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黄维兵团被解放军从东、北、西三面一攻,顷刻大乱,连夜向固镇逃窜。25日,坐镇蚌埠指挥的总参谋长顾祝同,令黄维于南坪集占领桥头堡佯攻,掩护主力由浍河右岸向蕲县集以东转移,靠拢李延年兵团。吴绍周指挥85军一部,企图从南面逃跑,当即被由赵集赶来的王近山纵队和陕南12旅阻击。刚一交战,惊魂未定的蒋军便弃阵退缩。王近山指挥部队当即控制了周殷庄、小周庄、马小庄和杨庄一线,与东面的王秉璋纵队协力将南面和东南面的缺口封住,扎住了口袋。
25日黄昏,王近山骑着枣红马,身背步话机,带着指挥部刚到罗集以北的杨庄时,耳机里突然传来萧永银的声音:“王司令,在我包围圈外的敌18军第49师一个多团向蚌埠逃跑!”
王近山果断命令:“立即追击,不许跑掉一兵一卒!”
萧永银叫号兵调来两个团长,简单地区分任务说:“52团从右边的灌溉渠追击;老虎团从叶庄与52团并行追击,争取在大营集一带截歼这股漏网之敌!”
俞贵在下薛集战斗中负伤后,马忠便挑起了代理团长的重任。他令瞿副团长指挥第1营直插倪庄,拦阻敌人;自己率第2、3营由叶庄出发追击。
蒋军第18军何竹本师一个多团3000余人,分兵两路逃跑:一路向大营集,一路向太平集。52团以主力与豫皖苏军区部队协力追击太平集方向之敌,又派第3营协同老虎团追歼大营集方向之敌。
夜幕降下来了,寒星在空中闪烁。老虎团先锋连夜追击着老冤家敌49师。
洪德敏且追且说:“杨伯涛在大别山卫家店袭击了我们的旅部,现在,我们一定要抓住49师,为死难的同志报仇!”
柴兴带着1营,终于在天亮前赶到倪庄,迅速抢占了有利地形。这时,蒋军49师的先头连正好逃至村前,孟良一声喊“打!”所有轻重火器一齐发射,蒋军丢下一大堆尸体和伤兵,扭头向大营集逃去。洪德敏领着全班追了上去。他从地上拾起一挺蒋军遗弃的转盘机枪,同老西并肩追着蒋军的屁股猛打猛追。
倪荣和席二福正追着,忽见3个穿黄军装的人,跟着他们一齐跑,便将刺刀一横,喝道:“缴枪不杀!”
3个穿黄军装的一愣,猛地刹住脚步,嚷道:“同志大哥,别误会,我们也是解放军!”
尹孝三刚好跑过这里,穿黄制服的战士拉住他,诉苦说:“尹排长,这是怎么搞的?沿途我们被解放5次了!”
尹孝山赔礼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你们反穿军装,追击敌人去吧!”
这看来是笑话一桩,但真有其事。在壮阔的淮海战场上,俘虏的蒋军士兵来不及进解放大队受训,也来不及换装,经过政治处短时的教育和动员后,吃了一顿“解放饭”,就被补充到连队。甚至有的连“解放饭”也没来得及吃,就掉转枪口上了战场,班长、排长还没有弄清名字,他们就牺牲了!
蒋军第49师约一个团终于被老虎团和52团第3营包围在大营集。战至下午5时许,在强大的军事和政治攻势下,1000多名蒋军官兵向解放军缴械投降。
26日,老虎团奉命移至小于庄西北占领阵地,准备抗击黄维兵团突围。
11月25日11时,刘伯承、陈毅、邓小平令华野南下纵队兼程前进,并致电粟、陈、张:“粟陈张并军委:一、昨敬夜我1、2、3、6纵队由西向东出击,正在南坪集、芦沟集之线与敌激战。此着出敌意外,公路以东敌人后方非常紊乱,芦沟集及附近我已控制。黄维兵团部原在南坪集,刻正向东转移。同时黄维以10军、14军、18军主力向我朱口、蚌埠店、丁楼、大小王庄之线4、9纵队阵地猛攻,企图打开宿县通路。二、蕲县集以西,因只有王张纵队一个师出击,故敌对其东侧尚未感受威胁,于不利时可能向东南突围。三、请令各纵兼程南进,主力(包括6纵队,不包括王张纵队)控制宿县、桃园集、蕲县集及其西南25里之大营集之线(线上均属华野),置重点于桃园集、蕲县集以东地位,并控制宿县、水池铺沿铁路线待机作战,或参加打黄维,或消灭李延年西援之敌,视情况决定。四、刘汝明处已有人回来,刘无起义决心……”
11月26日5时,刘伯承、陈毅、邓小平又致电中央军委:“迄本晨止,黄维兵团完全被我合围于南坪集、蕲县集、邵围子、双堆集、芦沟集之间地位。敌企图向邵围子、双堆集之间突围,已被我堵阻。我们以令各纵逐步缩紧,达成全歼此敌。请军委令新华广播电台,加紧对敌的政治争取和瓦解工作。”
当日,国防部作战厅长郭汝瑰正整理卷宗,情报厅长侯腾拿着电报,急匆匆推门进来说:“黄维兵团被围于双堆集地区;进至龙王庙、西寺坡一带的李延年兵团因感觉到侧背受华东共军南下的威胁太大,报经顾总长同意,已向后撤。”
郭汝瑰看了一回地图说:“事情坏了,李延年后撤,黄维就更陷于孤立!走,立刻到总统官邸报告。”
二人驱车来到黄蒲路蒋介石官邸,将黄维兵团被围双堆集的情况汇报了一番。
蒋介石不禁怒火中烧,一把抓过电报,撕得粉碎,朝身后扬去。纷纷扬扬的纸屑,恰似给黄维兵团送葬的纸钱。他拉长了脸,骂道:“猪猡!吃货!顾墨三无能!他是怎么指挥的?娘希匹!黄维自作主张,搞什么夜间转移!12万人马一动就陷入了刘伯承的包围圈!这简直是拿党国利益当儿戏!”
郭汝瑰、侯腾二人知道蒋介石在盛怒之下难以考虑问题,便低头不语。
过了好一阵,蒋介石才问道:“那么,你们的意见呢?”
作战厅长郭汝瑰谨慎地回答说:“依目前的情况,最好是黄维依靠他自身的力量,向蚌埠方向攻击突围;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亦应向湖沟集方向攻击,以接应黄维;徐州的3个兵团,应全力南下解救黄维。除此之外,还应空运部队增援徐蚌线,力争三路大军会师。”
蒋介石想了想说:“汤恩伯那里不能动;傅作义要对付和钳制东北、华北的共军,他的兵力也不能动;彭德怀、贺龙的部队迫近西安,胡宗南要保大西南基地,他的兵力也不敢动。目前,只有从华中剿总方面抽调兵力,以增强李延年兵团向北进攻的能力,但白健生玩着花样,逼我下野,他的兵是难以调动的!唉!目前黄维也只有依靠自身力量打破包围了。我相信12兵团有这个能力,至少有力量持久作战,以待徐州各兵团前往解围。愿上帝保佑他吧!你们拟个解围计划来,然后实施!”
且说26日,太阳刚升起一竹竿高的时候,黄维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小马庄院子。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两眼昏花,两座土堆突兀地逼视着他。这就是镇西北的平谷堆和尖谷堆。两土堆从何而来?当时无人知晓。后据考古学家发掘出土的文物来看可能是两座战国墓。黄维的指挥部驻地小马庄位于两堆之间的东北方向,双堆集里驻扎着他的第4快速纵队。现在被包围,快速纵队倒成了僵尸一堆!黄维怎么也想不到,周密计划的转移居然成了大溃逃!大兵团在黑夜里行动,步兵倒还可以移动,倒霉的是几百辆汽车和几十辆坦克,在荒野中行动极慢,拖了他的后腿,以至于落到被围的下场。黄维倚着一棵大槐树,反思着这两日的行动。
参谋长萧锐走过来说:“我们与18军第49师失去联络,他们很可能完了。14军受到共军猛烈攻击,溃乱不堪,熊绶春已失去掌握,该军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10军被快速纵队冲乱,损失不大。85军在南坪集遭到共军猛击,吴绍周副司令已令110师前往增援。另据侦察报告,东南方向共军兵力雄厚,不过,南面共军兵力较薄。”
黄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部队建制混乱,不利作战。马上命令各部,切实整顿,依现态势构筑野战工事;令75师控制平谷堆制高点,掩护85军。我就不相信刘伯承能吞下12兵团!拿地图来!”
黄维裹紧大衣,蹲在地上正看地图时,副官送来电报。黄维一看,素来铁板似的脸绷得更紧了,本来呆滞的目光更加黯淡。蒋介石在电报中,斥责他擅自在夜间行动遭致被围。黄维觉得很窝火,这次行动,明明是经顾总长批准了的嘛,怎么能说是擅自行动呢?遭到包围,只能怪顾总长瞎指挥嘛!
黄维又将心底一浪高过一浪的愤怒,泼到其他将领身上:“熊绶春,王八蛋!饭桶!只会他妈的做生意,弄条子,搞女人!李延年这只老狐狸,老奸巨猾,闻风而逃,陷我于孤立,真他妈的不仁不义,实在可憎可恶!刘汝明,更他妈的胆小怯阵,畏缩不前!杜聿明兵多将广,装备精良,向南攻击前进,断无问题,可他妈的队伍在哪里呢?唉!突围,依靠自己的力量向东南突围,只要靠近蚌埠就好了!”
黄维低着头踱到东墙,又踱回南墙。吴绍周等几个军长不约而同地来到兵团部。
黄维对众人说:“总统命令我等依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包围。我们只有靠拢固镇或蚌埠,才有希望打破共军的包围,尔后与杜聿明副总司令对进宿县。我决心以第11师、118师、18师、110师共4个主力师为突击集团,趁东南共军立足未稳之机,集中力量向东南方向并肩突围!参谋长,你马上同空军联系一下,要求他们派大量飞机助战。各突击师立刻准备,27日拂晓行动!”
吴绍周口里冒着热气说:“从地图上看,东南一马平川,无遮无拦,可以平推打倒蚌埠。但是,我们兵团现在是深陷在泥潭里的坦克,需要外力的帮助,才能冲破刘伯承的包围啊!杜聿明虽然兵多将广,装备精良,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李延年虽然懦弱些,但毕竟近在咫尺,如果没有共军阻击的话,坦克两个小时就可以赶到南坪集。司令官,是不是向顾总长发电求援,督促李延年兵团全力向北攻击,接应我们突围?”
“哼!等到顾总长批下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李延年本来已是惊弓之鸟,希望他全力接应,岂不是异想天开?”黄维冷冷地瞥了吴绍周一眼说,“我还不想在这倒霉的双堆里坐以待毙!我还有10个师,有榴弹炮,有坦克,有几百辆汽车,全部美械,能够压倒一切!打碎一切!无论什么人都休想拦住我们冲出去!各位军长,速去执行吧!”
午后3时,第110师师长廖运周刚从南坪集回到师部小马庄,就被叫到兵团部。
黄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廖运周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共军正在紧缩包围圈并构筑工事。老弟,你有什么建议?”
廖运周毫不迟疑地说:“司令有什么决策就只管下命令好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我110师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真是我的好同学,好同志啊!”黄维和廖运周虽然是黄埔同学,但并非同级,他不过利用这一层关系套近乎罢了。黄维拍着廖运周的肩膀说:“党国有你这样的忠勇之士,12兵团就有救了!共军的企图就可以打破了!”
廖运周心里一阵好笑:“救?我们是要把无辜的士兵救出战争的苦海,也要把战争罪犯送上人民的审判庭!”
黄维哪里知道,站在他身边的少将师长居然是一位老共产党员!黄维高兴地把廖运周拉到地图前,指着东南方向说:“我决定趁共军在东南方向立足未稳,兵力薄弱之机,以4个主力师,于27日清晨,齐头并进,迅猛突围,打他个措手不及!你们师居中往前打。”
廖运周立刻意识到黄维这一招确实厉害,同时认为,这也是举行战场起义,破坏黄维突围计划的绝好时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说:“司令官的决策真是太好不过了。我们师请求担任左翼突击队,撕开共军的阵地,愿做兵团突围的开路先锋!我们先前既然能够攻占共军的堡垒式工事和河川阵地,现在,我们也一定能突破他们临时构筑的掩体。我请求立即回去,准备行动!”
黄维高兴极了,激动地说:“是真情是假意,只有在危难处才看得见呵!老同学,你能够在这种时候支持我,并且勇挑重担,打头阵,我黄维为此引以为自豪啊!好好干吧,你会前途无量的。你回去好好准备,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好啦!”
“多谢司令关照,廖某当努力前进,为全军打开通路!”廖运周告辞出来,坐上吉普车朝自己的师部奔去。
一路上,他心里十分地不平静。连日来,黄维的部队在解放军的打击下,虽然有些损失,但各种装备仍然完好,而且军官们长期受国民党的反共教育,士气未减,仍然有很强的战斗力。解放军完成了包围,但立足未稳,工事尚未完善。兵力对比上仍然是一比一左右;火力和装备对比上,12兵团显然优于解放军。解放军如果在东南方向上的兵力过于薄弱的话,黄维以4个主力师并力猛冲,说不定还真有突出包围圈,打到蚌埠去的可能呢!
他想起刘邓首长的指示:“必须在最有利的时机发挥最大的作用!”
廖运周将钢牙一咬,心里说:“现在是火候了,必须立即举行战场起义,打乱黄维的突围部署,绝不能叫12兵团跑掉!”
廖运周径直来到329团团长、地下共产党员刘协侯的指挥所。
在警卫森严的刘协侯指挥所里,廖运周召开了地下师党委紧急会议。他将黄维的突围部署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举行战场起义的最好时机。
廖运周接着说:“同志们,我们就要回家了。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必须先派一位同志秘密通过火线,把黄维的突围部署和我师决定举行战场起义的计划,一并报告解放军南线最高指挥员。”
师部副官兼师侦察连副连长杨振海自告奋勇地说:“还是我去吧。我从南面出去,解放军第6纵队里有我的熟人。”
“好!振海同志。”廖运周说,“你见到解放军南线最高指挥员后,请求解放军前沿部队在黄维突围处的左翼闪开一个口子,让开一条路,等我师过去以后,再把口子封住。你马上出发,时间不等人哪!”
杨振海走后,副官李俊成说:“黄维打算4个师齐头并进,让我师居中,我们的左、右两翼都是敌人,这对我们举行战场起义可不利呀!这个技术上的问题可得仔细研究一下,找出一个化解的办法!”
“是啊,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廖运周想了想说,“有办法了!我和黄维是黄埔同学,他刚才还夸奖我主动打头阵的精神。我何不再去借题发挥,建议他把部署调整一下,争取让我师先行,其他3个师跟进呢?”
“这样更好。”刘协侯赞同说,“不过,杨柳营副师长和参谋长洪炉青那里,我们还需要做些工作,透露一点我们将要起义的消息,看他们的态度如何,以便做必要的处置和防范。”
负责地下师党委对外联络工作的廖宜民说:“这种事由我们和刘团长去办吧。对下级军官,我们也要深入做些工作,但不能公开我们的计划,以保证战场起义的胜利。”
“这件事就议到这里。大家分头开展工作去吧。”说罢,廖运周走出指挥部,径奔黄维的兵团部。
黄维见廖运周又折回来,估计其有困难,便说:“老同学,有困难需要我解决吗?”
廖运周说:“困难倒是没有啥,只是我觉得4个师齐头并进突围,不如用3个师好。”
“噢!为什么呢?”黄维大惑不解地盯着廖运周。
廖运周以更加诚恳的语气说:“司令官,我认为,应该把第18军的主力师留在兵团部做预备队。这样,可以随时策应第一线作战。控制一定数量的预备队以备在紧急情况下使用,这是一个军事常规了。司令官,我先前就要求打头阵,这回就让我们师先行动吧!如果我们师突围成功,其他师即可迅速跟进,扩大战果。”
黄维十分高兴,连连拍着廖运周的肩膀说:“在这危难的时刻,老同学主动请战当先锋,处处为黄某着想,又照顾了兵团的机动力量,真是难能可贵啊!运周老弟,你真是我的好同学,好同志啊!这样吧,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坦克,榴弹炮,随便你挑!”
黄维又对副参谋长韦镇福说:“要求空军调10架飞机,配合运周老弟行动。”
廖运周说:“调飞机配合,那是累赘!他们目标太大,投弹又不准确,尽帮倒忙。我已经派了几个便衣深入敌后侦察,如果发现共军有空隙或接合部的话,我们就利用夜间提前行动,直袭敌空隙或接合部,打开突破口,掩护全军突围!”
“好啊!还是老弟有办法。”黄维夸奖说,“有机会就前进,应该像你这样当机立断!你不要飞机配合,就挑几辆坦克和几门榴弹炮吧。”
廖运周说:“坦克行动声音太大,不便突袭,还是留给后面的部队用于扩大战果吧!司令官能不能将榴弹炮营拨一个连给我?”
“可以,可以。我马上命令榴弹炮营长调一个连给你。你还要什么?”
廖运周想了想说:“为了便于突围以后继续向南打,我还要两份蚌埠、固镇地区的军用地图。”
“这好办,你找韦副参谋长挑两张就是了。”
廖运周带着军用地图回到师部,得知副师长杨柳营和参谋长洪炉青已经同意起义,但廖运周还是做了必要的防范。地下师党委决定:师直属队在夜里10点以前赶到第329团做好准备。全师午夜开始行动。
却说萧李家村总前委指挥部。这天下午格外繁忙,纷乱的电话且不说,单说小小的作战室里那热烈的讨论,就要使大地解冻、寒梅报春了。
一个参谋问:“刘司令员,你以前常用‘围三阙一’的战法,而且都很灵验;这回打黄维,是不是也用‘围三阙一’的战法呢?”
刘伯承擦着保目镜说:“我们过去也搞过‘围师不阙’,不也打了胜仗吗?比如鲁西南战役中,我们打郓城,就是采用了‘围师不阙’战法的。郓城城墙本来不太坚固,又是我军后面的一个孤点,因此我们只用了5个旅,死死地把它围住,就消灭了敌人一个师。”
另一个参谋说:“可是,这回打黄维的情况不同了呀!北面有杜聿明重兵集团,南面有李延年、刘汝明两个兵团,而且这回包围的可不止一个师,而是10个师12万人呀!对这样大的口袋战,我们可从来没有打过呀!”
参谋处长说:“敌人善于筑城防御,已经布成环行防御体系。是不是可以考虑放开一个缺口,将敌人诱出野战工事,于运动中加以歼灭,或者让敌人进入我军预设袋形阵地内,以便割歼敌人呢?”
陈毅说:“这个办法不妥。假如我们放开口子,黄维必定进占一村巩固一村,采取逐步滚进的战法,这对我们割歼敌人更为不利。”
“况且敌人多占一村,不但可以利用我们原有的工事组织防御,而且还可以获得较多的民间粮食,以及较大的回旋余地,这对我们也不利。”邓小平说,“因此,我们对处于孤立地位的黄维兵团,必须‘围师不阙’,将运动战转变为阵地战,逐步紧缩包围圈,压迫他于狭小的范围内,实行饥饿战法,使其不战自乱;同时,我们每日与他逐步争夺,层层剥皮,磨掉他的棱角和锐气,直至最后消灭他!”
“政委和陈老总的意见是对的。”刘伯承肯定说,“坚持紧逼敌人于狭小地区,使其困顿饥饿,斗志渐弱;我们则蚕食敌人外围阵地,逐渐削弱他、紧缩他,达成兵力对比上的有利转化,以致最后吃掉敌人。当然啰,我们现在由运动战仓促转为阵地战,是很吃力的。我们一紧缩,黄维必定要反击和突围。要粉碎他的突围企图,我们必须构筑纵深的、坚固的防御体系,在村与村之间、阵地与阵地之间,构成蛛网般的交通沟,并将它与攻防两用的地堡相连。只有这样稳扎稳打,逐步蚕食,逐步削弱,才能最后消灭黄维兵团!”
邓小平说:“敌人每天都要抽调1至3个有力团配以坦克和炮兵,向我阵地实施重点突击。对付敌人每一次的出击,我们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特别是对付敌人的步兵、炮兵、坦克兵和空军诸兵种的联合进攻,我们打得更艰苦。我们下一阶段只能采取稳步的,有充分准备的攻击作战。”
桌上的电话响了。邓小平抓起电话说:“王近山吗?啊,你们夺回了马小庄,歼敌一部,很好!你们要充分利用敌人出击的机会,大量杀伤敌人,消耗他的战斗力,打击他的斗志,这一点非常重要!只要我们有意识地这样做,而且极顽强地对付敌人每一次的出击,就可以造成全歼敌人的极有利条件。你们要充分发动群众,很好地运用华野碾庄圩攻坚战斗经验,以及你们在汤阴、襄阳攻坚战斗中的经验,打好这一仗,刚才刘司令员讲了一个重要的战术问题,就是采取近迫的土工作业法,构筑纵深的、坚固的、攻防结合的防御系统。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兵可派,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的力量,绝不允许放跑敌人的一兵一卒!”
回头再说王近山向邓小平报告了敌我争夺马小庄的经过后不久,值班参谋武英跑来报告说:“陕南12旅前沿阵地打来紧急电话,他们捉住一个敌军官。据俘虏讲,他有绝密情报,要亲自向南线最高指挥员报告。薛旅长请示处理办法。”
王近山和杜义德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说:“叫薛志忠旅长派人把他送来吧。”
陕南12旅俘虏的军官正是廖运周派来联络的副官杨振海。他被押进6纵司令部,一眼就认出了作战参谋武英。武英同杨振海原在一起工作过,但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自己的同志,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共产党员。武英将杨振海带进一间屋子里,向王近山、杜义德以及参谋处长贺光华做了介绍,随后关门退了出去。
杨振海介绍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说:“27日清晨,黄维将调动4个主力师,齐头并进向南突围,企图与李延年、刘汝明会合,尔后协同北援徐州,救出杜聿明集团。在突围序列中,110师是左翼。廖运周师长决定趁此机会率部起义,准备于27日晨7时假意突围,把部队带过来。为了避免误会,廖师长要求解放军首先在左翼这边闪开一个口子,让开一条路,放110师过来,然后再把口子封住。进入解放军阵地后,廖师长再宣布起义。我必须连夜赶回去汇报,以便廖师长进一步部署战场起义。我们过去一直同你们有联系。在豫北、山东战场上,由于我们联络及时,使蒋介石的军队吃了亏;但是,我们也很遗憾,前两年在郑庄寨、汝南埠战斗中,我们因种种条件限制,没有同你们及时联络,也使解放军受了不少损失。”
王近山高兴地说:“我们在汝南埠受的损失是够大的,但这也不能怪你们。重要的是,你们在光明与黑暗斗争的最关键时刻,选择了光明,举行战场起义,并把黄维4个师一起突围的情报及时送给我们,这个功劳就不小啊!对于110师准备起义,我们表示欢迎,并将给予积极协助。这是一件大事,贺处长,请你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刘邓首长。”
贺光华打电话去了。杜义德说:“杨振海同志,你们战斗在敌人营垒的同志真是无名英雄啊!你到了这里,就算回了家。你先休息一下,等我们研究好了,再告诉你。”
杜义德叫来武英,嘱咐他要好好款待杨振海。
作战室里,王近山踱着步子,拍着脑门说:“这个情况来得突然而紧急,我们必须当机立断,恐时久生变,伤害了自己的同志;但又不能有半点马虎,因为它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打破敌人的突围企图,全歼黄维兵团。首先,我们应该弄清楚110师是真起义,还是黄维和吴绍周设的圈套。”
杜义德抽着香烟说:“杨振海和武英是老熟人,廖运周过去给我们提供过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我看这件事有多半是真的。”
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王近山抓起电话,高兴地说:“邓政委吗?我是王近山啊!嗯,好的,一定照办。嗯,一定转达。”
他放下电话,对杜义德说:“邓政委说,廖运周是自己人,现在他把部队拉过来正是时候,给黄维来个釜底抽薪。这对黄维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总前委欢迎110师官兵脱离蒋介石军队,举行战场起义,站到人民方面来。总前委要求我们动员一切力量,坚决粉碎敌人的突围企图;同时要求我们采取谨慎措施,做好两手准备,接纳110师起义。邓政委还要求我们转告廖运周,他们在武汉的家属,我方已告诉地下党组织,马上采取紧急措施,迅速安全地护送出武汉。部队起义后,我方3天内不宣布。廖运周完全可以放心起义。”
“这就对了!”杜义德不停地抽烟,踱了一阵说,“如果黄维利用110师起义进行突围,怎么办呢?”
王近山不停地踱步,不停地拍着前额,殚精竭虑地思索着应变的方案。许久,他停住脚步说:“我们预先在阵地左侧布置囊形阵地,让110师通过,并对其进行监护;待其通过后,将口子迅速堵死!”
贺处长提出异议说:“如果敌人右翼3个师采取密集的集团冲锋,一齐压过来拼命突围,我们的囊形阵地怎么容纳得下4个师?再说,我们4个旅总共不到10个建制团的兵力,怎么能顶得住火力很强,又有坦克和炮兵、空军支援的敌人3个师的进攻呢?况且,我们也不可能将几十里长的阵地上的兵力,全部集中到左翼来啊!”
怎么办?王近山和杜义德设想了好几种方案都不理想,而天已经黑下来许久了,杨振海必须连夜赶回去!
王近山拍着微红的前额说:“不管如何,我们应当按照接纳110师战场起义来处理。110师的前身是西北军杨虎城的第2师,后来被汤恩伯整编到第85军,备受歧视和排挤。廖运周一直同我们有联系,现在他派人来请求战场起义,应该说是有诚意的。当然啰,我们也应该看到,黄维也有可能利用廖运周师出来的口子拼命突围,这没有什么可怕。我们在廖师突围方向,把尤太忠旅拉上去,给黄维准备好这把钢刀;并集中全纵所有的炮火于这个方向上,把廖师接出来,再封住口子,打退后续敌人的连续进攻,是有把握的。”
杜义德说:“我同意你的分析,不过,执行这一计划的关键,还是要求廖运周必须秘密提前行动,以减轻我们的压力。另外,可以派武参谋随杨振海一起回去,协助廖运周具体安排战场起义的细节,并由武英带路,按照我们指定的路线和设置的路标,通过我前沿阵地,进入我指定的位置。”
“这样安排要稳妥些。廖师行进的路线,我看就划在陕南12旅与尤太忠第16旅阵地之间,用秸秆标示出来。廖师的集结地点就定在大吴庄和西张庄。”王近山说,“在廖师通过的道路两旁,尤太忠和李德生各展开一个团,对其进行必要的监护并防止意外;一旦有诈,我们立刻将敌人全部消灭在野外!同时,陕南12旅等前沿部队,准备迎接敌人后续部队的进攻。贺处长,你立即去部署,将全纵所有的炮兵和华野6纵队的炮兵全部集中到16旅和12旅阵地方向,给突围的敌人以狠狠的打击!”
“好!我完全同意这个部署。”杜义德说,“我立即去紧急动员部队,号召全体指战员不惜一切代价,坚决粉碎黄维的突围,绝不让敌人逃掉一兵一卒!”
杜义德走出作战室,带着警卫班向前沿部队奔去不提。
王近山没有感到丝毫轻松,他把武英和杨振海叫到会客室,传达了总前委和邓政委的指示,尔后对杨振海说:“我们决定派武参谋同你一起回去,协助廖师长安排战场起义的细节。我们要求廖师长必须提前行动,由武参谋带路。天亮以前,起义部队必须按照我们设置的路标,完全通过我前沿阵地。你们必须明确告诉廖师长,他的部队不能离开我指定的路线前进,否则是很危险的。廖师行进的路线是,通过我前沿阵地后,到达罗集附近的大吴庄、西张庄。”
王近山拿起红蓝铅笔,十分娴熟地绘制了一张行动路线图,交给杨振海说:“你们通过我前沿阵地时,官兵左臂一律扎上白布条或白毛巾;两军接触时,各打3发榴弹作为联络信号。现在离天亮还有5个多小时,你们立即返回,周密部署。”
“是!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杨振海和武英化了装,连夜向110师驻地奔去。
11月27日凌晨3点,杨振海和武英顺利回到110师。廖运周和地下师党委的同志,正在刘协侯的团部里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杨振海将武英介绍给众人后,廖运周紧紧地握住武英的手说:“武参谋,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武英向地下师党委传达了总前委对110师官兵弃暗投明的正义行动表示欢迎的指示后说:“邓小平政委还要我转告廖师长,你们在武汉的家属,我方已通知地下党,马上护送出武汉。部队起义后,我方3天内不宣布。你们完全可以放心起义。”
廖运周激动地说:“总前委和邓政委考虑真周到啊!我们若不把部队安全带出去,就对不起党和刘陈邓首长!”
杨振海接着传达了第6纵队王近山司令员关于接纳110师起义的具体安排,并把行动路线图交给廖运周,郑重地说:“这张图是王司令员亲手画的!”
廖运周和地下师党委的同志,激动地看着这张盼了很久的“回家”路线图,一个个热泪盈眶地说:
“我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脱离了黄维兵团,‘回家’后就可以放手参加解放战争啦!”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行军路线图,而是我们‘回家’的通行证啊!”
“这张图是我们胜利的保证,我们将按照这张图走向光明,走向革命的战场!”
廖运周小心翼翼地将路线图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严肃地说:“同志们,这次战场起义,事关重大,各项准备工作,都要再次检查落实,做到万无一失。起义指挥部由地下师党委成员组成。起义之前,指挥部要召集可靠的连以上军官会议,进行起义动员。行军序列是:杨振海、刘协侯率329团为前卫,武英同志为向导;第330团为后卫,由李俊成和金汉章同志指挥,后边放上个加强连收容掉队的官兵;师部及直属炮兵营、运输营、特务连、化学炮连、通讯连、工兵连、榴炮连为本队。”
武英建议说:“廖师长,起义部队行动时,最好按4路纵队排列,以正常的速度前进,以免引起黄维的疑心和我方部队的误会。”
“好,就按武参谋的意见办。全师27日凌晨6时正点出发!”廖运周掏出行军路线图,交与杨振海暂为保管,然后说,“现在是3点40分,距行动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再去兵团部稳住黄维,大家分头落实起义的准备工作。”
武英担心地说:“廖师长,黄维也是很狡诈的,这种时候,你还去见他,万一……”
廖运周泰然地说:“我去给他送颗定心丸。稳住黄维,并察看黄维对我们是否存有戒心。同志,放心吧,我会按时回来的。”
当廖运周再次跨进兵团部时,黄维和萧锐还没有休息。
黄维问道:“老弟,你派出去的人,对共军后方防御情况侦察清楚了没有?”
廖运周镇定自若地说:“我来正是要向你报告呢。我们发现南部共军阵地接合部有空隙可钻,而且敌人后方兵力稀薄。我们认为在拂晓前行动最为有利。因此,我特来向司令请示。”
黄维高兴地说:“好,好。重视侦察,乃良将也。南面敌情和我预计的差不多,你这个先锋官真是好样的。你们准备得怎么样啦?”
“报告司令官,一切准备就绪,单等司令官下令出发!”
“好,很好。突围时间就定在凌晨6时。你们师为前卫,第11、18、118师为第二梯队,掩护兵团向南突围!哈哈哈!我们明天就可以到蚌埠吃午饭了!”黄维高兴得眉飞色舞,顺手拿出一瓶好酒说:“这瓶白兰地我藏之久矣,一直没舍得喝。来来来,老同学,现在我特地敬突围先锋官一杯,预祝你旗开得胜!”
廖运周接杯在手说:“谢司令厚爱,我们一定会成功!”
黄维转身对萧锐说:“来,我俩是同期同班同学,你也要敬廖师长一杯!”
萧锐给廖运周斟满酒说:“请干此杯以壮行,我预祝你马到成功!”
“谢参谋长美意,我们一定胜利!”廖运周看看手表,快到出发时间了,于是说,“承蒙司令官委以重任,我师全体官兵,当努力前进,夺取胜利!”
廖运周心情复杂地向黄维和萧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毅然走出了兵团部大门。
廖运周按时回到了329团指挥部。刘协侯已经将全师一些比较可靠的连以上军官集合在院子里,四周布置了警戒。天空中稀疏的寒星,眨着神秘的眼睛,注视着人间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冷月下,人们激动地等待命运的抉择。
廖运周与地下师党委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众人一致认为起义的时机完全成熟,有十分的把握,有必要公布起义的计划了。
廖运周代表起义指挥部,跳上院坝中央的一辆大车,开门见山地对众军官说:“兄弟们,现在,我们已经被解放军全部包围了!蚌埠的李延年、刘汝明的救兵打不过来;徐州被围,宿县被占,刘总司令的救兵也打不过来;蒙城被占,白总司令的援兵也过不来。现在,我们是援兵没有,退路已绝,粮弹将尽。解放军呢,却在不断增加。照这样打下去,我们只有全军覆没!蒋介石对人民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们为什么还要替他卖命?共产党、解放军的所作所为和英明政策,大家都很清楚。你们当中不是有很多人曾经要求我利用朋友的关系,给解放军写封信,希望他们能提供方便,使我们脱离战场吗?现在,我已经派人同解放军联系上了,而且见到了解放军的南线司令员,解放军对我们将要采取的行动非常欢迎。你们赞不赞成这样做啊?”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赞成!”
“好!我们马上就要行动了。现在,我宣布行动纪律!”廖运周语气严肃地说,“第一,各单位排成4路纵队,所有官兵左臂一律扎上白布条或白毛巾,以行军速度按解放军规定的路线走。解放军保证不向我们开枪;同时,我也严令任何人不准向解放军开枪,违者枪毙!第二,与解放军相遇时,打3发榴弹作为联络信号。第三,任何人不准掉队,走不动的就用车子拉着走。第四,要严守秘密,不得将我今天讲的话泄露给其他人,违者枪毙!不愿走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众人听了廖运周的这番话,愿意走的,自不必说;几个不愿意走的,也私下掂量了一番师长讲话的分量,不走那只能是倒霉!于是众人纷纷表示说:“愿意跟师长走!”
廖运周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拂晓中的人们,威严地发出了走向光明的命令:“立即向大吴庄、西张庄方向开进!”
廖运周指挥110师顺利地开出了双堆集附近的小马庄和周庄,在武英的引导下,以4路纵队向陕南12旅阵地开去。欲知110师起义官兵此去安危,且看下回分解。