,不由给郑辉房里去电话,才知道一早郑辉便出去了。子怡担心郑辉的安危,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只能起床来,冲了咖啡,独自坐在窗前喝着。

喝了几杯,觉得胃里灼烧着,怕是因为空腹有些不能适应,想着将咖啡杯放下了。

子怡又要了一碗面,让厨师送到了房里,吃完面,再继续喝咖啡,却发现咖啡已经冷了。将酒精灯打开,重新热了咖啡,却怎么也喝不下去。苦涩的味道难以下咽,一点都感觉不到那份醇香。

郑辉还是没有回来。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屋子里安静的可怕,让她心惊肉跳起来。

子怡自顾自在房间里辗转着行走,想着到底要不要去外面找郑辉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会是郑辉吗?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去开门,门口的那人不是郑辉又是谁?

子怡舒了一口气。

郑辉显得有些憔悴,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憔悴的脸上多了一份沮丧和伤感。倒是没有料到子怡会来开门,郑辉愣了愣……

子怡让开了门。

郑辉走了进来。

子怡道,一大早怎么就出去了,一上午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也是担心你,又不知道要不要出去找你……

你们杀了孙瑞?郑辉打断了子怡的话,目光炯炯地看着子怡,带着探究和责问,探究更多,责问则少。

孙瑞是谁?子怡有半晌脑海里是懵懂一片。一直想的是郑辉的安危,好不容易胸口的大石头落了下去,消停了,哪里能想到其它。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才想到了那个上海福建上会会长,对上号了。

终于还是死了,高先生做事情百密无一疏。

这应该是自己料到的。

子怡摇了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再度摇了摇头。

郑辉看着子怡,你什么意思?是否认还是承认?

子怡道,我应该是想到他会死,只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想过要杀他。

郑辉道,为何如此残忍?

子怡没有接话,低头不语。

郑辉道,你只是知道我的安危,为何没有想过这些人是无辜的,他只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当年抗日出了一份力而已,难道抗日也有错么?

郑辉的语气突然抬高了。

子怡突然醒悟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的,不管如何,他们都分属于不同的阵营,无论如何都会彼此防备的。不,不是彼此,而是他会防备自己……

这么一想,子怡突然伤感起来。

她对他,近乎舍弃了一切,而他却在防备她!怀疑她!

两人僵持了许久。

对不起!郑辉突然泄气,吐出这三个字,颓废地坐在了沙发上。

这三个字虽然说的很轻,在子怡听来,却如此之重,刚刚醒悟过来的一切瞬间被击溃了。他是理解自己的,哪怕他们曾经分属两个阵营,哪怕他曾经怀疑过自己,没有关系,他相信自己,完全相信自己。

这份相信,让她死都值得了。

两个人虽然没有过多的交流,在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却在内心深处较量了几个回合,理解,背叛,欺骗再到信任绕了一圈,终究是彼此和解了。

子怡凄然一笑,看着郑辉道,何必要说对不起。

子怡娓娓道出,自己接到上峰的命令杀死孙瑞的行动,只是最终她并没有下手,因此才有了昨晚的那次决裂。子怡说的是没有下手,刻意回避了自己的失误。说不上什么原因,爱一个人会让人变得无所适从,刻意隐瞒自己的错误吧。即使在自己看来,那并不是什么错误。

郑辉点了点头,我是知道的,如果你知道孙瑞的死,也就不会有昨晚的追杀了,而你更不会来救我。

子怡道,我并不在意别人的安慰,我只在意你。我不能骗你,如果能杀了他,让我们接下来的生活安稳,我也会去做。

郑辉迟疑片刻,才说道,我知道你的心,但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可能孤立存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子怡微微一笑,眼里甚是甜蜜,我相信你。

郑辉也不多说下去了。

子怡给厨房打了个电话,也给郑辉要了一份面,让郑辉吃了。

郑辉吃了特别舒坦,吃完不由地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可以离开南京了么?子怡问,今天你去,是办你的事?

郑辉摇了摇头,我的事儿还没有去办。

子怡微微一笑,好,我等你去办,我自己也需要了结一些事情。

下午的时候,郑辉去房里补觉。

子怡靠在窗口,抽了一根烟,在内心思量着。将那根烟燃尽,继而化了一个极好的妆,在饭店门口要了一个黄包车,朝玉器行奔去。

她要再去见一次高先生。

子怡也搞不清自己为何要化妆,只是觉得此去很凶险,但自己又必须要去。她要和高先生谈判,既然派人杀掉自己,那么他们之间已经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了。

她突然想到了高先生曾经给自己的那杯茶。

她没有喝。

当时倒不是很在意,只是觉得喝了那杯茶便喝高先生拉近了距离,而她不想那样。如今想起来,才察觉到高先生当时已经有除掉自己的心了,那杯茶里可能真的下了毒。

想到这里,不由又想起了和郑辉的过往。

少年时期的大学。

如烟尘一般的岁月。

她演她的茶花女,他是阿尔芒。在舞台上他负了她,而她甘愿不去治疗自己的顽疾,甘愿死去。只是觉得失去了他,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阿尔芒并没有负心,只是误会。

如今郑辉对自己可能连误会也是短暂的,这让她很舒心。

想到这里,子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来。

天气有些阴沉,没有什么光线,那抹笑看上去显得有些凄凉的意味,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么短暂,便消失不见了。

清凉山慢慢靠近过来,高先生的玉器行就在前面那条街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白日里来玉器行找高先生。原来这条街上大半的商家都已经撤出了,即使是青天白日,街上依然没有什么顾客,店铺大部分都关着门,乱世里人们都忙着生忙着死,哪里还有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

高先生的玉器行这一日没有开门,门板没有卸下,屋子里不能朗照。

子怡走进玉器行,自顾自地将后门关上。

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在白天,还保留着原有的习惯。

只是门板的缝隙里一点点的光漏了进来,不甘心地提醒着屋子里面的人,现在的时间……

为什么不放过我们?你答应过的!

子怡的语气有些急促。她不是在问,她只是要一个应对的方案,如何能放过他们,如何……

她已经答应了他,再帮她杀一个人,完成一个任务。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他们。她只是要一份简单的生活,一份没有外界干扰的生活,和很多人一样,平淡平凡却安稳的生活,为什么不能答应他。

高先生声音迟缓而沙哑,你好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我告诉过你,激动容易让人乱了方寸,你会很危险。

子怡的语言变得很激烈,她的语速加快了,从那一日起,我决定离开你,就是要换一种生活,你刚才的告别,如果在几个月前,我依然感激,对于曾经的我,那是多么重要,但是如今……

一无用处!

说到这四个字,子怡的内心也震动了。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么想尽快和曾经的自己隔断开来。

子怡盯着高先生看。

高先生突然笑了,他抬头看着子怡,你真的以为那么容易能将过去摆脱掉?

子怡,你是我最好的作品,是我这么多年教导的最好的徒弟,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合作下去。当然我们这种职业,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是我希望死亡来的更晚一些,我们在行动中死去,是死得其所,是值得的!

子怡,你知道吗?我也很希望安稳。我还记得我们曾经隐姓埋名生活过的地方,那个北方的小镇。我一度以为我们三个人便是一家人,可以一直那么安稳地过下去。袅袅炊烟,青山碧水,乡风淳朴,桑麻田园。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你是我的女儿,阿宁是我的儿子,还有那只陪伴你们叫小安的狗。

然而,你会发现,世上的一切,你不在变,山外的世界在变。你忘了它,山外的世界却忘不了你。

我们所得到的快乐不堪一击。

如同春日必然到来,雪花必然消融一样简单。

我们必须去进攻别人,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你忘记我说的,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别人。

子怡,我希望你能快乐,但是从那一日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这份快乐已经没有了。我们要得到快乐,只能靠每日的奔命去领取。

这份快乐是疲惫的。

我让他去杀你,我何尝不知道,他是必定会败在你手上的。我只是让你知道,你的安稳,你所知道的安稳是多么的虚假,如同梦幻一般……

我相信你会回头来找我……

子怡看着高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年龄的缘故,渐渐蒙上了一层浑浊,如同尘埃,已不似曾经的敏锐如鹰眼。

他老了。

不见曾经的麻利与果敢,他变得有些优柔寡断,有血有肉起来。

也许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渴望和她一起继续下去。搭档也好,父女也罢,他也需要一份支柱,她是他最好的支柱。

只是……

如今不可能了。

孟子怡咬了咬嘴唇,淡定而清晰地回应着他,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南方某地有些人有养蛊的习俗,将所有毒虫放在那里撕咬,最终剩下的那个就是毒中之毒。我从小就在想,那些死去的毒虫值得吗?可是他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生命,没有能力去思考值得不值得。

而我呢?

你为了培养我,死去的阿宁,山货店老板,甚至还有小安。他们就应该去死么?

你为了自己的愿望,让他们一个个死去,对于他们公平吗?

那如果我不是那只最重要的蛊呢?我是不是也要被你这么牺牲掉?

高先生看着子怡,他发现这个女孩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他已经没有办法将她拉回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蚕不为了吐丝,它便没有活着的价值。生逢乱世!我们的命运早已不是我们自己的。高先生说。

可是,我要做一次我自己!她接话。

除非我死了。高先生冷冷地看着子怡,那一刻,子怡仿佛看到了他眼里曾经拥有的冰冷的光。

沉寂!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正面对峙了,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目光已经变了,屋内杀气腾腾。

一刹那间,子怡似乎看到了这一路走来的曾经,第一次在废墟之上,高先生救自己。第一次教自己拳脚,如果开枪,如何组装枪支,如何用毒,如何用匕首以及各种特工需要懂得技巧。还有小安,阿宁的死亡。高先生在风雪之后宁静的夜晚里,等待那间草房里走出的胜利者到底是谁?

高先生从那张茶海后暴起,欺身而来,速度极快,他的手中是亮晃晃的铁片。子怡不敢轻敌,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高先生。

袖中的匕首已落在子怡的手中,顺势挥了出去。

寒光四起。

高先生不得不避让,铁片失去了准头,顺着子怡的面颊削了过去。一缕黑发被切断了,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局促的玉器店内,两人均无丝毫相让,近身缠斗,倒是子怡的特长,再加上自己早有准备。高先生一时拿不到趁手的武器,竟被子怡逼到了角落里,三两下下来,凶险无比。

高先生的身手也着实了得。

虽然身处下风,却依然有条不紊,没有凌乱。顺手拾起茶海上的文玩,挡住来势汹汹的匕首,一脚踢向一旁的架子,整个人借力在空中翻腾,落在一旁的货架边,推开一个大件的玉器,下面赫然是一把手枪。

瞬息之间,拿在手里。

子怡正要上前,手枪却已经指向了子怡的额头。

那是一把美国特制手枪。手枪是金黄色的,很是贵气,又非常小巧。子怡记得这把枪,开枪时是没有声响的,非常好用。高先生曾告诉她,这是在完成任务时,上峰的奖励,他一直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他也果然没有用过多少次,十分爱惜。

如今,这把枪指着的子怡的额头。

子怡默默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阿宁和小安……

高先生扣动了扳机。

屋内死一般沉寂。

只听见手枪发出一声干瘪的“咔嚓”声,却并没有射出子弹。

子怡惊讶,几乎没有迟钝,迅速将自己的匕首递了出去。离得那么近,一声极其细微地“噗”,沉闷的声音,匕首已经扎了进去,丝毫不费力气。

高先生一个趔趄,向后退了退。

匕首插在了他的腰际,并没有拔出来,整个匕首已经全部没了进去,只剩下了匕首的柄兀自留在外面。

高先生看了看匕首,气息似乎提不上来,他再度退了退,身后不远处是一把他日常经常靠着的藤椅。

他坐在了上面,喘息着,手垂了下来,似乎已经拿不动那只手枪。

手枪顺势落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着子怡,眼神里充满了慈爱的神色,竟然笑了出来,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是一个父亲在和一个回家的女儿相见,千言万语,即将拉开话题。

子怡震动,不知道该上前好还是不该上前好。

她想起了曾经那一次,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高先生的另一次受伤。她是那样的急迫,而如今,自己却将刀子扎进了高先生的体内。

子怡想说话,嘴唇蠕动了,但是此刻还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听到高先生呼吸的声音。

子怡,过来,不要怕!你过来!高先生缓缓说道。

似乎有一种魔力,她竟然真的走了过去,这种潜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很疑惑。难道还是在信任这个人吗?说不清,按照常理来说,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似乎更安全,可那一刻,为何会觉得他是那样的慈祥,像一个老父亲在呼唤她。

尘烟四起的废弃小镇,一片雾霾里,她看到了那个健壮矍铄的老人冲自己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沉稳,眼神里充满了可靠的踏实,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也许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幕了。

你过来,子怡,不要怕!我有事要交待你!

高先生继续说,看着子怡。

门缝里的光线照在他们的周围,却恰好屏蔽了他们,他们处在没有光照的地方。

她终究是走了过去。

高先生气息微弱了,整个人滑在了椅子里面。

杀了我……你……可以自由了,你和郑辉赶紧……赶紧……离开南京吧。只一件事……你委托他人……帮我做了。高先生道,把我……我的尸体火化了,送到……送到……六合那边的……高家村,找一个……坟茔,叫“兰馨”的,把我……葬在那里……

高先生嘴角露出微笑,气息更加微弱了,说话断断续续。

他想抬起自己的手,但终究是没有抬起来,只得告诉子怡,一旁书架,有一本《石头记》,其实是个盒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那里写着他的故事。他想告诉子怡,这个世界上,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说完这些,高先生再也没有说了。

好累啊!像是很久很久的旅程,却没有睡过一般。如今终于走进了昏黄的灯光里以及将自己扔进松软的天鹅绒中。

他闭上眼睛,躺在椅子上,缓缓呼吸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枪还在地上,几乎被他们忘记了。

子怡翻开了那本《石头记》,里面被人挖出了一个空档,果然是个盒子,放了一本笔记本。

子怡正要翻开,只是听到更加微弱的气声,正是高先生发出来了。

他在喃喃自语。

是一首诗。

子怡熟悉。

他已经很虚弱了,气息微弱地念着,很慢很慢,缓缓的,像是梦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子怡不由悲从中来,落下泪。

她走到高先生身边,轻声唤道,老师!

高先生读完上阙,却再也没有接下去了,整个人无声无息。子怡用手指抵住他颈部的脉搏,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尸体仍有温度,已沉沉睡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度醒来。

子怡缓缓站了起来,退了两步。

无意间,脚触碰到了地上的那把枪。

她拿起那把枪来,打开了它……

蓦的!

她惊了,手枪里竟然没有子弹。

有什么从高先生的衣袖里滑落,滚到地上。子怡定神看了过去,才发现是子弹,那是手枪里的子弹。难道……

在他用枪指着子怡那一刹那!

他放过了她。

他以极快的身手,将枪内子弹倒了下来,收在了他的衣袖里。

他不想杀她。

或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派出去的杀手都是为了让她明白,让她悔悟,让她回到他的身边。然而他并不明白,她已经回不去了。郑辉在她的心里打开了一扇窗,她看到了窗外别样的风景,不可能再留在这座房子里了。

为什么他不明白呢?

为什么?

子怡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